第一章
(双男主)
我跪在侯府后院的青石板上,谢淮舟的贴身侍卫陈九手持钢刀,刀锋紧贴我的喉咙。只要他手腕一翻,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滚。」谢淮舟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月白长衫,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两个时辰前,我不过是抱怨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结果他当场摔了茶盏,让陈九把我拖出去。
伴读五年,我沈砚是他谢淮舟最亲近的人。他教我识字,我给他暖手;他替我挡过老夫人的责罚,我替他挨过二公子的鞭子。府里人都说,谢淮舟待我比亲兄弟还亲。可今晚他说翻脸就翻脸,连个理由都不给。
陈九一把将我推出后门。包袱砸在我怀里,门板砰地合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漆黑的巷子里,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破包袱,指甲掐进掌心。恨吗?恨。委屈吗?委屈得要命。可更多的是不解,谢淮舟不是这种人。他就算要赶我走,也该给我个明白。
我蹲在墙角,就着月光打开包袱。
脱籍文书。银票,足足五百两。还有一张城南“醉仙楼”酒肆的地契,我跟他提过一次,说那家店的桂花酿好喝。
我的手开始抖。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全京城都炸了。
镇北侯府通敌叛国,满门下狱,家产抄没。男丁流放西北,女眷充军教坊司。
我挤在人群里,看着谢淮舟戴着枷锁被押出侯府大门。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可脊背挺得笔直。
路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他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我没听见声音,但我认出了那个口型:「走。」
我咬住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原来昨晚那一出,是赶我走。陈九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是演给暗处盯梢的人看的。
谢淮舟早知大祸临头,他没法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摘出去。
他给了我脱籍文书,给了我银票和地契,给我铺好了后路。
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沈砚七岁被他从街上捡回来,在他身边长了十年。这十年里,他替我挡过的风雨,我一样没忘。
我回了趟醉仙楼,把地契拍在掌柜面前。「盘出去,越快越好。」
掌柜的看疯子一样看我。我没解释,拿了钱就去买马。一匹枣红马,脚力不算好,但够我追到西北。
临行前,我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玉佩。成色一般,是谢淮舟及冠那年他娘留给他的。他把它塞进包袱里的时候,大概想着让我当个念想。可他不知道,这东西我认得,镇北侯府的信物,西北旧部见了,至少能给口热水喝。
我翻身上马,抓紧缰绳。官道上尘土飞扬,流放的队伍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谢淮舟,」我低声骂了一句,「你最好活着等我。」
第三章
追了三天,我在潼关外的驿站追上了流放队伍。
押解官是锦衣卫的人,姓严,一双三角眼毒得很。
我扮成走亲戚的商贩,在驿站外头蹲了半宿,才等到陈九出来打水。他看见我,脸色唰地白了。
「沈公子,你…」
「闭嘴。」我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严大人那边,够不够?」
陈九捏着银票,眼眶发红。「够。但公子,您不能露面。侯爷说了,您得活着。」
「他说的不算。」我咬紧牙关,「今晚换岗的时候,让我见他一面。」
半夜,我摸进了关押谢淮舟的柴房。他靠在墙角,手上的枷锁磨得腕子血肉模糊。听见动静,他猛地睁眼,看清是我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疯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没疯。」我蹲下去,把伤药往他手腕上抹,「你赶我走,给我留后路,我认。可你不该骗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沈砚,西北冷。」
「我知道。」
「流放路上会死人。」
「我知道。」
「……你何必。」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得他眼底一片红。
「谢淮舟,你听好了。当初你捡我一条命,现在还你一条。咱们两清。」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不许说这种话。」
「那你说,为什么要赶我走?」
他别过脸,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们要对侯府动手。你在我身边,就是靶子。我只能让你恨我,恨我你才会走。」
「所以你宁愿我恨你?」
「我只希望你活着。」
第四章
我没走。
我扮成贩皮货的商人,远远缀在流放队伍后头。
严大人那边,陈九用银票打点着,至少没让谢淮舟受太多罪。
可西北路远,越往西走,天越冷,人越少。
过了兰州,队伍里开始死人。
先是老弱妇孺,后来是年轻力壮的。
谢淮舟身子骨本就不好,小时候落过水,肺上留了病根。
我远远看着他咳嗽,咳得弯下腰去,陈九扶着他,他才没栽倒在地。
我心急如焚,可不敢靠近。
严大人手底下的探子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我跟谢淮舟的关系,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
