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岗
1993年11月17日,赵红梅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日子。后来她跟人说起这天,总拿后妈抽大嘴巴打比方——头一巴掌扇得你眼冒金星,第二巴掌直接把你扇进冰窟窿,连哭都找不着调。那天她挨了结结实实三巴掌:下岗、抓奸、净身出户。
早上七点半,棉纺厂大门口铁皮公示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脸,没人挪窝。赵红梅踮着脚往里挤,棉袄扣子挤掉一颗滚进人缝里,她顾不上去捡,眼睛死死盯着第三批下岗名单上那张红纸。
细纱车间,赵红梅,工号0387。
“哟,红梅,你也在上头啊?”旁边有人探头。
赵红梅没应声。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脑子里转的是下个月5号小雨的托儿费80块、家里蜂窝煤该补两百块、刘建国上个月说请车间主任吃饭拿走50块还没还。她抬手把红纸边角上自己名字那块儿按住,指甲掐进纸面,像是要把那三个字抠下来。
“哎,红梅,想开点,第三批了,全厂下了快一半了。”说话的是王翠花,织布车间的,手里攥着个铝饭盒,脸冻得通红,“我家那口子第二批就下了,现在蹬三轮呢,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的。”
赵红梅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儿里那股酸劲让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没事,我回去跟建国商量商量。”她扯了扯嘴角,“他厂办的,说不定能说上话。”
王翠花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只把饭盒往她手里塞:“刚买的俩包子,还热乎。”
赵红梅没要。她转身往家走,脚底下是冻得梆硬的煤渣路,广播里还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听着跟抽人嘴巴似的。路过厂门口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火腿肠,五毛一根。小雨念叨好几天了,说幼儿园小朋友都吃火腿肠,就她没有。赵红梅咬咬牙,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票子——那是她缝在内兜里应急的三块五毛钱里的一张。
“拿一根。”
她捏着那根火腿肠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刘建国在厂办,认识人多,跟厂长孙大炮也算说得上话。实在不行提两瓶酒去家里坐坐,两口子都下岗不至于,好歹保一个。她甚至想好了说辞——红梅你委屈委屈,先在厂里干临时工扫厕所也行,好歹有个岗。
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402,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白菜帮子,赵红梅掏钥匙开门,防盗门没锁,虚掩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大白天不锁门?
客厅没人,茶几上搁着俩茶杯,一个印着“棉纺厂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另一个是玻璃杯,杯沿上沾着红印子,像是红纸蘸水抹的,艳艳的。赵红梅认得那红,孙丽丽天天嘴唇上就那色儿,全厂就她一个人舍得糟蹋红纸。
卧室门也虚掩着。
赵红梅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她没推门。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孙丽丽那副嗓子跟粘了蜜似的:“……副科长的任命文件下周就下来,孙厂长亲自批的。刘建国,你可得记着谁给你使的劲。”
“记着记着,一辈子记着。”刘建国的声音。
赵红梅脑子里“嗡”一声,手已经推开了门。门没锁,一推就开,撞在墙上“咣”一声响。
床上两个人猛地扭头。刘建国光着膀子坐起来,那件赵红梅上个月刚给他买的的确良衬衫掉在地上,胸口一个黑脚印,不知道谁踩的。缎子被面还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水红色牡丹花,现在皱成一团。满屋子雪花膏味混着劣质白酒的冲劲儿,呛鼻子。
孙丽丽不慌不忙拽过被子挡胸前,露出肩膀上一根红绳,下面晃荡着个BP机,摩托罗拉,数字机,刘建国上个月还说“单位配的,公家的东西”。
赵红梅第一眼落在孙丽丽左手腕上。上海牌全钢手表,银壳子,大三针。她攒了整整一年私房钱买的,托人从上海第一百货捎回来,刘建国说丢了,在厂里洗澡让人顺走了,为这事儿她半个月没睡好。
“赵红梅,你听我说——”刘建国抓了条裤子往身上套。
“说什么?说你洗澡把表洗到人家手腕子上了?”赵红梅声音不大,平得出奇,她自己都意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火腿肠,塑料皮红艳艳的,小雨早上还念叨。她把火腿肠揣进棉袄兜里。
孙丽丽歪在床上,半点臊的意思没有,反而把BP机拿下来在手里颠了颠,屏幕亮着,上面一串数字。“红梅姐,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抖开,“这是建国跟你的离婚协议,条件都写好了。房子归建国——这是厂里分的,本来就是他的名。存款八百,给你三百。闺女……”
她顿了顿,拿眼瞟刘建国。
“闺女跟红梅。”刘建国闷声说,系皮带的手没停。
“瞧见没?”孙丽丽晃了晃协议,“建国仁义,还给你三百呢。你一个下岗女工,连正式工作都没了,睡一张床上不嫌硌得慌?建国马上就是销售科副科长了,你配得上吗?”
赵红梅盯着那三百块。八百块存款,她加班费扣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年底奖金攒的,三百块就把她打发了。
“建国,”赵红梅叫了一声,刘建国刚想抬头,她下一句已经跟上了,“你那个副科长,是靠睡出来的?”
刘建国脸涨成猪肝色:“赵红梅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你他妈把女人领家里睡我陪嫁的缎子被面,你跟我谈干净?”赵红梅抄起门后笤帚就要抡。
这时候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建国?丽丽?成了没?叫她签字啊,跟个丧门星磨叽什么!”
门帘一掀,婆婆裹着件黑棉袄进来,看见赵红梅站着,半点不意外,把手里一张纸拍在五斗柜上:“正好,省得找你。签了,带着你那赔钱货闺女滚蛋。我儿子副科长,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厂长的侄女,带得出手,生得出儿子。”
“妈——”刘建国叫了声,被他妈一个眼刀瞪回去。
赵红梅胸口那口气堵到嗓子眼。小雨,赔钱货。当年生小雨难产,婆婆在产房外头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鸡蛋红糖全提回去了。月子里赵红梅自己下挂面,刘建国说“妈年纪大了你体谅体谅”。
她没哭。她弯腰把地上那件的确良衬衫捡起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刘建国,这衬衫我买的,我扔了也不给你留。”然后她抓过离婚协议看了三遍,一条条抠:“存款八百给三百——行。房子归你——行。抚养费呢?”
“什么抚养费?”刘建国皱眉。
“闺女你不出抚养费?”
婆婆“嘁”了一声:“赔钱货还想要钱?你带走就烧高香了,谁家替别人养闺女?”
赵红梅把协议拍桌上:“每月四十,给到十八。少一分,我不签,我看你拿什么去当副科长。你俩这事儿我告到厂里,你这副科长还当不当得成?”
刘建国脸色变了变,孙丽丽拽他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刘建国咬牙:“给,每月四十。”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沓票子,数出八张拍在桌上,又抽了张信纸刷刷写了行字,“存款八百,给你三百——先给八十,剩下二百二打欠条,年底给你。”
赵红梅看了眼那张欠条,心里明镜似的。她把八十块钱装兜里,把欠条叠好揣进内兜——不为要钱,她知道刘建国能还钱母猪能上树——就为留个白纸黑字的手印。进里屋拉开五斗柜最底下那层——她的东西早被翻过了,银戒指没了,去年年终奖买的羊毛围巾也没了。她只把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小雨的出生证明揣好,又从厨房拎走半袋米、一罐咸菜——她自己腌的。
出门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刘建国:“刘建国,今天你瞧不上我这下岗女工。你记着——往后你跪着求我那天,别嫌地凉。”
刘建国没吭声。孙丽丽翻了个白眼:“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商量办喜事。”
婆婆追到门口补了句:“扫把星!把晦气都带走!甭回来!”
