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一天,我妈把我的行李扔进了保姆房。
「若薇身子弱,你让着她。」
婚约让,股份让,连命都要我让。
他们不知道,我在山上跟着师父学了十八年玄术。
直播综艺里,假千金哭着卖惨。
我点燃三炷香,笑了。
「妹妹,你背上趴着的那个孩子,饿了。」
【第一章】
沈家别墅的铁门刷着金漆,太阳一照,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拎着一只洗到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口。
包里是师父留下的桃木剑,三本线装书,一沓黄纸。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门开了。
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只拖鞋,啪地砸在我脚边。
「谁让她走正门的?」
说话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真丝睡袍,眉头拧成一团,视线从我的布鞋扫到我的麻花辫,最后停在我袖口磨破的线头上。
她叫林曼。
亲子鉴定报告上写着,她是我妈。
「太太,这就是知意小姐。」管家小声提醒。
林曼拿手帕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一股土腥味。」她扭头冲屋里喊,「陈姨,带她从侧门进,先洗澡,衣服全扔了。」
【亲妈见面第一句,嫌我臭。行,师父说过,下山第一课叫冷暖。】
我没动。
「这包不能扔。」
「什么破烂玩意儿……」
「妈。」
楼梯上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扶着栏杆走下来,皮肤白得透光,眼眶却是红的。
她走到林曼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睫毛一颤,一滴眼泪就挂上去了。
「这就是姐姐吗?」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姐姐回来了,那我……我是不是该走了?」
林曼的脸一下子软了,把她搂进怀里。
「胡说什么,你是妈养了十八年的宝贝,谁也赶不走你。」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车库过来,路过我时,肩膀直接撞上我的胳膊。
帆布包掉在地上,桃木剑滑出半截。
他低头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沈家找了十八年,找回来个跳大神的。」
沈靳舟,我亲哥。
我蹲下去,把桃木剑推回包里,拉好拉链。
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沈若薇脖子上的东西。
一块黑玉。
指甲盖大小,红绳穿着,藏在锁骨下面。
一缕细细的黑气从玉里钻出来,像条小蛇,绕过林曼的手腕,一路爬到她眉心。
林曼的印堂,已经发青了。
【好家伙,拿全家当充电宝。】
我盯着那块玉多看了一秒。
沈若薇的手立刻抬起来,按住锁骨。
「姐姐看什么呢?」她笑着,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看你的项链。」我说,「挺别致。」
她的指尖收紧了。
陈姨领我去的房间在一楼最里头,挨着洗衣房。
十平米,窗户正对排风口,嗡嗡响个不停。
「太太说……二楼都住满了。」陈姨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床单是我新换的,小姐将就几天。」
「比山上漏雨的屋子强。」
陈姨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热着的鸡蛋。
晚饭摆在长桌上,十二道菜。
我爸出差没回来,桌上只有四个人。
沈若薇给林曼夹菜,给沈靳舟盛汤,一圈下来,筷子在我面前停了停,又收回去。
「姐姐在山上应该不吃这些吧,我怕你吃不惯。」
沈靳舟笑出声:「她吃得惯什么,野菜?」
我低头剥鸡蛋。
蛋壳刚剥了一半,沈若薇突然惊叫一声。
「我的镯子呢?」
她抬起空荡荡的左手腕,脸一下子白了。
「奶奶留给我的那只翡翠镯子,下午还戴着的……」
奶奶留给她的。
【奶奶要是知道亲孙女在洗衣房旁边睡觉,怕是也要从坟里坐起来。】
站在旁边布菜的女佣小翠突然开口:「我下午……看见知意小姐从若薇小姐房门口经过。」
满桌的视线全砸到我身上。
沈靳舟筷子一摔,起身抓起我脚边的帆布包,拉链一扯,整个倒扣在地上。
桃木剑哐当落地。
黄纸散了一地。
林曼从椅子上站起来,拖鞋踩在一张黄纸上,碾了碾。
「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明天全给我烧了。」
那张黄纸上,是师父的字。
鞋底的灰印子正好盖住师父写的「平安」两个字。
我想把她的脚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跪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
最后一张,我没收进包里。
「镯子在哪,我帮你们找。」
沈靳舟冷笑:「贼喊捉贼?」
我没理他,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了三笔,打火机一点。
纸烧成了灰。
灰没有落地。
它飘起来,凝成一条细线,往走廊里游。
林曼捂住了嘴。
沈若薇往林曼身后缩了缩。
那条灰线一路飘,停在了我房间门口,钻进门缝。
沈靳舟推门冲进去,掀开枕头,翠绿的镯子就躺在那里。
「人赃并获。」他举起镯子,脸上全是嫌恶,「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哥,算了。」沈若薇拉住他袖子,眼泪往下掉,「姐姐在山上什么都没有,她可能……只是喜欢。」
林曼深吸一口气:「果然是山里来的,手脚不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镯子。
「放镯子的人,左手虎口被镯子扣划破了。」我说,「新伤,还在渗血。」
所有人一愣。
小翠的左手,猛地背到了身后。
沈靳舟眯起眼,大步走过去,一把拽出她的手腕。
虎口上,一道红口子,血珠刚凝。
小翠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是我……是我自己眼红,我想让新来的小姐被赶出去……」
她磕头,额头砸在地板上,一下比一下响,一个字都没提沈若薇。
沈若薇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小翠,你怎么能这样……」
【演技不错,能拿个最佳女配。】
林曼揉着太阳穴,摆摆手。
「行了,一个镯子而已,大晚上闹成这样。小翠扣三个月工资。」
她转头看我。
「你也是,有本事找东西,不早点拿出来,非要看大家着急。」
【……这逻辑,师父听了得当场再走一次。】
沈靳舟把镯子塞回沈若薇手里,从我身边走过,一个字都没说。
沈若薇走过来,伸手抱了抱我。
「姐姐别生气,我替小翠给你道歉。」
我也抱了抱她。
手指一勾,一只指甲盖大的纸鹤,滑进了她开衫的口袋。
听风符。
从今晚起,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
半夜一点,我被哭声吵醒。
不是大人的哭。
是婴儿。
细细的,一抽一抽的,从二楼传下来。
我推开门。
