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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2:46:31

第1章 邪恶值+1,因为我把女鬼说哭了

林默被“邪神养成系统”绑定的第一天,系统给他发布的新手任务是:去城南废弃纺织厂三楼,让那个吊死鬼重温一次死亡瞬间,收集“恐惧值”。

“不去。”林默躺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把最后一包临期泡面掰成两半,中午一半,晚上一半,“我失业四个月了,社保断缴,房东昨天刚把我电闸拉了。你现在让我去吓鬼?鬼见了我银行余额都得给我众筹。”

【系统提示:任务失败将触发惩罚机制——“宿主连续失业记录将被同步至所有平行宇宙的招聘网站”。】

林默坐起来了。

“你他妈比HR还狠。”

城南纺织厂他路过无数次。白天是外卖骑手抄近道的捷径,晚上是附近中学生吹牛时说的“鬼楼”。三楼确实挂过一个人,七年前的事,厂里女工,姓周,因为组长连续三个月扣她绩效,还在例会上说她“抗压能力不符合团队文化”。周姐当天夜班结束没回家,上了三楼,用打包布条把自己挂在了消防管道上。

林默站在三楼那间空荡荡的车间里时,系统贴心地弹出了导航箭头,直指角落一堆锈铁架。铁架上方悬着一截褪色的布条,风吹进来时会轻轻晃,像有人在上面翻身。

【请宿主制造“恐惧刺激”。推荐方案:播放殡仪馆哀乐,并在灵体面前反复回放其死亡画面。】

“我没带音响。”林默把手机外放打开,翻了一圈歌单,最接近哀乐的是他前公司年会合唱的《感恩的心》伴奏。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车间里响起了“感恩的心,感谢有你”的旋律。

布条停了一瞬。

林默把手机按了暂停,对着布条方向说:“周姐,我跟你算笔账。你当年月薪三千二,组长扣你绩效一次扣两百,三个月扣了六百。你走了以后,厂里赔了你家里八万——但你不知道吧?那个组长第二年因为吃回扣被开了,现在在城东菜市场卖卤味,摊位叫‘周姐卤味’。”

布条猛地晃了一下。

“他用你的名字当招牌,生意还挺好。美团评分4.7,抖音团购月销两千单。主打产品叫‘周姐秘制卤料包’,配料表跟你当年在食堂配的一模一样。我专门买了份尝过,连八角放多了发苦这个毛病都没改。”

阴风从车间破窗户灌进来,铁架开始嘎吱作响。系统疯狂弹提示:【检测到灵体情绪波动!恐惧值+5……+8……等等,识别到“愤怒”占比92%,是否属于有效恐惧?】

“是不是有效你心里没数?”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空气说,“周姐,你现在弄死我也行,但我建议你先去菜市场看一眼。他摊位上挂的招牌写的是‘周姐秘制’,底下小字‘原纺织厂食堂风味’。你当年在食堂帮过厨,卤料包是你配的。他拿你的配方、你的名字、你死后的赔偿金开了店,现在抖音团购卖疯了。”

布条猛地绷直,整条走廊的灯管同时爆闪。系统警报拉满:【灵体能量急剧攀升!宿主危险!建议立即撤离!】

林默没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昨天打印的,城东菜市场商户登记信息,周姐卤味的经营者一栏写着“周德发”,正是当年那个组长的名字。

“我帮你打了12345。投诉内容:冒用逝者姓名进行商业经营,侵犯姓名权,违反《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四条。受理编号我念给你听——姑苏区政务热线,工单号32050020241028001,接线员工号8017,五个工作日内转市场监管局。”

女鬼显形的时候,脸上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长发遮面。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袖口还别着当年厂里发的“季度优秀员工”徽章,盯着林默手里那张投诉回执,表情像极了林默前公司财务在核对差旅发票。

“你真打了?”

“打了。接线员说五个工作日内转市场监管局。”林默把回执叠好放进口袋,“你要是不急,可以等回复。要是急,我现在带你去菜市场,他每天下午四点出摊。”

系统沉默了整整十秒。

【任务结算中……】

【“恐惧值”收集:0。】

【“怨气疏导”间接达成:1。】

【邪恶值:+1。】

【备注:宿主通过“帮助灵体维权”的方式对其造成了“比死亡更难以承受的社会性精神折磨”。判定为恶。】

林默盯着“邪恶值+1”的提示,表情复杂。

“我帮鬼维权,你判我邪恶。你们系统的KPI到底谁定的?”

【系统提示:宿主已解锁新功能——“阴间政务热线”。每日可受理三条来自灵体的诉求,处理结果将转化为邪恶值。当前进度:1/3。】

“什么玩意儿?我给鬼当客服?”

【通俗解释:您越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越觉得“这人怎么比死了还麻烦”,产生的精神消耗会计入邪恶值。】

“所以我的邪恶值来自‘让鬼觉得活着也没这么累’?”

【系统提示:您的理解存在偏差。精确表述为——让鬼觉得“死了还要走流程”。】

林默把手机揣好,走出纺织厂大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收摊。他走过去买了一个最小的,大爷看他脸色发白,多送了他半截玉米。

“小伙子,那楼里不干净,少去。”

“没事大爷,我在里面加了个班。”

大爷看了他一眼:“加什么班?”

“处理投诉。”

系统弹窗又来了,这回语气明显急迫:【警告:检测到宿主对“邪恶事业”的敷衍态度。第二项任务已提前发布——城北回龙村“河祭”将于三日后举行。宿主需确保祭品在仪式中死亡,制造“恐惧与绝望”的经典邪恶场景。任务失败,惩罚升级。】

林默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

“河祭?什么河祭?”

【回龙村传统:每七年向阴河献祭一具“活尸”,以保村子平安。上一任祭品在仪式前夜跑了,村里正在紧急寻找替补。】

林默停下咀嚼。

“他们找替补的方式是什么?”

【随机抽取村中十八至四十五岁男性一名。】

“随机抽取。”林默把红薯咽下去,“这不就是抽签抓壮丁吗?有公证吗?抽签过程录像吗?被抽中的人有没有申辩渠道?”

系统这次停顿得更久。

【……系统不负责解答行政程序问题。】

“那我换个问法。”林默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你让我去确保祭品死亡——意思是,如果祭品没死,我就得亲自动手?”

