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沙华落到黄沙大漠
云小子落进沙王城的时候,锅里还炖着半锅拆鱼羹。
白光一卷,他连人带镬带铲,摔在一条沙铺的街上。爬起来拍净灰,满街沙灯晃眼,屋檐下挂满会发光的沙幌,一串驼铃从街口响到街尾,路过的沙族人衣上绣沙纹,腰间挂着一袋袋叮当作响的沙尘币。街边摊贩扯嗓吆喝“新鲜沙华,刚吸嘅,养神又续命”,一间间铺面门头挂的不是招牌,是一轮轮悬在半空、明灭不定的沙灯。有个沙族小孩蹲在路边,捧着一只沙青碗,碗里一缕银白沙华,正对着碗口一下一下地吸,吸一口,眼睛亮一下,像饮蜜糖水一样。
云小子愣了半天,蹲在街边把黑铁锅扶正,锅底还压着一铲火。
“喂,林外人。”一个沙族小贩捏着鼻子绕锅走了三圈,“你掂嚟呢度做乜?呢度系沙王城,黄沙大漠绿洲之界,你架起炉火,会唔会熏亲我啲绿洲草?”
“煮饭。”云小子擦擦汗,把拆鱼羹重新架上火。
“煮饭?”小贩眼珠都快瞪出眶,“沙界三千年,边个食过饭?我哋吸沙华㗎!沙华入喉,通透养神;烟火一熏,成身污糟!你睇嗰个细路,捧住碗沙华吸得几开心,你同佢讲煮饭,佢听都未听过!”
“吸沙华吸沙华,吸足三千年,你饮过羹未?”云小子掀开锅盖,拆鱼羹的香气顺着沙瓦一路飘出去,飘过整条沙王集。街上的沙族人齐齐回头,鼻子抽了抽,脚步不自觉地朝这边挪。小贩的绿洲摊上,那几株沙柳也齐齐歪了歪,叶尖全朝云记方向倾。
小贩被呛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个沙族书生摇着沙扇替他圆场:“林外人有所不知,沙界沙华乃万物之本,烟火一熏,沙华尽散,千年修行毁于一旦,此乃天理。”云小子头也不抬:“天理话你饮羹会折寿?”书生噎住,扇子摇不动。小贩把绿洲草往怀里一搂,嘟囔:“熏亲我啲草,你要赔。”云小子头也不抬:“赔,等你饮过羹先讲。”
“系咪……好香?”一个拄沙杖的沙族老太颤巍巍挪到锅边,盯住那锅羹,“我活咗八百年,头一回闻见咁嘅味。”
“呢啲叫镬气。”云小子舀一碗递过去,“食嘢要落火,唔系靠吸。你班友识唔识食,一啖就知。”
老太接过碗,颤巍巍吹凉,呷一口,眼泪先落。佢捧住碗,羹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佢吸一口气,又舍不得放,一口接一口,喝到碗底朝天,拿袖子一抹嘴,眼泪又落:“后生仔,呢碗羹,我八百年冇饮过。”佢捧着碗,行两步又回头,“后生仔,你间铺开喺边?我日日嚟。”
云小子把碗接过来,又舀一碗:“阿婆,慢慢食,唔使急。食饭系要坐低慢慢叹先香。”
老太喝完又回来,把空碗往锅边一放:“后生仔,再一碗。我八百年冇食过饭,今日食返够本。”云小子笑了,又俾佢舀满一碗:“阿婆,慢慢食,唔使急。食饭系要坐低慢慢叹先香。”
队伍越排越长,有沙族从三条街外闻着味跑过来。老太喝完了羹,捧着空碗舍不得放,同旁边人讲起旧事:“我细个嗰阵,听阿爷讲过,沙界初开嗰阵,绿洲有性,沙炉有性,万物都有性,满城都系烟火味。后来火熄咗,沙华愈收愈紧,我哋先改成吸沙华。”旁边人听呆咗:“原来我哋以前都系食饭嘅?”一个沙族小童扯住阿妈衫角:“阿妈,我唔想吸沙华嘞,我想食饭。”阿妈为难地望住云小子:“细路仔嘴馋,大佬你……后日真系开铺?”
云小子一边舀羹一边叹气:“顺德罗亨,云小子。人送外号——一镬铲。我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你班友唔识食,就唔好出声。”他顿了顿,又添一句,“食过,就识返转头嘞。”
有人端住碗凑过来问:“后日开铺,卖乜嘢?贵唔贵?”云小子把锅盖一掀:“拆鱼羹,三枚沙尘币一碗,头三日半价,食过唔想走。”排队嘅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三枚?我吸一日沙华都存唔到三枚。”云小子把羹又舀一勺:“吸一日沙华存唔到三枚,你食一碗羹返转头,仲有力气存三十枚。你哋吸沙华三千年,吸到腰都直唔起,食返一餐饭,先知道个肚系点用嘅。”
人群哄笑,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当场蹲低,捧住碗唔舍得放。有个沙族汉子饮完羹,抹嘴问:“后日几时开?我提早嚟排队,排头位。”云小子答:“天光就开,你瞓醒就嚟。”
叮!新界·沙界开启:黄沙大漠,万沙律动,食力印:镬铲阎罗在册,灶火照入沙王城。
人群这时让开一条路。两个穿着枯沙袍的差役走上前,腰间挂一面蚀沙令牌,一抖沙尘袋:“沙王城规矩,外来者落地三日,纳沙税三百沙尘币。缴唔出,拆铺收镬。”
“收镬?”云小子抬眼盯住那面令牌,“我个镬系阿爷传落嚟嘅,边个敢掂?”
云小子添完柴,蹲在锅边拨火,火光映着脸。他想罗亨村口嗰个祠堂,想阿爷嗰句“食饭系天经地义”,想自己点解会落到呢个界。拆鱼羹嘅热气扑上嚟,他深吸一口气,把锅盖一掀:“煮饭。天塌落嚟,都要煮饭。”
差役冷笑:“三千年沙令摆喺度,你一个生人,敢唔敢掂?”
人群又静下来,有人悄悄往后退。云小子把锅盖掀开,当着差役面又添一勺柴:“沙税系沙税,饭系饭。你收你嘅沙税,我煮我嘅饭。两样嘢,唔冲突。”差役目光在锅里打转,喉结动了动:“煮多两日,连锅带铺一齐拆!”他甩下一句话,带着另一个差役走了。
差役走远,人群才敢出声,有人啐一口:“蚀沙府收税收咗三千年,收得比驼铃响仲密。”有人劝云小子:“林外人,蚀沙府惹唔起,佢哋话拆铺就拆铺。”云小子把柴火拨旺:“佢哋拆得我间铺,拆唔到我个灶。灶喺,火就喺。火喺,饭就喺。”
夜里,沙主宫高阁。一道枯影立在窗边,望着沙王城那一缕不灭的灶火,一目沙轮一目暗:“林外厨子,唔识沙华,敢喺沙王城开火……沙主宫宴,就快喇。佢条命,同埋沙主把鼎,一齐掂。”
沙王城角,一处旧沙屋的门缝里,露出一角碧纱衣,又缩了回去。
第2章 云记开张
第二日天光,云小子把街尾一间塌了半边梁的沙屋收拾出来,门头挂一块沙木板,拿锅铲底蘸了沙汁,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云记。
字丑,但有沙族念出来:“云——记。林外人开嘅铺,叫云记。”有人摇头:“三千年冇人开过铺,开一间,三日就拆。”有人把沙木板摸一把:“木板都系香嘅?”云小子笑:“香嘅系饭,唔系板。”
沙族围了一圈看稀奇,有人摇头:“林外人开铺,卖嘅系烟火食,沙王城三千年未见过。”
“今日就俾你哋见见。”云小子卷起袖口,把两只肥鸡拎上案板,“顺德沙香鸡,沙火一蒸,熟食落肚,食完你哋就知——沙华养神,镬气养命。”天光到正午,门口沙尘都被人踩硬,有人早早捧住碗蹲喺阶前,等头一炉。云小子把案板擦三遍,蟾叔未到,自己先把柴火劈好。
“镬气?”有沙族问,“系咩气?”
“火气。”云小子一拍柴堆,“你哋吸沙华三千年,今日俾你哋开开眼界,睇下乜嘢叫火。”
顺德沙香鸡的香气一冒,整条沙王集都惊了。白汽裹着沙华香,顺着沙瓦钻窗缝,沙族们趴在铺门外,伸着脖子看云小子把鸡件架进沙炉,底下沙火咕嘟咕嘟,蒸汽一遍遍过身,一遍,鸡皮收紧,二遍,肉色转透,三遍,鸡身泛起一层油亮沙光,沙汁顺着鸡腹往下滴。云小子手上不停,嘴上也冇停:“顺德沙香鸡,鸡要拣鲜,斩件去骨,沙汁姜蒜铺底,沙火慢蒸,三蒸三揭,淋滚油豉油沙汁,鲜到鸡骨都甜。”沙族们听得一愣一愣:“仲有咁多讲究?”有沙族小孩吸着鼻子问:“阿妈,佢系咪喺度……蒸鸡?”
“系,仲要蒸得好食。”云小子掀开炉盖,一手起鸡一手切件,刀落砧板笃笃笃,鸡块码盘,淋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气炸开半条街。有沙族老伯蹲在墙根,抽着鼻子,满脸纠结:“我吸沙华吸咗千年,明明话烟火食系糟蹋……点解呢股味,我条腿自己行唔郁?”
“行唔郁就坐低食。”云小子把碟鸡往窗台上一搁,“食完再讲。”
老伯半信半疑挪过去,夹一块,入口,嚼两下,眼都直咗:“呢个……呢个味,我阿爷细个嗰阵讲过,叫肉味。”旁边沙族围上来问:“肉味系咩味?”老伯把碟护住:“你食过就知,问唔出。”一个沙族后生挤上前,被老伯一手拨开:“排队!我头一个嚟,你企后便。”
有人把脸贴在窗上,口水都快流到沙瓦上:“个鸡……皮系金黄嘅?”“金黄!三千年未见金黄!”有沙族阿婆挤到柜前:“后生仔,我畀沙尘币,买一碟返屋企俾孙食得唔得?”云小子把碟鸡递过去:“收你半价。记住,食饭系要坐低食先香,企喺街边食,糟蹋。”阿婆捧着碟鸡,颤巍巍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后生仔,你心好。”阿婆走咗,后生仔围上来,你一块我一块,碟底汁都俾人舔干净。
有沙族年轻人在街边吸着鼻子,一边吸一边喃喃:“我吸沙华吸咗两百年,今日先知鸡系乜嘢味。”旁边人笑他:“你嗰个系沙味?嗰个系鸡味!”
柜台前队伍越排越长,有人拎住空碗,有人揣住沙尘币,一个沙族胖子挤到最前,把币往柜上一拍:“两只鸡,全要!”云小子抬眼:“两只鸡有,排队先。你咁醒,点解唔自己掌勺啊?自己起个炉,自己斩骨,自己爆香,使乜喺我呢度打尖?”胖子愣住:“我……我识食!”云小子把铲一搁:“识食就等,鸡唔会走,你企喺度,鸡都唔会飞。”人群哄笑,胖子讪讪排去队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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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正要挤进门,枯沙袍差役又到了,排队嘅人见沙令旗,齐齐退开半步,有人低头,有人把币收返袋。差役手里多了一面青黑沙令旗,往门框上一插:“沙主沙令旗,限期三日,缴清沙税三百沙尘币。三日期满,云记拆铺。”
“三日?”云小子拿锅铲指着沙令旗,“你班友昨日收一次,今日又收一次,系食我啲嘢食上瘾?”
差役冷笑:“沙令旗系沙主嘅令,唔系你讲价嘅地方。三千年沙令,你一个生人,够胆拆旗?”
云小子把旗往旁边一挪:“沙令我唔拆,饭我照煮。旗插喺度,我灶照开,你嗰啲沙税,我赚到一枚交一枚。你睇住,我唔会欠你哋半枚。”
人群哄笑,差役面皮一沉,又不敢当众动手,甩袖走了。
夜里收铺,云小子蹲在门槛上拨火。一个披沙纹铛的老头踱到铺门口,站定,敲了三下铛沿:“云公子,我姓蟾,掌咗千年沙火,你间铺,缺个掌火人。”
云小子抬眼:“你掌千年沙火,点解要跟我一个生人?”
蟾叔敲铛:“火唔分生人熟人,只分旺唔旺。你嗰把火,我望咗两日,旺过我个铛。我蟾叔,同你掌火,工钱唔收,每日食两碗饭就得。”
云小子把一碗拆鱼羹推过去:“先食,食完再讲。”
蟾叔端起碗,一口落喉,眯眼半晌:“好羹。火候够,姜撞奶都撞得出味。云公子,我跟你。”
蟾叔把铛往灶上一搁,铛沿三道沙纹映住灶火,自己蹲喺灶边,把柴火拢旺一分:“云公子,沙王城三千年冇烟火,蚀沙府最忌嘅就系呢样。你嗰锅羹镇得住一条街,镇唔镇得住一城?蚀沙府嗰啲沙屑,我掌千年火都见过,专挑灶火旺嘅铺头落。”云小子把锅铲往案板上一磕:“镇唔镇得住,食过先讲。佢哋洒沙屑,我就煮羹,佢哋封灶,我另起一炉。三千年冇火,你哋都行到今日,我加返一把火,你哋就识行返屋企食饭。”
蟾叔敲铛,铛沿当当两声:“好。明日开铺,我掌火,你掌勺。蚀沙府嚟,我铛先响。”
沙令摆咗三千年,你一个生人,敢唔敢掂?
第3章 唔识食就唔好出声
第三日,云记开张后第一个早晨。蟾叔把千年沙纹铛架到灶上,铛沿三道沙纹映住灶火。云小子把昨日剩的半锅拆鱼羹热上,门口已经排起一条短队。
正忙,一阵沙屑顺着街面卷过来,扑到门槛上,檐下绿洲草蔫了半截。两个枯沙袍差役一左一右堵住门口,扬沙纹袋,沙屑扑簌簌落上门阶,像细雪一样落。差役腰牌一晃:“蚀沙府查烟火,今日封灶。三千年烟火不净,蚀沙府代沙主清扫,今日封灶拆镬,边个拦?”蟾叔铛沿一敲就要起身,被云小子按住肩。
云小子侧身,把黑铁锅一翻,锅底火光一亮,半空一缕沙华被锅气一卷,折成一道清光扫向门阶。所过之处,沙屑簌簌散退,暗纹一层层褪净,门阶沙屑散得干干净净,绿洲草重新抬起头,铺里沙灯一盏盏复明。差役腰间蚀沙牌滋滋发暗,暗到几乎无光,连令牌都拎唔稳,两人对视一眼,踉跄退到街口,一只鞋都跑甩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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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拍手叫好,有个阿婆合十:“光扫沙灰,三千年头一回见。”
云小子把锅放回灶:“蚀沙府嘅嘢,怕正怕光,唔使慌。今日洒沙屑,明日洒灰,后日佢哋自己就先怯三分。”
队伍又排起来。云小子一铲接一铲,忙到中午,门口嗰队越排越长,街尾绿洲树下坐咗一排带凳嚟等嘅沙族,有人拎住水壶,有人抱住孙。
蟾叔敲铛,讲起沙王城旧事:三千年,第一代沙师以沙核之金铸鼎,一鼎聚沙焰,镇住蚀沙之气,沙王城满城烟火。后来蚀沙府夺权,封鼎沉渊,沙族改吸沙华,一吸三千年,吸到脚唔沾地。
云小子听完,把拆鱼羹又舀一碗:“三千年冇食饭,你哋仲记得羹味,算系有救。”
排队嘅人笑。一个瘦高老者排到柜前,先不点菜,绕案板走一圈,手指点住案上嗰尾鲩鱼:“老夫吸沙华八百年,沙王集上珍品食过几十样,样样都只系过口,落唔到腹中那团气。你呢尾鱼,若只系蒸得嫩,老夫转身就走,唔留情面。”
云小子把鱼一翻:“嫩系基本,落唔落得到气,你食完先讲,唔好预先下评语。”
正闹,门口光线一暗。一个女子跨过门槛,一身碧纱衣曳地,纱上绣满细碎沙纹,移步生光,乌发高束,发间别一支沙笔,笔头莹光流转,指尖一缕沙华光在指缝间转,颈上一串沙魄珠链,珠珠相叩,头上一顶沙桂冠,同纱衣一体,望落去就似绿洲落喺佢身上。但唔睇人,净系望灶,队伍自动让开一条路,沙族唔敢出声。
蟾叔在灶边抬眼,铛沿一敲,小声:“云公子,绿洲圣女,青珞。沙王宫第三位,掌沙魄珠链三千年,得罪唔起。”
青珞在柜前站定,指尖嘅沙华光往灶上一指:“本圣女今日嚟,唔系排队。你嘅炉火,煮一碟沙韵鸡俾我试。试得好,云记,后日,本圣女嚟验菜。”
云小子唔多嘴,把一只肥鸡拎上案板:“沙韵鸡,要鲜,要嫩,要鸡味绕住舌尖唔散。你坐低,等我起镬。”
青珞拣咗靠墙一张小台坐下,沙桂冠搁唔到,佢伸手扶一扶,珠链响一声。云小子起油锅,姜片爆香,鸡块落镬,滋啦一声,沙汁一勺,盖上盖慢焖,揭盖嗰阵,鸡肉泛起一层沙光,鸡汁收得稠稠亮亮,一块一块码上碟,递过去。
递碗嗰阵,两只手在碟边碰上。云小子手背擦过青珞手背,沙华光由佢指尖蹭到云小子手上,凉一凉,两个人同时一顿。青珞把碟接过去,没缩手,先用筷子夹一块,送入口,嚼两下,眉峰一挑,把筷子搁住,没讲好,也没讲唔好。
“鸡系好鸡。”青珞把碟往台心一推,“但系本圣女唔系嚟食鸡嘅。”
“咁你嚟做乜?”云小子擦手。
“本圣女问你。”青珞抬眼,发间沙笔的莹光转了一圈,“你唔系呢界嘅人。”
铺里静咗。蟾叔拨火的手停住,门口几个偷听的沙族一齐屏住气,沙崽端住一摞碗僵在半路。
“生人,唔系呢界嘅人。”青珞一字一句,“沙界三千年,边个人落镬会有烟火气?边个人鸡汁里会有凡间嘅肉香?你嘅把火,唔系沙火,系人火。人火喺黄沙大漠烧咗几日,本圣女冇理由睇唔出。沙族人嘅肉,淡而无味,吸沙华吸到魂都轻,你碟鸡有皮有肉有汁,你边度嚟嘅?”
云小子笑了一下,把抹布搭在肩上:“睇出又点?我煮饭,又唔系放火打劫。生人都要食饭,沙生人唔食,人都要食。”
“你唔承认都冇用。”青珞夹起第二块鸡,慢慢嚼,“本圣女睇嘢,睇的是骨。你条骨唔系沙骨,系人骨。沙骨吸沙华,轻;人骨食饭,重。你行路嗰步,重,踏得沙瓦响,沙族人走路飘,你行路过处,沙尘都弹起。三千年落过呢座城嘅生人,本圣女一个一个数,冇一个似你。”
“重有乜唔好?”云小子把镬铲往肩上一搭,“轻飘飘飘咗三千年,落唔到地,先至系问题。你哋吸沙华吸到脚唔沾地,跌落嚟都唔知痛。”
“你条命喺边度嚟,本圣女唔查。”青珞指尖沙华光收一收,“本圣女只讲一句,沙王宫验菜,菜要过本圣女舌尖,人要过本圣女双眼。你若系蚀沙府派嚟嘅眼线,本圣女嗰串沙魄珠链,三千年冇响过第二次,今日响咗,你自己掂住。”
“眼线?”云小子指住自己,“我睇住个镬都忙唔切,边得闲做眼线。你班友睇人睇到咁多弯,煮饭嘅人冇咁多心,心多嘅人煮唔出好鸡。”
青珞望住佢半晌,颈上沙魄珠链响了一声。佢把碟推回柜台:“呢碟沙韵鸡,本圣女食得落。后日,沙王宫,本圣女验你嘅菜。过到验,你间铺继续开;过唔到——”佢停一停,“你自己知。沙王宫嘅门,三千年冇为生人开过,今日开一条缝,你唔好糟蹋。”
“后日就后日。”云小子应得爽快,“沙王宫验菜,你俾一日我备料,保你食到唔想走。验菜有乜好惊,我由细被阿爷验到大。”
青珞起身,碧纱衣一摆,走到门口又回头,指尖沙华光往佢面上点了一点:“你系第一个,喺本圣女面前笑嘅生人。笑乜?”