楼梯拐角的天花板上,趴着一团巴掌大的黑影,四肢贴着墙,一点一点往林曼的卧室爬。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我靠在门框上,轻声说:「别急。」
「过几天,我来收你。」
转身关门前,我看了一眼林曼的房门。
【印堂青转黑,七天之内,这个家要见血。】
【第二章】
我爸沈国栋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没先见我,先叫了律师。
书房的红木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律师姓王,戴金丝眼镜,推文件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像在点钞票。
「第一份,老太太生前留下的百分之五股份,信托写明归沈家血亲孙女。第二份,沈家和裴家的婚书。」
沈国栋靠在皮椅里,转着手上的扳指。
「知意,你刚回来,不懂公司,股份放你手里是浪费。」他抬眼看我,「婚约也一样,裴家那孩子跟若薇从小认识,感情深。」
沈若薇坐在沙发扶手上,耳尖红了,低头绞手指。
「爸,我没想要这些……姐姐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有什么不愿意的?」沈靳舟翘着腿,「裴砚之那个病秧子,医生说活不过二十五。若薇懂事,愿意替家里联姻,是委屈她了。」
「活不过二十五?」我问。
「娘胎里带的病。」沈国栋不耐烦地敲敲桌子,「签不签?签了,每月给你五万零花,家里不会亏待你。」
林曼端着茶,瞥我一眼:「山里待久了,五万够你花一辈子吧。」
我拿起笔。
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血缘,什么养育之恩,什么若薇这些年替家里吃了多少苦。
我一个字都没让他们说出口。
刷刷两下,名字签完。
「我再加一句。」
我没等他们同意,在婚书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自今日起,沈家所得,与我无关;沈家所失,亦与我无关。
写完,拇指在嘴里一咬,按了个血手印。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这句话,没有法律效力。」
沈国栋笑了,拿过笔,在旁边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
「随她,小孩子闹脾气。」
【法律效力没有,天道效力有。爸,这名你签得真利索。】
我把笔放下,看向林曼。
「七天之内,夜里别走楼梯。」
林曼端茶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
「你印堂发黑,有血光。」
啪。
一杯热茶泼在我手背上。
茶叶粘在皮肤上,烫出一片红。
「我好心好意接你回来,你咒我?」林曼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山里那个老道士就教你这些?」
我把手背上的茶叶一片片拈掉。
想说师父不是老道士,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跟她解释,不如省口气。】
「话我说了。」我转身,「听不听在你。」
当天夜里,沈若薇来敲我的门。
她穿着粉色睡衣,抱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就把门反锁了。
脸上那层可怜巴巴,像面膜一样揭了。
「沈知意,我劝你识相点。」
她把文件夹丢在床上。
《千金归位》,全网直播真人秀,三组真假千金家庭同住一栋别墅,二十四小时开播。
「爸妈已经替你签了。」她弯腰凑近我,香水味冲进鼻子,「全国几千万人看着,你最好别丢沈家的脸。」
「你好像很期待。」
「当然。」她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我期待看你在镜头前,把这身土味露个干净。」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我的木梳,手指在梳齿上一捻。
几根头发缠在了她指尖。
「姐姐头发真好。」
她把头发团成一团,塞进睡衣口袋,开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没拦。
【偷头发,这是要做法。挺好,省得我去找你。】
口袋里的听风符动了动。
我闭上眼,听见她走上楼梯,推开房门,压着嗓子打电话。
「她不肯闹,签得特别干脆……对,头发拿到了。」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听不清。
第五天,热搜炸了。
#沈家真千金疑似邪教#
配图是我半夜蹲在后花园烧黄纸,火光映着脸,头发披散,确实像个疯子。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是从哪个邪教窝点接回来的?」
「沈若薇好可怜,跟这种人住一个屋檐下。」
「建议沈家报警。」
沈国栋把手机摔在我面前,屏幕裂了一道缝。
「沈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天,是师父的七七。
山上的规矩,七七要烧纸,送最后一程。
我捡起手机,放回桌上,没说话。
第七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二楼传来沈若薇的尖叫。
「妈!我房间里有东西!」
拖鞋啪嗒啪嗒响,林曼从卧室冲出来,往楼梯跑。
走廊灯没开。
我在一楼听着那串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是一声闷响。
接着,是身体滚下台阶的声音,咚,咚,咚。
林曼的惨叫刺破了整栋别墅。
我坐在床上,手攥着被角,没动。
不到一分钟,我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
沈靳舟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满意了?」
【第三章】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林曼右腿粉碎性骨折,打着钢钉,吊在病床上。
我刚进门,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滚出去!」林曼脸色蜡黄,嗓子都喊劈了,「就是她咒我!她说了七天,就是第七天!」
沈若薇趴在床边,哭得一抽一抽的。
「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我不该叫妈上楼……」
沈靳舟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嗡的一声。
「你到底使了什么脏手段?」
「楼梯上有水。」我盯着他,「谁泼的,你去查监控。」
「你还敢狡辩?」
他抬手。
巴掌停在半空,被沈国栋喝住了。
「够了。」
沈国栋站在病房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下周直播,你当着全国观众给若薇道歉,承认你在家里装神弄鬼,吓到了你妈。」他顿了顿,「不然,你就滚回山里去。」
沈若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锁骨下面那块黑玉。
又亮了一点。
吸饱了林曼的血。
「好。」我说,「我上节目。」
沈靳舟松开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走出病房,在楼梯间坐下。