【宿主理解能力优秀。】

“那我再问一句:我帮祭品跑路,算不算另一种‘确保祭品死亡’——祭品在社会意义上‘死亡’,从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回龙村再也找不到他。这波叫‘社死也是死’。”

系统整整三十秒没弹任何提示。

然后:

【……宿主逻辑自洽度检测中。】

【检测结果:强行自洽。但系统规则存在漏洞识别许可。】

【任务目标已更新:阻止河祭,或使祭品“社会性死亡”,二者任选其一。】

林默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才对嘛。甲方需求写清楚,乙方才好干活。”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回龙村 河祭”,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叫《有没有人觉得回龙村那个河神不太对劲》。点进去,发帖人ID是“今天也想跑路”,最后一条回复停在三天前:

“他们今年抽中的人姓陈,叫陈屿。是个外地来写生的美术生,根本不知道河祭是干嘛的。我提醒他跑,他说‘画完这张就走’。现在他画架还在河边,人不见了。”

林默盯着“人不见了”三个字。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语气忽然变得不太像平时那个机械女声,多了一点……心虚?

【补充说明:回龙村河祭的祭品一旦被“选中”,会自动触发“不可离村”规则。陈屿现在走不了了。宿主需在仪式开始前进入村子,把他弄出来。】

“你早说还得救人啊。”

【系统没说“救人”。系统说的是“使祭品社会性死亡”。请宿主不要自行添加道德叙事。】

林默把手机锁屏,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城北回龙村。”

“大晚上的去回龙村?”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村里到处挂红布条,说是要办什么大事。我最多给你送到村口。”

“行,村口就行。”

车开出去十分钟,林默忽然开口:“师傅,回龙村有没有通公交?”

“有一趟,328路,一天四班。”

“那如果我要投诉328路公交班次太少,打哪个电话?”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12345?”

“对。”林默点点头,“12345能管公交,就能管别的。”

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弹出一行字,字号比平时小,像是怕被他看见:

【……宿主,邪恶阵营的KPI不是这么刷的。】

“闭嘴。”林默把座椅靠背调低,“我在做任务规划。你那个‘社会性死亡’的判定标准写得太模糊了,我得找甲方确认需求边界。”

【谁是甲方?】

林默闭上眼睛。

“谁发任务谁是甲方。但活儿怎么干,乙方说了算。”

出租车驶入城北县道,路灯渐渐稀疏。林默没注意到的是,他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来自“回龙村河祭工作组”的短信,收件人号码他从来没存过:

【陈屿先生,请于三日内至村委办公室完成祭品登记。逾期未登记者,视为自愿放弃一切申辩权利。】

短信下面,系统用小字补了一行:

【更正:短信实际收件人为“陈屿”。宿主手机显示该短信,是因为宿主已被系统标记为“河祭关联人”。通俗解释:你进村之后,在他们系统里,你就是陈屿的“担保人”。他跑了,你替。】

林默猛地睁开眼。

“你再说一遍?”

【系统提示:宿主已自动成为祭品担保人。祭品逃脱,担保人承担同等仪式责任。】

出租车在村口停下。夜色里,回龙村方向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锣声,混着河水腥气。林默站在“回龙村欢迎您”的褪色铁牌下面,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系统,我现在口头确认一下当前任务:第一,找到陈屿;第二,让他‘社会性死亡’——也就是让村里认为他这个人已经没了,没法再当祭品;第三,如果做不到,我替他躺棺材。”

【……任务理解基本正确。但“躺棺材”的表述不够严谨。】

“那你给我一个严谨的。”

系统沉默了五秒。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本人被献祭。严肃版。】

林默把录音保存,文件名改成“劳动仲裁材料_001”。

然后他抬脚往村里走。红布条挂在第一户人家的门框上,在夜风里啪嗒啪嗒拍着墙。门缝里有人看他,一只眼睛,很快缩了回去。

【系统提示:回龙村当前“不可离村”规则已对宿主生效。您已进入任务区域。】

“我知道。”

【您不紧张吗?】

“紧张。”林默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所以我带了杀手锏。”

【那是什么?】

“喇叭。”他把那个从纺织厂门口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扩音器举到嘴边,试了试音量,里面传出他提前录好的一段电子女声:“——消费维权请拨12315,政务服务请拨12345,紧急情况请拨110——”

寂静的村巷里,那把机械女声格外清晰。

系统彻底不说话了。

林默关掉录音,小声嘀咕:“甲方不讲道理,乙方就只能走正规渠道了。”

他朝村委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远处锣声又响了一记,这回近了很多,像在催谁上路。

第2章 河祭工作组,请出示您的执法证件

村委办公室是一栋两层水泥小楼,门口贴着“回龙村河祭指挥部”的打印纸,A4大小,边缘卷起。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村主任陈广福”的塑料牌;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摞黄纸和一瓶墨汁;还有一个年轻人缩在墙角塑料椅上,脚边放着一个画架,画布上是一幅没画完的河景,水是黑的,天是红的。

“你就是陈屿?”林默直接朝墙角走过去。

年轻人抬头,眼下一片青黑:“你谁?”

“你担保人。”

“我没担保人。”

“现在有了。”林默把扩音器往桌上一放,“系统硬塞的,跟你没关系。”

陈广福站起来,脸上堆着那种基层干部专用的和气:“这位同志,你是——”

“林默。陈屿的委托代理人。”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的路上在出租车后座手写的,标题是《关于回龙村河祭程序合法性的询问函》,“先确认几个问题。第一,河祭的行政审批文件有吗?第二,祭品筛选标准、抽签过程、结果公示,公示期几天?第三,祭品有没有签署知情同意书?第四——”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

“——第四,往河里送活人,属于什么性质的行政行为?行政处罚?行政强制?还是你们村自己发明的第三类?”

陈广福的笑容僵在脸上。老太太手里蘸墨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黄纸上,洇成黑团。

“这个……河祭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陈广福搓着手,“不算行政,也不算——”

“不算行政那就是民事。”林默接过话,“民事行为不能强制。陈屿,你愿意当祭品吗?”

