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科院技术员苏晚。
一睁眼穿成了七十年代红旗村远近闻名的恶婆娘。
好吃懒做,打骂丈夫,苛待五岁的继子。
昨天还在雨地里撒泼闹离婚,今天就高烧咽了气。
婆家二婶堵在门口逼她签字离婚。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继续撒泼。
而门口那个冷若冰霜的退伍丈夫陆沉舟,眯起了眼——这个女人,不是他媳妇。
01
冷得刺骨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
苏晚猛地睁开眼,土坯屋顶挂着蛛网,稻草扎的枕头硌得太阳穴发疼,鼻尖全是霉味和淡淡的草药苦味。
“娘……你醒了吗?”
一道细细软软、带着怯意的童声在旁边响起。
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小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短了一截的粗布褂子,小脸蜡黄,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紧紧攥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稀薄的米汤。
是陆念安,原主的继子。
记忆如潮水砸进脑海。
她是苏晚,农科院的技术员,前一秒还在温室里记录菜种生长数据,再睁眼,穿到了七十年代红旗村。
原主就是个远近闻名的恶婆娘,嫌弃丈夫陆沉舟退伍回来没本事,讨厌这个不是亲生的儿子,天天摔打打骂。
昨天闹着要离婚,在大雨地里撒泼,回来就发高烧,人没了。
原主作下的烂账,现在全落到她头上。
“别凑过来!她刚醒,指不定又要发火打你!”院门口传来尖酸的女声,是陆沉舟的二婶,扒着门框看热闹,眼底藏着算计,“沉舟,我早就说了,这媳妇留不得!干脆离婚,安安放我家来养,省得天天受气!”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漆黑的眸子沉沉看向床上的苏晚,没有半分温度。
陆沉舟开口,声音沙哑冷淡:“你醒了,既然烧退了,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苏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目光平静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往日的撒泼蛮横。
“离婚?”她淡淡勾了下唇角,“这日子,我打算好好过。”
陆沉舟一怔,连旁边等着看好戏的二婶,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你、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二婶尖着嗓子,“别以为装两天贤惠就能糊弄人!”
苏晚撑着床沿坐起来,目光扫过她,语速不急不缓:“二婶,大清早扒在别人家门框上,是家里缺盐缺得连脸皮都不要了?”
二婶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
“我病了,安安给我端米汤,五岁的孩子,懂这个?”苏晚看着那个碗,碗沿磕了豁口,汤都洒了一半,孩子的小手被烫得泛红。
她心口莫名一酸,声音沉下来,“倒是有的大人,专挑孩子下手。”
“沉舟你看看!她刚醒就骂我!”二婶转头找靠山。
陆沉舟却没接话。
他盯着苏晚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随后弯腰,把安安拉到身后。
“安安,去里屋。”
孩子被爹爹拉走前,怯生生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有怕,还有点说不清的、小小的期盼。
苏晚垂下眼。
烂摊子是烂,可她苏晚从小到大,就没接手过搞不定的烂摊子。
原主的恶名是真的,那她就一笔一笔,亲手把它洗干净。
02
烧退了的第三天,苏晚摸清了这个家底。
土坯房三间,东屋两口子住,西屋安安住,堂屋兼灶房,老鼠都比米缸里的米多。
粮缸见底,墙角搁着半袋子掺着麸皮的地瓜干,还有一小把蔫黄的野菜。
陆沉舟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回来就把安安带在身边,不让母子俩单独待。
防她,防得像防贼。
苏晚也不解释。
解释没用,原主那张嘴,骗过全村的人。
她起了个大早,从墙角翻出两颗鸡蛋——这是家里仅有的两颗,安安攒了半个月舍不得吃,藏在罐子里留着过年给爹的。
苏晚把鸡蛋敲进碗里,搅散,用开水一冲,再滴两滴从村长家借换的香油,冲成一碗蛋花汤。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碗金黄蛋花汤,喉咙动了动,小手背在身后不敢接。
“给你的。”苏晚把碗推过去。
“……给、给爹留一半。”小孩声音比蚊子还小。
“锅里还有。”苏晚撒了个谎,“你爹的那份我盛起来了,这是你的一份。”
安安这才敢碰碗,捧着,小心翼翼地吹,喝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夜里点着的灯。
苏晚看着,心口那个位置软得一塌糊涂。
她转身从粮缸底下摸出剩的那点白米,掺着地瓜干煮了稠稠一锅粥。
中午陆沉舟回来,看见桌上的粥和蛋汤,脚步顿住。
“你吃了什么?”他问。
“锅里都有,坐下吃。”苏晚把筷子摆好,“安安吃饱了,现在能背五个数了。”
陆念安立刻挺起小胸脯:“一、二、三、四……四、四……”
“四后面是五。”苏晚接。
“五!”孩子大声喊出来,回头看他爹,“爹,我会数到五了!”