陈姨拎着保温桶追出来,左右看看,塞到我怀里。
「小姐,你还没吃饭吧。」
桶里是排骨汤,还烫手。
我捧着汤,手指慢慢有了温度。
陈姨在我旁边坐下,搓了半天围裙,压低声音。
「小姐,有些话我不该说……若薇小姐十六岁那年,一个人去了趟南边,回来脖子上就多了块黑石头,谁都不让碰。」
我喝汤的动作停了。
「从那以后,太太就天天头疼,少爷出过两次车祸。」她咽了口唾沫,「可先生的公司,反倒一年比一年红火。」
【透支全家的命,给她一个人续杯。】
「陈姨。」我把汤喝干净,「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她摇头,眼睛往病房那边瞟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我哪敢。」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先出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然后是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
七月的天,他穿着长款大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缠着阴气。
不是一缕,是一团,从脚底一直裹到脖子,像湿透的棉被。
沈若薇从病房里冲出来,声音一下子甜了八度。
「砚之哥哥,你怎么来了?」
裴砚之。
婚书上那个名字。
他没看沈若薇,视线越过她,落在楼梯间的我身上。
只停了一秒。
然后他捂住嘴,猛地咳起来。
一声比一声重,咳得弯下腰,指缝里渗出血。
「少爷!」保镖冲上来扶他。
沈若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沈靳舟身后,手捂着嘴,一步都不敢上前。
裴砚之咳出一大口血,膝盖一软,往下栽。
我已经冲过去了。
「让开。」
保镖伸手拦我,被我一把推开。
我扯开他大衣的扣子,左手按住他胸口膻中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黄符,啪地拍在他心口。
他身上冷得像冰块。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一刻,那团阴气猛地一缩。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符纸瞬间燃起来,烧成一圈蓝火,贴着他的胸口转了三圈,灭了。
裴砚之喘了一口长气。
灰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人色。
走廊里没人说话。
保镖的手还僵在半空。
沈靳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沈若薇的脸,比刚才咳血的裴砚之还白。
裴砚之慢慢抬起眼,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
「你是谁?」
我想了想。
「你的前未婚妻。」
【婚书上签字的墨还没干呢。】
他眉心动了一下。
我把手腕抽出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活不过二十五,不是因为病,是有人拿你的八字动了手脚。」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想活,三天后来找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沈若薇身边走过去。
她攥着裙摆,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当天晚上,我躺在洗衣房旁边的小床上,排风扇嗡嗡响。
口袋里的听风符,传来沈若薇压得极低的声音。
她在哭。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哭,是怕。
「黄先生……她能看见,她真的能看见……她还碰了裴砚之……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那个沙哑的男声慢悠悠响起来。
「慌什么。」
「一个山里出来的野丫头而已。」
「节目上,让她身败名裂。」
【第四章】
《千金归位》的录制别墅在郊区,三层,六十多个摄像头,连厕所门口都装了一个。
开播第一天,直播间涌进来八百万人。
我们这组是三个人,我,沈若薇,沈靳舟。
沈靳舟全程站在沈若薇身边,像一堵墙。
开场是单人采访。
沈若薇坐在镜头前,穿着奶白色针织衫,袖子一点点往上捋,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
「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刚回家,心里有气,推我一下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占了她十八年的人生。」
说到最后一个字,眼泪正好掉下来。
弹幕炸了。
「心疼死了,这么懂事的女孩子。」
「真千金是什么品种的恶毒女配?」
「这淤青,下手得多狠?」
主持人周言把话筒转向我,笑得很职业。
「知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了一眼沈若薇的胳膊。
「那片淤青,是昨天下午三点,在美容院做刮痧刮的。」
沈若薇愣了半秒,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往沈靳舟怀里缩。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沈靳舟一把护住她,对着镜头冷笑:「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家这位。」
弹幕刷得更猛了。
「还污蔑妹妹,绝了。」
「建议节目组把她赶出去。」
「这种人就该滚回山里。」
【行,刮痧师傅的证词,留着以后用。】
下午是节目组安排的特别环节:玄学测命。
请来的是港城一位「玄学大师」,道号玄机子。
他穿着一身绸缎唐装,手上盘着两串紫檀珠子,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他给另外两组家庭看了几句,都是吉祥话,什么旺夫,什么福厚。
轮到我,他脸色一沉,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位小姐……天煞孤星。」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弹幕井喷。
玄机子掐着手指,越说越快。
「克父克母,克兄克妹。回家七日,母亲必有血光——敢问沈太太,可是腿伤了?」
沈靳舟脸色铁青,咬着牙点头。
「这就对了。」玄机子长叹一口气,「此女留在家中,三月之内,沈家必有大祸。」
沈若薇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我,往后退了半步。
弹幕已经刷不过来了。
「我的天,真说中了!」
「天煞孤星,怪不得被扔了十八年。」
「沈家赶紧把这扫把星送走吧!」
周言咽了口唾沫,话筒伸过来,手有点抖。
「知意,你……你怎么看?」
我站起来,走到玄机子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下巴抬着看我。
「大师。」我说,「你左耳里塞的东西,摘下来给大家看看?」
玄机子的手,下意识地往左耳摸了一下。