楼下幼儿园门口,小雨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房子。五岁的小丫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口磨得露出棉花,看见赵红梅就扑过来:“妈妈!火腿肠!”
赵红梅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根火腿肠,塑料皮压扁了,一头破了个口子。小雨接过去,撕开咬了一口,又举到赵红梅嘴边:“妈妈吃。”
“妈不饿,小雨吃。”
“妈妈眼睛红了。”
“外头风大,吹的。”
赵红梅把闺女棉袄扣子系好,背上小书包——里面就两本小人书、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铅笔盒。她抬头看了看402窗户,窗帘拉上了。
“小雨,妈跟你说个事。往后就咱娘俩过了,爸爸……爸爸忙,不跟咱一块儿了。”
小雨嚼着火腿肠,五岁的孩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王丹说她爸给她妈钱,她妈给她买酸奶。爸爸给咱钱吗?”
赵红梅噎了一下:“给。一个月四十。”
“四十是多少?”
“够给你买八十根火腿肠。”
小雨哦了一声,把剩下半根火腿肠往兜里揣:“那省着吃。”
赵红梅搂着闺女蹲在煤渣路上,北风卷着碎雪粒子往脖领子里钻,娘俩就这么蹲了有两分钟。她兜里八十三块钱——刘建国拍桌上的八十,加上棉袄内兜缝着的三块五毛钱,买火腿肠花了五毛,还剩三块。八十三。
“妈,咱去哪儿?”
赵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闺女往怀里一夹,棉袄大襟一裹。“走,妈带你找地方住。”她牙一咬,往西市场方向走。王翠花说那边防空洞有租的,一个月十五块。
她走出一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棉纺厂大门。铁皮公示栏上红纸还在风里哗啦啦响,第三批下岗名单。她赵红梅的名字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添了个小尾巴,像个嘲笑的钩子。
“妈?”小雨搂着她脖子。
“没事。妈想好了——她厂里不要咱,咱自己给自己上岗。走。”
雪下密了。赵红梅把闺女往怀里紧了紧,兜里八十三块钱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她走得很急,踩得煤渣路咔咔响,像是在跟谁较劲。
身后棉纺厂大喇叭里,韦唯还在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赵红梅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里,小声骂了句:“爱你妈了个腿。”
怀里的闺女咯咯笑起来:“妈妈骂人!”
“骂人咋了?骂人不犯法。”赵红梅拿脸蹭了蹭闺女冰凉的脑门,“记着,往后谁欺负你,你就骂回去。骂不过,妈帮你骂。”
1993年11月17日中午,赵红梅抱着五岁的小雨,兜里揣着八十三块钱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离婚协议,走进了西市场防空洞那间一个月十五块的地下室。潮湿,霉味,墙皮子往下掉渣,一张钢丝床,一个煤球炉子。
她把小雨放床上,拿自己棉袄给闺女盖上,蹲在地上开始数钱。数了三遍,八十三。
“行,”她自言自语,“够活。”
外面雪越下越大了。
第二章 防空洞
防空洞那间地下室,赵红梅后来跟人形容,说比老家生产队的猪圈强不到哪儿去。猪圈好歹四面透风,这地下室连风都透不进来,一股子霉味从墙缝里往外渗,闻久了脑仁疼。墙皮子跟煎饼似的往下掉渣,钢丝床一坐上去吱呀乱叫,耗子肥得跟小猫崽子似的,大白天敢从脚面上窜过去。
房东是个退休老教师,姓周,戴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拿白胶布缠着。老头收了十五块房租,又从上衣兜里摸出两颗去痛片搁桌上:“给孩子备着,万一发烧。”赵红梅连声道谢,把药片仔细收进铁皮铅笔盒里——那是小雨的全部家当,两本小人书,一截铅笔头,现在多两颗药。
头三天,赵红梅把附近摸了个遍。西市场后面这片防空洞改的地下室,住了七八户,有蹬三轮的,有收破烂的,还有个吹糖人的。往东走两条街是菜市场,往西是火车站货场,往南过条马路就是棉纺厂。她打听了一圈,摆摊不用办证,但得交市场管理费,一天两毛。交就交,总比坐吃山空强。
问题是没有本钱。
她手里八十三块,交完房租剩六十八。小雨的托儿费不能断——厂幼儿园虽然不让她继续上班,但孩子还能放那儿,一个月八十。赵红梅跟幼儿园园长磨了半天,先欠着,月底补。园长是厂里老人,知道她难处,叹口气点了头。剩下六十八,刨去吃饭买煤,能动的撑死四十。
四十块钱,连去广州的路费都不够。
第五天夜里,小雨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蜷在旧棉被里直打哆嗦:“妈妈……冷……”
赵红梅把棉袄脱下来压被子上,又把自己的毛裤脱了给闺女裹腿上。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她摸出那两颗去痛片,掰了半颗碾碎化水里,拿小勺一点点喂。小雨烧得迷迷瞪瞪,牙关咬得紧,喂进去半勺吐出来半勺。赵红梅急得嘴上起泡,湿毛巾敷脑门,隔两分钟换一回。后半夜小雨说胡话:“爸爸……爸爸别打妈妈……”
赵红梅手一抖,毛巾掉被子上。她把闺女搂怀里,下巴搁在小雨滚烫的脑瓜顶上,没出声。
第二天天没亮,她抱着小雨去厂医院。挂号五毛,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护士,看了看孩子嗓子,又拿听诊器听胸音:“扁桃体化脓,得打青霉素,先交二十押金。”
赵红梅兜里就六十八。
“大姐,您先给孩子打上,我回去凑钱,中午之前准送来。”
护士拿眼扫了扫她棉袄袖口磨破的边,没说话,拿笔在处方笺上划拉:“先去打一针,剩下的再说。”赵红梅千恩万谢,抱着小雨扎完针,又背回地下室。小雨打完针退了烧,趴她肩膀上嘟囔:“妈妈,我想吃火腿肠。”
“吃。妈给你买。”
赵红梅把闺女安顿睡下,从五斗柜——其实就一纸箱子——最底下翻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一枚银戒指,她妈留给她的,上头刻着朵小梅花。她揣着戒指去了西市场后街首饰铺子,掌柜拿放大镜瞅了半天:“银的,不纯,给你二十。”
“二十五行不行?我妈留给我的,好歹……”
“二十。爱卖不卖。”
“卖。”
二十块揣兜里,赵红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掌柜的,这戒指要没卖出去,过俩月我来赎,成不?”