陆沉舟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嗯”了一声。
那顿午饭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收,下地去了。
走到院门口,苏晚听见他跟邻居借了把铁锹的声音。
下午安安睡了,苏晚在灶房收拾,发现碗柜最里面,搁着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两个野鸡蛋,还带着草叶子的潮气。
纸包底下压着的纸条上,是陆沉舟的字,只有四个字:给安安吃。
可那字迹,在旁边多写了半句,又被狠狠划掉,划得纸都破了。
苏晚盯着那个模糊的墨痕看了很久。
她认得出来,那半句写的是:别累着。
03
后院的自留地,三分,荒了一半。
原主懒,地里的菜长得歪七扭八,虫眼比叶子多。
村里人打这儿过都要啐一口:“陆沉舟娶了个活祖宗。”
苏晚挽起袖子,把荒地翻了一遍。
农科院六年,她闭着眼都知道土里缺什么。
这个年代的农家肥是宝,可光有农家肥不行,板结的黄土,得先养。
她撺掇安安去捡鸡粪、牛粪,晒干碾碎,拌上灶灰,一层层铺进土里。
小孩干得欢天喜地,满村子跑,裤腿糊得全是土。
“安安他后娘,让孩子捡粪呐?”二婶在墙根底下跟人咬耳朵,“我的老天爷,磋磨人都磋磨到这份上了,这还是人吗?”
这话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村。
傍晚陆沉舟回来,安安举着一双黑乎乎的手给他看:“爹!我捡了一篓子!娘说捡一篓子,就能换一顿白面馍!”
陆沉舟蹲下来,用袖子擦孩子的脸,擦着擦着,动作停了。
“你娘让你捡的?”
“嗯!”安安重重点头,“娘说这叫积肥,肥就是菜的粮食。爹,菜也要吃饭吗?”
陆沉舟没答,抬头看向后院。
暮色里,苏晚蹲在地头,正把碾碎的粪肥一垄一垄埋进土里,动作又稳又熟练,不像装的。
接下来半个月,村里人看陆家的笑话看得津津有味。
恶婆娘不下地挣工分,天天蹲在她那三分破地里鼓捣,不知道发什么疯。
二婶三天两头来“关心”,句句往“装贤惠”“憋坏水”上引。
苏晚一句没辩。
第二十一天,清晨,二婶又来,打着哈欠说来看看,结果走到后院,哈欠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三分地里,白菜齐腰高,绿得冒油;萝卜把土顶开一道缝,白胖胖的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一畦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叶子宽得跟大人巴掌似的。
最边上的垄里,还长着一丛丛胖乎乎的蘑菇,从菌床上拱出来,白白胖胖,挤挤挨挨。
“这、这不可能!”二婶的声音都劈了,“这地邪性!”
“地不邪。”苏晚从菜垄间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是二婶你那双眼睛邪,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觉得不可能。”
二婶张着嘴半天:“你这……你这跟谁学的?”
“跟老天爷学的。”苏晚摘下一个大萝卜,掂了掂,冲她笑了笑,“二婶,你说这萝卜,拉到公社集市上,能换几张粮票?”