摸到一半,停住了。
【心虚的人,手比嘴快。】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伸手一捏,从他耳朵里抠出一枚肉色的微型耳机。
耳机里还有声音。
我把它举到话筒边。
一个男声清晰地传出来:「往死里说,说她克死她妈——」
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掐断了。
直播间死一样的寂静。
玄机子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这,这是我助理在提醒我流程……」
「流程?」我把耳机丢进他怀里,盯着他的脸,「你山根有横纹,左眉中间断了一截,是破财相。你欠澳门赌场三百二十万,上个月刚把你妈住的房子抵押出去。」
他手里的紫檀珠子,啪嗒掉在地上。
「今天早上九点十七分,你卡里进了二十万。」我顿了顿,「转账备注写的是,定金。」
玄机子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想往后退,脚绊在地毯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脸上写的。」我弯下腰,「还有一件事,你妈心脏不好,你再拿她的房子去赌,她撑不过今年冬天。」
玄机子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扑通跪在地上,冲着镜头磕头。
「我是骗子!我是骗子!我根本不会算命!有人花钱让我来的……」
周言的话筒掉在了地上。
弹幕停了三秒,然后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
「她连人家转账备注都看出来了??」
「刚才骂真千金的人呢?出来挨打!」
「谁花钱请的骗子,查!必须查!」
沈靳舟站在原地,张着嘴,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
沈若薇的指甲死死掐着裙摆,指节都白了。
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像淬了毒。
我冲她笑了笑。
当天夜里,别墅很静。
凌晨两点,我从床上坐起来。
心口一阵发凉,像有人往里面灌冰水。
鼻尖飘过一股焦味。
头发烧着的味道。
【来了。】
隔壁房间,隐约有烛火在晃。
我咬破中指,在掌心画了一个倒写的「回」字,五指一合。
「去吧。」
「原路返回。」
三秒后。
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沈若薇发高烧,三十九度八,鼻血止不住,枕头染红了一大片。
救护车来的时候,沈靳舟冲进我房间,翻我的行李箱。
他从箱底拽出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沈若薇的生辰八字,胸口扎了七根缝衣针。
「沈知意。」沈靳舟举着稻草人,手在抖,「你还是不是人?」
我看着那个稻草人。
不是我的。
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昨晚反噬刚打回去,今早就栽赃上门。脑子不慢。】
更狠的在后面。
中午,一段视频冲上热搜第一。
#真千金深夜施咒#
画面是我房间里的监控,凌晨两点,我从床上坐起来,咬破手指,在掌心画符。
配了诡异的音乐,剪了沈若薇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鼻血糊了满脸。
这段不是假的。
是真的。
她拿真的东西,讲了一个假故事。
【高手。】
评论区全疯了。
「咬破手指画符,这不是诅咒是什么?」
「沈若薇都送医院了,这是要杀人吧?」
「报警!立刻报警!」
下午三点,玄机子又发了一条视频,眼睛肿着,说昨天在节目上是被我当场威胁,被迫认的骗子。
「她知道我妈住哪,我不敢不认……」
舆论翻了个底朝天。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全是陌生号码,一接通就是骂声。
傍晚,沈国栋来了别墅。
直播没关。
他当着八百万人,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沈家,和沈知意断绝关系。」
镜头怼到文件上:断亲协议书。
沈靳舟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眼神冷得像看陌生人。
沈国栋拿出手机,开着视频。
林曼躺在病床上,腿还吊着,脸色蜡黄。
「知意,签了吧。」她声音发虚,「若薇差点死了……妈不能拿全家的命赌。」
我盯着屏幕里的林曼。
她的印堂,又黑了一层。
【你的命,不是我在拿,是你怀里那个在拿。】
想说出来,看了一眼沈国栋,又咽回去了。
说了也没人信。
时候还没到。
我拿起笔。
签名,按手印。
一气呵成。
沈国栋看着我签完,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准备了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空气上。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对着镜头。
「我叫知意,是师父给的名字。」
「从今天起,不姓沈。」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几秒。
别墅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两排黑衣保镖推门进来,分站两侧。
裴砚之走进来。
今天他没穿大衣,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点血色。
周言吓得往后退:「裴、裴总?」
【等等,裴总?】
我扭头看周言。
周言小声说:「这个平台……是裴氏集团旗下的。」
【……前未婚夫是我老板?】
裴砚之走到我身边,停下,侧头看我一眼,然后对着镜头。
「节目组所有原始监控,我调出来了。」
他身后的助理把平板接上了直播大屏。
画面是走廊的监控,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八分。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拎着一个塑料袋,推开我的房门,进去三十秒,空着手出来。
那是沈若薇的助理小李。
弹幕瞬间炸开。
「稻草人是她放的??」
「我就说,哪有自己诅咒还把证据放箱子里的!」
「沈若薇的助理?那沈若薇知不知道?」
沈靳舟脸色变了,掏出手机打给医院。
半小时后,沈若薇发了一条长微博。
她说助理小李一直暗恋沈靳舟,嫉妒她受宠,又讨厌新回来的姐姐,才做出这种事,她已经把小李开除了,她很自责。
配图是她挂着吊瓶的手。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甩锅甩得行云流水,小李估计也收了钱。】
舆论又被拉回去一半。
可沈家那份断亲书,已经签了,白纸黑字,直播为证。
沈国栋看着裴砚之,脸上堆出笑。
「裴总,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她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裴砚之的声音很淡,「刚才你亲手签的。」
沈国栋的笑僵在了脸上。
裴砚之转向镜头。
「从现在起,知意是我裴家请的客人。」
「谁再造她的谣,裴氏法务部,陪他慢慢聊。」
他说完,咳了一声,掏出手帕捂住嘴。
拿开的时候,手帕是干净的。