转机出现在凉州。
那夜我照例在驿站外头守着,忽然听见里头一阵喧哗。紧接着陈九冲出来,满脸是血。「沈公子!侯爷不行了,严大人要把他扔在戈壁滩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进去的时候,谢淮舟躺在地上,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严大人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鞭子,满脸不耐烦。
「一个废人,带着也是累赘。」
我扑通跪下去。「大人,小人略通医术,让小人试试。」
严大人斜眼看我。「你是什么人?」
「贩皮货的,略懂岐黄之术。」我磕了个头,「若治不好,大人再扔也不迟。」
大概是看我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可怜,又或者觉得谢淮舟反正半死不活,严大人挥挥手,让我试试。
我摸上谢淮舟的脉,指尖底下跳得又乱又弱。肺上的旧疾加上风寒,已经转成了肺炎。
我掏出随身带的药,掰开他的嘴灌下去。又让陈九去烧热水,给他擦身子退热。
折腾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谢淮舟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你还在。」
「在。」
「……傻子。」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谢淮舟,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力道很轻,可抓得很紧。
第五章
到了肃州流放地,日子比我想的还难。
谢淮舟被分去修城墙,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扛石头、搬砖,干到天黑。他那个身子骨,撑了三天就倒了。
我托陈九把地契剩下的钱全换成了药和吃食,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得想办法。
肃州城里有个老郎中,姓周,脾气古怪,但医术高明。
我厚着脸皮上门求了三次,他才肯教我认药。
我白天在药铺打杂,晚上把学到的方子记下来,回去给谢淮舟熬药。
谢淮舟不让我这么干。他抓着我的手,眉头拧成一团。「你该走。醉仙楼的地契够你过下半辈子。」
「地契早卖了。」
他愣住了。
「买了马,买了药,买了你的命。」我盯着他,「谢淮舟,你要是再敢说让我走,我就真生气了。」
他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是我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听他笑。
「沈砚,你真是……」
「真是你大爷。」我骂回去,眼泪却不争气地掉。
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我的眼泪。「别哭。我活一天,就护你一天。」
「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也得护。」
第六章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
镇北侯府的案子翻了。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谢淮舟的罪名被洗清。
消息传到肃州那天,谢淮舟正在城墙上搬石头。他愣了很久,然后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以为他在哭,走过去才发现他在笑。笑得满脸是泪。
「沈砚,」他抬起头看我,「咱们能回家了。」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回哪儿?」
「京城。」
「京城有你的侯府,有你的荣华富贵。」我慢慢说,「可我不回去。」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在肃州开了间酒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生意不错。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我不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墙上搬石头的号子声响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酒肆在哪儿?」
「城南,巷子口。」
「缺伙计吗?」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夕阳底下,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缺个掌柜的。」我说。
他笑了笑。「行。管饭吗?」
「管。吃不好,但管饱。」
「那就行。」
第七章
酒肆开张那天,我收到了周郎中托人捎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沈公子,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当年镇北侯府通敌案,另有隐情。」
我捏着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起一件事。
谢淮舟被下狱那晚,侯府里不止他一个人。他那件月白长衫袖口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墨迹。
我一直以为是写字不小心染上的,可那墨迹的形状像极了我给醉仙楼地契上按的手印。