陈屿拼命摇头。

“听见了。”林默转向陈广福,“民事行为,当事人不同意,你们强行实施,法律上叫‘非法拘禁’的前置环节。我建议你现在放人,我当没来过。”

陈广福的脸沉下来。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蹭铁:“年轻人,河神的事,不是法律管得了的。”

“那归谁管?”林默看着她,“水利局?民政局?还是应急管理部?你给个主管部门,我现在打电话问他们管不管。”

老太太噎住。

系统在林默脑子里弹出提示,语气急促:【警告:灵体能量检测——老太太身上附着“河神使”标记。她不是普通人。】

“看出来了。”林默低声回了一句,“普通人不会用墨汁画符。”

陈广福还在试图讲道理:“同志,你不了解情况。今年河神已经发过两次水了,村东头地基泡塌了三间房。不祭,下半年水更大。”

“水大你修堤啊。”林默是真没忍住,“你往河里扔人,河神就不发水了?你跟他签合同了?他承诺了?违约条款是什么?他要是拿了人还发水,你拿什么追责?”

陈广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系统又弹窗了,这次字号大了两号:【宿主请注意:您对“河神”的质疑正在被规则实体感知。当前“河神”已将您标记为“不敬者”。触发后果:在村内水域附近,您将遭受“拖拽”判定。】

“什么叫拖拽判定?”

【河神可以在任何水体中拖拽“不敬者”入水。包括但不限于:河、塘、水缸、马桶。】

“马桶也算水体?你们这个规则的立法技术也太糙了。”

【……请宿主严肃对待。】

林默没理系统,对陈广福说:“这样,我提一个替代方案。你把祭品登记表给我看看。”

陈广福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林默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格最上方印着一行小字:“回龙村河祭祭品自愿登记表(第七版)”。底下是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以及一栏需要打勾的“本人自愿承担祭品义务”。

陈屿那一栏,所有信息都填了,唯独“自愿”那个勾是空着的。

“他没勾。”林默把表格拍在桌上,“自愿栏没勾,程序上叫‘未达成合意’。你们拿一份未生效的登记表当执行依据?”

陈广福额头冒汗:“这个……勾不勾的,村里都知道——”

“村里知道算公示吗?公示期多少天?异议渠道是什么?”

老太太忽然把毛笔往桌上一拍。“够了。”

屋里安静了。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外来者喧哗者,河神先收。”

“你再说一句,”老太太看着林默,“今晚河神就来收你。”

林默盯着那张红纸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扩音器打开,对着红纸念了一遍:“外来者喧哗者,河神先收。”

老太太冷笑。

林默又念了一遍,这回放慢了速度:“外来——者喧哗——者——河神——先——收。”

“你干什么?”

“断句分析。”林默把红纸转了个方向,指着“喧哗”两个字,“‘喧哗’的定义是什么?音量标准有没有?持续时间要求?我一个人说话算喧哗,三个人说话算不算?你跟我说话,你也出声了,你算不算喧哗者?河神先收谁?”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报警:【规则实体“河神”检测到条文歧义!正在重新解析“喧哗”定义……解析失败……规则自洽性下降……】

“你看,”林默对老太太说,“你写的规则你自己都没定义清楚。河神要是讲道理,他就不该按这条收人。他要是不讲道理——那你写这条有什么意义?吓唬人?”

老太太手里的红纸开始抖。不是气的,是那张纸自己在抖,纸面上的墨字像活过来一样蠕动。陈广福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陈屿趁机从墙角站起来,挪到了林默身后。

“别慌。”林默把红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你这纸还有空白面。下次写规则之前,先找个法务把条款过一遍。”

他把红纸递还给老太太。老太太没接,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默很熟悉的东西——他前公司财务总监在被审计查出问题、又发现审计是自己前下属时的表情。

系统提示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规则实体“河神”重新解析“喧哗”条文。解析结果:“喧哗”需满足“三人以上同时发声且持续十秒以上”。当前场景仅宿主一人说话,不满足触发条件。河神……暂时无法收您。】

“暂时?”

【河神正在修订规则。预计三分钟内发布新版“不敬者判定标准”。】

“三分钟够我干很多事了。”林默转头对陈广福说,“带我去见陈屿的画架。他画的那幅画,我要看原稿。”

陈广福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看画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林默把扩音器别在腰上,“走。”

陈屿的画架支在河边一块平石上,画布上的河景在月光下看更加诡异:水面漆黑,但水底隐约透出几盏亮着的灯,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像路灯。天上那轮红色的东西也不是太阳,轮廓太圆,边缘太硬,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灯笼。

“你画的是河底?”林默蹲下来看。

陈屿点头:“我来写生第三天开始,水就变成这样了。白天看是正常的,晚上画出来就这样。我跟村里人说,他们让我别多嘴。”

“你画了几张?”

“三张。前两张被陈广福收走了,说‘不吉利’。”

林默站起来,朝河面看。夜里的回龙河安静得过分,连水声都没有,整条河像一块凝固的黑玻璃。但他注意到河岸泥地上有一排脚印,从村里方向走到水边,然后消失了。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痕迹,更细,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回来。

“陈屿,”林默指着那排脚印,“这是你的?”

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我的鞋印是运动鞋,这个是皮鞋。”

林默蹲下去比了一下。皮鞋印,男款,尺码大概42,鞋底有波浪纹。他在村里见过这双鞋——陈广福脚上那双。

“你们村主任昨天晚上来过河边。”

陈屿的脸更白了:“他来河边……干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林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但现在先不急。你那个‘不可离村’的规则,触发条件是什么?”

“我试过。走到村口那个铁牌下面,再往前一步,脚就迈不动了。像踩在胶水上。”

“铁牌是边界。”林默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村界是怎么划的?沿河?沿路?还是按老地契?”

陈屿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系统应该知道。”林默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回龙村‘不可离村’规则的边界定义是什么?”

系统这次回复得很快,但语气明显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后悔绑定你了”的疲惫:

【规则原文:“祭品不可离村。”边界判定基于“村”的行政区域界线。但该规则制定于七十年前,当时回龙村的行政界线与现行界线存在约三十米偏差。偏差区域位于村东石桥以东。】

“三十米。”林默看了一眼陈屿,“你画架旁边那座石桥,往东三十米,就是旧界线和现行界线的重叠区。在旧规则里,那地方不算‘村内’。”

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我还是走不过去。我试过从桥上跑,跑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推回来了。”

“因为现行村界比你想象的大。你得找到旧界碑。”

“旧界碑在哪?”