二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当天晚上,苏晚家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隔壁村收山货的陈瘸子,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听说你家菜种得好?我出双倍的价,把你家这茬菜全包了——连带你那个种蘑菇的法子。”
04
陈瘸子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捏着个本子,见人先看手,再看地。
苏晚一眼认出,这是公社交易站常年下乡收货的老采购员,姓马。
“苏同志。”马采购员开口就上了称呼,“你这菜,成色是真不一般。我跑了二十年乡,没见过秋后能长成这样的。”
苏晚把门让开:“进来说。”
堂屋里,陆沉舟站在灶边没吭声,但人没走。
安安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
陈瘸子搓着手直奔主题:“苏同志,马同志的意思呢,你这菜我们包收,比市价高三成。另外你家这个蘑菇菌床,你出个价,把法子卖给我们,以后你安安稳稳当技术指导,旱涝保收。”
“法子不卖。”苏晚打断他。
屋里一静。
陈瘸子脸垮下来:“苏同志,话别说死。你一个妇道人家,守着个金疙瘩,未必守得住。”
这话里有了三分威胁的意思。陆沉舟往前站了半步,屋里气压陡然低了。
陈瘸子脖子一缩。
苏晚却笑了,慢条斯理倒了碗热水:“陈老板,我先问你个事。你们收菜,收去干嘛?”
“……卖啊!”
“对,菜收去是要卖的。”苏晚把碗推过去,“可这菜从我这地里到你手上,再倒腾到城里人的桌上,三天打蔫,五天烂心。你这高价收,运去能剩几成?烂了你算谁的?”
陈瘸子愣住。
马采购员眼睛却亮了,往前探身:“苏同志,你有办法?”
“我有两个办法。”苏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教你怎么在地头就处理好菜,装筐不压、路上不腐,多扛四五天。”
她又伸出第二根:“第二,蘑菇这茬我不卖,留着育种。入冬之前,我帮你搭十床菌床,摆在你们交易站的空仓库里,出菇了你们收,出一斤,我抽三分利。”
马采购员捏着笔,半天没说话,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干了!”
陈瘸子急了:“那我呢?我菜白包了?”
“你的菜,照市价卖我两筐就行。”苏晚看着他,“陈老板,你刚进门说我守着金疙瘩守不住。我现在教你个乖——金疙瘩不卖,才能一直金。”
送走两人,陆沉舟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他问。
“不知道谁来,但知道会来。”苏晚收拾着桌上的碗,“菜长好的第一天,我就让安安在村里显摆了一圈。”
陆沉舟看着这个女人,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主撒泼的时候,他烦;可眼前这个人冷静成这样、算得这么远,他却说不出“耍心眼”三个字。她算的每一步,都是往这个家好的方向去的。
当晚,安安睡着后,陆沉舟在堂屋坐到半夜。
第二天苏晚醒来,发现枕边放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是她穿越来以后,见都没见过的两张大团结。
手帕上没字。
但院门口那辆从部队带回来的自行车,被人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一摞崭新的竹筐。
05
钱有了,日子刚缓过来,麻烦就上了门。
那天苏晚去交易站跟马采购员对账,回来天色擦黑,一进村口就觉得不对。
平日里见了她就躲的老太太们,今天眼神躲闪,嘴里嘀嘀咕咕。
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
离家还有五十米,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安安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冲进院,看见的画面让她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二婶正拽着安安的胳膊往门外拖,嘴里还哄着:“安安乖,跟二奶奶走,二奶奶家天天有白面馍!”
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五大三粗,搓着手,一看就不是善茬。
安安拼命挣,鞋都掉了一只,哭得直打嗝:“我不去!我等我娘!我娘。”
“你娘算个什么东西!”二婶脸一横,“她不是亲娘!我才是你亲二奶奶!”
苏晚三步并两步上去,一把攥住二婶的手腕,力道大得对方当场叫出声。
“撒手!”苏晚的声音冷得像数九的天,“谁给你的胆子,进我家门抢人?”
“我、我这是替他亲爹做主!”二婶色厉内荏,“你虐待孩子,全村谁不知道!安安跟我走,好过在你手里受罪!”
“虐待孩子?”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发冷,“二婶,我问你三件事。”
“第一,安安的户口,在谁名下?”
二婶一噎。
“第二,你上个月借我家的半袋地瓜干,说三天就还,还了吗?”