“笑你试菜就试菜,话咁多。”云小子把空碟收走,“同我阿婆炒时蔬一个样,镬气未上来先落菜,抢。”
佢谂起罗亨,阿婆喺祠堂灶边炒时蔬,话后生仔落菜要等镬气上来,急唔得,佢当时唔听,镬气一散,成镬菜老晒,阿婆拿镬铲拍佢手背。
第4章 排队排到街尾
天光未亮,云记门口已经有人。
云小子推开铺门,把油布灯一吹,先愣住。门口嗰条队,由柜台排到街尾绿洲树下,树底下坐住一排带凳嚟等嘅沙族,有人拎住水壶,有人抱住孙,有个沙族后生干脆带咗张沙席,铺喺第二条沙瓦巷口,席上摆住半碗隔夜沙华,仲未饮完。蟾叔把千年沙纹铛架上灶,铛沿三道沙纹映住灶火,铛边一敲:“云公子,你铺未开火,人已经排到第二条巷。我掌咗千年火,未见过咁嘅排场。”
“排场唔系俾人睇嘅。”云小子卷起袖口,“排队嘅人,系俾香勾嚟嘅。柴,起炉。”
第一镬拆鱼羹滚起,香气一出,队尾嗰个沙族阿婆先吸一吸鼻,跟住成条队齐齐吸鼻,声响由队头传到队尾,像一阵风过沙柳。有人肚饿唔等得,由队尾挤到队头:“我头先闻见排骨香,今日卖唔卖排骨?”云小子把案板一拍:“卖。沙香排骨,一碟十二枚,排好队,企喺边算边个。”
有人问云小子:“后生仔,你间铺开到几点?”云小子答:“卖到收唔到炉为止。”排队嘅人哗然:“咁我哋瞓喺门口等得唔得?”“等可以。”云小子把锅盖一掀,“但系唔好喺我门口吸沙华,吸到成街都系,客人以为我铺烧紧灰。”
正讲,一个沙力士拨开人群挤到柜前,肩膊宽到挡住半扇铺门,把一袋沙尘币往柜上一倒,叮当一声:“力士大人食嘢,边有排队嘅道理?先俾我起两碟排骨,羹三碗!”排队嘅人有人敢怒不敢言,齐齐往后缩半步。云小子把铲一搁,抬眼:“力士大人?力士大人嘅脚唔系脚?力士大人嘅肚唔使等?”力士把眼一瞪:“你知唔知我系边个?我……”“我唔知你系边个。”云小子把抹布一搭肩,“你咁醒,点解唔自己掌勺啊?自己起个炉,自己斩骨,自己爆香,使乜喺我呢度打尖?识食就排队,唔识食就返屋企吸沙华,吸到饱。”
人群哄笑,有人拍大腿:“怼得好!力士大人,排去队尾啦!”力士面红耳热,袋住啲币,恨恨排去队尾,一路行一路嘟囔:“边个掌勺……掌勺有咁易咩,烧燶咗点算……”队尾有人小声讲:“力士大人排咗半日,面黑到似蚀沙府个令旗。”旁边人接:“黑都要排,云记嘅镬铲唔认得力士。”
两沙民为一碟排骨争起身。一个瘦沙民掟住碗:“我排头位先!”一个胖沙民把碟护喺胸前:“我畀双倍币!”瘦嘅要抢,胖嘅要护,碟打侧半碟,汁溅到胖沙民衫袖上。云小子一铲敲案板:“停!碟打侧咗,汁流晒,你哋两个边个都唔好食。排队,一人一碟,一人最多两碟,多一碟,下镬早啲嚟排。双倍币?我呢度饭镬,唔系财主窦。”两个沙民气鼓鼓,齐齐排返队,一路互相瞪,瞪到队尾又同时转弯,并排企,边个都唔肯让边个先。
沙崽喺柜角睇住,把呢一幕记喺心,转头同蟾叔讲:“蟾叔,佢哋争一碟排骨争到面红,我哋铺嘅排骨,值几多钱?”蟾叔铛沿一敲:“排骨值十二枚,争排骨嗰股气,无价。”
队里一个银发老翁排到柜前。老翁穿一件洗到发白嘅沙纹袍,背上负一只旧布囊,袋住把沙杖。佢把三枚沙尘币放喺柜面:“后生仔,一碗羹,一碟排骨,坐门槛得唔得?”“坐低,柜里有凳。”云小子舀羹。老翁摆手:“唔使凳,门槛好。本……老夫食嘢,钟意望住街。”讲到一半,“本”字出咗口,老翁自己咳一声,缩返落去。云小子手未停:“你慢慢望,望完排骨仲有鸡。”老翁夹一块排骨入口,嚼两下,眼眯成一条缝,唔出声,一路嚼一路点头,点到一半,眼角有啲湿。佢把碟护好,似怕人抢,又似怕人见。食完排骨,老翁把碟叠好,沙杖一撑起身,行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后生仔,你把火,旺。旺嘢,惹眼。”讲完唔等云小子答,背住布囊,慢慢行远。
柜角嗰个细路,七八岁,衣衫补到一层叠一层,手里攥住半块干沙饼。由朝早排到正午,细路冇出过声,净系望住啲食客端面,一枚一枚数人哋畀嘅沙尘币。云小子递完一碟,细路嚟到柜前,一把把食客落喺柜面嘅三枚币拢埋,端面,一路小跑送到台边,收碗,抹台,一条龙,快过蟾叔嘅铛。跑返柜前,细路摊开手掌:“云公子,我叫沙崽。我阿爷走咗,我一个人。我唔使工钱,你每日俾我两碟饭,我帮你数币端面,跑堂抹台,我识做。”
云小子把一碗羹推到细路面前:“先食。食完你仲想跑堂,我请你。”沙崽捧住碗,羹热气扑面上,细路吸一啖,眼泪啪嗒落碗里,唔敢擦,怕人睇见,低住头一口饮尽。
午后,檐下光线一暗。两面青黑沙令旗插上门框,枯沙袍差役一抖沙尘袋,沙屑扑簌簌落上门阶:“蚀沙府收烟火税,外来铺头,一日一缴,今日起,每日二十枚。缴唔出,拔旗封灶。”云小子掂住柜面嗰堆币,数也不数:“昨日三百,今日每日二十,你班友系食排骨食上瘾?”差役把旗一插实:“沙令喺度,你煮饭就交税。你煮一日,我哋收一日,呢规矩,三千年。”蟾叔铛沿一敲,铛声当当两声,差役退半步。云小子把旗扶正,冇拔:“旗你插,灶我照开。税我赚一枚交一枚,你再插多面旗,我都当佢系门帘。”
沙崽把旗扶正,小声问:“云公子,佢哋日日嚟插旗,点算?”云小子把柴添旺:“插得几多面,我灶就烧得几多日。旗系死嘅,火系生嘅。”
差役走咗,云小子起第二镬排骨。排骨落沙汁,姜蒜爆香,慢火收稠,起镬嗰阵,骨边起一层焦香沙壳,汁挂得上骨,一咬脱骨。排在队尾嘅力士抢到一碟,咬一口,唔讲嘢,第二口已经把碟护到怀里。瘦沙民同胖沙民排到,一人一碟,面对面坐低,食到一半,同时把碟递过去:“老板,再来一碟。”又同时瞪眼。
叮!沙香排骨点亮√,美食图谱419/432,厨力值+210,食之力·沙香,沙汁入骨,酥香脱骨,你条命又硬咗一分。
收铺嗰阵,沙崽把柜面嗰堆沙尘币一枚一枚数好,码成一小叠,抬头:“云公子,今日一共九十七枚。”云小子蹲喺门槛拨火,望住街尾绿洲树,树影长长拖过第二条沙瓦巷。佢数得清今日卖出几多碟排骨,数得清柜面几多枚币——佢数唔清,呢条排到街尾嘅队,到底系一碗羹嘅味,定系呢座城三千年冇食过饭嘅命。
第5章 一碟沙韵鸡
后日天光亮,云小子把铺里三张沙台抹到发亮,案板擦三转,黑铁锅刷到照见人。蟾叔把铛架好,小声:“云公子,今日验菜。圣女嗰串沙魄珠链,三千年响过一次,今日嚟验,你条菜煮得唔好,灶都要俾佢掂行。”“掂行就掂行。”云小子把一只肥鸡拎上案,“我由细畀阿爷验到大,验菜我熟。菜好唔好,舌尖话事,链响唔响,关镬屁事。”
铺门外,沙崽端面跑上跑下,跑一趟就望一眼门口。蟾叔小声:“云公子,圣女未到,门口啲食客已经静晒。平时食到拍台嗰班人,今日连碗都捧细声。”云小子把鸡件摆好:“静啲好,静啲先试得出鸡味。”
门口沙光一暗。青珞跨过门槛,碧纱衣曳地,纱上细碎沙纹移步生光,乌发高束,发间一支沙笔,笔头莹光流转,指尖一缕沙华光喺指缝转,颈上沙魄珠链珠珠相叩,头上一顶沙桂冠,同纱衣一体,望落去就似绿洲落喺佢身上。铺里排队嘅人齐齐让开,沙族把头低半分。青珞眼尾扫过柜面嗰排沙令旗,停一停:“本圣女今日唔使排队。云记今日验菜,闲客改日嚟。”
排队嘅人散得七七八八,有人行到巷口又回头,踮住脚望。沙崽捧住一摞碗,僵喺半路,唔敢行入,亦唔敢行出。蟾叔把铛压到最低,铛沿三道沙纹映住灶火,一声都唔敢敲。
青珞眼尾又扫过柜面嗰排插住嘅沙令旗,指尖沙华光往旗上一点,旗面沙华光暗一暗:“蚀沙府插嘅旗,插喺你门口?”“插咗几日。”云小子把鸡汁抹一抹,“我煮我嘅饭,佢插佢嘅旗。旗唔挡灶,灶唔挡旗。”青珞唔出声,指尖沙华光收返袖里。
“验菜就验菜。”云小子起油锅,“沙韵鸡,昨日试过,今日正式过你舌尖。坐低。”
姜片爆香,鸡块落镬,滋啦一声,沙汁一勺,盖盖慢焖。揭盖嗰阵,鸡肉泛起一层沙光,鸡汁收得稠稠亮亮,一块一块码上碟。云小子起碟,双手递过去。递碟嗰阵,青珞伸手接,云小子手背擦过佢手背,沙华光由佢指尖蹭上云小子手腕,凉一凉,两个人同时一顿。青珞把碟接过,手指未缩,先夹一块,送入口,慢慢嚼,嚼完把筷子搁喺碟边,望住云小子,望足三个呼吸。
“骨系人骨。”青珞开口,字字慢,“火系人火。沙界三千年,我哋嘅骨吸沙华,轻,行路飘,脚唔沾地;你嘅骨食人间饭,重,行一步,沙瓦响一步。我哋嘅火系沙焰,浮,亮,飘喺半空,烧唔透肉;你嘅火系人火,沉,旺,压得住镬,收得住汁。你碟鸡入边,皮有皮味,肉有肉味,汁有汁味——沙族人嘅鸡,三千年嚟煮到出灰,边有啲味分?”
“味分?”云小子收镬,“味分就系用心。你班友吸沙华吸到连心都飘埋,边度嚟嘅味分。”
“本圣女再问你。”青珞把筷子一搁,“你碟鸡落镬嗰阵,火由边度嚟?沙火喺沙王城,要吸,要养,要供。你把火,一擦就着,着到咁旺,柴喺边度嚟?”云小子把柴堆一踢:“柴就系柴。树斩落嚟,晒干,点着,就系火。你班友三千年唔斩柴,梗系唔识。”青珞眉峰一动:“斩柴?”“斩柴。”云小子把铲一扬,“罗亨村口嗰座山,我由细斩到大。”
“本圣女唔系嚟同你斗嘴。”青珞夹第二块鸡,“本圣女系嚟验你系咪蚀沙府嘅人。今日验完,鸡过到本圣女舌尖,人过到本圣女双眼。你骨系人骨,唔系沙骨;你火系人火,唔系沙火。蚀沙府嘅人,骨蚀沙,火冒黑气;你两样都唔系。所以——本圣女唔查你边度嚟,但本圣女盯实你。”
铺外有沙族踮住脚偷听,听见“蚀沙府”三个字,齐齐缩返去。沙崽把碗放低,细声问:“云公子,圣女系咪查你?”云小子把鸡汁收稠:“查就查。我个镬喺度,菜喺度,怕乜。”
青珞夹起第三块鸡,嚼完,把碟转一转,望住碟底嗰圈鸡汁:“鸡汁收得挂碟,火候压得准。本圣女食过沙王宫御厨嘅鸡,汁散嗮,碟底一摊水。你呢个,比御厨准。”云小子把镬洗净:“御厨冇排队。排队嘅人,手先准。”
“盯实我做乜?”云小子笑,“我日间掌勺,夜间拨火,你日日喺铺头坐,我多双筷子都唔够。”
青珞望住佢半晌,颈上珠链又响一声。佢把碟推到柜台:“鸡,本圣女食得落。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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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本圣女再嚟。”青珞起身,碧纱衣一摆,“嗰日,本圣女带个人嚟。你啲镬气,最好收住啲,吓到人,唔好意思。”
“吓到人?”云小子摊手,“我镬气连蚀沙府嘅沙令旗都熏得退色,仲怕吓到客?”
青珞行到门口,停步,回头:“你笑乜?由昨日到今日,你见本圣女都笑。沙王宫三千年来,见本圣女敢笑嘅人,你系头一个。”
“笑你试菜就试菜,话咁多。”云小子把空碟收走,“同我阿婆一个样,菜未熟先问咸淡。”
佢谂起罗亨嗰个灶头,阿婆举住镬铲话,后生仔,菜未熟你咪急住尝,急一啖,老一味,佢嗰阵唔信,炒老咗半镬菜。
青珞行到街尾,沙魄珠链一路响。蟾叔喺灶边抬眼,把铛放低,小声:“云公子,呢条链,三千年响过一次,系沙王宫祭典嗰次。今日,响咗两次。”云小子望住街尾,把手腕上嗰点凉沙华光搓一搓,搓唔走,仲喺度。
蟾叔拨火,拨两下调一次火:“云公子,圣女验菜验到骨,验到火,就系冇验你条心。”云小子笑:“心有乜好验?我条心就系想煮饭。”
后日本圣女带个人嚟——呢个人,系沙王宫边个?云小子抹住案板,抹到第三转,仲谂唔出。
第6章 大人物都要排队
验菜第二日,天光。云小子起早,把鸡翼斩好,沙汁姜蒜铺底,慢火焖到骨边起胶。第一碟鸡翼出锅,佢自己夹一块试味,咬开,鸡翼汁顺住嘴角流下,落肚嗰阵,个肚里嗰团食之力一沉——唔系乱沉,系沉到实,像一堆散沙畀人浇咗水,捏成团。云小子掂住心口,愣住:食之力喺沙界散咗几日,今日咬一啖鸡翼,先至凝到实。沙华凝实,原来唔系靠吸,系靠食。
“蟾叔。”云小子把鸡翼一扬,“呢啖鸡翼,我吃出个头绪。沙族吸沙华吸到魂飘,系因为沙华入唔到骨。饭入到骨,骨就重,骨重,人就落返地。”
蟾叔铛沿一敲:“云公子,你呢句嘢,够胆喺蚀沙府门口讲。”
排队嘅人喺门外伸长脖子。今日队伍仲长,排到街尾绿洲树,树底下啲熟口熟面嘅沙族带咗凉席嚟,见怪不怪。那银发老翁今日又排喺队里,洗到发白嘅沙纹袍,旧布囊,沙杖。轮到佢,佢把币放喺柜面:“后生仔,一碟鸡翼,一碟排骨。门槛照坐。”
云小子把碟端过去,刚要转身,街口一阵沙风卷过。一队沙卫开道,沙族人齐齐跪低。当中一个人,银发披肩,沙华纹袍曳地,头顶一顶沙冕,冕上沙华流转,光到晃眼。老翁喺柜前抬眼,同嗰个戴冕嘅人,面上面——一模一样。
铺前跪低一片。有人抖住声:“沙主……系沙主!”有人跪到贴地:“沙主三千年微服出过宫门两回,每回都系大事。今日排喺云记门口……”旁边人拉佢衫角:“唔好出声,睇。”
银发老翁慢慢起身,沙杖一搁,把发白沙纹袍一抖,冕上加冕,光由佢身上漫开:“都起身。本主今日系嚟食鸡翼,唔系嚟受跪。”佢转头望住云小子,眼角带笑,“后生仔,琴日你话,望完排骨仲有鸡。今日,鸡翼。”
云小子把碟往前一递:“主上,鸡翼起镬未够三阵,你坐低,我即刻再补一碟热嘅。”“热嘅好。”沙主摆手,“本主微服排咗两日队,边阵热边阵冷,本主分得出。你啲镬气,排唔排队,都一样香。”
沙主把沙杖往门槛边一靠,望住案板上斩好嘅鸡翼,望得入神:“本主细个嗰阵,沙王宫仲有灶。灶上烧嘅,都系呢啲味。后来灶熄咗,珍品一样一样摆上台,摆到本主,食乜都似。”云小子把鸡翼落汁:“似就啱。珍品食到似,饭食到真。你今日排呢个队,排得值。”
沙主夹第二块鸡翼,边食边问:“后生仔,你呢个黑铁锅,几多年?”云小子把镬一翻:“阿爷传落嚟,三代。”沙主点点头,把骨咬净,连骨都吮一吮:“三代嘅镬,焖得出骨边嘅胶。本主宫里嘅镬,年年新,新到冇骨胶。”
正闹,檐下一暗。枯沙袍差役带住一个罩沙纱嘅人,堵喺门口。嗰人气团一压,铺里沙灯齐齐暗半分。沙主唔回头,只把沙杖往门槛一拄:“流沙,你又嚟收税?”
气团里传出枯声:“本司巡烟火。沙主微服喺呢度,本司唔敢搅。但系呢间铺,烟火令未过蚀沙府册,本司要封。”
“封?”沙主把筷子搁低,“本主排咗两日队,排到呢碟鸡翼面前,你话封?”佢抬眼,冕上沙华光一盛,照到门口。气团齐齐一窒,差役腰间蚀沙牌滋滋发暗,暗到无光,牌面沙屑簌簌剥落,落喺门阶,碎成一蓬灰气。嗰个罩纱嘅人气团往后一缩,气团边缘一层层散褪,像一股烟畀风吹薄,缩到街口,连沙纱都褪咗色,转身退走,一路退,一路散,冇人出声,冇人拦,退到巷口,气团散到见唔到。
铺里静咗一息,先有人敢呼一口气。排队嘅沙族跪咗半日,先有人敢起身,揉住脚,望住云小子嗰个黑铁锅,眼神同琴日唔同咗。有人细声讲:“连蚀沙府嗰位,喺沙主面前,都行到散晒。云记呢把火,烧到乜嘢地步?”有个阿婆当场作个揖:“后生仔,我八百年冇跪过人。今日跪沙主,顺便谢你个镬。”
沙主夹起鸡翼,咬一口,眯眼:“好。骨边起胶,汁挂得住。本主三千年喺宫里食珍品,食到样样都似。你呢碟鸡翼,似饭。”“似饭就啱。”云小子补一碟热鸡翼,“饭本来就系饭,唔系珍品。珍品吸三千年,吸到人唔记得饭系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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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沙光一暗。碧纱衣曳地,青珞跨进门,发间沙笔莹光一转,指尖沙华光喺指缝收紧——收紧咗半分。佢一眼睇见沙主坐门槛,眯眼食鸡翼,又一眼睇见云小子弯腰补碟,腰弯得低低,热辣辣嘅碟递到沙主手里。青珞眉峰一挑,颈上珠链啪一声响得重。
“本圣女话后日带个人嚟。”青珞行到柜前,声音平,“人已经喺门槛坐咗半日,本圣女仲使唔使介绍?”沙主眯眼笑,把筷子敲一敲碟边:“唔使介绍。后生仔鸡翼补得快,本主食得开心。”青珞袖一拂:“本圣女今日唔使鸡翼。本圣女路过。”佢转身行,行到门口,回头,“嗰个热鸡翼,本圣女嗰份,你唔好又递咗俾人。”
讲完,碧纱衣一摆,真走咗。沙主望住佢背影,把筷一搁:“后生仔,圣女三千年冇喺边间铺门口,撂低过一句留菜嘅话。”
沙主喺门槛上眯眼笑,把沙杖往沙瓦上一拄:“后生仔,本主微服两日,排嘅系队,睇嘅系人。你呢间铺,本主后日仲嚟。”
云小子掂住心口嗰团凝实咗嘅食之力,望住门槛上食到眉开眼笑嘅沙主,又望住街尾嗰道碧纱背影——一个排到漏口,一个路过都唔食。佢一镬铲喺案板上一磕:今日先知,掌勺难,掌完勺兼顾住两边眼尾,更难。
第7章 流沙令擂台
沙主走咗第三日,蚀沙府嘅人,终于按唔住。
街口广场,一面三丈高嘅青黑沙令旗插落,旗下搭起一座擂台,枯沙袍差役列两边。流沙亲自坐上擂台正中,罩住沙纱,一目沙轮一目暗,沙钩般嘅手搭喺膝上。沙锣一响,流沙嘅沙声传开:“云记生人,听令。沙王城烟火令,历来归蚀沙府发。摆擂台三日,边个厨过咗本司三关,烟火令归佢;过唔到——云记拆镬。”
云记铺里,沙崽把门板上好半扇:“云公子,擂台摆喺街口,我哋今日开唔开铺?”“照开。”云小子把黑铁锅擦净,“佢摆佢嘅擂台,我煮我嘅饭。擂台喺街口,饭香喺云记,边个香,边个赢。”蟾叔把铛架上灶:“云公子,蚀沙府三千年唔摆擂台,今日摆,就系唔想你间铺再开。”“唔想我开,我偏要开得香。越唔想,我越开得香。”
铺里,沙崽抹住台,手抖。蟾叔铛沿敲得密:“云公子,三关,明显就系等你上。蚀沙府收唔到税,换擂台收。”“收就收。”云小子把黑铁锅一扛,起身,“佢摆擂台,我起炉。喺沙王城,讲味唔讲拳。”
擂台下沙族围咗里三层外三层,街尾绿洲树上都趴咗两个细路。云小子行上台,把镬往台中央一搁,刮起风。流沙沙声一沉:“生人,你识乜嘢?沙王城三千年,冇人喺擂台起过炉。”
“咁今日就有人起。”云小子卷起袖口,“顺德罗亨,云小子。人送外号——一镬铲。我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你班友唔识食,就唔好出声。”
台下哄一声。流沙沙纱一扬:“狂妄。第一关,本司要脆皮烧鹅。整只起炉,皮要脆到响。你做唔出,即刻落台。”
“整只起炉,边度难?”云小子把光鹅架上沙炉,沙汁擦皮,风干上针,炭火慢烤,油由鹅皮一滴一滴落火,滋啦作响,烤到皮色枣红,一敲,咯咯有声。整只鹅抬上台,刀一落,皮碎成一层脆响,香气炸到擂台边。台下沙族齐齐吸鼻,有人肚里咕噜一声,响到隔篱都听见。有沙族后生喺台下咽口水:“皮脆到响,我吸沙华吸咗一百年,未听过皮响。”
流沙沙轮一转:“第二关,玻璃乳鸽。”云小子把乳鸽浸、炸、挂,皮上起一层透明薄光,望落去似琉璃,一刀切下,鸽汁顺住刀面流下,滴得擂台台板答答声。流沙沙轮转两转,未出声。云小子把鸽汁往台下一扬:“第二关完。仲有第三关。”
台下啲沙族开始拍台:“后生仔,三关过两关!”有人认出云小子:“咪就系云记嗰个掌勺嘅?琴日我仲喺佢铺头食过排骨!”后排有人学返琴日怼力士嗰句,成场大笑。
“第三关。”流沙沙声压到最低,“明炉乳猪。整只。”
整只乳猪上架,明炉明火,云小子转得又稳又匀,皮起泡,起片,金红透亮,刀起一片,咔一声脆。三道菜一齐摆喺擂台中央:脆皮烧鹅、玻璃乳鸽、明炉乳猪,台下静咗,跟住炸出一声好,有人拍到掌都红,有个阿婆合十:“三千年,我头一回见整只猪上炉,仲烤到金红。”瘦沙民同胖沙民也喺台下,两人今日冇争碟,一齐拍掌叫好。
流沙坐喺台心,沙钩手搭喺膝上,未动。佢睇住嗰三道菜,气团一阵紧一阵松。云小子把铲往肩上一搭:“三关过咗。烟火令,该归边个?”