林默看着河面,那两排亮在水底的灯让他想起一件事:他前公司搞过一个文旅项目,在一条古镇河道里装过水下灯带,晚上亮起来就是这样,两排,整整齐齐。当时项目验收,他跟着跑过现场,记得灯带布设的间距和走向——从码头到旧界碑,灯带会绕一个弯。

“在河底。”林默说,“你画里那两排灯,不是装饰。那是路标。旧界碑被水淹了,灯带标的是从岸边走到界碑的路线。”

系统忽然弹出一行红字:

【紧急提示:河神已完成“不敬者判定标准”修订。新增条款——“任何试图帮助祭品离村者,视为不敬者。”当前不敬者名单:林默。触发条件:宿主接近水体三步以内。】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离河岸正好三步。

“系统。”

【在。】

“你刚才说,河神的拖拽判定包括马桶。”

【是的。】

“那如果我在村里挖一个旱厕,把马桶拆了,他的判定范围是不是就缩小了?”

系统沉默了整整五秒。

【……规则实体“河神”正在重新评估“水体”定义。宿主请不要在此时继续刺激它。】

“我没刺激它。”林默往后退了一步,离河岸四步远,“我在做合规咨询。它规则写得太粗,我帮它细化一下。”

陈屿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默把手机地图截了图,递给陈屿,“你今晚回村委,继续填你的登记表。所有栏目都填,唯独‘自愿’那一栏,写一行字:‘本人对本表所述事项存在重大误解,申请撤回意思表示。’”

“这有什么用?”

“没用。”林默说,“但能让陈广福多开一次会。村里干部一开会,就顾不上盯你。我需要一晚上的时间。”

“你要干什么?”

林默看着河底那两排幽幽亮着的灯。

“我下去看看那个旧界碑。”

系统终于没忍住:

【宿主,河神刚刚修订的条款里,“不敬者接近水体”的惩罚是拖拽入水。您确定要——】

“确定。”林默打断它,“但我不从岸边下去。陈广福昨晚从村里走到河边,脚印到水边就没了。他是怎么回来的?拖痕的方向是从水里往岸上。说明他下水之后又上来了。一个村主任能上来,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是“不敬者”。】

“那我让他把我变成‘敬者’。”

林默转身往村里走。

【怎么变?】

“河神不是要祭品吗?”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屿,“我跟它谈个条件。陈屿当不了祭品,但我可以帮它找一个更合适的。”

系统警报瞬间炸响:【宿主!您不能将无辜者列为祭品——】

“谁说我找无辜者了?”

林默掏出手机,打开12345的投诉记录,翻到“周姐卤味”那条,截图。然后又打开一个本地论坛帖子——《有没有人觉得回龙村那个河神不太对劲》,发帖人“今天也想跑路”的历史发帖记录里,有一条被他自己删了的帖子,标题是:

《回龙村村主任陈广福,七年前在纺织厂当组长时逼死女工,调回村里照样当干部,没人管?》

林默把截图保存好。

“系统,你给我的任务是‘制造恐惧与绝望’。陈广福当年逼得周姐上了吊,现在又要把陈屿填河。你觉得,让河神换个祭品——换成陈广福自己——这个‘恐惧与绝望’够不够浓度?”

系统安静了很久。

然后弹出一行字,字号极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宿主,您这个方案,系统需要上报“邪恶值核算委员会”审批。】

“审吧。”林默把手机揣好,朝村委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顺便帮我问一句:如果河神对陈广福的‘恐惧值’收集效率是普通人的三倍,有没有额外奖励?”

【……系统没有“额外奖励”这个模块。】

“那你现在有了。”

第3章 我帮河神改合同

林默回到村委办公室时,陈广福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默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对,那个担保人有点麻烦。明天仪式之前得把他弄走……怎么弄你别管,我有数。”

林默推门进去。陈广福挂了电话,脸上重新挂起和气生财的笑容:“林同志,谈得怎么样?陈屿愿意配合了吧?”

“愿意。”林默在陈广福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祭品换人。”

陈广福笑容不变,但眼神动了一下:“换谁?”

“你。”

办公室安静了。老太太坐在角落里闭着眼,手里转着一串木珠,像没听见。陈广福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林同志,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林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那张论坛截图,“陈主任,七年前你在城南纺织厂当组长,手底下有个女工姓周。三个月扣了她六百块绩效,还在例会上说她‘抗压能力不符合团队文化’。她后来上了吊。这事你记得吧?”

陈广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血色。

“那、那是厂里的事,跟我回村当主任——”

“你调回村里第二年,开了个卤味摊,叫周姐卤味。配方是周姐当年在食堂配的卤料包,名字是周姐的名字,启动资金是厂里赔给周姐家属的八万块——你当时是组长,赔偿方案是你经手报上去的,家属那边你说是‘厂里困难,先给三万’,剩下五万去了哪里,要我继续说吗?”

陈广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人,你心里清楚。周姐的灵现在还在纺织厂三楼挂着,我昨天刚跟她聊过。她对你出现在回龙村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陈广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砸在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祭品换人。”林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当祭品,陈屿走。河神那边我去沟通。”

“河神不会同意的!祭品要‘自愿’——”

“你刚才自己说的,‘自愿’那个勾不勾无所谓,村里知道就行。”林默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陈广福明显抖了一下,“怎么,规则对你有利的时候你说‘村里知道就行’,规则对你不利的时候你又说‘河神不会同意’?陈主任,双标不能这么明显。”

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她看着林默,目光比之前沉了很多:“你怎么跟河神沟通?”

“写信。”林默从包里摸出一张空白纸和一支笔,“你们村不是有给河神烧文书的传统吗?我写一封‘祭品变更申请’,烧下去。河神要是同意,明天仪式上陈广福躺棺材。河神要是不同意——”

他把笔帽拔开。

“——那我就写第二封,‘关于回龙村河祭程序违法的举报信’,烧给城隍。城隍不管,我就烧给省水利厅。水利厅不管,我就发抖音。”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像枯树枝折断。

“你写。我倒要看看河神收不收你的状子。”

林默低头写字。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出声:

【宿主,您真的打算跟河神“协商”?河神是规则实体,不适用人类的行政程序。】

“我知道。”林默笔尖没停,“但规则实体有一个弱点——它的规则必须自洽。我刚才用‘喧哗’那条试出来了,它的规则一旦出现歧义,就会自我修订。我只要把‘祭品必须自愿’和‘陈屿未勾选自愿栏’这两条同时摆到它面前,它就得选一个:要么承认陈屿不是有效祭品,要么承认‘自愿’不是必要条件。它要是选后者,那它自己写的‘祭品需自愿’就作废了,以后谁都可以被随便抓来填河——你觉得河神会这么蠢,把自己的规则根基拆了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您上辈子是做什么的?】

“项目经理。”林默把写好的第一段吹了吹墨,“专门跟甲方扯皮。”

他把写好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很简单:

回龙村河神钧鉴:

关于贵方河祭祭品人选变更事宜,现提出如下申请——

一、原祭品陈屿,登记表“自愿”栏未勾选,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建议替换。

二、建议替换人选:陈广福,回龙村村民委员会主任,身份证号XXX。替换理由:该员熟悉村务,对接流程顺畅,且具备多年“管理河道周边事务”经验,入职河神团队后可快速上手。

三、如贵方同意上述变更,请于明日仪式前以“水面起漩涡”为确认信号。如不同意,请以“水面结冰”为异议信号。

四、如贵方三日内未作任何表示,本人将视为贵方放弃对本次河祭的程序异议权,后续一切相关投诉、举报及法律后果,由贵方自行承担。

申请人:林默(陈屿委托代理人)

老太太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河神叫‘贵方’?”