“我、我……”
“第三,”苏晚把安安拉到自己身后,小孩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你今天带这个生人来我家,是想干什么?正经亲戚接孩子,用得着带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那个陌生男人眼神一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告诉你们俩。”苏晚一字一句,“安安是我儿子。谁再碰他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壮汉:“这位同志,我看你面生得很。巧了,我丈夫是退伍侦察兵,最擅长的就是记住生人的脸。你要不,等他回来聊聊?”
壮汉脸色骤变,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二婶一个人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挤出一句“你等着”,灰溜溜跑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安安“哇”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苏晚怀里,小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娘,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苏晚蹲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
“安安,记着。”她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以后谁再跟你说你不是亲生的,你就告诉他——我娘说了,天天给我煮蛋花汤的,就是亲娘。”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站在门口,肩上扛着锄头,看着相拥的母子俩,一动不动。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苏晚。”
“嗯?”
“……今天是你进这个家以后,我第一次觉得,”他别过脸,耳根通红,“这个家像个家了。”
苏晚怀里的安安,忽然小声说:“娘,二婶今天来之前,去过村支书家。”
06
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平时笑眯眯的,谁都说他是个老好人。
苏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支书家,没提二婶,提着两棵白菜一篮子蘑菇,说是新收的,给支书家添个菜。
王支书媳妇接了菜,笑得合不拢嘴。王支书端坐在堂屋,照例客气:“苏晚同志客气了,陆家的情况,队里一直很关心呐。”
“支书关心,我心里有数。”苏晚坐下,也不绕弯子,“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哦?”
“入秋了,山里货多。菌子、板栗、核桃、山枣,社员们起早贪黑采,可这些东西放不住,烂在手里,一分钱变不成。”苏晚看着他,“我想组个收山货的摊,从各家手里收,统一处理好,卖给交易站的马同志。”
王支书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人搞买卖,政策上不是买卖,是队里的副业。”
苏晚早备好了话,“摊子挂在生产队名下,挣的钱,队里留三成,社员按交售量分钱。我就当个跑腿的,挣个工分补贴。”
屋里静了几秒。
王支书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苏晚同志,你这个思路……很有想法。不过,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开社员大会。”
“应该的。”苏晚起身,“那就等大会。不过支书,有件事我得先跟您通个气。”
“说。”
“昨天有人进我家,想抢孩子。”苏晚语气平静,“我丈夫是退伍军人,脾气直,当时要是在家,这事就得见血了。我劝住了他,才来跟您说——这事,队里要是不管,我们就报公社的妇联。妇女儿童的权益,妇联管得着。”
王支书的笑僵在了脸上。
苏晚提着空篮子出门,走到院门口,正好撞见二婶缩着脖子从墙角溜出来——敢情一直在偷听。
“二婶。”苏晚笑着打招呼,“白菜炖蘑菇好吃吗?我送支书家那篮,就是今早从你家屋后那片山坡采的。你别生气,我采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你家的地界。”
二婶的脸瞬间绿了——她家屋后那片山坡,根本不是她家的,是全队共用的,可这话说出去,等于当众承认她占公家的地。
“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苏晚眨眨眼,“那改天大会上,咱们掰扯掰扯,你家这几年多记了多少工分?”
二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苏晚提着篮子,施施然走了。
回到家,陆沉舟正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他头也不回:“谈妥了?”
“妥了。”苏晚把篮子挂墙上,“大会一开,副业一立,谁再想动我们家的歪心思,动的就是全队的钱袋子。”
陆沉舟劈柴的手停了停,低声说:“你那脑子,要是早生几年,该派去打仗。”
苏晚笑出声:“派去打仗干什么?把敌人聊死吗?”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那是苏晚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07
社员大会在生产队的场院开,晚上,一盏汽灯挂在树杈上,全村能来的都来了。
王支书先讲了形势,然后话锋一转,把苏晚提的收山货副业搬了出来。话还没落音,二婶就先跳了起来。
“我反对!”她嗓门扯得老高,“让个臭名远扬的婆娘管钱管物,出了岔子谁负责?她苏晚什么底子,全村谁不知道?前儿还想离婚,今儿就要当家,这是存了什么心呐!”
场院嗡嗡议论起来。
苏晚没急,等二婶喊完了,才慢慢站起来。
“二婶问得好。”她说,“我什么底子,全村确实知道。可我今天也问一句。”
她环视一圈。
“我进陆家半年,谁见我打骂过安安一回?”