流沙沙纱下传出一声枯笑:“生人,你以为三道菜,就拆得蚀沙府三千年嘅令?”
“我唔拆你嘅令。”云小子指住台心三道菜,“我只系想话你知——你收咗三千年税,收咗三千年令,你收唔到呢三道菜嘅香。唔好同我讲道理,我讲道理嗰阵你仲未出世。你讲嘅令,系沙嘅令;我讲嘅味,系饭嘅味。呢座城三千年冇食过饭,今日啲人站喺台底下,鼻哥一齐朝住呢三道菜,你嘅令,压唔压得住?”
台下啲沙族听完,齐齐把肚挺起,有人当场喊:“压唔住!我哋就系要食饭!”
三五百人一齐喊,声浪压过沙锣。擂台台板震两震,流沙坐喺台心,沙钩手收一收。蟾叔喺云记门口铛沿一敲:“云公子,赢咗。”云小子把铲一摆:“未。菜未上齐,唔叫好。”
流沙气团一震,差役腰间蚀沙牌又开始滋滋发暗。流沙坐喺台上,半晌,把沙钩手收返袖里:“本司……认栽半分。烟火令,云记挂名。但系本司话过嘅嘢唔会收,后会有期。”气团一散,沙纱褪,流沙起身落台,一路行,气团一路散褪,差役跟住退,牌面沙屑剥落,退到街口,嗰股压城嘅暗气散干净。
差役退到街口,有人壮住胆问:“本司……真系认栽?”流沙沙纱一甩:“本司话认栽半分,就系半分。烟火令挂名,唔系归佢。呢件事,本司记下。”气团散埋,沙令旗耷低半截,旗面沙华发暗,像畀人泼咗水。
擂台下啲沙族涌上台边,有人想试嗰三道菜,又唔好意思。云小子把烧鹅一推:“唔使客气。今日擂台嘅菜,人人有份,食完排队返云记,云记照煮。”
台下欢呼声起。云小子蹲低,把沙姜鸭件翻上炉,沙姜拍香,鸭件落镬,沙汁慢焖,鸭油收稠。今日擂台下仲有三五百人排住等食,沙崽端面跑到鞋带都散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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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下啲人欢呼嗰阵,冇人抬头。高阁上,沙纱半卷,一道剪影凭栏,袖垂落沙栏边,望住擂台上嗰个扛住镬铲嘅后生仔,望咗成个擂台。风过,沙纱一垂,剪影收返袖,阁上空空,冇人知嗰道剪影系边个——沙灵女君,尘璃,三千年,头一回喺高阁望落一间小铺,望到连沙月都斜埋半边。
第8章 沙纹鼎
擂台第二日,云记一炉沙香鸽。
沙鸽腌足半日,沙汁姜沙塞满鸽腹,整只落镬,慢火浸到骨软。云小子揭盖,鸽香一冒,铺里沙灯齐齐亮一分——灯喺呢度,三千年未为边道菜亮过。沙崽端面嘅手停喺半空:“云公子,今日啲灯,自己亮嘅。”蟾叔把铛一抬:“唔系灯亮,系鼎喺地底,应香。”
沙鸽起镬嗰阵,鸽香顺着沙瓦飘出半条街。云小子把鸽端上台,刚要落刀,铺底地底传出一声低嗡,像远处有样嘢应和鸽香。嗡声低低沉沉,顺着灶脚爬上来,爬到黑铁锅底,黑铁锅铛铛两声震,震到案上嗰排沙姜都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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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叔把铛一搁,脸色变:“云公子,呢声嗡……系鼎声。千年之前,沙王城地底压住样嘢,今日应住你啲鸽香,醒咗。”
“鼎?”云小子蹲低,把手掌贴住铺地沙砖。嗡声由砖底传上嚟,一下一下,同沙香鸽嗰阵香气一齐起伏。
蟾叔敲铛,讲起嗰段老到掉渣嘅古:第一代沙师喺大漠深处掘出沙核之金,金一出炉,万沙朝贡;沙师以沙焰为柴,以沙核之金为身,铸成一只鼎。一鼎聚沙焰,镇住蚀沙之气,沙王城三千年烟火,就喺呢只鼎上烧。嗰阵时,全城沙族围鼎而食,鼎焰照到沙瓦通明。后来蚀沙府夺权,封鼎,沉鼎落流沙渊,一沉千年。沙族改吸沙华,鼎就喺地底,一声唔出。今日你一炉沙香鸽,香气入地,把只鼎叫醒咗。
“鼎喺地底三千年,”蟾叔补一句,“蚀沙府年年查烟火,查嘅就系唔想有人把佢叫醒。今日佢醒喺你云记灶下——云公子,你呢镬饭,煮到蚀沙府个心上去咗。”云小子把沙砖撬开半块:“上去就上去。鼎喺我灶下,我就系佢嘅火。”
沙崽把门板顶实,探头入灶底:“云公子,鼎咁大,喺我哋铺底下三千年,我哋日日喺佢头上煮饭?”蟾叔铛沿一敲:“你哋日日喺佢头上吸沙华。今日后生仔喺佢头上起炉,鼎先醒。”
“叫醒咗?”云小子把铲一放,“咁佢喺边?”
嗡声由铺底转到灶下。云小子把黑铁锅移开,蟾叔铲起灶脚嗰块旧沙砖——砖底下,黑麻麻一只鼎角,鼎面刻满细沙纹,纹上一点沙华光,一明一灭,应住鸽香。
沙崽蹲喺灶边,睇住鼎面亮起嘅沙纹,睇到口都张唔埋:“云公子,铺底……铺底原来压住只鼎?”云小子把黑铁锅重新架上灶:“压住又点?佢醒咗,我哋火更旺。沙崽,端面——今日嘅饭,同只鼎一齐煮。”
云小子把黑铁锅架返灶上,锅底一挨鼎口,灶火“轰”一声旺三分,旺到檐下沙幌都直起身。蟾叔眯眼:“云公子,沙纹鼎引沙焰,你把黑铁锅掌镬气,一收一放——呢铺,要变天。”
正喺度,门口驼铃一串响,叮叮当当,由街口响到铺门。
一个女子跨过门槛。驼铃纹罗裙曳地,裙上每走一步,铃子相叩;乌发盘髻,髻上一支沙笔,掌间一串驼铃,髻侧垂住半尺驼铃穗,穗子一晃,铃音更密。佢行到柜前,把掌间驼铃串往柜面一放,铃串转一圈,停喺云小子面前。
“你就系云记嗰个掌勺嘅?”女子抬眼,“本姬铃汐,黄沙大漠之界座下沙宫嫡传。沙宫嘅鼎,喺你呢间破铺底下醒咗。你话,点算?”
“点算?”云小子望住灶下嗰只鼎角,“鼎自己醒,我又冇逼佢醒。”
“鼎唔会自己醒。”铃汐把驼铃串一拎,“鼎只应香。你啲菜香到鼎喺地底都吸鼻,本姬就问你一句——只鼎认咗你,定系应咗你?”
“认应都好。”云小子蹲低,把灶下嗰块沙砖再撬开半砖,鼎面沙纹全露出来,纹上沙华光一盛,嗡声大作,黑铁锅喺灶上铛铛铛连响三声。铃汐退后一步,髻侧驼铃穗晃到密:“系认主——沙纹鼎认主,千年头一回。”
云小子把手掌按上鼎面。鼎面一凉,跟住一暖,沙纹一条一条亮起,由鼎脚亮到鼎耳,鼎里一缕沙焰腾起,焰上带住沙香鸽嘅味。蟾叔铛沿当当两声:“第一代沙师铸嘅鼎,今日落喺你云记灶下。云公子,你呢铺,唔止系铺嘞。”
铃汐把驼铃串收返掌间,望住嗰只鼎,嘴一撇:“好啦,认咗主就算数。本姬赶返沙宫复命——鼎喺你呢度,本姬隔两日就嚟睇。你唔好整烂佢,整烂咗,本姬拎你个镬去垫。”
“垫镬?”云小子把鼎面沙纹一抹,“你拎得郁我呢个镬先讲。我呢镬,阿爷传落嚟嘅,斩骨爆香,三千年冇钝过。”铃汐哼一声,掌间驼铃串一摇,铃音叮叮:“好把镬。本姬睇住——你用本姬沙宫嘅鼎,煮你罗亨嘅菜,煮得好,本姬日日嚟蹭饭;煮得唔好,本姬拎鼎返沙宫,顺道拎你个镬一齐走。”蟾叔铛沿敲一声:“姑娘,鼎认咗主,拎唔郁嘅嘞。”铃汐腮一鼓,唔出声。
“好啦好啦。”云小子把沙香鸽切件,码上碟,“大老远沙宫嚟,唔通你想空腹返去?试一啖。”铃汐鼻尖一动,驼铃穗晃两晃,嘴仲硬:“本姬唔系嚟蹭饭嘅。”佢拿起筷,夹一块鸽胸,送入口,嚼两下,铃穗唔郁咗。云小子望住佢:“点?”铃汐把碟往怀里一护:“……勉勉强强,够本姬嗰个要求。”
云小子笑:“够要求就多吃两块。今日嗰只鼎喺地底听住,你食得开心,佢嗡得都轻快啲。”铃汐瞪佢一眼,筷子又伸过去。
蟾叔喺灶边拨火,低声:“云公子,沙宫嫡传都闻香追到呢度。呢只鼎醒咗,沙王宫,蚀沙府,两边都要上门。”云小子把鸽汁收稠:“上门就上门。门开住,饭煮住,边个嚟都要排队。”蟾叔笑,铛沿当当两声,灶火越烧越旺。
叮!厨道武器·沙纹鼎认主:一鼎聚沙焰,漠香化食力,鼎面映沙,万沙归位。
第9章 沙纹鼎·试刃
天光未亮,云小子把新认主嘅沙纹鼎架上灶。鼎身三尺,鼎沿三道沙纹,同蟾叔嗰个千年铛一对,纹都对得齐齐。蟾叔蹲喺灶边敲铛:“云公子,呢个鼎食沙华,唔食柴。第一代沙师铸鼎嗰阵,就系取大漠沙核之金,以沙焰为柴,先至镇得住蚀沙。”
“沙华为柴?”云小子拈起一缕沙华,往鼎口一送。嗰缕沙华落进鼎腹,腾一声燃起一捧金黄沙焰,比黑铁锅嗰把旺火,沉三分,稳三分,焰心蓝得发黑。蟾叔铛沿一敲,铛声都爽咗三分:“着咗!鼎认得你!呢把火,封喺流沙渊一千年,今日先出嚟见天日。”
“呢个鼎封咗喺流沙渊,封咗一千年。”蟾叔敲铛,“蚀沙府夺权嗰阵,第一代沙师以鼎镇蚀,鼎一沉渊,蚀沙之气先至压唔住。云公子,你今朝撬鼎嗰下,整个流沙渊嗡咗一声,沙王城嘅沙灯齐齐闪咗一闪。”
云小子抹一把汗:“鼎认主,唔系我威风。系鼎等得太耐。”
“等得太耐嘅嘢,最识得认人。”蟾叔把铛往灶边一搁,“鼎引沙焰,铁锅掌镬气。一收一放,先系完整嘅云记。”
云小子把两只肥鸡拎上案板:“鼎试火,先试一道沙汤浸鸡。顺德浸鸡,滚汤收火,浸到皮滑肉嫩,鸡汁锁喺骨边。”佢起鼎煲汤,姜片、沙枣、绿洲草茎落汤,汤滚,把鸡吊住双翼慢慢浸落汤面,一浸一提,三浸三提,鸡皮由白转金黄,油光透亮,鸡腹嗰啖汁滚到冒泡。
排队嘅沙族又闻香跑嚟。有人吸住鼻子:“今日嗰个火,沉啲,香啲?”蟾叔敲铛:“今日系鼎火,贵嘢。”有个沙族阿婆拎住空碗排到柜前:“后生仔,我前日饮过你嗰碗羹,今日想试你嘅鸡。”云小子把鸡起鼎,斩件码盘,淋一勺滚沙汤:“阿婆,试下。浸鸡要连骨啜,先至有鸡味。”
阿婆夹一块,啜住骨边嗰啖汁,眯眼半晌:“骨都甜。”旁边排队嘅后生笑佢:“阿婆你前日仲话要半价先嚟,今日全价都嚟排队?”阿婆啐一口:“全价好食过半价,你细路仔唔知。”后生举手投降:“我知我知,阿婆你慢慢啜骨,唔好掉转枪头。”
有个沙族大汉排到柜前,拎住半袋沙华,面色纠结:“后生仔,我阿爸临死嗰阵话,沙华系我哋根本,烟火系邪道。我今日嚟,系想试下邪道嘅鸡,有几邪。”
云小子夹一块鸡递过去:“食完再讲邪唔邪。”
大汉咬一口,嚼两下,袋里嗰半袋沙华“啪”一声跌落地。佢执起袋,又放低:“邪。真系邪。我吸沙华三百年,头一次知道条脷仲会叹好嘢。”旁边人笑:“你阿爸嗰句说话,你今日点返屋企复命?”大汉把鸡骨一啜:“复咩命,我今日开始食饭。”
旁边排队嘅沙族拍拍佢膊头:“后生仔,开始食饭就食饭,唔好喺度喊。”大汉抹嘴:“我唔系喊,我系辣亲。呢碟鸡,边度有辣?”众人笑:“冇辣,系你个心辣。”
忙到中段,一个沙族姑娘捱到柜前,扭扭捏捏:“后生仔,我阿奶老得喺床上饮唔到汤,听闻你度有样嘢,系奶撞姜,撞得成一块嘅?”云小子愣一下,笑:“姜撞奶。今日先做,你阿奶有口福。”佢埋姜茸,挤鲜姜汁落碗,滚热嘅奶一冲,盖上碟,数到三十揭盖——一碗奶凝得可以立住只匙羹,表面一层细泡。
云小子谂起罗亨,大良阿婆撞奶,话奶要滚姜要嫩,撞完唔好郁,佢细个等唔及偷揭碟,散晒成碗姜水,畀阿婆一羹铲敲咗个头。
姑娘捧住姜撞奶,半条街都闻见奶香。有后生仔咽口水:“奶都可以撞成块?我饮沙华饮咗两百年,唔知奶系乜味。”旁边人笑佢:“你饮嗰啲唔系奶,系仙气。”沙崽捧住托盘穿梭:“让一让让一让,姜撞奶三枚一碗,手快有手慢无!”
有个瘦高后生挤到柜前,伸手敲碗:“奶撞姜?奶系奶,姜系姜,两样嘢点撞得成一块?你呃人都讲个好啲嘅古。”
云小子唔出声,埋好姜茸,滚奶一冲,盖碟,数三十揭盖,匙羹插落碗中央,直挺挺唔郁:“你睇。”
后生仔搦起碗倒转,碗底朝天,奶块唔跌。佢咽一啖口水:“……畀一碗我。”饮完,佢把碗一搁,咂咂嘴:“我由今日起,收返嗰句呃人。姜撞奶,三枚值。”旁边人笑:“你头先仲话人哋呃人。”后生仔脸红红:“我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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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一转,蚀沙府衙门。流沙坐喺案后,一目沙轮一目暗,案上摊开一摞查册嘅账册。差役躬身:“府主,云记开咗几日,沙尘币流水过千,排队排到街尾,连隔三条街嘅沙族都闻香跑嚟。市集嗰边嘅沙华铺,今日收市收得早咗半个时辰,有档主话,客人闻完饭香,唔愿吸沙华。”
流沙眼皮唔抬:“沙华铺生意差,关云记咩事?”
“府主,就系唔关事,先至怕。”差役把头压低,“呢几日,沙族见面唔再问‘今日吸咗几缕’,改问‘今日食咗未’。”
流沙伸手翻账册,指尖一落,账册页边沙屑簌簌剥落,一页一页,纸未烂,先散成沙。旁边差役胆寒:“府主,呢本系蚀沙府查册簿,三千年蚀沙之气养住嘅,点会剥屑?”
流沙把账册一合,沙屑扑簌簌洒满半个案面:“账簿蚀我自己嘅气。本司呢个心,乱咗。”佢起身,枯沙袍一摆,“云记嗰个鼎……本司听闻,流沙渊嗰边,空咗一千年。”
“府主,要封灶?”
“封灶?”流沙一目沙轮一转,“灶喺街度,本司封唔完。本司要亲自去,睇下呢把火,点样烧起身。”
流沙把账册最后一页按喺案上,沙屑由佢指缝间漏落嚟:“云记……本司要亲自掂一掂,呢个一镬铲。”
第10章 沙香引沙轿
朝头早,云记门口啱啱开炉,排队排到街尾。街口一阵驼铃压过沙幌,一顶沙轿停喺铺门口,四个抬轿嘅沙族大汉把轿杆一搁,开路嘅跟班一手拨开排队嘅人:“让开让开,沙轿到,长老先行!”