他看着手帕,愣了一下,又抬眼看我。
「三天到了。」
我把帆布包背上肩。
「走吧,今晚给你看病。」
走出别墅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若薇不在,可听风符那头传来她在医院里的喘息。
很重,很急。
我知道那块黑玉,裂了。
一道细缝,从中间劈开。
【它快撑不住了。】
【她会喂它更大的东西。】
【第六章】
裴家老宅在城西半山腰,青砖灰瓦,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冠压下来,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我一进门就皱了眉。
「这树谁种的?」
管家一愣:「少爷八岁那年,从外面移栽进来的,说是沈家送的贺礼。」
【槐字带鬼,种在宅子里聚阴。沈家送的?不对,这是有人借沈家的手送的。】
裴砚之的卧室在二楼,暖气开着,屋里闷得像蒸笼。
他坐在床边,看我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朱砂,银针,黄纸,一个铜铃。
「要我做什么?」
「脱衣服。」
他解领带的手停住了。
耳尖慢慢红了。
「……现在?」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耳朵的颜色,反应过来。
「你想什么呢,扎针。」
他转过身去,把衬衫一颗一颗解开。
背上的皮肤白得发青,脊柱两侧,一路往下,全是暗紫色的淤痕,像一条条蜷着的蛇。
【八年了,都吃到骨头里了。】
我把银针在烛火上燎过,一根一根落下去。
第一针下去,他肩膀绷紧了。
第三针,他的手抓住了床单。
第七针,他后背的紫痕开始往外渗黑水,屋子里一股腐臭味。
「疼就说。」
「不疼。」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床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我把一张黄符按在他后颈,摇了三下铜铃。
黑水停了。
他整个人塌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抽出一张纸巾,想递给他,手伸到一半,又换了个方向,直接给他擦了。
他侧过脸看我。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汗珠。
我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半秒,收回来,揣进口袋。
【……心跳有点快,应该是熬夜熬的。】
「你的病,从八岁开始的?」我问。
「嗯。」他坐直,慢慢扣扣子,「医生查不出原因,一年比一年严重。」
「八岁那年,你和沈家换了婚书。」
他扣扣子的手停了。
「婚书上,有你的生辰八字。」我说,「有人拿你的八字,喂了沈若薇脖子上那块黑玉。」
「它吃的是沈家人的阳气,你的寿数。」
「吃饱了,就分给她。」
裴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棵槐树被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为什么帮我?」
「你的命是被人偷的。」我把银针收进布包,「偷东西的人,我正好要找。」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眼睛里的冷意一下子化开了。
「那我欠你一条命。」他说,「你要什么?」
「明天叫人把那棵槐树砍了。」我顿了顿,「再配合我,演一场戏。」
凌晨一点,听风符动了。
我坐在裴家客房的床上,闭上眼。
风声。
脚步声。
一扇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沈若薇出院了,没回家,去了城中村。
一股浓烈的香灰味,隔着符都能闻到。
「黄先生,玉裂了。」沈若薇的声音在发抖,「我这两天一直流鼻血,头发一把一把掉……」
「她在吸婴灵的气。」那个沙哑的男声说,「你被反噬了。」
「那怎么办?」
「换命。」
我睁开了眼睛。
「下一期直播,弄到她的血,滴在玉上。七星灯一点,她的命格就是你的。」男人笑了一声,「纯阳玄命,几百年出一个。她那身玄门本事,都会是你的。」
「她的命……真的能换?」
「能。」
「当年我就看中了这条命。」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像毒蛇吐信,「可惜那颗钉子,没钉死她。」
我的手,慢慢摸到了后颈。
那里有一道疤。
很小,很旧,藏在头发底下。
师父说,他是在云栖山的雪地里捡到我的。
襁褓里的婴儿冻得发紫,后颈插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钉头刻着符文。
镇魂钉。
钉进去,魂魄出不了身,也活不成人,七天之内,慢慢冻死。
师父拔了那颗钉子,守了我七天七夜。
我打开帆布包,从最底下摸出一块红布。
一层一层展开。
一颗锈迹斑斑的铁钉,躺在红布中间。
钉头的符文,磨了十八年,还看得清。
我把它攥在手心,钉尖扎进了肉里。
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没松手。
「原来是你。」
【第七章】
《千金归位》第二期,主题叫「家庭和解特辑」。
直播间人数,开播十分钟破了两千万。
上一期的热度还没散,全网都在等着看真假千金怎么收场。
沈若薇来了。
她瘦了一大圈,戴着一顶贝雷帽,帽檐底下露出的发际线,稀了一块。
脸上的粉打得很厚,盖不住眼底的青。
沈靳舟也来了,坐在她旁边,看我的眼神有点躲。
周言念台本:「今天,我们给两位千金准备了一个环节,叫『一杯和解茶』。」
沈若薇站起来,端着一套白瓷茶具,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姐姐。」
她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管不住助理,让你受委屈了。」她双手捧着茶杯递过来,「这杯茶,你喝了,我们就是好姐妹。」
茶汤是琥珀色的,底下沉着一层很细的灰。
符灰。
弹幕在刷。
「若薇好卑微啊,都病成这样了还来道歉。」
「真千金要是不喝,就太没格局了。」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一斜。
茶杯从她指间滑落,砸在茶几边上,碎了。
一块碎瓷片弹起来,划过我的手背。
血珠冒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沈若薇惊慌地扑上来,抓住我的手,「姐姐你没事吧?我给你擦——」
她的拇指按在伤口上,用力一抹。
指腹上,沾满了我的血。
她缩回手,背过身去,拇指按在了领口里面。
按在那块黑玉上。
【来了,喂饵成功。】
演播厅的灯,闪了一下。
又闪一下。
温度一下子降下来,周言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三号机位的屏幕,花了。
沈若薇转回身,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翘起来了。
她看着我,像看一块已经切好的肉。
我站起来。
「妹妹。」
「演够了吗?」
沈若薇的笑僵了半秒。
我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拉链一拉,桃木剑,三炷香,一碗朱砂,一把铜钱,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周言后退两步:「知、知意,你这是……」