场院静了。
“谁见陆沉舟饿着肚子下过一天地?”
更静了。
“我家后院那三分地,种出的菜,交易站的马同志亲口说的,全县找不出第二份。”苏晚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这些是底子吗?这是本事。二婶,你要质疑,可以。那你先说说,你上礼拜天黑后进我家,撬我灶房窗户,想拿什么?”
二婶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苏晚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这是从窗台上捡的,你的顶针,二婶。全村就你一个用黄铜顶针,上面还磕了个豁口。”
全场哗然。
二婶脸色由红转白,一屁股坐回条凳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支书清了清嗓子,赶紧出来打圆场,可话还没出口,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说两句。”
陆沉舟站了起来。
他平时在村里从不抛头露面,这一开口,全场都扭头看他。
“苏晚是我媳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进陆家以后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这个副业,她提的,出了任何问题,我陆沉舟拿命担。”
他说完就坐下了,再没第二句话。
全场死一样寂静,然后是王支书带头,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投票结果,副业方案全票通过——只有二婶和她家那口子没举手,但已经没人看他们了。
散会后,苏晚和陆沉舟并排往家走。月亮很大,照着土路发白。
“拿命担?”苏晚偏头看他,“陆同志,你这话说的,万一我真出事了呢?”
“你不会出事。”
“这么信我?”
陆沉舟沉默地走了十几步,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
“信。”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里,咚的一声。
苏晚心跳漏了半拍。
走到家门口,安安举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槛上等他们,灯花噼啪跳,孩子的影子小小一团。
“爹,娘。”他把灯举高,照着他们俩,仰着脸说,“屋里有饭,还热着呢。”
苏晚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想穿越这件事,或许不是老天爷的玩笑。
是把她从一个人孤零零的实验室,送到一盏会等她回家的灯前。
08
副业摊子支起来了,挂在生产队名下,苏晚牵头,陆沉舟管收货记账,王支书派了两个老实肯干的社员帮手。
流程是苏晚定的:各家采的山货,当天交售,当场过秤当场开条子,三日一结钱。
收购点旁支起大锅,菌子当天焯水烘干,板栗开口烘烤,山枣煮了去核晒成枣脯——全是苏晚的手艺,东西耐放,卖相好,交易站的马同志来验了一次货,当场拍板,价格再涨一成。
第一个月结完账,队里留下三成,参与的社员家家分了钱。
村里炸了锅,原先看笑话的,现在都挤在收购点外头,打听还能不能加人。
二婶也来过两回,讪讪地想搭把手。苏晚不记仇,也不圣母,只回了她一句:“二婶,摊子要加人,队里社员大会定。你先去把多记的工分退了吧。”
二婶灰溜溜走了,再没来过。
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
苏晚用挣的钱换了布,给安安做了新棉袄,剩下的攒着,盘算着入冬前把西屋漏风的窗户修好。
陆沉舟话还是少,但每天收工,会从山里带一把野果,或者一捧松子,搁在灶台上,什么都不说。
变化最最大的是安安。
孩子脸上的蜡黄褪了,脸颊有了肉,眼神里那点怯生生的东西没了,见了人敢大声说话了。
他白天跟着爹收货记账,数字认得飞快,晚上苏晚教他写字,学什么都一点就透。
有天夜里苏晚给他掖被子,孩子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含混地说:“娘,我喜欢现在的日子。”
苏晚鼻子一酸。
可好日子刚开头,祸事就找上门了。
那天凌晨,收购点忽然起火。
等苏晚和陆沉舟赶到,仓房烧了一半,里面囤的两百多斤干菌子和刚烘好的枣脯,全成了灰。
帮忙的两个社员急得直跺脚:“邪了门了!昨儿收工我明明灶里的火都压灭了!”