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凳子。谢淮舟从后厨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我把信塞进袖子里,「我去趟周郎中那儿。」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拧起来。「沈砚,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你说过,咱们两清。可我没答应。」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谢淮舟,你松手。」
「不松。」他顿了顿,「这回,说什么也不松了。」
第八章
周郎中的药铺里,我见到了一个不该见到的人。
严大人,当年的押解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肃州通判。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
「沈公子,好久不见。」
我浑身发冷。「是你。」
「是我。」他放下茶盏,「当年镇北侯府通敌的罪证,是我伪造的。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捏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因为谢淮舟手里有一样东西,有人不想让它见光。」严大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块玉佩,你带在身上吧?」
玉佩。谢淮舟及冠那年他娘留给他的玉佩。
「那玉佩里头,藏着一份名单。当年镇北侯麾下旧部的名字。这些人,如今都在西北。」严大人笑了笑,「新帝登基,要清算旧账。你把玉佩交出来,我保你和谢淮舟平安。」
我退后一步,后腰撞上了药柜。
「如果我不交呢?」
严大人叹了口气。「沈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三年前你能追到西北,我敬你是条汉子。可这一次,你护不住他。」
第九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肆的。
谢淮舟坐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
「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沈砚,说话。」
我把玉佩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玉佩……」
「里头藏着一份名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严大人说,有人要这份名单。」
谢淮舟捏紧玉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信我吗?」
「信。」
「那咱们就走。」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第十章
我们连夜出了肃州城。
陈九赶着马车,谢淮舟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那份从玉佩里取出来的名单。
我坐在他旁边,掀开车帘往外看。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荒野里回荡。
「后面有人追。」陈九压低声音。
谢淮舟把名单递给我。「烧了。」
我愣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我已经让陈九提前通知了。烧了它,严大人手里就没了筹码。」他顿了顿,「沈砚,你怕吗?」
我把名单凑近烛火。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
「怕什么。」我笑了一声,「三年前追你的时候就没怕过。」
他伸手,抓着我的手,力道很轻,却抓得很紧。
「沈砚。」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就远走高飞。」
我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底一片温柔。
「谢淮舟,」我慢慢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第十一章
严大人的人追到祁连山口,被一队骑兵拦住了。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腰间挂着镇北侯府的旧令牌。他跳下马,冲谢淮舟单膝跪地。
「侯爷,弟兄们等您很久了。」
谢淮舟扶他起来。「严大人呢?」
「跑了。」独眼汉子啐了一口,「那狗贼往北边窜了。」
谢淮舟回头看我。月光底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亮得吓人。
「沈砚,你怕不怕跟我去追人?」
我把手里的火折子一扔。「追就追。谁怕谁。」
第十二章
严大人是在居延海边上被抓住的。
他跪在沙地上,浑身哆嗦,嘴里还念叨着「饶命。」
谢淮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份名单的灰烬。
「名单没了。」他蹲下去,跟严大人平视,「可你做的事,一件都跑不了。」
严大人被押回京城那天,我和谢淮舟站在肃州城墙上。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沈砚。」
「嗯。」
「酒肆还开吗?」
「开。」我扭头看他,「你要当掌柜的,就得好好干。别整天摆着张臭脸,客人都不敢来。」
他笑了一声。「行。」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粗糙,满是茧子,可热乎得紧。
「谢淮舟,你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抓紧我的手。「算。一辈子都算。」
远处,驼铃声声。
西北的风吹了三年,终于把该吹散的东西都吹散了。
第十三章
回京那天,肃州城下了一场薄雪。
我和谢淮舟坐在马车里,陈九赶着车,车轮碾过结了霜的官道,咯吱咯吱响。
三年了,来的时候他戴着枷锁,走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你紧张什么?」我问他。