「我不是来和解的。」
我划着火柴,三炷香同时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升到半空,突然拐了个弯,全朝沈若薇飘过去。
「我是来开坛的。」
弹幕停了一瞬。
然后像决了堤。
「?????」
「她要干嘛?在直播间跳大神?」
「快截图!这是要上新闻的!」
「节目组还不掐?」
导播在耳麦里喊掐,裴砚之的助理站在导播台后面,按住了他的手。
【谢了,老板。】
我端起朱砂碗,看着沈若薇。
「你脖子上那块黑玉,里面养着一个没出生就死了的孩子。」
沈若薇脸色唰地白了。
「它吃了沈家三年阳气。你妈的腿,你哥的两次车祸,都是它咬的。」
沈靳舟猛地转头看沈若薇。
「它还吃了裴先生八年寿数。」
「你胡说!」沈若薇尖叫,捂住锁骨往后退,「哥!她疯了!她又在发疯!」
沈靳舟站起来,挡在她面前,可那只手,抬了半天,没指向我。
「你……你有证据吗?」
「有。」
我把朱砂碗里的符水含了一口,转身,对着主机位的镜头,喷了出去。
红色的水雾挂满了镜头。
全场的大屏幕,画面一顿。
屏幕里,沈若薇的背上,趴着一个东西。
巴掌大。
黑的。
四肢细得像枯树枝,死死扣着她的肩膀,脑袋埋在她脖子里,正一口一口地吸。
它慢慢抬起头。
没有脸。
只有两个黑洞,正对着镜头。
演播厅里,不知道是谁先叫的。
尖叫声一层叠一层,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个女嘉宾当场吐了。
周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沈靳舟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沈若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往旁边,挪开了一步。
沈若薇看着大屏幕,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不……不是……这是特效……」
她低头,抓住领口。
「我的血,你也敢喂。」我说,「它刚才吃了我的血,现在,它认得我了。」
黑玉开始发烫。
沈若薇惨叫一声,皮肤上烫出一圈红印,她手忙脚乱扯断红绳,把黑玉往地上狠狠一砸。
「别砸——」
晚了。
黑玉碎成三瓣。
一声尖锐的啼哭,炸穿了整个演播厅。
所有的灯,同时爆了。
黑暗里,那团东西扑了出来,直冲沈若薇的脸。
我把桃木剑横在她面前。
剑身一震。
它撞在剑上,弹回半空,缩成一团,呜呜地哭。
不是凶。
是怕。
我放下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叠成一只小纸船,放在掌心。
「过来。」
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被人害的。」
它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后慢慢飘下来,蜷进了纸船里。
我捏着纸船,念完三遍往生咒,火柴一划。
纸船烧成一小捧灰,风一吹,散了。
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沈若薇瘫坐在碎瓷片里,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帽子掉了。
头顶秃了一大块。
剩下的头发,正在一根一根变白。
直播间人数,四千三百万。
热搜前十,挂了九个。
#真千金直播开坛#
#沈若薇阴牌#
#镜头拍到了什么#
沈靳舟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知意……」
「沈先生。」我把桃木剑收进包里,「我们不熟。」
我背上包往外走。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我掏出来。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家的号码。
最新一条短信,来自沈国栋。
「公司出事了,你回来。」
【第八章】
一夜之间,沈家塌了。
阴牌一碎,三年透支的气运,一口气全涨回来要债。
凌晨一点,沈氏集团在建的商业中心塔吊倒了,砸穿了半栋楼,所幸没死人,工地当场被封。
凌晨两点,沈氏股价开盘即跌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圈子,三家银行连夜发函催贷。
凌晨两点半,沈靳舟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刹车失灵,车头撞上了护栏,左胳膊骨折。
凌晨三点,林曼在病房里尖叫,说天花板上有小孩在爬,护士按都按不住,打了两针镇定剂。
这些,都是裴家管家一条一条念给我听的。
我坐在裴家客房的窗边,剥着一个橘子。
「小姐,沈家人在门口。」管家说,「来了快一个钟头了。」
窗外在下雨。
裴家大门外,路灯底下,站着三个人。
沈国栋撑着伞,西装皱巴巴的。
沈靳舟吊着胳膊,脸上贴着纱布。
林曼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毯子已经被雨淋透了。
裴砚之站在我身后,看着窗外。
「要我让人轰走吗?」
「不用。」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我下去看看。」
我撑着伞走到铁门里面,没开门。
隔着铁栏杆,林曼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知意……知意,妈错了。」
她伸出手,穿过铁栏杆,想够我的衣角。
够不着。
「妈不该不信你,妈不该让你住保姆房,妈……妈那天不该泼你茶……」她的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你救救妈,天花板上有东西,妈闭上眼睛就看见它……」
沈国栋把伞往前递了递,想替我遮。
铁栏杆挡着,伞撞了一下,缩回去了。
「知意,你是沈家的女儿。」他声音沙哑,「一张纸而已,血脉断不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
婚书末尾,我那行字,旁边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沈家所得,与我无关。沈家所失,亦与我无关。」
我把屏幕转向他。
「这名,是你签的。」
沈国栋盯着屏幕,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扑通一声。
沈靳舟跪在了雨里。
吊着的那条胳膊磕在地上,他疼得一哆嗦,没起来。
「是我混蛋。」他低着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那天镯子的事,我没跟你道歉。我撞你,倒你的包,我说你跳大神……我不是人。」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帮帮爸妈,我怎么样都行。」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十八年前,你们弄丢我,不是你们的错。」
林曼的哭声停了一下。
「回来以后,你们把我扔进洗衣房旁边,踩我师父的字,当着全国人签断亲书。」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这些,是。」
林曼张着嘴,雨水灌进去,她呛咳起来。