“商务函件,标准格式。”

“你还给他定了个三日内回复?”

“这叫催告程序。他不回,我就当他不反对。”

老太太把文书放在黄纸上,用毛笔蘸了墨,在信封上写了“阴河河神亲启”,然后递给林默:“你自己烧。”

林默接过信封,走到门口的铁皮焚化炉前,拿打火机点了。纸封在火里卷起来,灰烬往上飘,没往河里飘。

系统提示:【文书已送达。河神正在审阅。审阅时间预计:三到五分钟。】

“它还真审啊?”

【规则实体对书面文件有强制阅读义务。这是它的底层设定之一。】

林默靠在焚化炉旁边的墙上,等着。陈广福在屋里坐立不安,来回踱步,皮鞋底把水泥地蹭得吱吱响。陈屿蹲在门口,小声问林默:“你真觉得河神会同意换人?”

“不知道。”林默实话实说,“但无论它同不同意,我都有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它同意,陈广福当祭品。它不同意,我举报它程序违法。”

陈屿张了张嘴:“举报……河神?”

“往哪举报?”

林默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开玩笑的?”

三分钟到了。河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陈广福猛地冲到窗边往外看,林默也站起来。月光底下,回龙河的水面正在缓慢旋转,中心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漩涡,把岸边的碎草叶子都吸了进去。

漩涡转了十几秒,慢慢散了。

系统弹出提示,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人类了”的麻木:

【河神回复:同意变更。新祭品:陈广福。仪式时间不变。请新祭品于明日午时前自行进入河棺。】

陈广福的脸彻底白了。

“不可能……河神怎么会——”

“它审阅了你的简历。”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你比陈屿更合适。恭喜,陈主任,上岸了。”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陈广福面前,把手里那串木珠挂在了他脖子上。

“广福,明天中午,你自己躺进去。”

陈广福的嘴唇哆嗦着:“姑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老太太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河神要你,是你命。你不去,河神找别人,还是你命。”

陈广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林默没看他。他走到陈屿身边,压低声音:“趁他们现在顾不上你,去找旧界碑。桥东三十米,河底灯带拐弯的地方。”

陈屿瞪大眼睛:“你不跟我一起?”

“我得盯着仪式。陈广福要是反悔跑了,河神会重新抽签——你还在池子里。”林默把扩音器塞进陈屿手里,“这个你拿着。万一有人拦你,就放录音。”

“放哪段?”

林默按了一下播放键。扩音器里传出一段他提前录好的电子女声:“——您已进入行政程序催告阶段,请配合调查——”

陈屿接过扩音器,表情复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项目经理。”林默把包拉好,“管甲方的。”

第4章 祭品跑了,甲方疯了

第二天上午,回龙村的气氛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红布条挂满了所有门框,村道上每隔十步摆一只粗陶碗,碗里烧着什么东西,黑烟滚滚。陈广福被关在村委会二楼的一间空屋里,窗户钉了木条,门口坐着两个叼烟的老汉,手里各攥一根竹竿,竿头上绑着红绳。

林默在楼下转了一圈,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看到的东西一条条记下来:“仪式前封控措施:限制人身自由,无书面决定,无告知书,无申辩记录。监督电话:未见公示。”

系统在他脑子里打哈欠:【宿主,您到底是来做邪恶任务的,还是来搞行政检查的?】

“兼着。”林默把备忘录关掉,“你那边的邪恶值怎么算的?我昨晚帮河神改了合同,帮周姐打了投诉电话,现在又把陈广福送进了棺材预备席——这三件事加起来,够不够?”

系统弹出一行数据:

【邪恶值核算:

周姐维权案(灵体精神消耗判定):+1。

河神合同变更案(规则实体被迫修改自身条款,产生“行政烦躁”):+12。

陈广福被献祭案(尚未执行,预判“恐惧与绝望”浓度高):+50(待结算)。

当前累计:13。】

“河神那十二分是怎么来的?”

【河神反馈原文:“从来没有人让我签过补充协议。”系统将“规则实体被迫走流程”判定为精神伤害。】

“它自己同意的,怪我?”

【河神说:你第三条写了“三日内未回复视为放弃异议权”,这是格式条款,不公平。】

林默笑了:“它懂什么叫格式条款?”

【它昨晚连夜读了一遍《民法典》。】

“那它应该也知道,第四百九十六条,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对方可以主张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它同意的时候,我提示得够不够清楚?”

系统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弹出一行小字:【河神说它要上诉。】

“上诉?往哪上诉?”

【往“阴河上游规则协调委员会”递了复议申请。】

林默是真没想到这一层。他站在村道上,周围全是烧纸碗的黑烟,一群村民在不远处交头接耳。

“这个协调委员会,管什么的?”

【管一段河道内所有规则实体之间的冲突。河神觉得你帮它改合同这件事“程序不正当”,要求协调委员会裁定变更无效。】

“它什么时候递的?”

【今天凌晨四点。】

“委员会什么时候回复?”

【流程上,三十个工作日内。】

林默看了一眼村委会二楼钉死的窗户,又看了一眼河边已经摆出来的黑漆棺材。

“那今天的仪式,它认不认?”

【认。河神说“在复议结果出来之前,原变更决定继续执行”。】

“那它上诉个什么劲?”

【河神说:“上诉是我的权利,执不执行是另一回事。”】

林默沉默了三秒。

“你们诡异世界,法治意识比我想象的强。”

上午十一点,陈屿从村东石桥方向跑回来,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扩音器,脸上表情介于狂喜和惊恐之间。

“找到了!旧界碑!就在灯带拐弯的地方,半截埋在淤泥里,上面字还看得清!”