村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天干物燥,有人说有人眼红使坏。
苏晚蹲在烧塌的门口,扒了扒灰烬,忽然伸手捻起一小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看了看门板烧焦的痕迹。
烧得最重的位置,是从门缝里进去的——火是从外头点的。
“这不是意外。”她站起来,拍拍手,声音很稳,“报公社吧。故意纵火烧集体的仓,这是刑事案。”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低声说:“我知道是谁。”
苏晚回头。
“今晚有个人,”陆沉舟一字一顿,“看见火光的时候,从咱家后山的方向跑下来。我本想追,怕你有危险,先回来了。”
“那个人——”他顿了顿,“穿着陈瘸子常穿的那件黑棉袄。”
09
陈瘸子,就是当初想连锅端买走蘑菇方子的那个人。
苏晚听完,一点不意外,甚至笑了一下:“果然是他。”
“你不奇怪?”
“我奇怪他忍到现在才动手。”苏晚往回走,“他当初买不成方子,眼睁睁看着我们摊子支起来、跟交易站挂上钩,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这把火,一半是泄愤,一半是想把摊子烧垮,他好捡现成的。”
天亮后,公社派出所的人来了。
现场一勘察,证据链明摆着:门缝灌油点火,地上还有半个烧了一半的油布角。
可光有这些不够,得有人证。
案子卡住的第三天,转机来了——王支书领着个半大孩子进了收购点,是村里二赖子家的儿子,今年十三,平时游手好闲,人称“野猫”。
“说吧。”王支书说。
野猫缩着脖子,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放——是个铁皮手电筒,漆都磨没了。
“案发那天晚上,我在后山套兔子,撞见陈瘸子提着个罐子鬼鬼祟祟。“野猫声音发飘,“我怕他,没敢出声。他走了以后我过去看,捡到个这,他落下的。”
手电筒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派出所的人把东西收走,当天下午,陈瘸子就被带走了。
人赃并获,他当夜就撂了。
原来烧仓之外,他还预备了后手——往交易站要收的货里掺沙土。
火一烧,货一掺,苏晚的摊子名声扫地,他再跳出来接手,连人带货一口吞。
案子了结那天,马采购员特地从公社赶来,拉着苏晚的手感慨:“苏同志,幸亏你报得快、报得狠,不然这事烂在村里,永远说不清。”
送走马采购员,陆沉舟在院里劈柴,忽然停下来问:“野猫那个孩子,平时游手好闲,怎么肯出来作证?”
苏晚正在翻晒枣脯,闻言头也没抬:“因为我早就认识他。”
陆沉舟挑眉。
“副业摊子刚支起来那会儿,全村都在看,只有野猫天天蹲在收购点外头看我们干活。”苏晚说,“我观察了半个月,这孩子偷鸡摸狗,但从不偷穷人家的,他爹喝醉了就拿他撒气,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所以我每月给他开一份帮工的钱,让他帮着装筐搬货——工钱一半给他,一半我替他存着,等他想学门手艺的时候用。”
“你是说……”
“陈瘸子那件黑棉袄,火光里确实显眼。但野猫能捡到那个手电筒,不是捡的。”苏晚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是我让他跟了陈瘸子三天,我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是苏晚从没听过的畅快。
“苏晚。”他说。
“嗯?”
“往后这辈子,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当晚,安安拿着自己写的大字给苏晚看,一笔一划,写的是“家”字。
苏晚夸他写得好。
孩子却指着那个字,认真地问:“娘,家这个字,为什么上面是个宝盖头呀?”
苏晚想了想,把他抱到膝上:“因为宝盖头底下,要护着一家人呐。”
孩子似懂非懂,趴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陆沉舟修好了西屋漏风的窗,正踩着凳子往窗框上钉最后一根木条。
10
秋收之后,摊子彻底立稳了。
马采购员那边传来消息:上头政策松动,允许生产队搞多种经营,交易站准备跟几个底子好的队搞长期供销合作,点名要苏晚他们队做试点。
队里开会那天,王支书宣布这个消息,全场欢声雷动。散会后,人人都来跟苏晚道贺,二婶也来了,搓着手,说了句“苏晚,婶子以前眼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晚笑笑,什么都没说,转身给围观的孩子每人发了块枣脯。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她回到家,推开门,愣住了。
堂屋的桌上摆着两碗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安安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陆沉舟坐在桌边等她,见她回来,起身,把筷子递到她手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晚问。
“不是什么日子。”陆沉舟顿了顿,“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两人面对面坐下。
灯光昏黄,面是白面擀的,汤是骨头熬的。
苏晚吃了两口,抬头,发现陆沉舟没动筷子,正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
苏晚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正要说话,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很低:
“苏晚,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你问。”
“你烧退那天,像换了个人。”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掂量了很久,“这半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村里人都说,你是被高烧烧开了窍。”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
“我不信烧能烧出这些。”陆沉舟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井,“你识得字,懂得农技,会算账,会拿捏人心。你到底是谁?”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苏晚放下筷子。
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如果我说我不是原来那个苏晚。原来的苏晚,淋那场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你无法想象。我占了她的身子,但我不是她。”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惊了——她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会摔门而去。
可他最后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心里压了半年的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你不是她。”他说。
“你知道?”