「想活,」我说,「回去问问沈若薇,她背后那位黄先生,到底是谁。」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林曼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口袋里的听风符动了。
沈若薇没在医院。
她又去了城中村。
「爸妈去找她了,她不管……」沈若薇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黄先生,我头发全白了,我照镜子,脸上全是皱纹……你救救我……」
「慌什么。」沙哑的男声说,「她断了亲,可血断不了。」
「什么意思?」
「沈国栋,林曼,沈靳舟,都是她的血亲。」男人笑了,「拿他们三个的血,设血亲咒,她跑不掉。」
「她要是不肯来呢?」
「那她这三个亲人,就替你死。」
风声停了。
听风符那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
沈若薇说的。
「好。」
【终于舍得把底牌掀开了。】
我刚要起身。
心口猛地一缩。
一股腥甜冲上喉咙,我捂住嘴,一口血喷在了掌心里。
裴砚之推门进来,看见我手上的血,冲过来一把扶住我。
「怎么了?」
他的手在抖。
我靠在他胳膊上,喘了两口气,盯着掌心那摊血。
血里有一根细细的红线,弯弯曲曲,指向城东。
指向沈家别墅的方向。
「他们拿我爸妈的血,找到我了。」
【第九章】
沈家别墅,凌晨三点。
所有的灯都灭了。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红光。
裴砚之的车停在路口,他按住我的手:「我跟你进去。」
「你在外面。」我把一张符塞进他手心,「看见我手机亮,就报警。」
他攥着那张符,没松我的手。
「知意。」
「嗯?」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我推开了门。
客厅里,家具全被挪开了。
地板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阵,七盏油灯摆成北斗,火苗是绿的。
沈国栋,林曼,沈靳舟,背靠背坐在阵中央,被一根浸了血的红绳捆在一起,脑袋耷拉着,昏迷不醒。
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道新割的口子。
血顺着红绳往下流,流进阵眼。
沈若薇站在阵外面。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裙子,头发全白了,枯得像稻草,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十八岁的。
又亮又毒。
「姐姐,你来了。」
她身后,阴影里走出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瘦,穿一身黑色对襟长袍,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黄崇山。
他打量着我,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
「长得真好。」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纯阳玄命,十八年,养得正好。」
「十八年前,是你换的孩子。」我说。
阵中央,沈国栋的手指,动了一下。
黄崇山不慌不忙,背着手绕着阵走。
「那年我在医院门口摆摊,一眼就看见你妈肚子里那条命。」他啧了一声,「纯阳玄命,天生的鬼仙炉鼎。我那相好的正好在产科当护士,也怀着,我就让她把两个孩子一换。」
「我的女儿,去沈家享福。」他指了指沈若薇,「你,我抱走,钉一颗镇魂钉,扔进山里冻七天,魂魄锁在身子里,等我回来收。」
他的脸阴下来。
「谁知道那老道士多管闲事。」
阵中央,林曼的眼睛,睁开了。
她听见了。
她看看黄崇山,又看看沈若薇,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沈若薇没看她。
「你十六岁就知道了。」我看着沈若薇,「你知道你亲爹想杀我,你还去找他。」
沈若薇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知道又怎么样?」她尖声说,「我在沈家活了十六年,凭什么一张纸就要我滚?我不去找他,等你回来,我就什么都没了!」
林曼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若薇……妈养了你十八年……」
「养我?」沈若薇转过头,盯着她,「你们养的是沈家的面子。我要是丑一点,笨一点,你们会这么疼我吗?」
林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人往后一仰,撞在沈靳舟背上。
沈靳舟也醒了。
他看着沈若薇,像第一次认识她。
「够了。」黄崇山不耐烦地打断,看向我,「丫头,你走进阵眼,把命交出来,我放他们三个。」
他抬手一勾。
红绳猛地收紧。
沈国栋惨叫一声,手腕上的血一下子涌出来。
林曼疼得浑身痉挛,脸贴着地板,冲我伸出手。
「知意……救救妈……」
我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泼过我的茶,踩过我师父的字。
现在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
「好。」
我抬脚,走进了阵里。
黄崇山眼睛一亮。
七盏绿灯的火苗,同时窜起一尺高。
一股阴冷顺着脚底钻上来,往我骨头里扎。
沈若薇扑到阵边,眼睛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换!快换!」
黄崇山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阵眼中央,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黄崇山的诀,掐不下去了。
他额头冒出汗,又念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怎么会……血亲咒……」
「血亲?」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朱砂,「我和沈家,签过字的。」
「沈家所得,与我无关。沈家所失,亦与我无关。」
「那行字,是用我的血写的。」
我抬起头。
「沈国栋亲手签了名。因果断了,你的血亲咒,咒的是谁?」
黄崇山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那天在裴家吐的那口血,」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红布,「是我故意吃的你一咒。不吃这一口,我顺着线摸不到你的老窝。」
红布展开。
那颗锈迹斑斑的镇魂钉,躺在我掌心。
黄崇山看见那颗钉子,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钉子。」
「我替你保管了十八年。」
我一步踏出阵眼。
他转身要跑。
我手腕一抖,铁钉脱手飞出去,噗的一声,钉进了他的后颈。
正中,和我那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
黄崇山扑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四肢僵直,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七盏绿灯,同时倒转。
火苗由绿变黑。
阵里所有的阴气,倒着往回卷,卷向设阵的人。