“你走出去了?”

“走到界碑旁边就不受限制了!我试了一下,从界碑往东走,脚底下那种黏住的感觉就没了!”

林默看了一眼村委二楼。陈广福正趴在窗条缝隙上往外看,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动物才有的东西。

“你走。”林默对陈屿说,“现在就走。仪式之前别回来。”

“那你呢?”

“我得把这边收尾。”

陈屿犹豫了一下,把扩音器递回来:“你那个录音挺管用的。我刚才在桥那边放了一段,拦我的老头以为镇上下来检查了,烟都掉了。”

“留着吧。”林默没接,“你路上用。万一有人追你,接着放。”

陈屿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林默,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项目经理。”林默朝他摆了摆手,“管甲方的。你快走。”

陈屿的背影消失在村东巷口。林默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离午时仪式还有二十分钟。他朝河边走去。

棺材摆在河滩上,黑漆刷得锃亮,头朝河、脚朝岸,旁边站着四个抬棺的壮汉,腰上全系着红布。老太太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香炉和黄纸。陈广福被两个老汉从村委会押过来,腿是软的,鞋掉了一只,袜子底磨出了洞。

“林同志。”陈广福被按在棺材旁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他,嘴唇哆嗦着,“你那个投诉……能不能撤?”

“哪个投诉?”

“12345那个。周姐卤味那个。”

林默蹲下来,平视着他:“陈广福,你到现在觉得,你倒霉是因为那个投诉?”

陈广福不说话,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你倒霉是因为你七年前逼死了一个人,然后拿她的名字开店,拿她的赔偿金起本,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林默站起来,“河神要不要你,我管不着。但你欠周姐的,不是撤一个投诉就能了的。”

他掏出手机,把那条论坛帖子——陈广福当年在纺织厂的事——转发给了本地一个民生新闻栏目的爆料邮箱。

“发完了。”林默把手机揣回去,“这条线,你自己跟记者解释。”

老太太敲了一下铜锣。午时到了。

四个壮汉把棺材盖掀开,陈广福被架起来往棺材里放。他挣扎了两下,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棺材盖合上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姑婆”,声音闷在里面,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系统提示:【祭品入棺。仪式进行中。恐惧值收集中……当前浓度:高。邪恶值预结算:+50。】

林默站在河边,看着棺材被缓缓推入水中。黑漆木棺吃水之后往下沉,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然后棺材停了。

没有沉到底,也没有浮起来。它悬在水面以下大概半尺深的地方,稳稳地停着。水面上开始出现漩涡,不大,但转得很急。

系统忽然弹出一行红字:

【紧急通告:阴河上游规则协调委员会已受理河神复议申请。裁定结果:变更程序存在瑕疵,但新祭品已实际入棺,仪式事实成立。协调委员会建议:维持现状,河神不得再向陈屿主张祭品权利。同时,对担保人林默的“格式条款不当使用”行为,给予口头警告一次。】

林默盯着“口头警告”四个字。

“就这?”

【河神表示不服,但协调委员会说它“程序上也干净不到哪里去”,驳回上诉。】

棺材在水里晃了一下。陈广福的闷喊声从里面传出来:“——放我出去!我同意把卤味店还给周姐家属!我同意赔钱!我同意——”

林默朝棺材喊了一嗓子:“你同意有什么用?周姐同不同意?”

棺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广福的声音又传出来,这回更急了:“我给她烧纸!烧大额的!烧一亿的!我给她立碑!我把店改名!叫周姐本人卤味——”

水面上那个小漩涡忽然停了。棺材开始慢慢往岸边漂。

系统弹出提示,语气微妙:【河神反馈:陈广福的“恐惧值”已经收集完毕。河神说,此人“太吵了”,留在河里影响阴河办公环境。建议……退棺。】

“退棺?”

【河神原话:“让他滚。他的恐惧值达标了,但再关下去,他可能会在棺材里写投诉信。我不想再收他的文书了。”】

林默没忍住,笑出了声。

四个壮汉把棺材拖回岸上,掀开盖。陈广福躺在里面,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手里攥着老太太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串木珠,珠子都被他捏碎了。

“陈主任。”林默蹲在棺材边上,“河神不要你。你被退货了。”

陈广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周姐那边,你刚才自己说的——还店、赔钱、立碑。我录音了。”

林默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录音界面,红色计时器跳到了四分三十七秒。

陈广福闭上了眼。

系统弹出最终结算:

【回龙村任务结算:

成功阻止原定祭品陈屿被献祭:邪恶值+30(“让规则实体白忙一场”判定)。

新祭品陈广福恐惧值收集:+50。

河神被迫退棺(“让规则实体觉得麻烦”判定):+20。

周姐维权案后续(陈广福同意民事赔偿):+5。

任务期间宿主对系统规则提出书面质疑累计四十七条:系统精神损耗折算邪恶值+8。

总计:邪恶值+113。】

【当前邪恶值余额:126。】

【系统评语:宿主完成任务的路径严重偏离“经典邪恶”模板,但邪恶值产出效率为绑定以来最高。系统正在重新评估“邪恶”的定义边界。请宿主保持……随便您怎么干吧。】

林默看着最后那句话,挑了挑眉。

“你这就放弃了?”

系统弹出一行字,字号极小,带着一种被磋磨过度的疲惫:

【系统提示:绑定以来,您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吓疯一个鬼,没有制造过一起传统意义上的恐怖事件。但您让女鬼走了行政投诉流程,让河神读了《民法典》,让村主任在棺材里主动提出民事赔偿方案。系统不知道这算不算邪恶。系统只知道,再跟您待下去,系统可能需要先申请工伤认定。】

林默把手机收好,朝村口走去。陈屿在石桥那边等着,远远朝他挥手。老太太坐在河边竹椅上,没看他,但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年轻人。”

林默停下脚步。

“你那个扩音器,”老太太看着河面,“能不能卖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下次河神再要祭品,我放录音。让它走程序。”

林默把扩音器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老太太脚边。

“送你了。录音里第三段是‘行政不作为举报热线’,第五段是‘行政复议申请流程’。你按顺序放,别跳。”

老太太点点头,把扩音器收进怀里。

林默走出回龙村地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默先生吗?这里是城东区市场监管局。关于您反映的‘周姐卤味’冒用逝者姓名经营一事,我们已立案。另外,经营者陈广福今天下午主动来所里提交了变更材料和赔偿承诺书。他说是您让他来的?”