掌柜把戒指往抽屉里一扔:“行,俩月内二十五,过期不候。”
赵红梅拿这二十块补了小雨的医药费。回头又拿自己的钱买了两斤鸡蛋、半斤红糖。路过小卖部,狠狠心又买了根火腿肠。回去的路上她跟自己说:赵红梅,这是最后一次卖家当,往后每一分钱都得从人手里挣出来,跪着也得挣。
到这时候,她手里还剩六十三块。
第二天,王翠花找上门来。
她提着一兜子袜子,往钢丝床上一坐,先看了看小雨,又扫了圈地下室,二话没说从裤腰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三张蓝票子拍床上。“三百。我攒着给儿子交学费的,先紧你用。”
赵红梅嗓子眼儿发紧:“翠花——”
“甭跟我客气。”王翠花一摆手,又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我给你写了个地址,广州流花市场,我上回进货住那家旅馆,老板娘姓陈,跟咱们这边几个倒腾服装的都熟。蛤蟆镜进两块卖十块,电子表进五块卖二十,健美裤进六块卖十五。你坐38块的站票,26个钟头到广州,拿蛇皮袋装货,一趟来回车票加吃住一百块顶天,带三百多块本钱能进两百多块的货。”
赵红梅盯着那张纸条:“我没出过远门……”
“谁出过?”王翠花从床上站起来,叉着腰,“你当年在厂里技术比武拿第一那股劲儿呢?站票怕啥,我头一回进广州站了二十六个钟头,到地儿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不也过来了?我告诉你红梅,咱下岗女工就剩这点好处了——啥脸面不脸面的,早让人踩没了。能挣钱就行。”
赵红梅盯着那三百块看了有半分钟。然后她把钱揣进内兜,站起来给王翠花倒了杯热水:“翠花,这钱我按二分利给你,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
“呸。”王翠花把水喝了,“咱俩谁跟谁。你挣了钱请我吃顿烧鸡就行。”
当天下午赵红梅就把小雨托给隔壁收破烂的老太太,揣着三百六十三块——三百借的,六十三自己凑的——上了去广州的绿皮车。38块站票,26个小时,她拿蛇皮袋铺地上一路坐过去的。车到广州腿肿得打不了弯,但她顾不上,照着地址找到流花市场边上那家旅馆,老板娘陈姐带她转了三天。蛤蟆镜进价两块,电子表五块,健美裤六块,女式高领毛衣八块。赵红梅嘴甜,跟人砍价:“姐,我头回来,拿不多,您给个实在价,下回我量大了还找您。”陈姐看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每样给她压了五毛一块。
蛇皮袋装满了,扛在肩上跟座小山似的。回程还是站票,这回连地儿都没了,她抱着蛇皮袋在车厢连接处蹲了26个小时,腿麻了就站起来跺两脚。到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赵红梅扛着货走了三站地回防空洞,放下袋子手都抬不起来,十个手指头直抽筋。
第二天,西市场东头多了一块塑料布地摊。
赵红梅把蛤蟆镜、电子表、健美裤摆开,塑料布四角拿砖头压住。头一天她张不开嘴吆喝,站那儿跟桩子似的,别人问价她吭哧半天:“蛤蟆镜……十块。”人家扭头就走。旁边卖盗版磁带的瘸子李看不下去了,单腿蹦过来:“大妹子,你卖货还是站岗呢?你得吆喝!你看我——”他扯着破锣嗓子喊,“邓丽君!邓丽君最新专辑!十块钱三盘!听不清不要钱!”立马围上去三四个。
赵红梅咬咬牙,闭着眼喊了一嗓子:“蛤蟆镜——广州来的蛤蟆镜——十块一副——”
嗓子劈了,但有人扭头了。
头一天卖了四副蛤蟆镜、一块电子表,拢共六十块销售额,刨去本钱挣了四十七。赵红梅乐得直搓手,结果下午三点,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红袖箍来了——”整条街跟炸了锅似的,摊主们抄起塑料布四角一兜,扛肩上就跑。赵红梅没经验,手忙脚乱兜货,蛤蟆镜哗啦啦掉地上三副。她弯腰去捡,脚下一绊,一只棉鞋甩出去老远,也顾不上了,光着一只脚跟着人群往胡同里蹿。
跑出半条街拐进胡同,脚底板猛地一疼,低头一看,踩碎玻璃上了,血从袜子底下往外洇。瘸子李把三轮车往墙根一靠,回头看她一瘸一拐,从兜里掏出个创可贴:“贴上。大妹子,你得学会打游击——上午东头下午西头,看见红袖箍就蹿,别恋战。咱这市场,前门撵后门出,后门堵了翻墙头,翻不过去就装要饭的——把货盖住,往地上一蹲,手伸出抖两下。”
赵红梅把创可贴摁脚底板上,袜子瞬间洇红一片。
她没回去找鞋。
第二天雪下大了,别的摊主都没出,赵红梅把塑料布往雪地上一铺,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裹着塑料袋套棉袜——站了整整一天。蛤蟆镜卖了五副,电子表一块,健美裤一条。收摊的时候她数毛票,五副蛤蟆镜五十,电子表二十,健美裤十五,拢共八十五。有个大姐拿张五十的找不开,抹了她一块钱零头,实收八十四。毛票子铺了一钢丝床,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数了三遍:八十四块。
王翠花晚上来送疙瘩汤,里头卧了俩荷包蛋。赵红梅吸溜着热汤,拿手在床板上划拉:“房租十五,欠幼儿园八十,还你三百。八十四……够交五个月房租。”
“你先顾嘴。”王翠花把荷包蛋往她碗里拨,“孩子正长身体。”
小雨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妈妈,咱有钱了?”
赵红梅把她抱起来:“有钱了。明天给你买火腿肠,买两根。”
“一根就够。”小雨伸出五个手指头,“省着吃。”
赵红梅笑出了声。王翠花在旁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拿袖子抹眼睛:“红梅,你瞅瞅你,脚底板扎成筛子了还笑。”
“不笑咋的?”赵红梅把碗往桌上一墩,“我算过了——蛤蟆镜进两块卖十块,一副挣八块。电子表进五块卖二十,一块挣十五。我卖一天够交五个月房租。那一个月呢?十个月呢?”
她站起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煤球炉子旁边的热灰里,脚底板上的创可贴卷了边,露出一道暗红的血口子。赵红梅拿手一指墙上漏水的印子,跟王翠花说:“你看着,不出一年,我让小雨住上有暖气的楼房,顿顿吃肉。”
王翠花嗤了一声:“你先买双鞋吧。”
“买!明天就买——买双棉的,里头带绒的!”
三个人笑成一团。小雨笑得最响,咯咯咯的,震得防空洞墙皮又掉了一块渣。
第三章 前夫来砸摊
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市场人挤人,卖年货的摊子从东头排到西头。赵红梅的塑料布地摊已经换成了钢丝床,支在市场正中间,床腿底下垫了四块砖——地势高,显眼。床上铺着从广州新进的港风毛衣,大红色、宝蓝色,胸口绣着金线牡丹,一件进价十二,卖三十五。旁边挂着健美裤、蛤蟆镜,钢丝床底下塞着蛇皮袋,里头还有存货。
生意比东头强了三倍。腊月里人人舍得花钱,赵红梅嗓门又亮,一上午卖了七件毛衣,手里攥着一把毛票子,正低头数呢,听见一个熟悉得让人牙酸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前妻吗?”