「怕你反悔。」
「反悔什么?」
「反悔跟我回京城。」他侧过头看我,眉眼里带着点不确定,「肃州的酒肆,你说开就开。回了京城,你就没退路了。」
我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愣住了,是那张醉仙楼的地契。当初我根本没卖。
「你骗我?」
「不骗你,你能安心养病?」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谢淮舟,我沈砚从来不做亏本买卖。酒肆我盘回来了,掌柜的还得你来当。」
他拿着地契,低头笑了。
「沈砚。」
「嗯。」
「谢谢你。」
第十四章
京城里变了天。
新帝登基后,肃清朝堂,当年构陷镇北侯府的那批人倒台的倒台,流放的流放。
谢淮舟的爵位恢复那天,圣旨送到侯府,他跪在地上接旨,我站在旁边看着。
宣旨的太监念完,他半天没起来。
我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别装死。」
他抬头,眼眶红得吓人。「沈砚,我爹娘的坟,在城外荒了三年。」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那就去修。我陪你去。」
侯府重修,旧部归位,谢淮舟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忙,每天晚上他都会来醉仙楼坐一会儿。
我给他留一壶桂花酿,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喝。
有时候喝到一半,他会抬头看我。
「你老看我干什么?」我擦着桌子,头也不抬。
「怕你跑了。」
「醉仙楼的地契在我这儿,我跑什么?」
他放下酒盏,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抹布。「沈砚,你什么时候嫁我?」
我愣了一下。这话他三年里说过好几次,可每次都被事情打断。严大人那档子事完了,我以为他忘了。
「你认真的?」
「圣旨都接了,侯府也修好了。」他盯着我,「就剩这一件事没办。」
我把抹布从他手里抽回来。「那你得按规矩来。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
他笑了。「成。我明天就请媒人。」
第十五章
媒人来了三拨,聘礼送了六担,谢淮舟把侯府里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他娘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抬到醉仙楼来。
我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箱笼,太阳穴突突跳。
「谢淮舟,你是娶媳妇还是搬家?」
「娶媳妇。」他站在箱笼后头,一本正经,「我娘说,聘礼越重,媳妇越跑不了。」
「你娘什么时候说的?」
「梦里。」
我被他气笑了。这人以前闷得像块石头,如今倒学会油嘴滑舌了。
成亲前一晚,我把那块玉佩拿出来。当初烧名单的时候,玉佩空了,我把它贴身收了三年。
如今拿在手里,玉还是那块玉,温润透亮,只是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谢淮舟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玉佩,脚步顿了一下。
「还留着?」
「嗯。」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玉佩,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红绳,把玉佩系在我脖子上。
「戴着。」他低着头,手指在我颈后打了个结,「以后这东西不藏名单了,就藏你。」
我伸手捏住玉佩,玉是凉的,可捏一会儿就热了。
第十六章
成亲那天,醉仙楼歇业一天,门口挂了红绸。
周郎中从肃州托人捎来一副对子,上联是「酒肆掌柜终成眷属」,下联是「流放路上早定终身」,横批「两清不了」。
谢淮舟盯着那横批看了半天,扭头问我:「他这是骂咱们还是贺咱们?」
「贺。」我把他拽进门,「少废话,拜堂。」
陈九站在堂前当司仪,独眼汉子带着一帮旧部在院子里喝酒,闹哄哄的,把侯府的清冷冲了个干净。
拜完堂,谢淮舟挑开我的盖头,我抬头看他,他穿着一身红衣,衬得脸色好了很多。
「谢淮舟。」
「嗯。」
「你以后要是再赶我走…」
「不会。」
「你发誓。」
他抓住我的手,举过头顶。「我谢淮舟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再不与沈砚分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我捂住他的嘴。「行了,别赌咒。我信你。」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厉害。「沈砚,当初赶你走那晚,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你还赶?」
「不赶,你就得跟我一起下狱。」他顿了顿,「流放路上会死人,我舍不得。」
「所以你宁愿自己死?」
「嗯。」
我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谢淮舟,你以后再敢这么想,我就真生气了。」
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院子外头,陈九和那帮旧部还在划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第十七章
婚后第三个月,严大人在流放地死了。
消息传来那天,谢淮舟正在醉仙楼后厨算账。我推门进去,把信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靠在门框上,「据说死前一直念叨,说当年不该贪那笔银子。」
谢淮舟把信折好,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跟当年烧名单时一模一样。
「沈砚。」