排队嘅人齐齐退半步,有人认出嚟:“系鲁伯……沙族长老,吸沙华吸咗一千二百年,沙王集上数得出嘅话事人。”
云小子把铲一搁,探出身:“排队。”
跟班瞪眼:“呢顶系沙轿!轿入面坐嘅系——”
“轿入面坐嘅系人,人就要排队。”云小子指住队尾,“沙轿都唔使插队。入咗呢条队,乜嘢都要企喺后便。”
跟班唔罢休,把沙令牌一晃:“你知唔知轿入面坐嘅系边个?鲁伯嘅话,就系沙族嘅规矩,你挡鲁伯,就系挡沙族。”
“沙族嘅规矩系排队,唔系插人。”云小子把铲往肩上一搭,“你抬轿辛苦,我唔难为你。落轿,企喺队尾,你条腿会多谢你。”
跟班气到面红:“你——”
“我咩?”云小子指住队尾,“再唔排队,我当你系鲁伯嘅跟尾狗,一并排埋去。”
轿帘一掀,鲁伯自己行出嚟,一把把跟班拨埋一边:“放肆。后生仔讲得啱。”佢拄住沙杖,自己行去队尾排低,“我哋沙族揽住沙华一千年,连排队都唔识。今日,老夫由队尾排起。”
排队嘅人哗然:“鲁伯你企喺度,我哋边好意思排?你一句说话,我哋让你排头位都得。”鲁伯把沙杖一顿:“你哋排你哋嘅,老夫排老夫嘅。边个推我,老夫同边个急。一千二百年老夫乜大风沙未见过,今日偏偏要做返个识排队嘅人。”
旁边摊档嘅沙族阿婆搘住心口:“鲁伯排尾?我冇看错嘛?鲁伯前日仲喺沙王集话事,边个嘅档摆喺佢行过嗰条街,都要拱手让道。”
阿婆身边个后生摇头:“阿婆,时代变咗。呢个掌勺嘅后生连沙轿都唔畀插队,鲁伯心服。”
“心服?”阿婆眯眼,“老夫吸沙华八百年,头一回见鲁伯排队。呢间铺,邪门。”
排到柜前,鲁伯指住案板上嗰尾鲩鱼:“前日有个后生讲,呢尾鱼若只系蒸得嫩,佢转身就走。”云小子笑:“前日嗰个后生,今日仲喺唔喺度?”鲁伯把背脊挺一挺:“就是老夫。”
“咁啱。”云小子把鲩鱼一拎,“今日蒸俾你试。嫩系基本,落唔落到你嗰团气,你食完先讲。”佢刮鳞开背,沙姜蒜蓉铺落鱼腹,鼎火一蒸,揭盖嗰阵滚油一淋,滋啦一声,鱼皮收紧,鱼肉离骨,鲜味顺着沙瓦钻出半条街。
鲁伯夹一箸,送入口,嚼两下,沙杖喺手里转咗半圈,冇出声。第二箸,第三箸,箸箸落碟底,先至长长吁一口气:“老夫一千二百年,头一回食到鱼嘅味。前日嗰句嘢,老夫收回。”佢把沙杖横搁喺膝上,“破阶……今日老夫呢个摆咗一千年嘅阶,破咗。”
鲁伯搦出袋里沙尘币,数咗三枚拍喺柜上:“嫩,鲜,甜。今日老夫呢顿饭,唔赊账。”
云小子把币推返两枚:“鲁伯,头一尾鱼,半价。你排尾嗰个规矩,值钱,唔使畀足。”
鲁伯把沙杖一顿,哈哈笑:“后生仔,你呢间铺,老夫以后日日嚟。唔系为食鱼,系为睇住你个规矩。”
旁边排队嘅人起哄:“鲁伯,你日日嚟,我哋咪日日陪你排尾?”鲁伯把眉一扬:“陪得,老夫请你哋饮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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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正要起哄,门口碧影一闪,青珞到咗。佢唔排队,直接行到柜前,指尖沙华光一抬:“本圣女唔食鱼。今日,要一碗双皮奶。”
“你唔排队,点解?”云小子问。
“本圣女行路,从来唔使排。”青珞把袖口一拢,“沙王宫嘅门,本圣女行咗三千年,边度排过队。”
“咁今日破例。”云小子把案板一拍,“云记嘅灶前,沙族要排队,圣女都要排队。你坐低先,双皮奶要撞,撞完要等,急唔嚟。”
青珞挑眉,居然真的拣咗靠墙嗰张台坐低,沙桂冠搁唔到,扶住一扶,珠链叩一声。
排队嘅人伸头睇,有人搘嘴:“圣女坐低啦?三千年头一回。”另一个压低声:“睇住,呢碗双皮奶,食完唔出三日,圣女变饭友。”云小子把铲一搁:“饭友唔饭友唔紧要,阿婆你哋排队,唔好冚埋门口。门口冚埋,后生仔点入嚟试双皮奶?”排队嘅人哄一声笑,自动收返条队,排得笔直。
云小子挑眉:“双皮奶系甜品,唔系菜。”
“本圣女话系,就系。”
云小子唔多嘴,埋奶起双皮奶,两层奶皮揭起又落,一碗奶滑溜溜递过去:“六枚沙尘币。”青珞把币一丢,舀一勺送入口——成个人僵咗半瞬。眉峰一挑,又压落去,再舀一勺,再压一次。三勺落肚,一碗奶见咗底,佢先记得把碗推远半寸。
青珞把空碗推远半寸,又唔甘心:“呢个……双皮奶,仲有冇?”
“有。六枚。”
青珞搦币嘅手停咗停,搦多六枚拍出。第二碗递到,佢舀一勺,眯眼,又睁开,把碗往回一拉,护咗半寸:“本圣女唔系钟意食。系呢个奶,撞得好,本圣女要验证真假。”
云小子擦手:“验证咗两碗?”
“验证要交叉复核。”青珞一本正经,“沙王宫做事,咁先严谨。”
“顺德罗亨,云小子。人送外号——一镬铲。我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你班友唔识食,就唔好出声。”云小子把空碗收走,“呢碗双皮奶,我冇收你贵。”
青珞起身,碧纱衣一摆,行到门口又停住,背脊挺得笔直。
“双皮奶,本圣女系试你嘅火候。”青珞搁低空碗,转身就走,步速快过平时一倍。
第11章 沙蛋焖五花
午后,驼铃声由远而近。铃汐搦住掌间驼铃串,髻侧半尺驼铃穗一摇一摇,搦搨打打入咗云记:“掌勺嘅,今日有乜好食?本姑娘专登由沙宫行过嚟试你。”
云小子抬眼:“你上回唔系放话,下次要同我斗过先嚟?”
“上回你话我镬气唔够,要同我斗边个煮得好。”云小子把刀一磨,“今日我唔煮,你唔煮,点斗?”
“斗边个食得多。”铃汐把头一仰,“你煮,我食。食到你认输为止。”
“认输?”云小子笑,“我煮咗十几年饭,未输过。你个胃够大,先讲。”
“斗食唔斗嘴。”铃汐把罗裙一撩坐低,“今日,你煮样够味嘅嘢,要肥,要焖得透,要食完想舐手指嗰只。”
云小子把五花腩拎上案板:“沙蛋焖五花。沙蛋系绿洲沙穴搵嘅沙壳蛋,五花腩半肥瘦,沙蛋先焖,五花后落,慢火焖到脂肪化晒,汁收稠。”佢起鼎爆香姜蒜,五花煎到两面金黄,沙蛋去壳落镬,沙汁一泼,盖盖慢焖。揭盖嗰阵,五花焖得琥珀透亮,沙蛋吸饱汁,用匙羹一压,内馅流沙一样。
焖到一半,琥珀色嘅肉香顺着沙瓦钻出铺门。排队嘅人齐齐抽鼻:“今日铺里煮乜?香到条脷都伸埋出嚟。”沙崽搦住锅盖边试味:“五花焖沙蛋,姑娘嗰碟。”有阿婆踮脚:“沙蛋系乜?”沙崽挠头:“就系沙穴搵嘅沙壳蛋,焖完会流沙。”阿婆咋舌:“蛋都会流沙?呢个后生仔嘅铺,日日有新古。”
铃汐夹一块五花,送入口,眯眼。第二块,沙蛋。第三块,连汁都拌埋饭。“仲要。”佢把空碟一推。第二碟上。“仲要。”第三碟见底,铃汐先至记得把驼铃串收返掌里,坐直个身:“唔好误会。本姑娘系饿咗三日,唔系你嘅嘢好食。”
沙崽端住空碟上嚟,睇住第三碟见底,眼都大:“姑娘,你……你个胃系咪沙宫改造过?我哋铺开张到今日,未见过一个人食三碟焖五花。”
“细路仔,唔好量人个肚。”铃汐把第三碟往中间一推,“好嘢,值得。你哋呢个掌勺嘅,焖五花焖得走油,沙蛋吸汁吸得透,呢啲功夫,沙宫御厨都冇几个做得出。”
沙崽挠头:“姑娘你识货喎。”
“本姑娘食过嘅好嘢,比你行过嘅路多。”
“饿三日食三碟?”云小子笑,“你个肚,大过沙宫。”
铃汐把驼铃串一甩,髻侧驼铃穗翘起来:“听住。本姑娘唔系咩沙宫宫女。黄沙大漠之界座下,沙宫嫡传铃姬——本姬。你呢间铺嘅饭,以后只准服侍本姬一人。第二个嚟点菜,你话俾佢听,今日卖晒。”
“卖晒?”云小子指住门口排紧队嘅人,“咁佢哋点算?”
“佢哋排佢哋,本姬食本姬嘅。”铃汐把头一仰,“总之,最好嗰碟,留俾本姬。”
排队嘅人伸晒舌:“呢位姑娘好霸气。”有人小声:“霸占人哋铺头嘅菜,沙王集三千年,头一回见。”有阿婆搦住碗:“后生仔唔好畀佢呃,我哋排咗半个时辰,都想试下嗰个五花。”云小子举手:“阿婆放心,今日五花焖咗大锅,边个排队边个有。霸占嗰样嘢,本铺唔承认。”
门后铃汐咳一声:“本姬讲笑。”
“讲笑都咁大声?”云小子笑。
门口一声轻响。青珞倚住门框,碧纱衣斜斜搭喺臂弯,睇住呢边,颈上沙魄珠链叩一声:“好热闹。本圣女行过,都闻到有人霸占人哋铺头。”
铃汐回头:“圣女?你嚟做乜?”
“本圣女行街。”青珞指尖沙华光一抬,“呢条街,本圣女日日行。”
“咁啱,本姬今日起日日嚟食饭。”
两个女嘅门口一对视,驼铃串响,珠链都响,排队嘅人悄悄退开三步。云小子夹喺中间,把锅盖一盖:“两位,食饭畀啲面灶。要斗嘴,留返夜晚沙灯河斗,灶前唔准打交。”
青珞行前两步,拣咗柜台侧边个位坐低:“本圣女坐呢度,睇住灶。”
铃汐把驼铃串一甩,坐咗柜台另一边:“本姬坐呢度,睇住碟。”
云小子夹喺中间:“两位,柜台得咁阔,你哋一个东一个西,当我啲碟系沙盘?”
“沙盘好啊。”铃汐眨眼,“本姬沙宫嫡传,沙盘玩得比你精。”
“本圣女睇得比你远。”青珞指尖沙华光一抬。
“远有乜用,食得到先好。”
“食得多,唔代表识食。”
两个女你一句我一句,灶火都畀佢哋嘅声音烘旺咗三分。
排队嘅人睇住两个女对峙,鸦雀无声。有后生仔扯旁边人衫角:“呢两个,我哋边个都惹唔起。一个沙王宫圣女,一个沙宫嫡传。”旁边人抹汗:“我哋净系想食碟五花。”云小子把锅盖一掀:“想食就企定,两位大小姐嘅嘢,有我挡。边个饿亲,我呢度有热饭热菜,排队就有。灶前唔准嗌交。”
正闹,街面沙屑一卷,两个枯沙袍差役堵门,扬沙纹袋:“蚀沙府封灶!云记烟火太盛,今日收鼎!”蟾叔铛沿一敲就要起身,云小子把沙纹鼎往前一推——鼎口沙焰一卷,一道金光由鼎身扫出门阶,沙屑簌簌散退,差役腰间蚀沙牌滋滋发暗,两个人踉跄退到街口,沙尘袋都跌甩咗。
蟾叔铛沿一敲,敲到当当响:“走咗走咗!蚀沙府嘅差役,畀鼎火照到脚软。”排队嘅人拍手,有阿婆合十:“鼎火一出,三千年头一回。”云小子把鼎推返灶心:“以后佢哋嚟一次,我哋照一次。鼎火唔收,佢哋胆就唔壮。今日呢啖金光,就系本铺嘅招牌。”
叮!食力印:镬铲阎罗在册,沙城行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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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汐搦住驼铃串一甩:“记唔记得本姬讲嘅?呢间铺最好嗰碟——以后留俾本姬。”
第12章 沙王夜集
入夜,沙王集另一头醒过嚟。沙月摊嘅摊主把一轮轮沙月吊上竹架,照住一摊摊晒咗半日嘅沙枣;沙戏棚木板敲咚咚,棚里唱紧沙族千年旧戏;沙脉棚摊开一块块发光嘅沙脉石,任人拣;沙灯河由街口漂到街尾,一盏盏沙灯浮喺水面,河面上金光连成一条河。
沙月摊嗰边,摊主把晒好嘅沙枣装箩,沙月光照住枣皮,金红透亮;沙戏棚嘅棚角,两个沙族锣鼓手调音,咚咚两声,棚外细路已经搲住阿妈衫角;沙脉棚前,人客搦起一块发光沙脉石,借沙月光照住睇纹路;沙灯河水面,盏盏沙灯随波漂,灯影沉落水里,鱼都冇,净系金光。蟾叔铛沿一敲:“呢四景,沙王集开夜市开咗一千年,今夜最旺。”
蟾叔敲铛:“云公子,夜市生意好做。夜市嘅沙族人吸完沙华,手松。”
云小子搦住一锅焖好嘅泼沙牛筋,攞住张折枱出铺,喺沙灯河边摆开档:“泼沙牛筋,沙枣汁焖足三个时辰,焖到筋软糯、胶质黏唇,一枚一盅。”
香气一冒,夜市嘅沙族围过嚟:“牛筋?我哋吸沙华嗰啲嗌沙筋,原来真系可以焖嚟食?”云小子一勺一勺舀落盅:“你哋嗰啲系吸嘅,呢啲系食嘅。吸嘅浮,食嘅实。”有个细路扯住阿妈衫角:“阿妈,我要食盅盅。”阿妈搦住一枚币排咗入队。
有沙族后生搦住枚币排到柜前:“老板,牛筋点卖?我吸沙华吸到脚软,想试下食嘢嘅人系咪真系行得稳。”云小子舀一盅:“食完行两步,你自己试。”后生仔食完,搦住空盅跺两脚:“稳!比吸沙华稳!”旁边人笑:“你条腿今日先归你。”有阿婆搦住孙:“细路,你嗰盅分阿妈半啖。”细路把盅抱实:“唔得,一盅一枚,阿妈自己排。”阿妈笑骂:“生个饭桶出嚟。”
沙戏棚嗰边鼓点一密。棚中央唱嘅系《沙女守城》,千年旧戏,讲一个沙族女将独守空城。青珞一个人坐喺棚最暗嗰个位,沙桂冠搁喺膝上,睇住台。
云小子搦住一盅牛筋行过去,递过去:“圣女,试下。”
青珞搦住空咗嘅手,望住嗰盅牛筋,又望住台:“你唔去你个档?夜市人多,走唔开。”
“档有沙崽睇住。”云小子搦住另一只手,“我路过戏棚,想睇下千年旧戏,有几好睇。”
“唔好睇。”青珞讲,“结局衰。”
“开头好睇得。”云小子搦住空盅搦咗搦,“开头好睇,就够人坐下。”
青珞冇接,望住台:“呢出戏,我睇过几千遍,每一遍都系我自己一个人睇。”
“今日唔同。”云小子把盅放喺佢手边,“今日多一个递牛筋嘅。”
青珞垂下眼,舀一筷牛筋,送入口,焖得透,筋软得一抿就化。佢冇出声,慢慢把一盅食完,把空盅递返俾佢:“几好。”
“几好即系好食。”云小子收盅。
“本圣女冇话好食。”青珞把沙桂冠戴返好,“本圣女只系话,唔难食。”
台上嗰出《沙女守城》唱到中段,沙女将凭一座空城,挡咗千军。鼓点密处,棚里观众齐齐搲拳。青珞望住台,侧头问:“你知唔知呢出戏嘅结局?”
“唔知。我头一回嚟。”云小子搦住空盅,“结局点?”
“沙女将守到最后,城破,人亡。”青珞讲得平平,“棚里啲人每睇到呢度就喊。本圣女睇过几千遍,唔喊。”
“点解?”
“喊得一次,唔喊得几千次。”青珞把沙桂冠扶一扶,“本圣女只系唔明,沙女将一个人守城,点解冇人去陪佢。”
云小子把空盅换过手:“今日唔同。你座城前,有我搦住牛筋。”
正讲笑,沙灯河嗰边一声闷响——几个黑沙袍打手横冲过嚟,一肩撞翻云小子嘅夜档,牛筋锅倾侧,沙枣汁泼咗一地,折枱劈成两半。
“蚀沙府办事!夜市禁烟火档!”打手扬沙纹棍。
排队食牛筋嘅沙族散晒,有阿婆拎住空碗踉跄退开。蟾叔铛沿一敲,云小子搦住锅铲挡喺档前:“我个档有沙尘币税单,你班友掀摊,问过税单未?”
有阿婆拎住翻倒嘅空碗,颤声:“后生仔,蚀沙府嘅打手,听日仲会嚟。你个细档,挡唔住。”
蟾叔铛沿一敲:“阿婆,呢个档有鼎火。蚀沙府嗰啲沙纹棍,怕光。”
阿婆半信半疑:“怕光?三千年冇人讲过蚀沙府怕光。”
“今日开始有。”云小子把折枱扶起一半,“阿婆,你哋返屋企,呢度我睇住。”
打手一棍扫落,云小子把锅一抬,鼎火剩低嗰啖金光由锅底一卷,棍头沙纹滋滋发暗,打手震退两步,对望一眼,退入沙灯河嗰边嘅暗处。
打手退入暗处,夜市散咗大半,净返几盏沙灯河嘅灯照住翻倒嘅档口。沙崽搦住扫把跑出嚟:“云公子,锅仲喺度!牛筋仲有半锅!”
“半锅都系本钱。”云小子把锅搦返,“听晚,我哋照常开档。蚀沙府掀得一次摊,掀唔得一世。”
蟾叔笑:“云公子,你呢句说话,比牛筋仲够味。”
沙崽把半锅牛筋搦返档口,舀一盅递俾阿婆:“阿婆,呢盅唔收钱,今日蚀咗本,听晚补返。”阿婆接盅,叹口气:“后生仔,蚀沙府掀摊,你蚀本,我哋沙族蚀胆。几时先至唔使怕?”云小子把折枱搦起,拍走枱上沙枣汁:“等我哋嘅灶火旺到佢哋睇唔清自己嘅嗰日。”阿婆饮啖牛筋,点头:“借你吉言,我带埋邻舍听晚嚟撑场。”沙灯河嘅金光晃晃,照住三个人嘅影。蟾叔敲铛:“旺到嗰日,唔远,就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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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翻嘅档口仲喺度冒烟,沙灯河嗰盏盏沙灯晃咗两晃,暗处一双一目沙轮,把云记嘅灶火,记咗落账。
第13章 欲擒故纵
朝头早,云记门口排队排到街尾,铺里灶火正旺。云小子起白灼虾:“沙香虾,滚水一灼,灼到壳脆肉弹,连壳都甜。”
铁靴踏踏声由街口压过嚟。蚀沙府一个铁靴官,靴底包沙铁,行一步笃一声,身后跟四个黑沙袍打手,把排队嘅人齐齐拨开。
“云记掌勺嘅。”铁靴官把手里一卷沙令抖开,“蚀沙府有规矩:夜市私设烟火档,扰乱沙王集秩序。你个档,听日起唔准再出铺。”
云小子把虾灼好捞起沥水,头都唔抬:“我个档缴咗沙尘币税单,边只眼见到我扰乱?”
“规矩系蚀沙府话事!”铁靴官一脚踏前,“你一个林外生人,喺沙王城开铺,赚沙族嘅币,仲唔识高低?”
“高低?”云小子把一碟沙香虾往柜上一搁,“唔好同我讲道理,我掌勺嘅阵,你仲喺流沙渊底生锈。”
铁靴官一愣:“你……你讲乜嘢?”
“我讲嘢你听唔明唔紧要。”云小子把抹布搭落肩,“蚀沙府三千年,收税收得街都唔平。我煮个饭,煮到排队排到街尾,我有罪?你哋封我档,先有罪。”
铁靴官把沙令一扬:“放肆!”佢一脚踏前想拍台——鞋底正正踩喺头先剥落嗰堆虾壳上,沙铁靴一滑,成个人向后一扑,笃一声跌咗落门阶,沙令甩飞三丈。
打手齐齐抢上嚟扶。排队嘅沙族笑到弯腰:“铁靴铁靴,踩到虾壳!”有人啐:“蚀沙府嘅铁靴,今日舐晒地。”铁靴官爬起身,靴底挂住半块虾壳,行一步甩一甩,甩咗三次先甩脱。佢把沙令搦返,面皮黑到落唔到地,甩袖走咗。
蟾叔铛沿一敲,笑到咳:“云公子,虾壳留俾佢哋,真系好嘢。”
“虾壳系垃圾,人系自己跣嘅。”云小子把虾壳扫落畚箕,“佢哋要讲道理,我哋畀虾壳佢哋执。”
沙崽搦住扫把跑嚟,一路扫一路笑:“云公子,铁靴官个靴底挂虾壳嗰下,我画低咗,听晚贴喺铺门口,招揽生意。”
“贴乜嘢。”云小子把簸箕一倒,“蚀沙府唔系唔会再嚟,你唔好咁张扬。”
“怕咩。”蟾叔敲铛,“佢哋再嚟,我哋再畀虾壳佢哋执。执多两次,佢哋嘅铁靴就唔敢踏呢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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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门闩上,夜就静落嚟。
沙灯河嗰边嘅鼓声收咗,沙戏棚拆棚嘅木板声远远传来。云小子把灶火拨细一捧,黑铁锅洗干净倒扣喺案板上,沙纹鼎盖盖,鼎口嗰捧金黄沙焰收做豆大一点,温住一夜。蟾叔把千年沙纹铛搦入柴房,出铺前敲咗三下铛沿:“云公子,夜市掀摊嗰班友,夜半再嚟都唔奇,你闩好门。”沙崽把劈碎嗰两爿折枱拖去墙根,搦住空碗跑返自己柴房。
铺里净返灶火一声噼啪。
门板响咗两下。唔系拍,系指甲叩。云小子望过去,门缝漏进一线沙灯河嘅金光,碧纱衣嘅影投上门板。佢把闩拔开半扇。
青珞行入嚟,沙桂冠戴住,发间沙笔莹光转一圈,指尖沙华光收喺袖里,颈上沙魄珠链叩咗一声。佢唔睇灶,唔睇台,直接行去靠墙嗰张旧凳,把自己安放落去。
“圣女?”云小子把门关返,“夜咗,你……”
“本圣女巡查。”青珞把袖口一拢,“夜市掀摊,蚀沙府嘅手伸得咁长,本圣女唔睇住,沙王集听日散晒。”
“巡查巡到我铺里?”