赵红梅抬头。刘建国站在摊前,身上穿着件新呢子大衣,脖领子里塞着条格子围巾,腰上别着BP机,摩托罗拉汉显机,能显示汉字那种,一千二一台。他旁边站着婆婆,裹了件黑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兜橘子,拿眼上下扫赵红梅的摊子,嘴角撇到下巴颏。
“建国你看,”婆婆拿胳膊肘杵刘建国,“我说什么来着?摆地摊,个体户,丢人现眼。好好的厂办干事老婆不当,非得跑这儿抛头露面。小雨呢?我孙女呢?”
赵红梅把毛票子往腰包里一揣,拍了拍手:“妈,您这声‘前妻’叫得挺顺嘴。怎么着,副科长当上了,媳妇换了,连闺女都不认了?小雨在幼儿园,日托,一个月八十,你们谁掏过一分?”
刘建国脸上挂不住:“我这不是忙嘛——孙厂长那边——”
“忙?忙着给孙丽丽买BP机?”赵红梅拿眼一扫他腰上,“一千二。刘建国,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十?一百?这BP机是孙大炮给你配的,还是你拿厂里钱买的?”
旁边几个摊主耳朵竖起来了。卖瓜子的大姐抓了把瓜子边嗑边听,瘸子李把录音机音量拧小,单腿蹦过来假装整理磁带。
刘建国压着嗓子:“赵红梅你小声点!我好歹是副科长——”
“副科长?”赵红梅嗓门反而拔高了,“刘副科长,你老婆孙丽丽上礼拜在录像厅跟卖带鱼的老王搂着跳恰恰,全市场都看见了,你先回家管管自个儿脑袋上的绿帽子吧。”
这话一出口,市场安静了半秒。然后旁边卖卤煮的老陈先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瘸子李更绝,直接扯嗓子喊:“刘副科长,带鱼老王那身板,跳恰恰带劲不?”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刘建国脸从猪肝色变成紫茄子,手指头点到赵红梅鼻尖上:“你他妈胡说八道!你败坏丽丽名声——”
“我败坏她名声?”赵红梅一把打开他的手,“上礼拜四晚上八点,录像厅放《赌神》,孙丽丽坐老王腿上,老王那手搁哪儿呢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对了,老王还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山楂的,五毛,记老王账上。”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婆婆脸上挂不住,拿橘子兜子往赵红梅摊上一摔:“你个丧门星!离了婚还不让我儿子安生——”
“妈!”赵红梅嗓门比她还大,“您那声丧门星留着自己用。您儿子把孙丽丽领家睡我陪嫁被面的时候,您可是站门口催我签字滚蛋的。怎么着,今儿看我卖货挣钱了,又想来抢闺女?”
婆婆被堵得直翻白眼,拽刘建国袖子:“建国,走!跟这泼妇说不着——”
“走?”赵红梅横跨一步堵住摊前,“走可以,把账结了。刘建国,你踹我钢丝床一脚,毛衣掉地上沾了泥,三件,一件三十五,一百零五。还有,你妈砸我摊子这一下,健美裤掉地上踩了俩鞋印,十五。拢共一百二,掏钱。”
“你讹人!”刘建国吼。
“我讹人?行,咱叫市场管理所的来评评理。”赵红梅作势要喊。
刘建国一把拽住她胳膊:“赵红梅你别给脸不要——”
话没说完,赵红梅右手从钢丝床底下抽出量布尺——一米长的竹尺,裁缝专用,她进货量布用的——照着刘建国脖子就抽过去了。“啪”一声脆响,竹尺打在呢子大衣领子上,刘建国“嗷”一嗓子松了手。
“打人啦——”婆婆尖叫。
“我打人?他先动的手!”赵红梅把量布尺往钢丝床上一拍,叉着腰,“刘建国我告诉你,我赵红梅现在一不归你管二不归厂里管,你敢动我一手指头,我告你耍流氓!市场管理所王所长是我老主顾,上回在他那儿买的毛衣,你问问他认不认我!”
刘建国捂着脖子直抽气,呢子大衣领子歪到一边,BP机从腰上甩下来掉地上,汉显屏幕“啪”一声裂了道纹。他弯腰去捡,赵红梅脚尖一勾,把BP机拨拉到摊子底下。“先赔我一百二,再捡你BP机。”
市场里静得能听见卖豆腐的吆喝声。所有人都盯着刘建国。老陈端着卤煮碗站第一排,瘸子李蹲在钢丝床旁边,手里录音机偷偷摁了播放键——邓丽君的《甜蜜蜜》当背景音,讽刺得不行。
刘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三张五十的,往赵红梅摊上一拍。赵红梅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水印,找零三十。“慢走不送,刘副科长。下回带孙丽丽来,我给她留条健美裤,进价六块,卖她十五,不还价。”
刘建国捡起BP机,拽着他妈钻出人群。婆婆从兜里摸出把瓜子嗑着,走三步回头啐一口:“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赵红梅冲她背影喊:“我哭?我数钱数得笑醒!”
人群散了,瘸子李把录音机音量拧大,邓丽君正好唱到“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老陈接茬:“见过,在录像厅见过!”又是一阵哄笑。
赵红梅嘴上赢了,心里没松劲。她太了解刘建国了——这人吃软怕硬,今天丢了这么大面子,肯定得找补回来。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收摊晚,赵红梅把钢丝床折起来扛回地下室,刚拐进胡同口,就闻着一股恶臭。手电筒一照——地下室门口泼了一大摊粪水,黄绿黄绿的,顺着门槛往里渗。她床上的旧棉被、小雨的棉袄、存着货的蛇皮袋,全泡在粪汤里。
赵红梅脑子“嗡”一声。她扔下钢丝床,冲进屋里把小雨的棉袄拎起来,粪水顺着袖口往下滴。隔壁收破烂的老太太探出头:“红梅,刚才有个女的,烫着卷发,穿红棉猴,拎个桶来的,泼完就跑,往市场东边去了……”
卷发,红棉猴。孙丽丽。
赵红梅没追。她先把小雨从幼儿园接回来安置在老周头屋里,然后回地下室,把泡了粪的货一件件拎出来,拿自来水冲,冲完晾在防空洞口。棉被没法要了,小雨的棉袄洗了三遍还有味儿。她蹲在地上搓棉袄,搓到后半夜,手冻得裂了口子。
第二天一早,赵红梅把晾干的毛衣健美裤重新打包,扛到市场摊位上。然后她去了趟市场后街的肉铺,跟杀猪的老韩借了把砍骨刀——家里菜刀太短,追人不利索,砍骨刀厚实宽大,拍墙上有响。老韩问干啥用,她说:“剁排骨。”
她拎着砍骨刀在西市场东头转了三圈,逢人就问:“见着孙丽丽没?就那个烫卷发、穿红棉猴、嘴角有颗痣的。”问到第三圈,瘸子李给她递了根烟:“大妹子,东头录像厅后头有个麻将馆,她天天下午在那儿。”
赵红梅把烟别耳朵上,没点。“谢了李哥。”
下午两点,孙丽丽从麻将馆出来,手里攥着把零钱,红棉猴拉链没拉,露出里头那件赵红梅认得的毛衣——刘建国去年冬天说“单位发的福利”,拿回家赵红梅舍不得穿,压在箱底。离婚时她没顾上拿,现在穿在孙丽丽身上。
赵红梅没吭声,拎着砍骨刀跟上去,不紧不慢,隔了七八步远。孙丽丽拐进胡同,赵红梅加快脚步,刀在水泥地上拖着,刮出“刺啦刺啦”的响。
孙丽丽回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撒腿就跑。
“孙丽丽!”赵红梅抡着砍骨刀追上去,“你泼我粪的时候跑得挺快,现在别怂啊——”
孙丽丽踩着高跟鞋跑不快,赵红梅三两步撵上,砍骨刀往墙上一拍,“咣”一声,离孙丽丽脑袋不到一尺。“你再跑一步试试。”
孙丽丽腿一软,靠在墙上:“红梅姐——红梅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泼粪——”
“还有呢?”