“原来的苏晚,”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她看我的眼神,只有嫌弃。你给安安煮蛋花汤那天,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苏晚眼眶忽然一热。
“至于你从哪来,”陆沉舟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不重要了。你把这里当家,把安安当儿子,把我……”
他顿了顿。
“把我当什么人,你知道的。”
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陆沉舟,我这辈子没谈过恋爱。跟死人抢男人,这是头一回。”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震得她耳朵发麻。
“那正好。”他说,“我头一回被人抢,没经验。咱俩扯平了。”
窗外月光洒进院子,落在那三分菜地上。
白菜早收了,地里新翻的土泛着潮气,等开春,这里会种上新的种子。
就像这个家一样。
11
开春,生产队的副业正式挂上了牌子——“红旗村农副产品加工组”。
苏晚任组长,陆沉舟管生产,王支书挂名顾问。交易站的长供销协议签了字,公社还专门派人来剪了彩。
安安穿着新棉袄,被社员们推到最前头,小家伙也不怯场,大声数数剪彩的炮仗:“一、二、三——响!”
“嘭”的一声,彩带落了一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红火起来了。
苏晚用攒的钱,把三间土坯房翻新成了青砖房,西屋的窗户装了玻璃,炕烧得热乎乎。
安安今年要上学了,开学前夜,他趴在桌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娘,你看。”
“写得真好。”
“我要快点认字,”孩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认完字,我帮娘管账!”
陆沉舟在灶间烧水,闻言探出头:“出息不小。”
“那是!”安安挺起小胸脯,“我娘说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
苏晚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至于二婶,自打那次大会上顶针的事之后,收敛了许多。
去年冬天她家老头子病了一场,还是苏晚让陆沉舟套了车送去公社医院,垫了医药费。
二婶来还钱的时候,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最后深深弯下腰。
苏晚把她扶起来,只说了一句:“二婶,家和万事兴。咱们的账,从这儿两清了。”
村里人再提起苏晚,没人再叫“恶婆娘”。孩子们都叫她“苏老师”——她每周三晚上在队部开识字班,谁家孩子都能来听。
有天夜里下大雨,苏晚批改完识字班的作业,抬头发现已经后半夜了。
她走出队部,雨里远远望见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路口。
是陆沉舟。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安安睡了,睡前让我一定来接,说你怕打雷。”
“我什么时候怕打雷了?”
“他说的。”陆沉舟面不改色,“我猜是他自己想等,等睡着了,只好派我来。”
苏晚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共一把伞走在雨里,路很黑,可前头有一盏灯——他们家院门口那盏新挂的灯,灯罩是陆沉舟拿罐头瓶做的,雨夜里亮得温暖安稳。
走到灯下,苏晚忽然停住脚,回头看这个家。
青砖房,小菜园,窗台上晾着安安的布鞋,灶房的烟囱明天一早会升起第一缕炊烟。
“陆沉舟。”她说。
“嗯?”
“我穿越过来的那天,又冷又怕,身边一个人都不认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看一个祸害。”她轻声说,“我当时想,完蛋了,这辈子交代在这儿了。”
“现在呢?”
“现在我想,”苏晚望着那盏灯,笑了,“老天爷把我扔过来,不是罚我,是奖励我。”
陆沉舟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年开春,后院的自留地扩成了一亩。
苏晚在地头立了块小木牌,上面是安安写的大字,笔画稚嫩,却认认真真——苏晚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