「嗯。」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
第十八章
醉仙楼的生意越来越好。
谢淮舟管账,陈九跑堂,我坐柜台。
旧部里有些人没了去处,谢淮舟就把他们安排在酒肆里帮忙。
独眼汉子成了后厨掌勺,他做的羊肉汤,比肃州本地的还地道。
有时候忙到深夜,关了店门,谢淮舟会端两碗桂花酿坐在我对面。我们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喝。
「谢淮舟。」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就这样。酒肆开着,日子过着。你骂我两句,我哄你两句。」
「就这?」
「就这。」他看着我,眉眼温和,「沈砚,我不求别的。你好好的,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把酒喝完,站起来。「走吧,回家。」
他跟着站起来,顺手灭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柜台上的那块玉佩上。玉还是那块玉,可里头藏的,早就不是名单了。
第十九章
三年后,醉仙楼旁边开了间书院。
谢淮舟用侯府的俸禄办的,不收束脩,教肃州流放地的旧部子弟读书。
开院那天,来了不少人。
独眼汉子站在门口迎客,陈九在里头张罗。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谢淮舟站在院中,给孩子们发笔墨。他穿着一身青衫,脸上的棱角比三年前柔和了许多。
有个孩子仰头问他:「先生,为什么叫砚舟书院?」
谢淮舟笑了笑,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因为有人叫沈砚。是他把我从戈壁滩上捡回来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站在人群后头,眼眶发热,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谢淮舟问我为什么不等他。
「书院热闹,我待不惯。」
他看了我一眼,没戳破。
「沈砚。」
「嗯。」
「你当年追到西北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想了想。「没想过。那时候就想着,不能让你死。」
「以后不用追了。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三年流放,四年相守,七年的光阴像一场大梦。梦醒了,他还在。
第二十章
砚舟书院办到第二年,出了件事。
有个叫周彦的孩子,十三岁,是当年镇北侯旧部周老四的遗腹子。
周老四死在流放路上,他娘拉扯他长大,去年也没了。
周彦性子倔,在书院里跟人打架,把同窗的鼻子打出了血。
谢淮舟罚他抄书,他不服,半夜翻墙跑了。
陈九把人找回来的时候,周彦缩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浑身发抖。
谢淮舟蹲下去,伸手要拉他。
周彦猛地打开他的手,红着眼吼:「你凭什么管我?我爹要不是跟着你们侯府,怎么会死!」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廊下,看见谢淮舟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没发火。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热乎的烧饼。
「你爹的事,是我谢家欠你的。」他把烧饼放在周彦面前,「可书你得读。读好了,才能不被人欺负。」
周彦瞪着他,瞪了很久,最后抓起烧饼,一口咬下去,眼泪跟着掉。
那天晚上回家,谢淮舟坐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我端了碗热汤过去,搁在他手边。
「别往心里去。孩子话。」
「他说得没错。」他低着头,「周老四要不是为了护我,不会被严大人打断腿,也不会死在半道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谢淮舟,你记着周老四,就够了。剩下的,慢慢还。」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东西在翻涌。「沈砚,你说咱们这辈子,还得清吗?」
「还不清。」我喝了口汤,「可也没人让你一下子还清。日子长着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我的手连碗一起抓住。
第二十一章
周彦在书院留了下来。
谢淮舟对他格外上心,亲自教他写字,隔三差五把他叫到家里吃饭。
周彦一开始梗着脖子,后来慢慢软下来,肯叫一声“先生”了。
有天傍晚,周彦在醉仙楼帮忙擦桌子,忽然问我:「你跟先生怎么认识的?」
我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他把我从街上捡回去的。」
「然后呢?」
「然后他赶我走,我追他追到西北。」我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彦低着头,抹布在桌上画圈。「我娘说,先生是好人。可好人为什么命这么苦?」
我把算盘放下,想了想。「好人不一定命好。可好人身边,总会有人愿意跟着。」
周彦抬头看我,似懂非懂。
我没再多说,继续打算盘。
窗外暮色沉下来,谢淮舟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走到柜台前,把一包东西搁在我手边。
「什么?」
「周彦的棉袄。天冷了,他那件薄。」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第二十二章
入冬之后,谢淮舟咳得厉害。
当年在流放路上落下的病根,一到天冷就犯。
我给他熬药,他嫌苦不肯喝,端着碗跟我大眼瞪小眼。
「喝。」
「凉一会儿。」
「凉了就更苦。」
他叹了口气,仰头灌下去,眉头皱成一团。我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他含着,脸色才缓过来。
「沈砚,你以前没这么凶。」
「以前你也没这么不听话。」