“不该——不该跟建国——”
“你跟谁搞破鞋我管不着,”赵红梅拿刀背拍了拍她脸,“但你穿我那件毛衣,脱下来。”
孙丽丽哆嗦着把红棉猴拉开,毛衣脱下来递过去。赵红梅接过来看了看领口——有口红印子。她“呸”了一口,把毛衣扔地上踩了两脚。
“孙丽丽你听好了。我赵红梅今儿把话撂这儿——你再敢动我摊子一根线头,我拎着刀上你家门口坐着去。你信不信?”
“信信信——”
“滚。”
孙丽丽踩着高跟鞋一瘸一拐跑了,跑到胡同口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赵红梅拎着砍骨刀站胡同里,喘了半天气,然后把刀别腰后头,回去接着摆摊。
这事儿半天工夫传遍整个西市场。卖瓜子的、卖卤煮的、卖袜子的全知道了——赵红梅拎着砍骨刀追了孙丽丽半条街,还把毛衣扒回来了。老孙头第二天推烧鸡车过来,专门绕到赵红梅摊前,竖了个大拇指:“大妹子,往后你摊子有事,喊一嗓子,我这烧鸡车第一个过来。”
从此没人敢惹赵红梅。
开春,赵红梅头一件事是把欠幼儿园的八十块补上了,园长还夸她守信用。第二件事是还王翠花那三百块,连本带利三百一十八,王翠花骂她“死心眼,算这么清”,转头拿这钱给小雨买了身新衣裳。第三件事是租下了市场正中间固定摊位,一个月租金八十,比地摊贵但不用打游击了。她进了蝙蝠衫、萝卜裤、真丝围巾,摊子上挂得满满当当。
夏天喇叭裤流行,最好的时候一天卖五十条,平时一天十来条,进货价七块卖二十,一条挣十三,一个月下来光喇叭裤挣了小两千。国庆节那天她去银行存钱,把之前攒的八千多全取出来凑了个整,连这季度挣的一并存进去,存折往柜台里一递,营业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同志,您存多少?”
“一万。”
存折打出来,赵红梅接过来一看,五位数。她站在银行门口看了半天那个数字,然后拿手背抹了把眼睛。当天下午她就去幼儿园把小雨从“日托”改成了“全托”——一个月一百,比日托贵二十,但管三顿饭还带睡觉,晚上有阿姨带着,算下来不亏。小雨背着小书包站在全托班门口,仰头问:“妈妈,全托是不是天天住这儿?”
“嗯。妈妈晚上收摊晚,住这儿有阿姨给你讲故事。”
“那妈妈想我咋办?”
赵红梅蹲下来:“妈妈周末来接你。每周都来。”
小雨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赵红梅跟她拉了钩,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快了怕闺女看见她掉眼泪。出了幼儿园大门,她拿袖子一抹脸,心里想:赵红梅,你闺女住上全托了,下一步就是有暖气的楼房。
她蹬上三轮车往市场走,路过棉纺厂家属院,看见婆婆在楼下晒太阳,刘建国的呢子大衣还穿着,BP机换了台新的,估计又讹了孙大炮一笔。赵红梅没停,拿脚一蹬,三轮车“叮铃铃”从婆婆面前过去。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
赵红梅头都没回。
第四章 前夫下跪
1995年开春,赵红梅从广州回来,蛇皮袋里塞满了新货。这回她胆子大了,一次进了四千多块的货——蛤蟆镜过时了,她改走港版真丝衬衫和雪纺连衣裙,进价十五,卖四十。存折上留了六千压箱底,四千全砸货里了。火车还是那趟绿皮车,站票,26个钟头,但赵红梅这回学精了,提前托陈姐在流花市场买了个折叠小马扎,往车厢连接处一放,好歹能坐。
到站是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她扛着两个蛇皮袋出站,打算先回防空洞放货,再去市场出摊。走到西市场东头那条胡同口,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牙子上,军大衣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脚上蹬了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赵红梅没认出来,走过去三步,那人抬头——
刘建国。
“红梅!”
赵红梅站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足有半分钟。去年腊月还穿呢子大衣别汉显BP机的刘副科长,现在瘦得颧骨顶出来,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军大衣胸口油渍麻花,袖口磨得露了棉花,一股子酸馊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红梅,我等你两天了……”刘建国站起来,膝盖明显打晃。
“等我干啥?”赵红梅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
“你听我说——”刘建国往前凑了一步,赵红梅退了一步,“我让厂里开除了。孙大炮他妈的翻脸不认人,说我挪用公款——那钱都是孙丽丽让我拿的!她在财务科管现金,她经手的!现在出事了全推我头上——”
“孙丽丽呢?”
刘建国脸抽了一下:“跑了。跟一个广东倒钢材的,上个月走的,把我存折上八千多全取走了——那八千多是孙丽丽从财务科挪出来让我顶账的,现在全成我的窟窿了!连我妈住院的押金条都翻出来扔了,我妈退休金折子也让她摸走了……”
赵红梅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三,刘建国穿着呢子大衣别着BP机站她摊前那副嘚瑟样。她没笑,也没说话。
“我妈脑血栓,住厂医院呢,押金要五百,我东拼西凑交了两百,还差三百——”刘建国声音低下去,“我掏不出来。红梅,你看在夫妻一场——”
“打住。”赵红梅抬手,“夫妻一场?刘建国,你跟我夫妻一场的时候,把我跟小雨赶出门,兜里就给我八十块。你妈站楼道里骂我丧门星,让我带着赔钱货滚蛋。你俩夫妻一场?你跟孙丽丽夫妻一场去吧。”
“红梅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刘建国膝盖一弯,直接跪在煤渣路上,“你帮帮我,就这一回,你借我三百,等我——”
“等你啥?等你蹬三轮挣了还我?”赵红梅低头看着他,“刘建国,你连双囫囵鞋都没有,你拿啥还我?”
市场早市刚开,三三两两的摊主往这边凑。卖卤煮的老陈端着碗站五步外,瘸子李把三轮车停路边,单腿支着地看。老孙头最积极,烧鸡车直接推过来,车把一横,堵住刘建国的退路。
“哟,这不是刘副科长吗?”老孙头嗓门比谁都亮,“去年腊月二十三来砸红梅摊子的时候,那呢子大衣穿得,那BP机别得,啧啧啧。怎么今儿改蹲马路牙子了?”