“顺路。”青珞把目光搁喺灶火上,“你啲火,夜咗都唔熄。”
“煮饭嘅火,熄唔得。”云小子把火塘边温住嘅小镬端过嚟,镬里系傍晚剩低嗰碗姜撞奶,温到刚刚好,“试下?晏昼嗰碗系新撞嘅,呢碗系温返嘅,味唔同。”
碗摆喺台中间,匙羹横住。青珞舀一勺,送入口,冇出声。珠链又叩咗一声。
“好啲,定系差啲?”云小子问。
“温嘅浓。”青珞讲完三个字,补多一句,“本圣女唔系特意嚟你度叹夜嘅。”
“咁你嚟叹乜?”
青珞望住灶火,半晌:“叹呢出戏。”
“边出?”
“我嗰出。”佢讲,“沙王宫三千年,本圣女嗰个位,日日睇住沙王集人来人往,日日一个人食饭,一个人行路,一个人睇戏。沙戏棚嗰出《沙女守城》,棚里啲人换咗几百茬,本圣女仲坐喺最暗嗰个位。”
灶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今日掀摊嗰阵,你挡喺锅前。”青珞讲,“沙王集三千年,冇人敢挡蚀沙府嘅棍。你系第一个。”
“佢哋掀我个档,我挡档,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青珞把呢四个字重复一次,像掂咗一啖从未掂过嘅味,“呢四个字,本圣女喺沙王宫听咗几千年,冇一个人做过。”
云小子把火塘再拨旺一分,姜撞奶嗰个镬盖一揭,奶香漫开。沙灯河嘅金光由窗缝漏入嚟,扫过案板,扫过沙桂冠嘅边,扫过两只碗中间嗰段空位。
佢冇再讲嘢。佢都冇再问。
后面嘅故事,顺德菜都唔敢咁煮。
天光前,铺里嗰盏沙灯仲未熄。青珞散着发,坐喺灶边嗰张凳上,沙桂冠搁喺台上,颈侧近头发嗰处一点红痕,细过蚊虫叮咗一口——云小子只当冇见。台上两只姜撞奶空碗,碗底都刮干净。
灶火噼啪,温住嗰小镬奶。台上嗰两只空碗中间,摆住云小子今早写低嘅菜单木牌:沙香虾,六枚;沙汤浸鸡,八枚;姜撞奶,三枚。木牌边角,畀灶火熏得发卷。
“本圣女先系借宿。”青珞把碧纱衣拢一拢,发梢扫过凳沿,“夜咗,沙王集乱,本圣女行路唔安全。你唔好谂多。”
“谂多乜嘢?”云小子把热好嘅奶推过去,“借宿要畀房租,一碗姜撞奶,记账。房租三枚,奶钱三枚,合共六枚,记喺你沙王宫嗰度,下返沙王宫数。”
青珞舀一勺奶,瞪佢一眼,嘴角压唔住,又压返落去。
第二日天光未到,沙主宫嘅沙冕令已经拍到云记门上:“沙主有请,云公子入宫。”
第14章 沙主宫
天未光,沙宫嘅沙轿就停喺云记门口。两个沙宫差役躬身掀帘,话沙主召云公子入宫验菜。蟾叔把千年沙纹铛一横,低声话,蚀沙府啱先喺蚀沙府门前走过三趟,今日呢道菜,唔知系赏食,定系送命。云小子把围裙一除,拍拍手:“佢哋请我煮菜,我就煮菜。镬铲喺手,沙王宫又点?”蟾叔把铛塞俾佢:“带着铛。沙宫嗰度,蚀沙府眼线多。”云小子笑:“我个镬铲,就系铛。”
沙轿抬到沙主宫。宫殿以沙岩叠成,穹顶悬一盏满月大沙灯,殿心一张长案,案后坐住个银发老翁,沙华纹袍,头顶沙冕,正是沙主。沙主面前已经摆好三只空碟,碟边八双沙筷,齐齐整整。云小子拱手:“云小子,见过沙主。”沙主唔讲客气,手掌往案上一拍:“本主听闻,云记嘅菜,沙主宫三千年未试过。今日验三道菜,过关,云记招牌本主替你挂到街尾;过唔过关——”沙主顿住,“你自己掂。”
“验乜嘢,你话事。”云小子卷起袖口,“我由细俾阿爷验到大,唔惊验。”
佢当殿起炉。沙宫小灶,沙纹灶眼。第一碟沙香排骨,沙汁焗到骨都甜;第二碟沙韵鸡,鸡汁收得稠亮;第三碟,佢拣最细批鸡翼,沙皮抹沙盐沙姜汁,沙火慢焙,焙到鸡皮起一层细沙皱,撕开嗰阵,骨里噙住一汪金汁。
沙主等唔到佢码盘,探身过去,一手抓过一只鸡翼,吹两吹就咬。旁边侍沙宫女子想拦,沙主已经啃到第二只,油顺住胡须滴到沙冕边都唔理。“好!好!”沙主满嘴油,“本主三千年吸沙华,吸到连肉系乜味都唔记得,今日呢翼,翼骨都要吮净!”佢把第三只鸡翼抢过去,又把沙香排骨嘅碟拉到自己面前,两碟菜,佢一个人吞咗七成。一排侍沙宫女子眼都大——沙主喺沙主宫坐咗三千年,边个见过佢抢嘢食?
有个侍沙宫女子壮胆劝:“主上,慢啲食,沙冕歪咗。”沙主一手按冕,一手唔放鸡翼:“冕歪咗事小,鸡翼冻咗事大。你哋唔好拦,拦阻本主进食,三千年头一回。”
沙主啃完三只鸡翼,把油手往袍上一抹,先至肯拿起沙筷,逐碟细试。试到沙香排骨,佢眯眼:“呢骨,沙汁收得入髓。”试到沙韵鸡,佢颔首:“鸡汁亮而不腻。”试到沙影鸡翼,佢把骨吮净,先至放低筷:“翼骨噙住金汁,呢一手,沙王宫厨房三千年,都做唔出。”
云小子把第三碟鸡翼码好,拱手:“沙主,三菜齐。”
就喺呢阵,殿后珠帘一掀,走出一个女子。一身沙纱宫裙,裙上沙纹随步流转,乌发半束半散,发梢垂到腰后,眉心一粒细沙纹,似落咗半颗星。佢掌托一只袖珍沙盘,盘心一汪绿洲影,影里沙柳轻摇;颈侧一粒小小沙痣,同眉心沙纹遥遥相应。佢行到案侧,拈起一只鸡翼细嚼,眉心沙纹动咗一动:“翼皮起沙皱,咬开有层沙衣,锁住金汁。云公子,你呢个沙皮做法,边度学?”
“罗亨阿爷烤乳猪,皮要脆到起皱,我偷师偷嚟嘅。”云小子答得爽快。
沙主抹嘴,指指云小子:“尘璃,你睇呢个生人,系咪蚀沙府派嚟嘅?”
尘璃——沙灵女君,沙王宫第二位,掌绿洲沙盘三千年。佢抬眼扫云小子,盘心绿洲影晃咗一晃:“本君掌沙盘三千年,生人落沙王城,盘心必起波澜。佢落地嗰日,盘心绿洲整整亮咗一炷香。呢个人,蚀沙府请唔起。”
云小子拱手,一铲拄地:“沙主,女君。我系边个,讲多无谓。顺德罗亨,云小子。人送外号——一镬铲。我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你班友唔识食,就唔好出声。”
沙主听得拍案:“好一个一镬铲!呢个外号,本主认。沙王宫三千年来,够胆喺本主面前咁讲嘢嘅,你系第一个。”
沙主把沙冕扶正,正色:“云小子,沙主宫宴,三日后。本主嘅宴,要你云记十六道菜,一道一道,摆上长案。”
云小子一怔:“十六道?我铺头先点亮十四道。”
“仲有两道,俾你三日光景。”沙主拈起第四只鸡翼,“你喺本主面前点亮嘅沙影鸡翼,算第十五道。第十六道,本主等你。”
尘璃沙盘绿洲影一转:“沙主嘅意思,云公子,你啱先喺殿上点亮嘅,沙王宫都睇住。”
蟾叔讲过,沙王宫采买,一向由沙宫自己经手。验菜完毕,云小子起身,借过采买册一睇——一本薄册,逐项食材:鲜鸡、沙鱼、五花、沙姜、南乳、沙糖……逐项落,采买画押嗰栏,墨色一律,印住同一个落款:蚀沙府。由头页到尾页,三百二十七项食材,冇一项系沙宫外买,全部,蚀沙府。
云小子翻到册尾,果然——连后日要用嘅沙姜,画押都系蚀沙府。佢把册合上,手心一沉。佢谂起罗亨村口菜市,阿爷话过,食材边度入货,铺头就系边度人嘅。呢本簿,等于话云记每日下锅嘅嘢,样样过蚀沙府只手。
尘璃喺旁睇住佢面色,沙盘盘心绿洲影又晃咗一晃:“云公子,采买嘅事,本君早想讲——沙宫三千年,蚀沙府把住粮道,唔止你一间铺。你今日验菜过关,佢哋喺账面上睇唔到你,喺食材上,睇实你。”
云小子把册递过去:“女君,呢本簿,我可唔可以抄一份?”
尘璃颔首:“你抄。蚀沙府嘅底,早一日有人揭,早一日好。”
叮!沙影鸡翼点亮√,美食图谱429/432,厨力值+210,食之力·沙影,沙皮起皱,翼骨噙香,你条命又硬咗一分。
出到沙主宫门口,蟾叔迎上,低声问过关冇。云小子把采买册嗰个落款俾佢睇。蟾叔铛沿一震,脸色变咗:“三百几项,全蚀沙府?云公子,呢间铺由开张第一镬起,条根已经喺人哋手里。”
食材全系蚀沙府采买——呢盘沙,由镬底一路埋到沙主宫。
第15章 沙宫微服
沙主宫验菜过后第三日,云记门口排咗个新客。
个人戴一顶沙纱帷帽,帽沿压得低,遮住半张脸,拣咗铺最入边嗰个角落,唔点大菜,先叫咗一碗白饭,慢慢扒。蟾叔凑过来咬耳:“云公子,呢个客,帷帽纱同沙主宫尘女君嗰件沙纱宫裙,同一个织法。”云小子抬眼睇,角落嗰位乌发由帽檐下摆落半束半散,颈侧一粒小沙痣,若隐若现。佢唔点破,把一碟刚起炉嘅菜端过去:“角落嘅客,试下呢碟。”
帷帽女子伸箸,夹一块入口,停一停:“沙糟?”
“沙糟五花肉。”云小子蹲喺隔篱,“五花三层,沙糟腌过夜,慢火焙到肥膏化晒,瘦嘅又唔柴。你坐角落,唔惊被人认,就慢慢食。”
尘璃把帷帽推高半寸,盘心袖珍沙盘由袖底露出半角,绿洲影晃咗晃。佢声音压到极低:“本君今日唔想以女君身份入宫,行到你呢度,系想睇下——沙主宫外嘅云记,系咩模样。”
“咩模样?”
“排队排到街尾,阿婆细路坐晒阶前。”尘璃夹第二块,“本君喺沙主宫睇咗三千年孤灯,头一铺,睇到一间铺,坐满人,笑声满到出街。喺沙主宫,笑声系要压住嘅。”
云小子把沙糟汁滲落碟边:“压做乜?食饭笑一笑,肠胃都顺。你今日既然微服,就当自己系个寻常食客,唔好端住女君架子。”
尘璃怔一怔,先至笑咗半分——呢个笑容,沙主宫啲人三千年冇见过。
尘璃把帷帽重新压好:“你唔好同人讲本君嚟过。”
“点解?”
“本君喺沙主宫,系掌沙盘嘅女君。喺你呢度,本君只系一个饭客。”
正讲,门口两道光同时闯入。青珞碧纱衣一摆,抢先坐咗柜台左边;铃汐驼铃纹罗裙一响,挤入柜台右边,两个人中间嘅位,一左一右把云小子夹喺中间。
“本圣女今日嚟试你新菜。”青珞指尖沙华光一转。
“本姬今日都系。”铃汐髻侧驼铃穗一晃,“云记嘅新菜,轮唔到你圣女独占。”
“边个话独占?铺头系云公子嘅,又唔系你嘅。”
“你琴日喺铺头坐咗半日,今日仲嚟?”
“你前日半夜先至走,你又凭咩讲我?”
两个女嘅你一句我一句,驼铃响一声,沙魄珠链磕一声。云小子一手一边按住两人肩头:“两位,一人一碟新菜,和平解决。斗嘴又唔会斗多两碟,仲会饿亲自己。”
青珞哼一声:“今次俾面你。”
铃汐脖子一扬:“本姬仲嬲紧,要一碟甜嘅先哄得返。”
“甜嘅仲未煲。”云小子笑,“先俾你哋沙糟五花肉。你哋两个,一个坐左,一个坐右,我喺中间煮饭,你哋斗嘴,当我唔存在?”
呢阵,沙崽连跑带跳冲入嚟,袋里嗰袋沙尘币叮当响:“云公子!大良蹦砂铺断料咗!”
云记做点心,一向用街尾嗰间老蹦砂铺嘅南乳砂糖。沙崽讲,铺头今早开门,油缸空晒,南乳坛坛见底,砂糖一粒都冇;铺头老板话,前几日去蚀沙府粮站补货,粮站一句“沙府要收仓自供”,油糖南乳齐齐断货。
“断货?”蟾叔铛沿一敲,“前日我掌火嗰阵,粮站仲话油糖充足。几日之内,齐齐断?”
云小子拎起围腰带往外走:“我去睇睇。”
老蹦砂铺门口,老板蹲喺门槛,愁眉苦脸:“云公子,唔系我唔俾货,系蚀沙府粮站一句话,我啲坛坛罐罐就全空。我问佢几时补货,佢话——‘唔知’。我间蹦砂铺开咗二百年,边试过油糖一日之间断晒?”
旁边粮油小贩凑嘴:“唔止你一间,成条街嘅油糖南乳,蚀沙府同一日停咗。我啲米油今日都摆唔落手。”
沙崽蹲在门槛边,掰住手指数:“南乳、砂糖、油缸……云公子,啱先经过粮油铺,连阿婆买嘅点灯沙油,都话冇。”
蟾叔眯起眼:“云公子,断料断得咁齐,唔系天旱,系有人喺背后收线。”
“收线做乜?”云小子问。
“断你云记嘅料,等你沙主宫宴冇嘢可煮。”蟾叔声音压到最低,“佢哋喺粮道上落手,比喺灶头落手阴湿。你断咗油糖,大良蹦砂出唔到笼,宴前点心都冇个像样。”
角落帷帽女子已经起身,沙盘袖底收一收,行到门口低声留一句:“粮道嘅事,本君回宫替你查。你安心煮你嘅菜,蚀沙府断你外头,断唔到你镬里。”帷帽一压,人混入街人,转眼唔见咗。
云小子转身回铺,把整块五花拎上案板:“断咗南乳砂糖,断唔到我镬。沙糟五花肉,靠嘅系沙糟同火候,唔靠蚀沙府嗰坛糖。云记啲沙糟,系蟾叔用沙姜、南乳、沙盐封坛封出嚟嘅,蚀沙府断嘅系外买油糖,断唔到云记自己坛里嗰坛糟。”
佢起炉,五花先灼去浮沫,沙姜南乳搓匀,腌足一炷香,沙火慢焙,肥膏逼成金脂,一块一块码上碟。青珞夹一块,沙魄珠链响一声:“肥而不腻。”铃汐夹一块,驼铃穗一晃:“瘦而不柴。”两个女嘅又同时瞪眼,同时哼一声,同时别过面。云小子一手递一碟:“慢慢叹,唔好争。你哋两个斗嘴嘅功力,仲差我阿婆炒时蔬一截。”
叮!沙糟五花肉点亮√,美食图谱430/432,厨力值+210,食之力·沙糟,糟香入骨,五花凝膏,你条命又硬咗一分。
沙崽喺旁数币数到一半,抬起头:“云公子,蚀沙府停我哋嘅料,系唔系想饿死我哋?”
云小子把火拨旺,望住街尾粮站方向:“佢断我料,我就换路。罗亨阿爷讲过,灶唔怕冇米,最怕冇火。佢哋以为断我三日,我哋食三日存货,仲要食出个新菜。”
沙崽拍手:“新菜系乜嘢?”
“你猜。”云小子把沙糟坛一揭,香到沙崽连打两个喷嚏。
油盐酱醋同一日断,断得咁整齐——呢盘沙,已经埋到云记个灶头底下。
第16章 误会勾引
尘璃第二日又嚟,呢次冇戴帷帽。
“本君想睇下,你嗰把火,点样养人。”佢坐喺柜台前,摊开掌,“沙族人食沙华三千年,掌力飘。你话食之力可以控火,本君试咗两日,控唔住。”
云小子抹净手,行到佢身后:“控食之力,唔系靠把力,系靠个心。你坐直,听我讲。”
佢俯低身,嘴贴到佢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想象你掌心里嗰团沙华,系一煲粥。火太猛会滚泻,火太细又唔绵。你唔好压佢,你托住佢——沙华喺你掌里,你唔好同佢拗。你越压,佢越散;你托住,佢先至聚。呢个道理,同煲粥一样,同教人都一样。”
尘璃半束半散嘅乌发扫过佢手背。佢个领口因呢个俯身动作,松咗一粒扣,颈侧沙痣上头,露出一线沙纱底下白晃晃嘅皮肤——
门口“叮”一声,铺门推开。青珞同铃汐一齐跨进门槛,两个人睇见柜前呢一幕:一个俯身贴耳,一个面红耳热。
“好啊。”青珞沙魄珠链一摔,“本圣女喺外便排队,你喺度教女君食之力?”
“本姬都话佢今日怪怪哋!”铃汐驼铃大响,“贴耳贴到咁埋,系教定系调情?”
云小子直起身,面不改色:“教控火。你哋两个要学,排后。”
“边个要学你啲!”两个女嘅异口同声,又同时窒住——两个又一齐讲同一句,呢个默契令佢哋更加嬲。
尘璃定一定神,把衣襟拢好,沙盘摊回掌心:“本君……真系嚟学嘢。你哋两个,唔好嘈。”
“你睇,佢仲护佢!”铃汐一跺脚,驼铃穗甩到青珞袖口。
青珞拨开驼铃穗:“拨我做乜?要闹闹云小子。”
“你哋两个,”云小子举手投降,“一个圣女,一个嫡传,喺我铺头争风,俾阿婆睇到,传出去我仲做人?”
“边个同佢争风!”两个女嘅又异口同声,又窒住。
青珞先醒过神,指着云小子:“本圣女今日嚟,系试菜,唔系睇你调情。”
“本姬都系。”铃汐跟着讲,讲完又懊恼——点解又跟人哋讲一样。
云小子摊手:“你睇,你哋两个,连嬲都嬲到一个声。蚀沙府放矢嗰阵,你哋会唔会又一齐扑过嚟?”
云小子转身起镬:“嘈够未?嘈够就落单。白灼罗氏虾,我请。食过虾,你先知道乜嘢叫‘托住团火’。”
罗氏虾落滚水,姜皮一齐,灼到虾壳转红即起,鲜甜锁喺壳里。云小子把虾连碟端过柜台——
就喺呢一瞬,窗外一缕黑沙“咻”地射入,直奔尘璃后心。
“小心!”云小子碟一翻,整碟白灼罗氏虾横到尘璃背后,“夺”一声,蚀沙矢钉穿碟边,半碟虾“噼啪”弹起,黑沙矢折成两截,啪嗒跌落柜台。
铺里静咗半息。
尘璃瞪住背后嗰碟飞虾,又瞪住云小子。云小子把断矢拨落地,拾起一只未弹飞嘅虾,慢条斯理剥壳,抽走虾线,把一尾干净虾肉递到佢掌心:“吓到未?未惊过,食先。”
青珞见佢剥虾剥得咁细,虾线都抽得干干净净,唔觉意讲:“本圣女都未试过有人帮我剥虾。”
铃汐抢住讲:“本姬都系!”
云小子把第二只虾剥好,递俾铃汐:“你哋两个,一人一只。蚀沙府放矢,我剥虾。大家都有嘢做。”
尘璃托住尾虾肉,沙盘都唔知几时歪咗一边。
门口青珞同铃汐早已收咗嬲气,一左一右扑到窗边望,街面空空,黑沙矢嘅痕迹都冇。
“蚀沙府。”青珞指尖沙华光一沉,“佢哋连女君都敢喺铺头外就手。”
“呢支矢,系冲住本君嚟?”尘璃捏住尾虾肉。
“冲住你,定系冲住我哋沙主宫宴,都好。”云小子把灶上瓦煲端起,沙香鸡煲煲到咕嘟嘟,姜蒜沙酱封盖,揭盖嗰阵鸡香冲顶,鸡块焖到皮亮骨酥,沙酱挂住鸡块,一滴汁都唔剩,“今日呢顿白灼虾,加一煲鸡,当压惊。蚀沙府放冷矢,我哋就当加菜。”
铃汐剥虾剥到一半,驼铃穗一甩:“云小子,你头先护佢嗰下,快过我出掌。”
“掌勺嘅人,手快系基本功。”云小子自己都剥一只,“阿爷话,镬铲一落,镬气未到,先失嘅系手速。”
青珞把一碗鸡煲推到尘璃面前,嘴硬:“本圣女唔系护你,系护云记嘅灶。”
“本姬都一样。”铃汐跟着推一碗,推完又皱眉,“点解我又同你讲一样?”