“他说是我让他来的?”

“对,他说‘那个姓林的让我来的,我不来他还要烧文书’。”

林默沉默了一秒。

“材料收好。赔偿款直接打给周姐家属,别经我的手。”

“明白。另外还有一个事——陈广福还交了一份‘河祭工作组’的账目,说也要举报。这个归我们管吗?”

林默停下脚步。

“他举报谁?”

“他说回龙村河祭工作组七年收了村民一百多万‘祭祀捐’,没有公示,没有票据。这个……算不算乱收费?”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天。回龙村方向,河面上的黑气好像散了一点。

“算。”他说,“当然算。你们按程序走就行。”

挂了电话,系统弹出一行提示,字体都变绿了:

【检测到陈广福主动向市场监管部门提交举报材料。该行为属于“内部反水”。邪恶值+15。备注:系统从未见过祭品被退货后还帮担保人举报自己老东家的。系统大开眼界。】

“别开眼界了。”林默拦了一辆路过的城乡公交,“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系统正在重新规划任务路线。原定的“经典邪恶路线”已证明对宿主无效。系统需要时间研究新的KPI考核方案。】

“那你慢慢研究。”林默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先回城。周姐那个案子下周开庭,我得去旁听。”

【您还管售后?】

“项目经理的基本素养。”林默把座椅靠背调低,闭上眼睛,“甲方可以跑,乙方不能烂尾。”

公交车驶入城区的时候,系统忽然又弹了一下,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宿主。】

“嗯。”

【系统重新核算了您绑定以来的数据。邪恶值总计141。其中,来自“让诡异走行政程序”的占比78%,“让诡异觉得麻烦”的占比15%,“让诡异怀疑自己规则写错了”的占比7%。】

“所以?”

【所以系统决定修改KPI。新的考核指标叫“规则扰动值”。您不用当邪神了。】

林默睁开眼。

“那我当什么?”

【系统还在想。但系统觉得,您可能更适合另一个岗位。】

“什么岗位?”

系统弹出最后一行字,然后彻底沉默了:

【阴间政务热线,正式编制。试用期三个月。您干不干?】

林默看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想了一会儿。

“有五险一金吗?”

系统没回答。但林默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阴间政务热线中心”:

“林默同志,您的入职审批已通过。首月工资以邪恶值1:100的比例折算为人民币发放。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至回龙村石桥东三十米旧界碑处报到。联系人:河神(复议期间暂由老太太代理)。——阴间政务热线管理中心。”

林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对司机喊了一声:

“师傅,下一站停一下。我要买包烟。”

“车上不能抽。”

“不抽。备着。新单位应酬多。”

第5章 阴间政务热线,试用期三个月

林默的工位在回龙村石桥东三十米旧界碑旁边。

老太太让人在界碑边上搭了一个铁皮棚子,四面漏风,顶上一块石棉瓦,棚子里摆一张从村委会淘汰下来的办公桌、一把缺了扶手的转椅,以及一部红色的老式座机。座机上贴了一张打印纸,纸上四个字:

阴间政务热线。

下面一行小字:“按0转人工。”

“电话真能用?”林默坐在转椅上试了试,椅子吱呀一声歪向左边。

老太太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攥着那个扩音器:“昨晚试过。打进来三个。一个问河神今年还收不收祭品,他儿子想报名,因为管饭。一个问能不能把祖坟迁到河景位置,说那边风水好。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问,阴间有没有劳动仲裁。”

林默的手停在座机上。

“谁问的?”

“没说名字。声音听着像吊死鬼,嗓子眼里有布条那种沙沙声。”

林默想到了周姐。

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了一下0。里面传来一段合成语音:“您好,阴间政务热线,工号9527为您服务。当前排队人数:1。预计等待时间:——”语音卡了一下,“——无法预估。”

“无法预估?”

“因为前一个电话还没挂。”

“谁打的?”

“回龙村河祭工作组。他们问,陈广福被退货了,今年的‘祭祀捐’能不能退。”

林默深吸一口气。

“接进来。”

听筒里换了一个声音,是陈广福的,但比昨天虚弱得多,像在棺材里泡了一夜之后还没缓过来:“喂……林同志?”

“陈主任。你打热线干什么?”

“那个……捐能不能退?村里好多人找我闹,说祭品没送出去,钱得退。但是我钱都花在红布条和陶碗上了——”

“花多少?”

“三万多。”

“剩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剩下……我存了定期。”

林默把听筒换了个耳朵。

“陈广福,你现在去村委会,把河祭七年的收支明细全部整理出来。每一笔捐、每一笔支出,精确到块。整理好了交到老太太那里,让她过目。然后张贴公示,留十五天异议期。异议期满没人反对,才能动剩下的钱。”

“这……这得弄多久?”

“三天。弄不完,我让协调委员会给你发传票。”

“什么协调委员会?”

“阴河上游规则协调委员会。你昨天在棺材里的时候,河神刚往那边递过复议申请。你要不要也递一个?”

陈广福把电话挂了。

系统——不对,现在应该叫它“阴间政务热线后台”——弹出一行提示,语气比之前平和多了,甚至带着一点职业化的礼貌:

【工单已创建:回龙村河祭善款清算。优先级:中。承办人:陈广福。督办人:林默。预计办结时限:三个工作日。】

“你还挺专业。”

【系统已切换至政务模式。原“邪神养成系统”模块已封存。当前系统名称:“阴间政务热线管理系统(试用版)”。】

“试用版?还有正式版?”

【正式版需等您试用期考核通过后解锁。考核标准:三个月内处理有效工单一百件,群众满意度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群众?哪些群众?”

【灵体、规则实体、以及因诡异事件权益受损的活人。统称“群众”。】

林默看着铁皮棚子外面那条安静的村道。一个纸人从对面墙根底下溜过去,被他看了一眼,纸人停住,朝他鞠了个躬,然后加速跑了。

“我有个问题。”

【请讲。】

“这个岗位……有编制吗?”

系统沉默了五秒。

【有。但编制在协调委员会。您的人事关系挂在河神下属的“阴河公共服务站”。站长是河神。副站长是老太太。您向副站长汇报工作。】

“河神是我站长了?”

【复议期间,站长职权由老太太代理。】

“那河神复议完了呢?”