刘建国脸上挂不住,但没起来:“红梅,你帮帮我妈——我妈好歹是小雨奶奶——”
“你妈骂小雨赔钱货的时候,认过这个孙女?”赵红梅从裤兜里摸出个钢镚,一元硬币,手指头一弹,钢镚在煤渣路上滚了两圈,停在刘建国膝盖前头。“拿去买四五个馒头。别饿死在我们市场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老孙头第一个笑出来:“好家伙!一块钱!当年刘副科长说人家赵红梅配不上他,现在人家赵老板扔一块钱跟打发要饭的似的——不对,要饭的还给五分呢,这连要饭的都不如!一块钱够买四五个馒头,你省着点吃,能吃两天!”
瘸子李接茬:“刘副科长,馒头买热乎的,凉了伤胃。”
老陈端着卤煮碗补了句:“红梅,你心太善了,换我,钢镚都不给。”
刘建国跪在地上,盯着那枚钢镚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盯着赵红梅,眼珠子发红,嘴角抽了两下,像要说什么狠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红梅,你等着。”
“我等着。”赵红梅把两个蛇皮袋往肩上一甩,“等你蹬三轮挣够三百块来还我?还是等你再找个厂长侄女把你弄回厂办?刘建国,你三十好几的人了,醒醒吧。往后别来找我,也别来找小雨。你要是个男人,自己把日子过起来,别跪完前妻跪爹妈。”
刘建国转身走了,军大衣后襟一甩一甩的,走了十来步,弯腰把那枚钢镚捡起来揣兜里了。老孙头冲他背影喊:“刘副科长!馒头买热乎的!凉了伤胃!”围观人群哄笑一片。
赵红梅没笑。她把蛇皮袋扛回防空洞,洗了把脸,喝了碗王翠花留的疙瘩汤,然后去市场出摊。一上午她卖了十二件真丝衬衫,挣了三百多,数钱的时候手底下利索,心里却一直琢磨刘建国最后那个眼神——眼珠子发红,嘴角抽抽,不像认输,像记仇。
下午收摊,她去厂医院打听了一下。婆婆确实住着,脑血栓,半边身子不能动,押金欠了三百,医院催了两回。赵红梅在住院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一百块钱搁收费窗口:“棉纺厂退休职工刘建国他妈,先交一百,剩下的找她儿子。”收费员问她姓名,她说:“甭问,交钱的。”
出了医院大门,赵红梅给自己点了根烟。她平时不抽,就进货熬夜时来一根。抽到一半她想明白了——这一百块不是给婆婆的,是给自己心安。她赵红梅可以拎菜刀追人半条街,但不能真看着一个老太太躺医院没人管。这两码事。
过了半个月,老孙头带来消息:刘建国蹬三轮了,火车站货场拉脚,一天挣个十块八块。头几天还挺老实,后来不知道谁撺掇的,开始赌——先是扑克,后是牌九,再后来跟一帮人在防空洞后头赌大的,一晚上输赢上百。赵红梅听完没吭声,把摊子上的雪纺连衣裙又挂了高一点。
又过了俩月,瘸子李来串门,说刘建国欠了高利贷,两千块,利滚利,人家追到火车站货场堵他,他拿三轮车抵了,现在给人搬货,一天五块。
赵红梅正给小雨织毛衣,头都没抬:“这号人,老天都不收他。”
王翠花在旁边嗑瓜子,接了一句:“不是老天不收,是他自己作。红梅,你那一块钱给多了,给五毛他都嫌多。”
赵红梅拿毛衣针戳了她一下:“你就贫吧。”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她清楚:刘建国这人,今天跪着捡一块钱,明天保不齐能干出什么事来。她跟王翠花说:“你帮我盯着点,小雨幼儿园放学,你别让刘建国接走。”
王翠花把瓜子皮一扔:“他敢!”
赵红梅没接话。她想起1993年冬天刘建国甩离婚协议那个下午,他说“闺女跟红梅”,那语气跟甩包袱似的。现在他穷途末路了,保不齐想起自己还有个闺女。赵红梅把毛衣往床上一搁,站起来:“翠花,明儿陪我去趟派出所,我给小雨改个名。”
“改啥?”
“赵小雨。跟我姓。刘建国反正找不着人,派出所那边王所长打了个招呼。”
第五章 抢闺女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赵红梅的“红梅服饰精品屋”在这一天正式挂牌。
门面在市场东头把角,以前是个卖五金的,老板赌钱输光了盘缠,赵红梅三千块盘下来,刷了白墙,装了铝合金门框,玻璃擦得锃亮,里头挂满广州新到的真丝裙、雪纺衫、套装。门口摆俩花篮,王翠花送了一对,老孙头送了一对。赵红梅雇了俩下岗姐妹,王姐看店,李妹管库,她自己跑广州进货,一个月出去两趟。
小雨八岁了,棉纺厂小学二年级,成绩全班第三,老师夸她“脑子灵”,但赵红梅知道闺女有个毛病——闷。上课不举手,下课不跟同学疯,老师让她念课文,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赵红梅问过她:“你咋不跟小朋友玩?”小雨说:“他们说我爸不要我了。”
赵红梅心口堵了一下:“谁说的?”
“王小帅说的。他妈在市场卖豆腐,跟你认识。”
赵红梅记下了,改天得找王小帅他妈聊聊。
那天是7月1日,店里生意好。往常王翠花四点就去学校接小雨,今天王翠花去火车站接娘家妈,赵红梅说好自己去,结果一忙起来就过了点,快六点才想起。她蹬三轮赶到学校,学生早走光了。门卫老头说:“赵小雨啊?下午被一个男的接走了,说是她爸。”
赵红梅脑子“嗡”一声。她冲进传达室摇电话,先打给王翠花,再打给老孙头,最后打给王所长。王翠花说没见着,老孙头说市场没来,王所长说马上查。挂了电话赵红梅先蹬三轮回了趟店里,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报纸包——那是她平时防骗子用的,报纸裁成一摞,上头盖三张真钱,拿猴皮筋一扎,远看像五万。她把报纸包往腰包里一塞,又蹬上车往火车站方向赶。半道上王所长来电话了:“红梅,火车站后面红星旅馆,有人看见刘建国带个小姑娘进去了,302。”
赵红梅到红星旅馆门口,王所长带俩片警已经等着了。王所长说:“我们先不进去,你敲门,看他什么反应,我们在门外听着。他要是动手,我们立马进。”
赵红梅点头,上楼砸门:“刘建国!开门!”
里头没动静。王所长在楼梯口喊了一声:“刘建国,警察!开门!”过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刘建国探出半张脸。赵红梅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小雨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汉堡,脸上全是泪道子,看见赵红梅“哇”一声哭出来:“妈妈——”
赵红梅把闺女搂怀里,扭头看刘建国。这人在火车站搬了两年货,比两年前更瘦,颧骨上还有道新疤,但穿得比上回体面——假耐克T恤,金链子不知道真假,腰上别了个BP机,摩托罗拉,跟1994年那台一个型号,屏幕裂的。
“赵红梅,你来得正好。”刘建国翘着二郎腿坐床沿上,“我跟你说个事。小雨是我闺女,我带她吃个肯德基怎么了?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见闺女?”