两个女嘅对望一眼,齐齐哼一声,齐齐扒饭。云小子睇住三个女嘅一人一煲,把火拨旺:“蚀沙府放一支矢,我加一味菜。佢哋放十支,我就加十味。我哋云记,亏唔到。”
铃汐饮完汤,把碗一搁:“云小子,你头先护女君嗰下,本姬睇到。以后再有矢,你护埋本姬。”
“三支矢一齐落,我一只碟点挡三个人?”云小子笑。
青珞拈起一只虾壳,搁喺碟边:“呢支蚀沙矢,本圣女睇唔系普通沙府差役放。”
“点讲?”云小子问。
“矢尖带沙纹,系蚀沙府近身护卫先有。”青珞指尖沙华光按喺断矢上,“佢哋喺你铺头外就手,等于喺云记门口宣战。”
“宣战好啊。”云小子把火拨旺,“我呢度日日开火,就等有人嚟试镬气。”
蟾叔喺灶边添一句:“蚀沙府放一支矢,我哋加一味菜。佢哋若知道自己放矢仲帮我哋加菜,怕系要气到沙华发暗。”铺头嘅气,由紧张转返热闹。
尘璃捧住碗,沙盘绿洲影映住煲口热气:“呢个食之力,本君今晚返去再练。”
“练唔练得成唔紧要。”云小子添柴,“记住,托住团火,唔好压。”
叮!沙香鸡煲点亮√,美食图谱431/432,厨力值+210,食之力·沙煲,瓦煲咕嘟,鸡香封盖,你条命又硬咗一分。
蟾叔喺灶边把断矢收起,铛沿一沉:“云公子,呢支矢留低,又系一条证据。”
黑沙矢折喺柜面,蚀沙府喺暗处睇住云记——下一支矢,唔知几时射到。
第17章 驼铃姬的心事
黄昏,云小子喺前面招呼食客,蟾叔掌火,沙崽数币。
铃汐今日来得晏,驼铃纹罗裙拂过门帘,髻侧驼铃穗蔫晒,唔似平日嗰份张扬。佢唔点餸,自己溜入后厨,闻见灶上一煲老汤底正滚,肚饿,自己舀咗两大碗,唏哩呼噜饮到碗底朝天。
“本姬……”佢抹嘴,话到一半,眉头一皱,只手按住肚,“呢碗汤……点……苦嘅?”
云小子入到后厨,就见铃汐跣住墙滑落地,脸色发青,掌间驼铃串叮叮当当乱响,响得唔似平日。
“点会苦?”云小子掀开汤煲盖,一闻——汤底里一缕灰黑气,缠住沙油,蚀沙!
呢煲系佢听日圆子汤嘅汤底,晏昼先煲好。有人趁前面忙,喺后厨落咗蚀沙。
“蟾叔!”云小子一把扶稳铃汐放到长凳,“陈皮!老姜!甘草!”
蟾叔铛都唔要,回身就翻料。云小子亲自起小炉,陈皮撕丝,老姜拍扁,甘草一小段,滚水一冲一焗,羹汤黄褐色,捧到铃汐嘴边:“饮落去,顺气。”
铃汐迷迷糊糊就住佢手,一碗,又一碗,黑气由佢额头逼成一层细沙汗,簌簌落。
“佢饮咗两碗蚀沙汤底。”云小子把两个空碗摆到灶角,“蟾叔,呢两只碗,留低,唔好洗。”
蟾叔睇住两只碗,重重点头:“证据链,又多一环。”
云小子把空碗举到灯下一照,碗底灰黑气未散。蟾叔凑过嚟,铛沿一沉:“呢股气,同蚀沙府差役身上嗰缕,一模一样。”
天全黑嗰阵,铃汐醒返半分,眼睁唔开,嘴就开始谂。
“云小子……”佢声音细细,“本姬……本姬系沙宫嫡传,掌驼铃串三百年,人人都话本姬骄……”
“我知。”云小子拧条沙巾俾佢抹汗。
“你唔知。”佢摇摇头,髻散咗半边,驼铃穗垂到凳沿,“本姬日日骑住骆驼喺沙集走,表面风光,其实……其实沙宫咁大,冇一个位,系本姬自己拣嘅。长老安排,大嬷安排,轮到我,就系‘铃汐去做呢样,铃汐去做嗰样’。”
“所以你日日嚟云记斗嘴?”
“……因为呢度,系头一处有人俾我拣。”佢胡话越来越糊,“你俾青珞递碗,都唔俾本姬递……本姬唔忿气……”
云小子听得手一顿。呢句胡话,唔知几多分真,几多分毒。
嗰晚铃汐发寒热,行唔到。蟾叔收咗前面嘅铺,把长凳拼好,铺咗两张沙毡。
铺门闩上,夜就静落嚟。
灯下,云小子把陈皮老姜甘草羹重新温上。铃汐半醒半睡,掌间驼铃串摊喺凳边,一声一声轻响。
“你细个喺边度?”云小子自问自答,“我听蟾叔讲,驼铃姬原系沙宫一支骆驼队嘅女儿。细个跟阿爸驼队穿大漠,一队骆驼十几串铃,行到边,响到边,整条沙路都系你嘅。后来阿爸老咗,驼队散咗,你入咗沙宫,掌咗驼铃串,一掌三百年。三百年,你掌住嘅唔系一串铃,系一队散咗嘅骆驼。”
铃汐喺凳上嗯咗一声,唔知听唔听到。
“蟾叔仲话,沙宫嫡传听起风光,其实历代驼铃姬,嫁边个,掌咩印,都系长老阁一句话。你嗰串驼铃三百年唔离手,唔系因为风光,系因为离咗手,你就唔知自己系边个。”
“你话沙宫冇个位俾你拣。”云小子把温羹吹凉,“噉由今日起,云记后厨,有个位。你几时想嚟斗嘴,几时想嚟饮羹,几时想嚟嘈青珞,自己拣。呢个位,冇阿哥安排,冇大嬷安排,云公子我,唔安排你。”
“云崽今日数币数到笑,蟾叔掌火掌到眉开。呢间铺,由你嚟斗嘴嗰日起,先至似个有生气嘅地方。你嗰串驼铃一响,青珞嗰串珠链就响,两串声撞埋,铺头先至热闹。呢啲热闹,沙宫嗰三千年孤灯,冇俾过你。”
“你嗰串驼铃,三百年响得最响嗰日,系你头一日嚟云记。”云小子把羹吹凉,“嗰日你同青珞斗嘴,斗到全街都望过嚟。嗰日我就知,呢个驼铃姬,唔系骄,系闷。”
驼铃串“叮”一声轻响。
“你今日饮嗰两碗蚀沙汤底,我留咗碗底。”云小子把羹递过去,“蚀沙府喺我个灶落手,已经唔系断料咁简单。呢条证据,连同你误饮两碗,早晚要摆上沙主台面。你条命冇事,佢哋先输一半。”
铃汐就住佢手,一口一口饮羹,饮到额头沙汗退晒,呼吸渐顺。
佢谂起罗亨,阿婆喺村口卖姜撞奶,话撞奶要等,火太猛奶会泻,人太急,心会散。
“本姬……”铃汐半睁半闭,“头先讲嗰啲胡话……你当冇听见。”
“好。”云小子把沙毡盖好,“你唞住,我喺灶边睇火。”
夜静落嚟,沙火一明一灭,驼铃一声一声。云小子喺灶边剥咗半晚沙姜,姜香混住陈皮,飘满间铺。
后面嘅故事,顺德菜都唔敢咁煮。
第二日天光,铃汐醒返。
佢散住一头发髻,坐喺长凳边发咗一阵呆,先记起琴晚。云小子端过一碗温嘅姜撞奶,又盛一碗陈皮老姜甘草羹,摆到佢面前。
“饮咗佢,返去换件衫。”
铃汐捧起羹,饮两口,眼尾扫到云小子颈侧——嗰度一粒蚊虫咬出嘅小红痕,佢冇提,佢亦冇提。
“琴晚……”铃汐把姜撞奶一饮而尽,嘴硬,“当冇发生过。本姬系沙宫嫡传,唔会俾人睇笑话。”
“冇人睇笑话。”云小子收碗,“蟾叔同沙崽,今日早起去咗街尾采新料。”
铃汐哼一声,驼铃穗重新插好,起身行到门口又停步:“云小子,琴晚你话个后厨位……算数?”
“算数。”
佢拉门出去,驼铃一响,又回头:“琴晚嗰两碗汤底,你真留咗底?”
云小子指指灶角:“两只碗,一只冇漏。”
叮!沙香圆子汤点亮√,美食图谱432/432,厨力值+210,食之力·团圆,圆子浮汤,图谱圆满,你条命又硬咗一分。
两碗蚀沙汤底留喺灶角,图谱满格——云小子摸住两只空碗,知道沙主宫宴嗰镬饭,已经有人喺镬底落咗沙。
第18章 沙宴欲来
沙主宫宴定咗期。三日后,云记十六道,要摆上沙主宫长案。
云小子把云记后厨变成作料房。蟾叔掌火验火候,沙崽搬柴,黑铁锅同沙纹鼎并排架起,一收一放。
十六道菜,一道一道过手:沙香鸡三蒸三揭;沙影拆鱼羹拆骨去刺;沙香排骨沙汁焗骨;沙韵鸡鸡汁收亮;沙染鸡翼沙华染皮;沙姜焖鸭沙姜去腥;沙香鸽引鼎嗡鸣;沙汤浸鸡汤浸入骨;沙香蒸鲩鱼清蒸见嫩;沙蛋焖五花沙蛋起花;泼沙牛筋泼沙起胶;沙香虾白灼锁鲜;沙影鸡翼沙皮起皱;沙糟五花肉糟香凝膏;沙香鸡煲瓦煲封香;沙香圆子汤圆子浮汤。
蟾叔逐样点头,铛沿一声一声:“十六道,道道过咗我千年沙纹铛嘅火候。由417到432,一道唔漏。”
蟾叔逐碗试味,匙羹敲铛:“沙香鸡嘅鸡,要三日前落坛腌;沙影拆鱼羹嘅鱼,要今早现拆。云公子,你呢十六道,边一样都偷唔到懒。”
“偷唔到懒,先系功夫菜。”云小子把沙纹鼎拭净,“沙主宫嗰顿饭,食嘅唔系饱,系心。”
沙崽搬柴搬到喘气:“云公子,十六道菜,我哋三日后点样搬过沙主宫?”
“黑铁锅一车,沙纹鼎一抬,你同蟾叔押车。”云小子拍拍鼎沿,“我掌勺,你掌钱。”
沙崽数住菜牌,数到尾,抬起头,眼睛发亮:“云公子,十六道,一道唔少!图谱嗰边,系咪满晒?”
云小子把菜单铺平:“432道图谱,我而家点亮十六道,417到432。十六道摆上沙主宫,一道都唔可以失手。”
蟾叔把铛敲得当当:“由听日起,我哋闭门试菜。每一道,试三转,火候差一分,重起炉。”
叮!沙主宫宴前夜备料:沙纹鼎开光,沙影十六道,火候核毕,沙火稳成满月。
就喺备料当夜,出咗事。
沙宫一个小差役,偷偷摸摸溜到蚀沙府后巷,袋里被塞咗一袋沙尘币。差役本来系开光夜添柴嘅人,蚀沙府嗰只沙钩手拍住佢肩:“鼎光换一缕,呢袋币归你。事毕,再一袋。”差役本来系沙宫最尾嗰等,三日两餐都唔够,蚀沙府后巷嗰一袋币,抵佢差役三年粮。佢以为换一缕鼎光,神不知鬼不觉。第二日沙纹鼎开光嗰晚,差役借添柴为由挨近鼎边,袖里一缕灰黑沙华,悄没声息换咗鼎光——原本满月般嘅鼎光,被换走一缕,变得似缺边嘅月。
呢一切,被巷口卖绿洲草嘅阿婆睇到。阿婆认得蚀沙府嗰只沙钩手,转头就叫孙儿跑云记报信。孙儿跑到云记,喘到话唔成句,只识讲“鼎……鼎光……缺咗一角”。尘璃一听到,沙盘即刻收喺袖里,转身就走。
尘璃得讯,亲自携信出宫。沙盘掌里,绿洲影晃得急——佢赶住把“换鼎光”嘅消息送抵云记。佢一路走,一路喺心里骂自己慢:沙主宫到云记,半城路,佢行咗一个时辰。
行到半路,黑沙喺巷口四起。三个枯沙袍影截住去路,蚀沙矢嗖嗖连发。尘璃沙盘一旋,绿洲影展开成一道沙屏,挡咗头两矢,第三支矢擦过佢臂膀,气淤一滞,佢踉跄一步,帷帽甩落,半束半散嘅乌发散咗满肩。
“女君,留低封信,饶你行。”枯沙袍影沙钩手一伸。
“信喺本君心里。”尘璃沙盘再旋,沙屏逼开黑影,“你哋想要,自己入云记攞。”
第三个黑影喺暗里冷笑:“女君,蚀沙府嘅嘢,你都敢送?送咗,你条沙宫嫡传就到头。”
尘璃冷笑:“嫡传到头唔到头,唔系你哋蚀沙府话事。”
尘璃唔答话,沙盘沙屏再涨一寸,把三支蚀沙矢弹返转头,黑影退半步,佢趁势冲出巷口。
佢一路冲到云记门口,扑入铺门,把信纸递到云小子面前,人就扶住案沿喘。
“鼎光……被换……”佢气都捋唔顺。
云小子接过信纸扫一眼,转身抓过沙布,托住佢臂膀包扎。佢只手,抖咗——三千年掌勺,斩骨切鱼冇抖过呢一下。
“淤气喺臂膀,唔深。”云小子把沙布一圈一圈缠稳,声音沉,“你唔嚟,呢镬饭我就输喺鼎光上。呢个信,你搏命送嚟,我记住。”
尘璃手臂淤气发暗,云小子把沙布缠到一半,另起小炉,姜皮搓热,替佢推散淤气。佢只手仲系抖,姜皮搓咗三转,先至稳住。
“你手震乜?”尘璃睇住佢。
“冇。”云小子把沙布打死结,“三千年掌勺,斩骨冇震过,今日……今日见人攞命送封信,手唔识得稳。”
尘璃睇住佢,唔出声,沙盘绿洲影喺掌里晃咗一下。
蟾叔喺旁低声:“云公子嗰把火,今日真系乱咗。”
尘璃抬眼,眉心沙纹映住灶火,沙盘盘心绿洲影,静静映住两个人。
蟾叔喺旁把铛一敲,低声:“云公子,鼎光被换,沙宴嗰晚,蚀沙府要动手。”
云小子把信纸按到灶台上,睇住嗰轮缺边月:“佢换我鼎光,我就重新开光。三日后长案上,我十六道菜,一道一道,烧俾佢哋睇。”
蟾叔问:“鼎光缺咗,宴嗰晚点算?”
“缺咗嘅光,我用十六道菜补返。”云小子把黑铁锅同沙纹鼎一并拭净,“沙纹鼎镇蚀,黑铁锅掌镬。佢哋换我一缕鼎光,我就还佢十六道镬气。”
蟾叔掂掂铛:“镬气够,鼎光缺都唔怕。”
“就系呢句。”云小子把围裙一扎,“听日闭门试菜,十六道,每道三转。”
沙崽喺旁听得背脊发寒:“云公子,蚀沙府府主流沙,亲自落手?”
“佢唔落手,唔会买通差役。”云小子望住缺边月,“佢越系想我输,我越要喺长案上赢俾佢睇。”
蟾叔重重点头,铛沿当当两声:“好。云公子掌勺,我掌火。沙宴嗰晚,我哋双鼎同灶。”
沙纹鼎满月光缺咗一角,云小子把信纸按到灶台上——三日后嘅沙主宫宴,嗰镬饭,比大漠还深。
第19章 贴身救伤
收铺嗰晚,沙月压得低。蟾叔攞沙纹铛刮镬,铛沿三道沙纹映住灶火,刮一下,铛底沙沙响一声。沙崽趴喺柜台数币,数一枚拨一枚,数到一百三十枚,打个哈欠,又数返开头,唔记得咗数到边。
铺门砰一声被人撞开。
尘璃踼进门,一手按住右手腕,沙纱袖口渗住一圈黑气。乌发半束半散,眉心沙纹暗咗半截,袖珍沙盘捧喺掌心,盘心绿洲影晃到几乎睇唔清,颈侧沙痣在灯下都失咗色。佢平日行路过处,沙华跟住脚步生光,今日一步一顿,踩得沙瓦咯咯响。
“你做乜啊?”云小子放下铲。
“蚀沙府。”尘璃把一卷沙纸拍喺柜面,“你只鼎,畀人换咗。听日宫宴灶台嗰只厚底旧鼎,唔系你只沙纹鼎。本君送信半路,畀两个枯沙袍截喺巷口,气淤打喺手腕——”佢讲到一半,眉峰抽咗一下。
蟾叔铛沿一敲,火星跳一跳:“府主亲自落手?佢唔系应该留喺蚀沙府坐镇?”
“坐镇?佢就快亲自嚟收铺。”尘璃坐低,右手腕摊喺柜面,“本君呢只手,今晚之前要通返。听日仲要陪你入宫,手唔通,连沙盘都捧唔稳。”
云小子攞过一只瓦碟,沙姜拍烂,拌一点绿洲草汁,调成一团凉膏。佢把尘璃腕上沙纱解开,腕口一圈黑气缠住脉门,黑到发乌,黑气边边一路麻上小臂。蟾叔喺旁边睇一眼,摇头:“蚀沙气淤,缠脉门嗰种,唔系三日五日散得返。”
敷膏嗰阵,尘璃条臂缩一缩,又即刻定住。
“痛就出声。”
“本君唔痛。”
“唔痛你缩咩?”
“沙膏凉啫。”尘璃别过面,“你个手重过阿爷劈柴。”
蟾叔喺旁边闷笑出声,被云小子一眼扫过去,把铛刮得更响。铺里静落嚟,只剩沙膏敷开嗰一阵凉,同尘璃喺沙盘上转嚟转去嘅绿洲影。云小子敷到脉门嗰一圈,力道放轻:“你一个女君,夜麻麻一个人闯巷口,蚀沙府成班差役喺街度巡,你当散步行街?”
“本君沙纱宫三千年,未怕过。”
“三千年都未畀人打淤过?”
“……今日系第一趟。”尘璃咳一声,把沙盘收起,“你敷完未?”
尘璃讲完,自己都窒一窒,补多句:“本君唔系话畀你听卖惨。本君系话畀你知,蚀沙府而家急。急嘅嘢,先会出错。”云小子把沙纱打结:“急嘅嘢,我哋最叻煮。镬气一到,急火慢收,一样靓。”
“敷完。”云小子把沙纱重新缠好,打个活结,“听日入宫,你只手唔好掂鼎,唔好掂火。坐喺我侧便,睇戏就得。”
尘璃抬眼望住佢,眉心沙纹亮返半分:“你唔怕?”
“怕乜?”云小子把药膏碟一搁,“我个镬阿爷传落嚟,我条街云记开咗咁多日,蚀沙府三千年,喺我灶头面前都系排队嘅后生。”
蟾叔喺旁补一句:“云公子讲得啱。我掌千年火,蚀沙府嗰啲沙屑,专拣灶火旺嘅铺头落,落咗咁多铺,边间熄过?冇间熄过。今日轮到云记,一样。”
沙崽数完币跑过嚟:“云哥,佢只手腕伤成咁,听日真系要入宫?”云小子点头:“佢唔嚟,蚀沙府嗰边更加无忌惮。佢嚟,至少我哋有个人喺沙纱宫。”尘璃喺旁哼一声:“本君唔系畀你保护嘅。”“我知。”云小子把药膏碟推埋一边,“你系畀我睇住嘅。”
正讲,沙崽指住街面:“云哥,街对面嗰两个,靠墙企咗成个时辰。”
铺门外,两个枯沙袍差役靠墙站定,腰挂蚀沙牌,一个抱臂,一个拎住沙尘币抛上抛下玩。云小子行出门,拍净衫角,一字一句:“顺德罗亨,云小子。人送外号——一镬铲。我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你班友唔识食,就唔好出声。”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抱臂嗰个啐一口沙尘:“死到临头仲报字号?”
“死?”云小子笑到铲都扚唔住,“我由细畀阿爷用镬铲追住打,追到鸡飞狗走,都未死。你班友想我死,排队先,轮唔到你。”
另一个差役扯住同伴衫袖,小声:“呢个就系炒牛奶嗰个?听闻连沙主都排过队?”抱臂嗰个瞪佢一眼:“排队又点?听日宫宴,有佢好受。”
差役面色一沉,甩袖走了。蟾叔追出半步:“云公子,佢哋唔会就咁算。蚀沙府嘅人,咬唔到人唔会松口。”
“我知。”云小子望住两道枯沙袍没入暗街,“佢哋今晚就会嚟。蟾叔,闩铺,压火,等佢哋。”
蟾叔把铛架上门楣,沙崽闩铺板,云小子蹲喺灶边拨火。佢谂起罗亨,村头阿婆喺大榕树下煲汤,话火气要养唔要攻,人哋烧你铺,你唔好对烧,你把火养旺,旺过佢哋,佢哋自己就熄。
后半夜,街面卷过一阵热风。沙灯盏盏摇晃,檐下沙幌猎猎作响,跟着四面火舌轰一声窜起,一道沙火墙把云记团团围住。火里带住灰黑蚀沙,烧到墙皮噼啪剥,连门槛都烤到发烫。蚀沙府纵嘅沙火,三千年烧绿洲草,一把好手。
蟾叔铛沿急敲:“沙火!府主亲自纵嘅!”