他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我忽然发现,他比三年前老了些。流放那几年,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谢淮舟。」
「嗯。」
「明天别去书院了,在家歇着。」
「不行。」他睁眼,「周彦的课不能断。」
「我去替你。」
他看着我,眉头拧起来。「你识字不多。」
「我识字不多,可我道理懂。」我把药碗收了,「你教我那么多年,我教个孩子还教不了?」
「沈砚,你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替我扛。」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里映着烛火,温温的。「谢淮舟,你扛了我十年,我扛你几年怎么了?」
他没再说话。
第二十三章
那年冬天格外冷。
腊月里,京城传来消息,当年构陷镇北侯府的最后一个主谋在流放地病死了。
消息传到醉仙楼,谢淮舟正在擦柜台。他停下手,站了很久。
「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继续擦柜台。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我没拦他,就坐在旁边陪着。他喝到第三壶的时候,忽然开口。
「沈砚,我爹死那天,也是腊月。」
我没说话,给他添了酒。
「他死在狱里。我没见到最后一面。」他端着酒盏,手在抖,「后来流放路上,我好几次想,干脆死了算了。可每次这么想,就想起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你要是不追来,我活不到今天。」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酒盏拿走。「谢淮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抓住我的手,「沈砚,我这辈子欠你太多。」
「那你慢慢还。」我盯着他,「还一辈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伸手给他擦了,他抓住我的手,不松开。
窗外雪下得紧。屋里炉火烧得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开春之后,周彦的功课长进很快。
谢淮舟给他定了规矩,每天写五十个大字,背三篇文章。
周彦虽然嘴上抱怨,可一样没落下。
有天谢淮舟考他,让他背《岳阳楼记》,他一字不差背下来,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时候,声音格外亮。
谢淮舟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要是还活着,肯定高兴。」
周彦仰头看他,眼圈红了,可硬是没掉泪。「先生,我以后能跟你一样吗?」
「跟我一样什么?」
「当先生。教别人读书。」
谢淮舟笑了。「能。比我还强。」
那天晚上回家,谢淮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推门出来,把披风搭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想周老四。」他顿了顿,「他当年在侯府当差,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儿子读书。如今周彦争气,他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我靠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谢淮舟,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总得欠点什么?」
「嗯。」
「欠着欠着,就还清了。」
他侧头看我,月光底下,眉眼柔和。「那咱俩呢?谁欠谁?」
「你欠我的。」我掰着手指头数,「赶我走一次,流放路上差点死一次…」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行了行了,我欠你。一辈子还。」
我拉开他的手,笑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第二十五章
入夏之后,醉仙楼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门帘一掀,进来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瘦得脱了相。
他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块匾上。
「请问,谢侯爷在吗?」
我抬头打量他。「你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叫严宽。」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严宽,严大人的亲弟弟。当年严大人构陷侯府,严宽没有参与,可也脱不了干系。后来严家倒台,严宽被革了职,没了音讯。
「你来干什么?」我声音冷下来。
严宽扑通跪了下去。「沈公子,我哥做的事,我无话可说。可他有样东西,临死前让我交给谢侯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
我没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谢淮舟从后厨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怎么回事?」
严宽抬起头,看见谢淮舟,磕了个头。「侯爷,我哥对不起您。这东西他藏了七年,临死前让我一定送来。他说他欠您一条命,还不清了,可这东西,或许能补一点。」
谢淮舟走过去,接过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封信,泛黄的纸页,字迹潦草。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沈砚,你来看。」