“你见闺女你提前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俩小时——”
“我打你BP机了,你没回。”
赵红梅今天忙开业,BP机扔柜台里没带身上。
“行了,说正事。”刘建国从兜里摸出张纸抖开,“我打听过了,现在变更抚养权,只要我有稳定收入、有房子,法院就能判。我那房子还在,棉纺厂家属院,厂产,正经两居室。收入嘛——”他拍了拍腰上BP机,“我现在跟人合伙跑运输,一个月能挣千把块。赵红梅,你一个个体户,经营不稳定,法院把孩子判给你,我不放心。”
赵红梅把小雨往身后一护:“你想怎么着?”
“你要是不想上法庭,咱私了。你给我五万,我签字放弃抚养权,往后闺女归你,我不再找麻烦。”
赵红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她从腰包里摸出个报纸包,往床上一扔。“五万,你数数。”
刘建国眼睛刷地亮了,伸手就去抓。赵红梅一巴掌把报纸包按住:“你先别急。五万块给你,可以。你先签字,白纸黑字写明白——放弃抚养权,往后不再纠缠小雨。签完字,钱拿走。”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你先让我数数——”
“签完再数。我赵红梅说话算话,五万块摆这儿,跑不了。”
刘建国盯着那个报纸包,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然后他抓过那张变更抚养权的纸,翻到背面,拿笔歪歪扭扭写了行字:“今收到赵红梅五万元整,自愿放弃女儿刘小雨抚养权,以后不再纠缠。”签了名,摁了手印。
赵红梅拿过来看了一眼,把报纸包往前一推:“数吧。”
刘建国猴急地扯开猴皮筋,报纸散开——上面三张蓝票子,底下全是一裁两半的报纸。他愣了两秒,脸刷地涨成猪肝色:“赵红梅你他妈耍我——”
“耍你怎么了?”赵红梅往后退了一步,冲门外喊,“王所长,进来吧。”
门一开,王所长带着俩片警走进来:“刘建国,敲诈勒索,索要五万现金,人赃并获——哦不对,是假钞。但敲诈勒索未遂也是罪,加上你之前堵伯的案子还没销,走吧。”
刘建国扑过来要抢那个报纸包,俩片警一人一边摁住胳膊,脸朝下摔床上,BP机从腰上甩出去,屏幕彻底碎了。“赵红梅你等着!我出来弄死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赵红梅把小雨抱起来,“王所长,他这威胁我人身安全,您给做个证。”
王所长拿手铐把人铐上:“证什么证,所里都有记录。走吧刘建国。”
刘建国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小雨趴在赵红梅肩膀上,小声说:“妈妈,那个报纸包是你变的戏法吗?”
“嗯。妈回头教你,这叫空手套白狼。”
小雨把最后一口汉堡塞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赵红梅问:“咋了?”
“汉堡凉了,不好吃。”
“那咱不吃了,回家妈给你下挂面。”
“妈妈,”小雨把脸埋在她怀里,“我以后再也不吃肯德基了。”
赵红梅没说话,抱着闺女出了旅馆。王翠花在门口拦了辆夏利——那时候西市场刚有出租车,起步价五块——赵红梅说不用,娘俩走回去。路上小雨趴她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汉堡包装纸,赵红梅抽出来扔垃圾桶里。
刘建国拘留十五天。出来后头一件事——起诉变更抚养权。传票送到“红梅服饰精品屋”那天,赵红梅正在广州进货,王翠花打长途到陈姐旅馆,赵红梅听完电话,把手里那件进价二十的真丝裙往货堆上一扔:“买票,回去。”王翠花在电话那头说:“红梅,刘建国不知道托了谁的关系,法院还真立了案,你回来赶紧找律师。”
开庭是8月中旬。赵红梅请了律师,姓方,三十来岁,专门打离婚和抚养权官司的,王所长给介绍的。方律师说:“赵老板你放心,刘建国那条件,房子是厂产不是产权,没房本;收入说是跑运输,连个营业执照都没有。堵伯拘留三次,每次所里都有记录。这官司他要能赢,我把律师证嚼了。”
法庭上刘建国还真掰扯:“我有稳定收入,我一个月挣一千多——”法官问:“你的运输队叫什么?营业执照呢?银行流水呢?”刘建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法官又问:“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你付过多少抚养费?”刘建国说:“我付过——”赵红梅的方律师把一摞纸递上去:“这是1993年至1995年棉纺厂财务科的工资记录,刘建国工资到手就花光,抚养费一分没给过。1995年他被开除后至今,无固定职业、无营业执照、无银行流水。小雨幼儿园到小学的学费、饭费、衣裳钱,全是我当事人摆地摊一件毛衣一件毛衣挣出来的。”
刘建国脸白了。方律师又递上一份:“这是小雨的班主任刘老师出具的证词——刘建国五年间从未到校接过孩子,家长会一次没参加过。1995年9月,小雨发烧四十度,赵红梅在广州进货,是王翠花去学校接的孩子送医院。刘建国当时在火车站搬货,离学校不到两公里,没去。”
刘建国拍桌子:“那是我前妻不让我见——”
“你前妻为什么不让你见,你自己心里没数?”方律师把最后一份证据递上去,“这是小雨亲笔写的证词,法官您过目。”
法官接过来。A4纸上,八岁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就一行:
“我要跟妈妈。爸爸抢我钱。”
法庭安静了五秒。小雨坐在旁听席上,王翠花陪着,小丫头低着头抠手指头。刘建国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扭头看赵红梅,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法官敲槌:“驳回原告变更抚养权请求,维持原判。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出了法院大门,刘建国追上来:“赵红梅你等着!我弄死你——”
赵红梅掏出刚买的诺基亚1610——今年新款,做买卖方便联系——拨了个号:“王所长,法院门口,刘建国威胁我人身安全,您来一趟。”
五分钟,片警到了。刘建国被架走的时候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小雨拽了拽赵红梅衣角:“妈,他会不会真来弄死咱?”
赵红梅蹲下来:“他不敢。他要是敢,妈就再报警。警察不管,妈就拿菜刀。菜刀不管用,妈还有律师。你记着,你妈现在有钱、有店、有律师,谁欺负咱,咱就找谁能治他的人。”
小雨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赵红梅跟她拉了钩。王翠花在旁边催:“走吧走吧,老孙头说今儿烧鸡打折,买一只给小雨压惊。”
小雨摇头:“我不吃烧鸡。”
“那吃啥?”
“挂面。妈妈下的挂面,卧荷包蛋。”
赵红梅搂着闺女往市场走,走了一半突然蹲下来,把小雨往怀里一摁。小雨问:“妈你咋了?”
“没事。妈高兴。”
“高兴你哭啥?”