【如果复议结果对河神不利,它可能被调去上游做水文监测。如果对河神有利,它回来继续当站长,但得按新规给您的工单签字。】

林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河神坐在办公桌后面,用一股水流卷着一支笔,在他的报销单上盖章。

“行。”他把转椅扶正,从桌上找了张白纸,拿笔写了几个字贴在座机旁边:

“所有工单,留痕。所有承诺,书面。所有口头指示,补邮件。”

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这啥?”

“新单位第一课。”林默把笔帽盖上,“规矩。”

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陈屿背着画架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林默!我回学校了!老师说我那三张河景画可以参展,主题叫‘民俗与生态’——”

“参展之前先把界碑这边的手续补一下。”林默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你作为‘前祭品’,需要填一张‘异常事件当事人情况说明’。不填的话,以后你再进回龙村地界,系统会自动给你标红。”

陈屿接过表看了一眼,脸垮下来:“这么多栏?”

“紧急联系人写我。其他你自己填。”

陈屿趴在棚子外面的石头上填表。系统又弹了一下:

【新工单提醒。来源:城东区市场监管局。内容:陈广福提交的河祭工作组账目中,有一笔“河神协调费”支出,收款方名称模糊,金额五万元。市场监管局问:这个“河神协调费”属于什么性质的收费?是否涉及违规摊派?】

林默看着这条工单,笑了一声。

“河神还收协调费?”

【系统查询中……查询结果:河神表示从未收到过任何“协调费”。该笔款项去向不明。】

“陈广福这是两头瞒。”

【系统建议:将工单转交老太太副站长,由她以“河神代理人”身份出具书面说明。同时抄送协调委员会备案。】

“就这么办。”林默把工单号记在笔记本上,“另外加一条:让陈广福提供那五万块的收款方银行流水。提供不了,按侵占集体资金移交公安。”

【工单已派发。老太太副站长回复:收到。她问,能不能顺便查一下陈广福那个卤味店的账。】

“可以。并案处理。”

林默把电话放下,靠在转椅上。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但座机安安静静地蹲在桌上,像一只被驯服的红色小兽。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前同事群里有人发消息:“听说林默找到工作了?什么单位?”

林默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

“基层服务岗。跟甲方对接。”

前同事回:“你终于想通了,去干销售了?”

林默没回。他把手机锁屏,翻开桌上那本老太太送来的《回龙村河祭历年文书汇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毛笔,字迹很老:

“河神者,阴河旧规也。顺之则安,逆之则——”

后面那个字被水洇了,看不清。

林默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个字的偏旁是“讠”。

“逆之则讼。”他猜。

系统弹出提示:【正确。原字为“讼”。河神规则的最初制定者留了一句话:“逆之则讼,讼则改。”】

林默把放大镜放下。

“所以这个岗位,本来就是给人准备的。”

【系统查询到历史记录:该岗位上一任工作人员在七十年前离职,离职原因栏填写的是——“回老家结婚”。】

“七十年前?”

【七十年前。之后岗位一直空缺。河神自己代管了七十年。】

林默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河神昨晚为什么那么痛快地同意改合同。它等了七十年,终于等来一个愿意跟它走程序的。

“系统。”

【在。】

“试用期三个月,一百件工单。现在几件了?”

【已办结:三件。在办:四件。待受理:十一件。】

“把待受理的十一件调出来。我今晚加个班。”

系统弹出一行字,字体微微发绿,像是带了点笑意:

【加班申请已记录。阴间政务热线不适用《劳动法》关于加班时长的限制。但系统可以为您申请“邪恶值”折算加班补贴。】

“按什么标准?”

【每小时邪恶值+1。】

“太低了。跟河神谈,至少+3。”

【……系统去谈。但河神可能要求您补签一份“自愿加班协议”。】

林默把《回龙村河祭历年文书汇编》翻到第二页。

“签。让它把协议正文发过来,我先审一遍条款。”

铁皮棚子外面的夜色深了。老太太在界碑另一侧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升。陈屿填完表走了,走之前在棚子柱子上贴了一张他的画——就是那张河底灯带的写生,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林哥工位。有事打电话,按0转人工。”

林默看了一眼那张画,把转椅调了个方向,面朝村道,背靠界碑。

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阴间政务热线,工号9527。请讲。”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我找那个帮我投诉的人。”

“周姐?”

“……卤味店改名了。叫‘周姐本味’。我看见了。”

林默把笔搁下来。

“你还有什么要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收到。”林默在工单系统里敲了一行字,标题写的是“周姐卤味案——当事人回访”。办结栏他打了勾,备注写了一行:

“诉求人情绪稳定。后续建议:不打扰。”

他把听筒放回去。系统没有弹任何提示,但屏幕上那行“当前工单总数:18”的计数自己跳了一下,变成了“18/100”。

林默看了一眼,把外套裹紧,开始看下一份工单。

铁皮棚子外面,回龙河的水声恢复了正常。月亮照在河面上,底下那两排灯带安安静静地亮着,从旧界碑一直延伸到村外。

座机又响了。

林默接起来,这回是个新声音,嗓门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喂!阴间政务热线吗?我有个事要投诉——我是城西殡仪馆的,我们这有个新来的鬼,天天在停尸房唱《感恩的心》,都唱了半个月了,其他鬼受不了了,集体写了联名信。这事你们管不管?”

林默把听筒换了个耳朵,拿起笔。

“管。您先说,那鬼叫什么名字?”

“生前是个项目经理,姓林。”

林默的笔停在半空。

电话那头还在说:“他说他是被系统坑了才下来的,要找什么……劳动仲裁?还说让我们帮他打12345投诉一个叫‘邪神养成系统’的东西——”

林默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系统弹出一行字,字体都变成了惊恐的红色:

【宿主,系统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林默把转椅转了个方向,面朝回龙河,“解释你把我前同事弄下去了,还是解释你给他安排了殡仪馆KTV岗位?”

【……系统需要更正一个数据。您前同事的死亡时间记录有误,他其实没死,只是重度昏迷。系统这就把他送回去。】

“送回去之前,”林默把笔帽拔开,“让他把《感恩的心》版权费结一下。他在年会上唱的那版,改过歌词,侵犯了原创作者的改编权。这事我当年就想投诉了。”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弹出一行极小的字:

【……宿主,您到底是不是人类?】

林默没回答。他翻开下一份工单,头也不抬地说:

“下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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