我走过去,低头看信。信是严大人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当年赵崇构陷侯府,用的是伪造的通敌书信。那封真信,他藏了。如今奉上,算是赎罪。
信的末尾,附了一个地址。
谢淮舟拿着信,手指咯咯作响。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谢淮舟。」
他抬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头看向严宽。「你哥埋在哪?」
严宽愣了一下。「城西乱葬岗。」
谢淮舟沉默了很久。「陈九。」
陈九从后头走出来。「侯爷。」
「去一趟城西,把他挖出来,好好葬了。」谢淮舟顿了顿,「立块碑,写严家老大。别的不用写。」
严宽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谢淮舟坐在院子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我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有些仇,放下比记住更难。可他选了放下。
第二十六章
那封真信里附的地址,是城郊一座废弃的宅子。
谢淮舟带着陈九去了,我没跟着。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平静,手里多了一个木匣。打开,里头是当年镇北侯的亲笔信,还有一块旧令牌。
「我爹的字。」他把信递给我看,手很稳,「当年他写给朝廷的辩白信,被赵崇截了。如今物归原主。」
我接过来,信纸脆得发黄,可字迹刚劲有力。镇北侯的字跟谢淮舟很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你打算怎么办?」
「烧了。」他把信拿回去,走到炉子前,「我爹的清白,不需要这东西证明了。人都不在了,留着这些,只是折磨活人。」
他把信扔进炉膛,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片通红。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封信化成灰烬。
「沈砚。」
「嗯。」
「从今往后,谢家的事,翻篇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被炉火烤得温热,掌心有薄茧,粗糙却踏实。
「好。」我说,「翻篇了。」
第二十七章
砚舟书院第三年,周彦考中了秀才。
消息传来那天,谢淮舟正在醉仙楼后头劈柴。
陈九跑进来喊了一嗓子,他斧头一歪,差点劈到自己脚上。
我冲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斧头,愣愣地看着陈九。
「你说什么?」
「周彦中了!秀才!肃州府试第三名!」
谢淮舟把斧头一扔,抬脚就往外走。
我跟在后头,看他走得飞快,步子都乱了。
到了书院,周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报帖,眼圈红红的。看见谢淮舟,他扑通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中了。」
谢淮舟蹲下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好。好样的。」
周彦抬头看他,忽然哭了。「先生,我爹要是活着…」
「你爹看着呢。」谢淮舟打断他,「他都知道。」
那天晚上,醉仙楼摆了三桌,旧部们都来了,独眼汉子掌勺,陈九跑堂。
周彦坐在谢淮舟旁边,拘谨得很,筷子都不敢动。谢淮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他碗里。
「吃。以后路还长,得吃饱。」
周彦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淮舟在侯府后院教我写字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笔塞进我手里,说「写。以后路还长,得识字。」
原来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
第二十八章
那年秋天,醉仙楼翻修。
谢淮舟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扩了三间。新刷的墙面,新打的桌椅,门口挂上红灯笼。开业那天,来了好多人。
周彦带着书院的孩子们来帮忙,独眼汉子在门口迎客,陈九忙得脚不沾地。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满堂的热闹,心里踏实得很。
谢淮舟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了两碗桂花酿。
「累不累?」
「不累。」我接过酒碗,「你少喝点,晚上还得算账。」
他笑了一声,跟我碰了碰碗。碗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砚。」
「嗯。」
「你当年追到西北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想了想。七年前那个月光底下,我拿着玉佩翻身上马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别的什么都没想。
「没想过。」我喝了口酒,「可要是重来一回,我还追。」
他看着我,眉眼弯起来。「那我重来一回,还赶你走。」
「你敢。」
他笑出声来,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满堂喧闹里,他的声音很轻,可我听得清楚。
「沈砚,这辈子,值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
窗外暮色沉下来,把醉仙楼的灯笼映得通红。
玉佩贴在胸口,温热温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