卷向黄崇山。
卷向沈若薇。
沈若薇尖叫着往后爬,可那股黑气缠上了她的脚踝,一路往上爬。
她的手背上,长出了老人斑。
一块。
两块。
一片。
「不……不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才十八岁……」
我按亮了手机。
三分钟后,警笛声撕开了夜色。
裴砚之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十几个警察。
他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听风符连着的录音。
黄崇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十八年前换婴,钉钉弃婴,设阴牌,今夜非法拘禁,伤人取血。
一个字不落。
两个警察架起黄崇山,他脖子上还插着那颗钉,眼睛翻白,嘴角流着口水,被拖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
「炉鼎……我的炉鼎……」
沈若薇被铐住的时候,没反抗。
她跪在地上,盯着客厅墙上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是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我才是沈家千金……」
「我才是……」
「我才是……」
她被拖走了,声音一路飘出去,越来越远。
警察剪断了红绳。
林曼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条打着钢钉的腿,一点一点爬到我脚边。
她抱住了我的脚踝。
「知意……」
她仰着脸,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
「妈错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脚抽了出来。
绕过她,走向门口。
裴砚之站在那里,冲我伸出手。
我握住了。
他的手,是热的。
【第十章】
沈若薇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
她坐在被告席上,一头白发剪短了,贴着头皮。
脸上的皱纹没有退。
反噬是退不掉的。
她借了三年的东西,连本带利,都长在了脸上。
法官念到「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共犯」的时候,她抬起头,在旁听席上找到了我。
庭审结束,她申请见我一面。
会见室里,隔着一层玻璃。
她拿起话筒,手抖得厉害,话筒在玻璃上磕了两下。
「姐姐。」
【还叫姐姐,嘴是真甜。】
「你帮我把反噬收了。」她把脸贴近玻璃,眼睛通红,「你能收的,你在直播间连那个东西都送走了……我求你,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了。
额头一下一下撞在桌面上,咚,咚,咚。
和那天晚上小翠磕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拿起话筒。
「那个孩子是被你们害的,我送它走,是它该走。」
她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借的东西,」我说,「自己还。」
我挂了话筒,起身。
身后传来玻璃被拍得砰砰响,她在喊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了。
黄崇山判了无期。
镇魂钉拔出来之后,他没能完全醒过来,在监狱医院里躺着,一天到晚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钉子」。
沈氏集团破产清算那天,上了财经新闻。
沈国栋把别墅卖了,搬进了城南一个老小区。
听说他去求过裴家,在裴氏大楼底下站了一整天,保安没让他进门。
陈姨辞了沈家的工作,背着一个大包袱,找到了云栖山。
我重新修了清微观。
钱是我自己挣的。
直播那一期之后,来山上求符的人排到了山脚下,我立了规矩,一天只看十个,价钱随缘,看不顺眼的,给多少钱都不看。
陈姨管着观里的灶房,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
入冬第一场雪那天,山门外来了三个人。
沈靳舟推着轮椅,林曼坐在上面,沈国栋撑着一把旧伞。
林曼的头发白了一半。
她的腿没长好,走不了路了,天一冷,膝盖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们在山门外的台阶下面跪着。
雪落在他们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从山下回来,裴砚之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刚买的朱砂和黄纸。
他今天穿得很少,一件黑色毛衣,脖子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
二十五岁的生日,上个月刚过。
他活过来了。
台阶下,林曼看见我,整个人往前扑,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被沈靳舟一把扶住。
「知意……」
她仰着头,声音被风吹散了。
「妈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小时候……妈对不起你……」
沈国栋把伞往旁边一扔,跪直了身子。
「知意,你回家吧,爸给你……」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了。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们。
雪落在我睫毛上,化了,凉凉的。
【这个场景,我以前在山上想过。】
【想过很多次。】
【现在真看见了,也就这样。】
「施主。」我说。
林曼愣住了。
「你们是谁?」
她的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冻成了冰碴。
沈靳舟的手从轮椅把手上滑了下来。
我转过身,一级一级往上走。
裴砚之跟在我身后,伸手把我肩膀上的雪拍掉了。
「冷吗?」
「不冷。」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丑。
【堂堂裴总,围巾都系不好。】
我没拆。
山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台阶下面,林曼的哭声被关在了外面。
大殿里,师父的牌位前,香炉里还燃着早上的香。
我重新点了三炷。
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升到房梁,没有拐弯。
「师父。」
我把香插进香炉,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回家了。」
身后,陈姨在灶房里喊:「小姐,裴先生,鸡蛋煮好了。」
裴砚之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看我。
我站起来,走过去。
他把一颗剥好的鸡蛋,放进了我手心。
还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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