沙崽躲喺柜台后抱头,尘璃沙盘一翻,盘心绿洲影暴涨,挡住铺门半扇。云小子把黑铁锅往门后一摆,另一手抽出沙纹鼎,鼎身嗡一声低鸣,沙焰由鼎心升起,一寸寸顶住火墙。火墙撞过来,鼎焰顶回去,两团火喺半空顶牛,火星溅成漫天沙雨。蟾叔一把扯过沙崽,连人带水桶塞过去:“泼门楣!门楣湿咗,火就上唔去梁!”
“佢哋烧得我间铺?”云小子铲底往门框一磕,“问过我个鼎未?”
蚀沙府沙火烧到第三阵,火舌里喷出灰黑屑,落到灶边嗰几盆绿洲草上,草叶即刻打卷。蟾叔铛沿连响三声,铛焰一卷,把灰黑屑烧返上天:“呢啲屑,蚀沙府三千年嘅老规矩,烧亲边度,边度草枯。”云小子铲底一翻:“今日嗰几盆草,我云记赔。烧亲咗,我赔佢一年沙香鸡。”
火墙越压越矮,沙焰越烧越旺。半个时辰烧落嚟,蚀沙府嘅沙火反而先矮三分,鼎焰越烧越精神。云小子铲底一磕门框,转身向蟾叔道:“执嘢。听日天光,我哋入宫,赴佢呢场鸿门宴。”
第20章 赴宴前夜
天光未光,云小子已经起身。
真沙纹鼎喺案上,蟾叔攞细沙布一寸寸磨,磨到鼎身三道沙纹映出绿洲影。云小子把明日要用嘅料一一点过:大良炒牛奶要水牛奶鲜,沙片要薄切到透光,姜米要剁到米碎,陈皮拣三年以下嘅,过则苦。沙片切好,摊喺沙碟上,隔盏油灯照,照得透嘅先合格,唔透嘅,拨返嚟重切。
沙崽担桶水返嚟,云小子捧起嗅一嗅,拨一半倒返街边。
“有咩唔啱?”蟾叔问。
“呢桶水有霜味。”云小子另取一桶封好口,“听日喺人哋屋企开灶,水要自己带,火要自己旺,连油盐酱醋,都用我哋自己嘅。佢哋递过嚟嘅嘢,唔掂。”
蟾叔把料坛一只只封好:“水有讲究,油呢?”
“油我带。”云小子拍一拍背囊,“黑铁锅底抹一层自家猪油,镬气先聚得住。佢哋宫灶嘅油,落过几次蚀沙,我唔食呢手。”
蟾叔把姜米坛封好,问:“大良炒牛奶,水牛奶带咗未?”云小子拍一拍另一坛:“带咗两坛。旧鼎火慢,奶要分两次落,先唔使怕散。”蟾叔又问:“陈皮呢?”云小子由背囊取出个小布包:“三年以下,晒到九成干。后下,一落就香,过则苦。”沙崽喺旁听得头都大:“云哥,听日我做乜?”“你?”云小子笑,“你捧住担盒,企喺灶后便,边个嗌加水,你就加我哋带嘅水。记住,嗰个沙壶,边个递,你都唔好掂。”沙崽拍拍心口:“记住啦。嗰个沙壶,鬼递都唔掂。”
料点完,云小子把大良炒牛奶嘅旧镬都带埋,奶液预打好,沙盖封坛:“旧鼎唔识做嘢,我带自己镬去。佢哋嘅灶,火唔够,我就自己起把火。”蟾叔点头:“火够,奶先滑。”
蟾叔又问:“听日边个烧火?”云小子拍一拍个铛:“你。你掌千年火,佢哋封我灶,你个铛一响,火就返。”蟾叔把铛搁上肩:“得。听日我把火,旺过今日。”
蟾叔磨完鼎,把沙纹鼎包进沙布里,搁喺云小子背囊最上面:“真鼎跟你走,旧鼎由佢哋掉。听日一上灶,先亮真鼎,亮到佢哋哑口无言。”云小子把背囊扎紧:“亮鼎之前,先忍。忍到沙主问,先拆。”
磨到入夜,料齐,鼎净。蟾叔收铛入怀,沙崽闩铺板,街面沙灯一盏盏熄,只剩云记灶火未熄。云小子把火种压小,留听日一早起身嗰把。
正欲收火,门响。三响,停一停,又两响。
云小子开门。尘璃立喺门外,沙纱宫裙曳住一层沙光,眉心沙纹在夜色里明灭,怀里捧住一只沙青盅。
“本君炖咗盅圆子汤。”佢步进门槛,把沙青盅搁喺案上,“你今晚,要养住个胃。听日起镬,个空肚顶唔住三个时辰。”
铺门闩上,夜就静落嚟。
汤面浮住几粒白圆子,热汽一缕缕绕上梁。尘璃舀起一碗推到云小子面前,自己捧住一碗,吹凉。
“圆子系我一口一口搓嘅。”佢讲,“沙香磨粉,绿洲草汁和团,一口一个,甜而不腻。你试下,比上次嗰煲点?”
云小子呷一口,点头:“圆子弹牙,汤甜而不浊。你嘅心思,够开张。”
“本君唔开张。”尘璃白佢一眼,“本君沙纱宫,管咗千年沙盘,搓圆子系第一次。”
“原来系第一次。”云小子又呷一口,“难怪搓得咁圆。”
尘璃又舀起一粒圆子送入口,讲:“本君喺沙纱宫,望住你呢间铺望咗两个月。日日灶火唔熄,日日排队。今日先嚟,系因为今日先有话同你讲。”
尘璃唔理佢,话头一转:“你明日入宫,唔好掂佢哋个鼎。佢哋畀你嘅嘢,样样都系陷阱。鼎系假嘅,灯系蒙嘅,食材系滑嘅,水——”
“水系凝霜嘅。”云小子接过去,“我知。你本君嗰本采买册,我睇过。”
尘璃一顿:“你几时睇嘅?”
“你前日遗咗喺柜台。”云小子舀起一粒圆子,“册上蚀沙府三日前买嗰批嘢,我逐笔对过。听日我带真鼎入宫,佢哋换得一只,换唔得两只。黑铁锅喺我背囊,真鼎喺蟾叔怀里,佢哋掉包掉得一只旧鼎,掉唔到我哋两副灶。”
尘璃望住案上沙灯:“你唔好睇轻佢哋。三千年,蚀沙府蚀过几多灶火,本君一本册都记唔晒。”
尘璃望住佢半晌,把碗放下:“你一早就知?”
“我系开饭馆嘅。有人喺我铺头门口探头探脑三日,我仲唔醒,阿爷当年一铲打死我嗰下,就真系白挨。”
尘璃唔出声,捧住碗一口一口饮。饮到一半,佢放低碗,声音压得好低:“云小子。”
“嗯?”
“如果听日……你出唔到嚟,本君有话未讲。”
灶火哔剥一声,爆一粒火星。云小子抬眼:“有话就讲,我听住。”
尘璃张一张口,又闭返。佢行近案前,沙灯映住佢半边面,眉心沙纹一明一暗。佢唔讲,就咁望住佢,挨近半步,替佢拨好额前一缕散发。案上沙灯灯芯烧到尽,佢凑过去吹熄——
后面嘅故事,顺德菜都唔敢咁煮。
再亮灯嗰阵,沙盏里嘅油已经续过一遍。尘璃坐返案边,乌发散了一肩,乱咗几缕,颈侧一点红痕细过蚊虫叮,两个人都唔提。云小子喺灶边热好一碗姜撞奶,撞得奶花一层层结面,推过去。
“饮。”
“本君唔饮甜嘢。”
“撞都撞咗,倒咗可惜。”
尘璃接过碗,小口小口呷,呷完把碗一搁,眼角斜佢一下:“你听日,一定要赢。”
“赢梗系赢。”云小子收碗,“输咗,你唔好喺沙牢外便喊。”
“边个喊?”尘璃起身,沙纱宫裙一拂,“本君系惊你死咗,沙香圆子汤冇人煮。”
佢行到门口又回头:“沙纹鼎,本君喺宫外接应你。记住,双鼎同灶,一收一放。”
铺门掩上。云小子蹲返灶边,把火种压到最细,添两根柴,听日一早起身嗰把,先够旺。
第二日天光,沙主宫嘅沙轿,已经停喺云记门口。
第21章 鸿门宴
沙轿一路抬进沙主宫。
宫门口两排沙卫披沙甲,长矛交叉。沙轿落低,云小子跨出轿门,仰头望——沙主宫三千年头一回开烟火,殿门沙匾擦得发亮,檐下沙灯一串串,今日却蒙住一层薄雾,光都透唔出。云小子行过殿廊,廊下两盏沙灯畀佢顺手拂一拂,灯影蒙蒙,灯芯里竟掺住一小撮灰黑沙。佢唔出声,把灯芯拨正,行过就算。
宫宴大殿张灯,沙桌沙案排到殿心,沙主坐咗上首,银发沙冕,沙华纹袍铺开半张椅。下首左右,蚀沙府府主流沙踞住一角,枯沙袍垂落地毡,一目沙轮一转,一目暗沉沉。殿上坐满沙族有头面,一个个人抻长咗颈,等住三千年头一盘烟火菜。云小子行入大殿,两只鼎抬上灶:黑铁锅一只,厚底旧鼎一只——真沙纹鼎,由蟾叔抱喺怀里,跟喺后便,沙崽捧住食材担盒,一步一跟。殿上食客窃窃私语,有人认得蟾叔:“嗰个咪掌千年火嘅蟾老头?几时跟咗林外人?”旁边人答:“早跟咗。听闻云记嘅火,旺过佢个铛。”
“云记。”沙主开口,声线沉,“本主三千年头一回开烟火宫宴。你嘅菜,上下都睇住。”
“沙主放心。”云小子把铲一搭肩,“我掌勺嘅灶,由细到大冇失过手。”
流沙笑一声,沙钩般嘅手敲一敲案沿:“林外人,灶台都备好喇。你睇下,鼎系新铸嘅,灯系新换嘅,食材系新采嘅,水——系新挑嘅。”讲完,流沙沙轮眼斜斜扫过云小子背囊,一目暗里透出一丝冷笑。云小子装作睇唔到,把背囊往身后挪半步。
云小子行到灶前,第一掂就知唔对。
厚底旧鼎沉得离谱,底厚过黑铁锅三分,鼎身冇嗡鸣。佢敲一敲,声实而闷;蟾叔怀里嗰只真鼎喺后便应咗一声,灶上呢只,死静。第二,大殿沙灯蒙住一层薄雾,火光弱三分,镬气压唔起。第三,案上食材一摸,滑不溜手,明显落过油。第四,沙壶拎起,壶底一层白霜,水冷到壶边结冰边。
四样嘢,一样唔漏,一样都系蚀沙府手笔。
蟾叔喺灶边摸到食材嗰块,捻一捻,闻一闻,皱眉摇头:“油落得重,仲落过霜。呢啲嘢,落镬就滑,滑到铲都扚唔稳。”
云小子把四样嘢逐样拍喺案上:鼎敲一记,灯指一指,食材捻一捻,沙壶掂一掂。四样嘢摆喺一齐,殿上沙族食客睇得清清楚楚。
沙崽蹲喺灶后,捧住自家水袋饮咗一口,细声问:“云哥,使唔使换返我哋嗰只鼎?”云小子摇头:“而家换,佢哋就话我偷换宫器。等佢哋自己露底。”
蟾叔喺后便低声:“云公子,旧鼎我掂过,底厚三寸,聚唔到沙焰。听日嗰炉火,佢哋系要点你唔够火。”云小子低声回:“唔够火,我带够柴。佢哋封我火,我就双鼎一齐烧。”
蟾叔喺后便挨近一步,细声:“云公子?”
“照常起灶。”云小子把厚底鼎往火上一架,“陷阱我照踩,踩完先计帐。佢哋砌好局,我就要掀俾沙主睇。今日我炒砸一碟,听日呢班嘢就知乜嘢叫真镬气。”
蟾叔喺旁把旧鼎火拨旺一分:“云公子,火够唔够?”云小子摇头:“佢哋畀几多火,我就收几多火。鼎厚唔紧要,我有真鼎。”
首菜,大良炒牛奶。
水牛奶落碗,蛋清打散,云小子起手——旧鼎火慢,灯雾又压火,镬气迟迟上唔来。佢把奶液一推,镬底应唔应,沙韵一乱,牛奶倒落镬边,结成一块块散碎白。奶液边缘一翘,沙韵离镬三尺,佢拿铲兜两兜,镬底闷闷一声,火唔应人。做炒牛奶最讲镬气聚得住,今日鼎厚火慢,奶入镬就散,神仙都救唔返。正常大良炒牛奶,雪白嫩滑,反扣成盏;今日呢碟,散咗形,沙韵离镬,一碟碎白摊喺盘上,殿上沙族食客睇到窃窃私语。
有个沙族老者皱眉:“三千年宫宴,就系呢碟碎白?”旁边人碰佢手臂:“唔好出声,蚀沙府喺度睇住。”
云小子把碎白一铲起,搁喺碟边,转身面向殿上:“对唔住各位,头一碟,砸咗。”殿上一片哗然,有人拍案:“砸咗仲好意思讲出口?”云小子摊手:“砸咗就认,认咗就重炒。我阿爷教落,错咗就要认。”
流沙一拍案,起身,沙袍一卷:“好哇!林外人借烟火秽物,乱我沙主宫宴!你睇下呢碟嘢,沙韵四散,污秽满堂——三千年宫宴,畀你一镬炒牛奶炒晒!”
“我炒我个,关你乜事?”云小子头都唔抬。
“关我事?”流沙一指盘上碎白,“以烟火秽物乱沙主宫宴,按蚀沙府规矩,摘牌收灶,连人带鼎沉流沙渊!”
尘璃喺殿侧起身一步,被云小子眼神按返落座。青珞坐喺另一角,沙桂冠下眼神一沉,指尖沙华光收喺袖里。铃汐掌间驼铃串响一响,又静,髻侧驼铃穗都唔敢晃。
沙主上首一直未出声,银发下双眼眯住,由碎白碟扫到旧鼎,由旧鼎扫到云小子个背囊,睇得好细。
云小子把铲一搁,转身面向沙主:“沙主,菜炒砸咗,系我唔好。但系镬气点解上唔来,食材点解滑,水点解冻,鼎点解唔嗡——呢几样嘢,我想当面拆俾你睇。”
流沙沙轮眼一缩:“你想点拆?”
“想点拆?”云小子笑,“你班友做咗咁多手脚,唔俾我拆返,唔公道。讲嘢大声唔代表道理大声,我镬铲喺手,一样一样同你数。”
殿上静咗,流沙嗰边,两个枯沙袍差役按喺蚀沙牌上,蠢蠢欲动。尘璃喺殿侧沙盘一翻,盘心绿洲影一亮,把两个差役按返喺原地。
殿上沙族食客齐齐抻长咗颈,沙主上首坐直,沙冕沙华一亮,沉声道——
沙主沉声喝道:“好!本主畀你一个时辰,就地重开一席——真煮得返真味,既往不咎;煮唔返,连鼎带人,一齐沉落流沙渊!”
第22章 沙饭局
一个时辰,重开一席。
云小子拍一拍手,蟾叔把怀里真沙纹鼎捧上灶,同黑铁锅并排架定。一鼎引沙焰,一鼎掌镬气,双鼎同灶,一收一放。真鼎一落火,嗡鸣声起,大殿沙灯薄雾啵啵退开半尺,灯芯重新亮返。云小子把黑铁锅架稳,沙纹鼎引住沙焰,焰心蓝蓝一点,烧到鼎底嗡嗡作响。蟾叔喺旁添柴,沙焰一收一放,收时聚成一线,放时铺满整口鼎。
大殿薄雾一散,殿上沙族齐齐抬头。有人认得嗰只鼎:“沙纹鼎!喺传说入面,镇蚀沙嗰只!”旁边人抳住佢:“细声!”
云小子行到灶心,把旧鼎底嗰层黑霜刮落,刮落嗰啲黑霜一沾沙焰,啵一声化成黑烟,烟味带住蚀沙府嗰股涩。佢刮干净,把黑铁锅重新架稳。
“呢只先系沙纹鼎。”云小子把厚底旧鼎往旁一推,“灶上呢只厚底嘢,三日前畀人掉咗包。”
流沙沙轮眼一转嗰下,殿上两个枯沙袍差役对视一眼,脚开始往后挪。
流沙沙轮眼一转:“你凭乜嘢讲?”
无影脚沙片汤起锅。云小子沙肉片得薄如蝉翼,黑铁锅落油,姜米先爆,辛辣走表,呛得殿上沙族齐齐打个突;跟着汤滚,沙片一片片飞落镬,无影脚嘅手法,刀起片落,片薄到透光。临收尾,陈皮后下,顺气理滞,汤面洒一撮沙葱花。
“饮汤。”云小子把汤一盏盏分下去,“先辣后顺,饮过就知乜嘢叫镬气。”
沙崽喺灶后捧住盏,一碗一碗分出去,分到第三盏,手都软咗:“云哥,仲有廿几盏!”云小子铲不停:“分,一人一盏,今日唔够汤,我唔收工。”
沙主接汤呷一口,银发都震一震:“呢碗汤,本主八百年冇饮过。”
殿上沙族一人接一碗,饮到第二口,个个唔出声,低头猛饮。有个老者饮完,把碗底朝天举起身:“再添一盏!”
有沙族后生饮完,舐一舐碗边,沙华光喺眼前转咗两转:“先辣后顺……呢个味,我阿爷细个嗰阵讲过。”
流沙面色铁青,沙钩手攥紧案沿,指节咯咯响。
“凭证据。”云小子竖起一指,“头一样,尘璃本君嘅采买册。册上蚀沙府三日前买通沙宫差,连鼎带食材一齐换,边个经手,边个数钱,笔笔喺度。”
尘璃把一本沙册抛上沙桌,页页摊开,蚀沙府嘅沙印一页压一页。沙主拿起册页翻两页,沙冕沙华沉一沉,把册页递畀身边沙官:“逐页对,对到蚀沙府嘅沙印,一个都唔走。”
“第二样,”云小子续,“驼铃姬铃汐,前阵误吸蚀沙,饮落肚嗰两碗汤底,同今日大殿沙壶凝霜嘅水冷味道,一模一样。本姬碗底嗰点蚀沙残味,同旧鼎底剥出嘅灰黑屑,同一炉嘢。”
铃汐掌间驼铃串一响,髻侧驼铃穗晃咗晃:“本姬喺度作证。嗰两碗汤底,本姬到今日记得个味。”有沙族低声道:“铃姬嗰日卧咗两日,我哋都探过。”铃汐讲完,掌间驼铃串又一响:“本姬嗰日系畀人喺巷口递咗碗嘢,饮落肚先苦后甜,转头就晕。今日闻见沙壶嗰股霜味,即刻认得。”
“第三样,”云小子再伸一指,“绿洲圣女青珞,沙宫眼线喺三日前夜,亲眼见两个枯沙袍摸入御灶房,换鼎,蒙灯,潲油食材,潲霜沙壶。”
青珞指尖沙华光往殿梁一指,梁上一条细沙影应声落地,跪喺殿前,叩头:“三日前夜,小人亲眼见两个枯沙袍摸入御灶房,换鼎蒙灯,唔敢隐瞒。”青珞喺角落补一句:“本圣女呢条眼线,喺沙宫埋伏咗半年。三日前夜佢传返嚟嘅话,本圣女一个字都冇漏。”
“第四样,”云小子铲底一磕案沿,“畀我哋执返嘅嗰个沙差,已经供出——嗮府指使,沙府出货,连云记门口嗰道火墙,都系府主亲自纵嘅。”
那沙差由殿外跪爬入来,叩头如捣蒜,额头沙青都撞花咗:“小人系被逼嘅!府主应承畀小人沙华百年,先叫小人换鼎潲油……小人唔敢讲假话!”沙主一拍案:“传本主旨,蚀沙府上下,听候查实!”
流沙面色由暗转青,枯沙袍无风自动。佢一目沙轮狂转,一目暗到见底,沙钩手抬起来,殿气温一沉。
“好,好个证据。”流沙狞笑,“本司匿喺蚀沙府千年,畀你一个林外人,四样嘢拆穿?”
云小子把铲往案上一搭:“府主,你嗰本采买册,连你买通沙宫差嘅银两数目都写埋。你匿咗千年,今日畀四个证人一齐指住,仲想点?”
佢双袖一拂,整座大殿沙华倒流。枯沙袍自周身炸开,灰黑蚀沙气团冲天而起,沙屑纷飞越卷越急,气团中心现出蚀沙古影——呢个就系流沙藏咗千年嘅真身。
殿上沙族齐齐伏低。但见那道古影周身沙华发暗,沙屑一片一片剥落,由千年枯袍褪成一团灰黑气,气团晃两晃,散褪成一缕灰沙,落返喺地。冇哀嚎,冇狼藉。殿上跪低一片,冇人出声,连沙灯都静咗。那道古影剥到最后,中心一点灰黑都褪干净,成个殿嘅蚀沙气,好似畀人抺咗一记。灯影之下,连旧鼎底嗰层黑霜,都啵一声化返水。
云小子把铲往肩上一搭:“收咗皮喇。呢镬算你识做。”
蟾叔喺灶后铛沿一敲,当当两声:“千年皮,一镬收。云公子,够架势。”沙崽蹲喺灶后,目瞪口呆。
气团散尽,殿心静咗三秒。跟着,地上嗰缕灰沙重新聚起,聚返一道枯影——蚀沙府府主重新站直,一目沙轮死死盯住云小子。
“你以为咁就完?”佢声线沙哑,“本司千年修为,散咗一层皮,仲有三层。”
云小子铲底一磕,迎住佢视线:“睇乜?输咗唔认?定系仲想试多镬?”
佢周身枯沙袍重新鼓胀,一目沙轮转得飞快,一目暗里透出千年嘅不甘。
佢一手指住云小子,沙钩般嘅指尖抵到佢面前三寸:
厨道比试!赢咗我,你条命我俾你;输咗——
第23章 厨道比试
输咗——你个生人,由沙王城拆到流沙渊底,连把镬铲都唔留。流沙个沙钩般嘅手一抬,枯沙袍下摆扫过沙主宫汉白玉阶,一目沙轮转住,一目暗沉沉望住云小子,本司今日同你比厨。你煮你嘅烟火菜,本司煮本司嘅蚀沙羹,边个镇得住殿心嗰枚沙核,边个赢。赢咗,本司自己入流沙渊,永世唔出;输咗——佢个沙钩手一翻,殿心嗰枚沙核滋滋发暗,你条命,同埋沙纹鼎,一齐留喺度。
沙主坐喺高阁沙冕底下,银发垂落,沙华纹袍铺住阶:本主做见证。今日殿上,唔讲沙令,唔讲府规,只讲厨道。本主三千年,吸沙华吸到厌,今日先再闻饭香。云小子,你嘅菜,煮畀本主睇,亦煮畀沙王城睇。蟾叔喺灶边铛沿一敲,小声:云公子,蚀沙羹系蚀沙府三千年嘅毒羹,沙屑落羹,饮过嘅沙族魂都蚀薄,你小心。沙崽捧住一摞碗,脚仔震:蟾叔,我我我去定啲柴。殿侧高台上,尘璃袖珍沙盘喺案心一转,青珞沙桂冠搁唔到伸手扶咗扶,铃汐掌间驼铃串当啷一声,三人都唔出声,望住灶口。
流沙先起镬。枯沙袍一卷,黑沙落锅,沙屑簌簌往汤里沉,羹面浮起一层灰黑气,气味又腥又涩,殿上沙族差役齐齐退后半步,有人鼻哥都皱埋。流沙舀起一碗,灰黑气顺住碗沿往上冒:呢碗蚀沙羹,本司煮咗三千年,沙王城边个唔识?饮落肚,沙华蚀薄,魂都轻三分,你嘅烟火菜,镇唔镇得住?有差役忍唔住问:府主,呢碗羹……除咗蚀魂,仲有乜味?流沙答:冇味。饮落肚得个蚀字。沙主喺高阁皱眉:一碗冇味嘅羹,你煮咗三千年。流沙:蚀沙府嘅羹,唔使有味,有蚀就得。
殿上差役有人咽口水,又有人缩脖。流沙个沙钩手一摊:你嘅菜呢?本司等住试。云小子把砧板一按:试菜急唔得,鱼要拆骨,鹅要挂炉,你急,我唔急。流沙冷笑:你系怕咗本司。云小子头也不抬:我系怕你急住输,屎都未屙。殿侧铃汐驼铃串呛一声,尘璃别过脸,青珞沙桂冠底下眉峰一跳——呢句粗口,粗得有镬气。
云小子唔出声,把黑铁锅架上灶,沙纹鼎喺旁边嗡一声,沙焰自鼎心卷出。佢拎起一尾肥鲮鱼,案板上刀光一闪,起肉拆骨,鱼皮完整留低,鱼肉剁胶,摔够三百下。佢谂起罗亨阿爷喺祠堂灶边教酿鲮鱼:拆骨留皮,鱼胶要摔到手攰先弹牙,佢当时摔到手软,阿爷仲嫌唔够。鱼胶酿回鱼皮,文火慢煎,浇沙汁焖透。
另一边明炉,脆皮烧鹅皮色渐深,云小子拿长针喺鹅皮上扎孔,油珠渗出又收紧。佢讲:烧鹅要皮脆,要吹风风干,要明炉转够时辰,急一啲,皮就唔脆。流沙,你煮咗三千年蚀沙羹,急住收魂,皮脆唔起。流沙沙钩手一抖:你唔使话畀本司知,本司赢梗。
火舌卷住黑铁锅,镬气腾起,沙纹鼎收住沙焰,一收一放,鼎里沙焰沉落,锅里镬气扬开,双鼎合璧,殿心嗰枚沙核滋滋声停咗。蟾叔喺灶边看住两个灶口,铛沿一敲:云公子左鼎收焰,右镬放气,收得住,放得出,呢手双鼎合璧,老蟾掌火千年,头一回见。沙崽捧住柴,踮脚望:蟾叔,个炉……个炉会转弯?蟾叔拍佢个头:傻仔,火唔会转弯,系人识转火。
脆皮烧鹅一刀落砧板,皮脆得嗌一声响,肉汁顺刀面滑出。云小子夹起一块酿鲮鱼,连碟递到沙主面前:洪拳风味酿鲮鱼,鱼胶弹牙,鱼皮香糯,配返脆皮烧鹅,皮脆肉嫩,啖啖有镬气。沙主夹一箸,沙冕底下银眉一跳,又夹一块烧鹅,嚼两下,慢慢点头。沙主把箸搁住,问:你呢尾酿鲮鱼,鱼胶摔咗几多下?云小子答:三百下。沙主点头:三百下,弹牙;一千下,结硬;火候同力道,都系厨道。流沙喺旁边听见,沙轮眼转住,面色一沉。殿侧尘璃眉心沙纹亮咗一亮,青珞指尖沙华光转咗半圈,铃汐驼铃串又响一声。
流沙个枯沙袍俾沙焰燎着一角,佢顾住摆款唔敢拍,衣角一缩一缩,灰黑气散咗几分。云小子把镬铲一搁:错咗就要认,认咗就要改。你认唔认?流沙沙轮眼一转,声线尖咗:本司冇错,错嘅系三千年嘅沙令——沙华蚀薄佢哋嘅魂,佢哋先至会听本司嘅话!殿上鸦雀无声,有沙族差役把腰上蚀沙牌除落嚟,放喺阶上,一块,两块,十块。蟾叔铛沿敲住拍子,沙崽捧住柴,望住云小子个背影,眼都唔眨。
沙华发暗。流沙个枯沙袍簌簌落沙屑,一目沙轮先暗,一目暗得更沉,个身形慢慢散成一团灰黑气。黑气卷住殿心嗰枚沙核,往地底沉——没有哀嚎,没有狼藉,灰黑气一沉到底,入咗沙核,沙核表面灰纹褪净,殿上差役跪低一片,冇人敢出声。本相散处,沙屑落咗薄薄一层,蟾叔铛沿一敲,铛声清亮,殿上先至有人敢吁一口气。有个跪低嘅差役小声问:府主……蚀沙府以后……?冇人答佢。沙屑落咗一地,蟾叔铛沿再敲一声:起返嚟啦,跪乜嘢,今日之后,沙王城唔再收沙税。差役抬头,眼里有光。
叮!沙主当殿封号'大漠食神',食力印:镬铲阎罗→大漠食神,沙纹鼎·漠香化食力再展,美食图谱点亮小成——万界食路,等你慢慢行。
沙主起身,沙冕一摆:大漠食神,云记,本主明日赐匾。云小子捧住铲,望住殿心嗰枚复明嘅沙核,镬铲喺掌心震咗一下。嗰一下震唔系惊,系鼎魂喺度应——案上沙纹鼎嗡一声,鼎心里嗰道尘封三千年嘅鼎纹,亮咗第一道。殿外,沙王集嘅沙灯一盏盏亮返,驼铃声由街口响到街尾。沙崽把空碗摞好,嗌:云公子,返铺啦,仲有几十碗羹未煮!
第24章 尘埃落定
第二日天光,沙主亲自落铺,两个沙族差役抬住一块乌木鎏金匾,匾上四个金漆大字——大漠食神·云记。金漆仲未干,光晃晃映住铺门,沙崽想伸手摸,俾蟾叔铛沿一敲手背:唔掂!金漆未干,晾三日先好挂,你一摸,大漠食神变大漠黑漆。沙族围咗半条街,有人仰头读:大——漠——食——神——云记!后生仔,你间铺,真系食到沙主都挂名。
蚀沙府衙门嗰边,月还未落,两道沙封条已经落咗门扇上,封条上沙纹一圈圈,封死咗三千年嘅灰黑气。有差役蹲喺衙门口,把枯沙袍除咗,摺好,叠得方方正正:以后唔着呢件衫啦,着住都污糟。
以前收税嘅两个差役,今日捧住一碗拆鱼羹行入云记,把碗往柜上一放,面皮红晒:云公子,以前沙税收多咗,呢碗羹,我哋补返。我哋以后都唔好再帮人放沙毒。云小子舀咗两碗推过去:食啦,以前嘅嘢唔提,以后嚟排队,唔准插队。两个差役捧住碗,蹲喺门槛边饮,饮到额头冒汗,其中一个抹嘴:饮落肚,成个人轻返,好似三千年嘅沙屑都随尿排走。旁边沙崽接嘴:你班友以前收我哋三枚,今日自己带碗,蚀本啰!众人哄笑。两个差役食完羹,把碗洗干净叠好,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面蚀沙令旗,放喺柜上:呢面旗,以前插喺你铺门口嘅,今日还返畀你。云小子睇都唔睇:旗你哋自己收返,沙王城以后,唔使呢面旗。差役挠头笑:系系系,以后我哋转行做伙夫,跟你学徒,收唔收?蟾叔铛沿一敲:学徒要先洗碗,洗够三年先。差役吐舌:三年就三年。
驼铃姬铃汐把髻侧半尺驼铃穗一甩,掌间驼铃串当啷一响:本姬唔走啦。你间铺忙到甩辘,本姬留低帮你端面,驼铃一响,客人就知开饭。青珞隔日嚟一次,坐喺靠墙嗰张台,食碟沙韵鸡,唔多出声;临走把碟底汁都刮干净,话:本圣女隔日嚟,唔准卖晒。云小子应:留住,一日一碟,留到你厌。青珞脚步一顿,唔敢答,碧纱衣一摆走咗。尘璃日日都嚟,袖珍沙盘喺案心一转,绿洲影摇住,坐低就唔想走,一日唔嚟,铺里都好似空一格。
一晚收铺早,尘璃留低。云小子舀起一碗热羹,学返头一日递碗嗰阵嘅手势,双手捧住递过去。两只手喺碗边碰上,沙华光由佢指尖蹭过嚟,凉一凉。尘璃眉心沙纹亮咗一亮:你做乜?学返初遇嗰阵啊。云小子笑:嗰阵你试我碟鸡,今日我试你碗羹,扯平。尘璃接过碗,呷一口,沙盘喺案心转慢咗。佢话:初遇嗰阵,你仲话本君系一个识试鸡嘅客人。云小子笑:你嗰阵眉峰一挑,我以为你要掀我个灶。尘璃呷住羹:本君嗰阵系想试你系咩人。试到今日,试出个管饭嘅。
沙崽摞完碗,打住哈欠走咗;蟾叔把铛抹净,回后间。铺里剩低一灯,一桌,两碗热羹。
铺门闩上,夜就静落嚟。
蟾叔喺后间打咗个喷嚏,翻个身,千年沙纹铛喺灶沿当当两声,又静咗。沙崽蜷喺长凳上,怀里抱住个空碗,口水流到沙瓦上都唔知。街尾驼铃声远远响咗一下,又一下,慢慢沉落夜雾里。
尘璃坐喺案对面,袖珍沙盘喺案心映住绿洲影,影里嗰棵绿洲树,叶尖动都唔动。云小子把灶里最后一铲柴拨旺,火光跳咗跳,映到佢眉心沙纹上。
佢问:你喺沙纱宫,一个人,坐咗三千年?尘璃指尖划住沙盘边:三千年,每日望住沙王城嗰层灰,灰上面系沙灯,沙灯上面系沙月。边个都敬本君,边个都怕本君,边个都唔肯留低,同本君食一碗热羹。三千年,沙王城嘅灰一日厚过一日,本君喺高阁望住,望到绿洲缩成一块小镜。你落嚟嗰日,镜里头一次照出火光。
云小子舀起半碗圆子汤,推过去:今日有咗。圆子汤滚过两滚,姜香浮起,你试下,呢碗同你喺沙宫饮过嘅唔同——我落多咗半勺姜。尘璃呷一口,绿洲影喺沙盘里晃咗晃。佢话:你落界咁多日,怕唔怕?
云小子把铲往肩上一搭:怕乜?我落界嗰日,连人带镬摔喺街心,个镬都冇穿。今日沙核复明,沙令落封,你哋唔使再吸三千年嗰种薄沙华。佢谂起罗亨村口嗰条涌,涌边阿婆洗菜,阿伯担柴,炊烟一条条升起,佢当时以为喺呢界见唔返呢种天色。沙核复明嗰日,殿上差役跪低一片,你喺高台,有冇怕?尘璃话:本君唔怕,本君睇住你个镬铲,就知今日嘅饭,煮得成。
尘璃望住灶火:今日你见到咗。云小子话:见到咗,仲煮畀你哋日日见。尘璃话:本君以前问过,饭系乜味。今日先知,饭嘅味,系有人喺灶边等你收铺。云小子笑:咁你以后日日嚟,我日日留碗热羹。尘璃指尖喺沙盘边一点:本君日日嚟,你唔好嫌烦。云小子话:唔嫌。我掌勺嘅人,最钟意有人等饭。
夜更深,灶里柴烬噼啪一声,绿洲影喺沙盘里慢慢合埋,案上两碗圆子汤,汤面起咗一层薄油花。
后面嘅故事,顺德菜都唔敢咁煮。
夜过三更,案上两碗姜撞奶,奶面凝得平平整整,勺边一缕奶香,食落暖到胃底。尘璃青丝乱了几缕,颈侧一点蚊虫级红痕,自己唔提,云小子亦唔点破。
佢把一张机纹小笺推过案,小笺角上印住细细嘅沙纹,笺上得嗰两个字:管饭。云小子望住佢,一字一句:你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我条命,由今日起你管饭。尘璃话:管饭系咩规矩?云小子话:一日三餐,加宵夜,唔使你畀钱。尘璃白佢一眼,嘴角翘咗。
尘璃指尖点住个饭字,嘴硬:本君管饭,你唔准失手。云小子把小笺摺好收进衫袋,连住阿爷嗰把旧镬铲,一齐贴住心口,贴实咗。铺外沙月光斜斜照入,照住沙盘里嗰棵绿洲树影,影里嘅叶,终于动咗一下。
夜半,铺顶沙瓦无声裂出一道金线,线里透出嘅风,唔系黄沙大漠嘅风。
第25章 沙林满座
第二日天光,云记门口嘅沙队排到沙林尽头。沙林里嗰排沙树,树树挂满沙灯,灯下坐满食客,有人拎住凳,有人抱住孙,有人把沙尘币数咗三遍先敢入。排到队尾嗰个银发老翁,沙冕歪咗一边,手里仲拎住个空碗。差役企喺三步外唔敢认,有认得嘅沙族鼻哥差点跌落地:沙主……沙主都排队?沙主摆摆手:本主排队,天公地道,边个插队都唔得,包括本主。队伍里有人细声讲:嗱,连沙主都要排队,我哋排得心安理得。
排排头嗰个沙族阿婆,就系头一日饮拆鱼羹落泪嗰个,佢带住个孙,孙手里捧住沙青碗。阿婆话:后生仔,我孙今日都嚟食饭,唔再吸沙华啦。云小子舀碗热羹递过去:阿婆,慢慢食,今日嘅羹,同第一日一样。阿婆饮一口,点头:一样,一样好味。
沙林外,驼铃车队排到街口,驼铃姬铃汐企喺铺门,驼铃串当啷当啷,嗌:排队排队,冇插队,沙主都排得,你班友点解排唔得?车队里有驼客探出头:姑娘,我由百里外运绿洲草嚟,可唔可以先食碗?铃汐把驼铃一甩:运草嘅都要排队,本姬都排咗半日。
第一锅沙香鸡揭盖,白汽裹住沙香冲出,排队嘅人齐齐吸鼻。沙香排骨落镬,滋啦一声;沙汤浸鸡起锅,汤清见底;沙香虾炸到金红,一碟碟由沙崽捧住,穿梭喺满座之间。有个梦界来客夹起一箸沙香鸡,流苏都震咗震:呢味……我喺梦入边做过。旁边傀界来客咔咔行礼:本客做过八十年机关,未闻过呢种镬气。
云小子把新写嘅沙木板挂上门框,沙汁写嘅字,一行行念出嚟:417沙香鸡、418沙影拆鱼羹、419沙香排骨、420沙韵鸡、421沙染鸡翼、422沙姜焖鸭、423沙香鸽、424沙汤浸鸡、425沙香蒸鲩鱼、426沙蛋焖五花、427泼沙牛筋、428沙香虾、429沙影鸡翼、430沙糟五花肉、431沙香鸡煲——写到最尾,笔一挑,连432沙香圆子汤都喺菜单尾。沙族仰头读,数到432,哗然:十六道!十六道齐晒!蟾叔喺灶边铛沿一敲:三千年,头一次见晒全部菜,你哋今日行运。沙族后生仔抢住问:432系咩菜?旁边老沙族答:沙香圆子汤,滚过两滚,姜香浮起。后生仔吞口水:得闲我都要试碗。蟾叔敲铛:乜得闲,今日就有,排队!
门外沙光一转,来客再唔止沙族。梦界来客披住眠岚绮萝流苏,行一步,流苏曳地,梦里嘅月光跟着走;傀界来客拎住澄枢榫萝弦苏,关节榫头咔咔一响,行礼都带机关声;月界来客着住银粟素魄,发间桂漪未落。沙界铺里,尘璃坐喺案心,青珞坐喺靠墙嗰张台,铃汐掌间驼铃串当啷当啷,三女主一齐坐铺,食客望住呢桌,吞口水都唔知先望边个。
云小子把菜单念完,又点起过去各界嘅传承代表:妖界白璃、仙界桃夭、神界琴疏、鬼界霜见、魔界焰璃、地狱孟蘅、古妖珺瑶、古神岑澜、妖神檀芷、动物姒昭、巨人岳缨、矮人熔珠、龙界滢珊、星界璇玑、镜界照离、灵界青梧、丹界丹璃、海界珠涟、菌界蕈漪、酒界酿卿、茶界茗霁、画界墨筠——连梦界眠岚、傀界澄枢、月界桂漪,一界一位,全部到齐。
食客喺沙林下坐满三台,台台都扫空碟。月界来客举杯,杯里系沙香圆子汤,滚过两滚,发间桂漪香到隔台都闻见。铃汐驼铃串一响,客人齐齐抬头:开饭啰!青珞指尖沙华光转住,夹起一块沙韵鸡,慢慢嚼,眉峰一挑——呢个表情,同初遇嗰日一模一样。梦界来客嘅流苏扫过台面,带起梦入边嘅月色;傀界来客咔咔夹菜,榫头响成一支小歌;佢哋喺梦入边见过嘅饭,今日食返落肚,个个眼眶都红咗半分。
蟾叔把铛往灶沿一搁:云公子,由你落界嗰日摔喺街心,到今日满座,几多个日头?云小子数咗数:唔记得嘞,记得嘅系,每一日,个镬都冇冷过。灶上,沙纹鼎引住沙焰,黑铁锅掌住镬气,一收一放,蟾叔掌火,云公子掌勺,双鼎喺云记嘅灶上,烧得旺旺。有食客问:云公子,下一回几时再开新菜?云小子把铲一搭:万界食路,行到边食到边,今日沙界满座,他朝他界,再煮畀你哋睇。
云小子把镬铲往案板上一磕,声扬半条街:顺德罗亨,云小子。人送外号——一镬铲。我条命系顺德菜救返嘅,你班友唔识食,就唔好出声。满座哄然,有人拍台:识食!我哋今日先识食!沙主排到队前,把空碗递过去:本主要一碗沙香鸡,一碟沙香排骨,唔该。云小子舀满,打趣:沙主,你排咗成日队,加餸唔加钱?沙主接过碗:本主请客,今日云记嘅单,沙主宫埋。满座哗然,掌声拍落沙瓦上。沙崽喺旁边数币,数到甩嘴:蟾叔,今日收嘅币,柜桶都装唔落啦。蟾叔敲铛:装唔落就加个柜桶,反正以后日日咁热闹。沙林里嗰排沙树,灯影摇住,食客食完一碗又一碗,碟底朝天。有食客喺台面留下沙晶,话:呢餐,唔系吸沙华,系食返个人。旁边人接:三千年,值返。沙主把碗底朝天,舔舔嘴:本主三千年,头一次食到餸。旁边差役扶佢起身,沙主摆摆手:唔扶,本主食饱咗,行得郁。排队嘅沙族齐齐让开一条路,沙主背住沙冕,慢慢行出沙林,行两步又回头:云小子,明日本主再嚟,留位。
叮!黄沙大漠之界·满座成就达成,食客声望满值,美食图谱点亮432/432(妖界32道+仙界16道+神界16道+鬼界16道+魔界16道+地狱16道+古妖16道+古神16道+妖神16道+动物16道+巨人16道+矮人16道+龙界16道+星界16道+镜界16道+灵界16道+丹界16道+海界16道+菌界16道+酒界16道+茶界16道+画界16道+梦界16道+傀界16道+月界16道+沙界16道),食力印稳坐大漠食神,沙纹鼎·鼎魂觉醒一格。
苍茫黄沙大漠绿洲之界底下,头一间食到沙主都要排队嘅饭馆,招牌四个大字——一口入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