“风大,迷眼睛了。”
王翠花在旁边翻白眼:“得了吧,今儿大晴天。”然后她自己眼圈也红了,拿手背一抹,“走走走,挂面挂面,我那儿还有俩鸡蛋。”
第六章 万元户变厂长
1998年开春,赵红梅隔壁空了半年的五金铺子突然叮叮当当装修起来。她扒着门框瞅了两眼,里头刷白墙、装射灯、摆货架,货架上码着整匹整匹的布料,从广州来的真丝、雪纺、棉麻,还有她从没见过的弹力牛仔布——蓝汪汪的,拿手一抻能拉出半尺,松手又弹回去。
装修师傅说,老板姓陈,广东人,在广州流花市场做了十几年布料批发,北方话叫“阿强”,大名陈志强。赵红梅留了个心眼。
陈志强头回进她店是开张第三天,戴副金丝眼镜,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锃亮,手里拎着个铁观音茶罐。“赵老板,我观察你一个月了。”他往柜台前一坐,拿手指头弹了弹柜台玻璃,“你店里挂的货,六成从我广州档口走的。你眼光毒,拿货准,卖得比我批给别人的都快。”
赵红梅给他倒了杯水:“陈老板有话直说。”
“我想跟你合伙。”陈志强把茶罐往她面前一推,“你出人脉、出摊位、出管理,我出设备、出布料、出技术。咱们办个服装厂,你当厂长,我当副厂长。利润五五开。”
赵红梅把茶罐推回去:“四六。我六。”
陈志强眼镜滑到鼻尖上:“赵老板,我出设备——”
“你设备是二手的,我打听过了,广州那些厂子换代淘汰下来的缝纫机,一台几百块。”赵红梅掰着手指头,“你出三十台,拢共不到两万。我出的可是人——四十个下岗女工,全是棉纺厂细纱、织布车间出来的熟练工,手快、眼准、听指挥。九八年这会儿,熟练工比缝纫机值钱。四六,你六我四也行,那我就不干了,接着卖我的衣服。”
陈志强把眼镜推回去,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赵老板,你骂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中意。四六就四六,你六我四。”
“还有,”赵红梅拿手一指他隔壁铺子,“你那布料批发展厅,得让我挂个‘红梅制衣经销部’的牌子。”
“成交。”
厂址选在城郊旧粮站。三排平房,以前存粮的仓库,水泥地、高房顶、大铁门,漏风但够敞亮。赵红梅跟粮站留守的老头磨了半天,一个月租金六百,签了五年。陈志强从广州发来三十台二手缝纫机,赵红梅去棉纺厂贴了招工告示,头一天就来了六十多个。
她挑了四十个,全是下岗的,细纱车间王姐、织布车间李妹都在里头。王姐四十出头,手快,一个人能看两台车。李妹三十来岁,眼睛毒,布面上一根跳线都逃不过她。赵红梅把四十个人往仓库里一搁,自己站到缝纫机台面上:“姐妹们,我赵红梅什么人你们都清楚——五年前我跟你们一样,下岗,被离婚,兜里八十三块。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当年厂里让咱们下岗,今天咱自己上岗!干好了,工资比棉纺厂翻倍,干不好,我赵红梅砸锅卖铁也先把你们工资发了!”
王姐第一个拍巴掌:“赵厂长,你说话算话?”
“算话。头三个月保底一百五,计件另算,多干多得。中午管一顿饭,馒头管够,菜里见肉。”
四十个人嗷嗷叫起来。
第一批活儿是五千条弹力牛仔裤,陈志强从广东进的牛仔布,赵红梅画的版,李妹盯质量,王姐带人流水线作业。二十天出了五千条,打包发哈尔滨透笼街,陈志强那边老客户接了货,十天卖光,回头就追加一万条。
年底盘账,净赚八万。赵红梅六成拿四万八,陈志强四成拿三万二,扣掉设备折旧,实际到手两万九。赵红梅把存折往王翠花面前一拍:“看看,几个零?”
王翠花数了三遍:“四万八。红梅,你这是万元户变厂长啊。”
“厂长不值钱,存折值钱。”赵红梅把存折揣回去,“走,陪我去趟车市。”
红色二手桑塔纳,1993年的车,跑了八万公里,车主是个倒腾钢材的,换新车了,一万八出手。赵红梅不会开,雇了个司机,姓周,部队转业回来的,一个月四百块。提车那天,她让老周绕着西市场转了五圈,喇叭按得震天响,王翠花坐副驾驶嗑瓜子,老孙头趴车窗上往里瞅:“红梅,这车得两万吧?”
“一万八。”
“嚯!”老孙头一拍大腿,“赶明儿我烧鸡车也换个四个轮的。”
赵红梅笑骂:“你先把你那烧鸡车轱辘换了吧,上礼拜我看你左前轮拿铁丝绑的。”
老孙头臊眉耷眼走了。
转天赵红梅让老周把车开回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底下,刘建国他妈正坐小板凳上晒太阳,跟前搁一簸箕瓜子,边嗑边跟隔壁老太太唠嗑。红色桑塔纳从家属院大门进来,绕着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转了三圈,喇叭摁得嘟嘟响。第三圈转到三号楼跟前,赵红梅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哟,大妈,晒太阳呢?”
老太太抬头,手里瓜子停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隔壁老太太拿胳膊肘杵她:“这不建国前头那个——”
“大妈,”赵红梅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刘建国最近忙啥呢?还蹬三轮呢?我厂里缺个看大门的,一个月三百,包午饭,你问问他来不来。”
老太太脸刷地紫了,从脚边抓起一把瓜子皮,照着车轱辘就啐过去了:“啐!破车!烧包!我儿子再孬也不给你看大门!”
赵红梅把车窗摇上去,跟老周说:“走,回厂里。”车开出去十米,她听见老太太在后头骂:“丧门星!发了财也是个丧门星——”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桑塔纳发动机声盖过去了。
赵红梅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太太叉着腰站家属院门口,黑棉袄裹得跟个铁桶似的,瓜子皮撒了一地。她没笑,也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赵厂长,风大?”
“嗯。迷眼睛了。”
回到厂里,小雨放学直接来厂里写作业,坐赵红梅办公桌对面,拿铅笔头戳着算术本:“妈妈,老师留了道拓展题,鸡兔同笼,头共四十六,脚共一百二十八,问鸡兔各几只?”
赵红梅把烟掐了,拿过草稿纸:“妈给你算——假设全是鸡,四十六乘二得九十二只脚,差三十六只,每只兔比鸡多两只脚,三十六除二,十八只兔。鸡呢?四十六减十八,二十八只鸡。”
小雨拿橡皮擦着本子:“妈妈你算得比我老师还快。”
“妈当年在厂里技术比武拿第一,算术能不快?”赵红梅揉了揉她脑袋,“好好写,写完妈带你吃烧鸡去。老孙头新进的德州扒鸡,正宗。”
小雨抬起头:“妈妈,咱们现在有钱了,能不能给王丹她妈也找个活儿?王丹说她妈天天在家哭。”
赵红梅愣了一下。王丹是小雨同学,她妈也是棉纺厂下岗的,男人跟人跑南方去了,一个人带闺女。
“你让王丹她妈明儿来厂里找我。”赵红梅说。
小雨高兴了,铅笔戳着本子刷刷写。赵红梅看着闺女写字的背影,想起1993年冬天防空洞里那个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房子的小丫头。她低头把烟盒揣兜里,跟老周说:“明儿把厂里那堆碎布头收拾收拾,能拼的拼成童装,给厂里职工家的小孩一人做一身。”
老周点头:“赵厂长,那得算成本吧?”
“算我个人的。”赵红梅把存折从抽屉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账上那四万八,一分不动。给孩子们做衣裳的钱,从我下个月分红里扣。”
老周出去安排了。赵红梅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三十台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王姐正扯着嗓子喊:“李妹!你那裤腰上歪了半公分!拆了重上!”李妹回嘴:“你行你来!”俩人斗着嘴,手上活没停。
赵红梅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她想:1993年冬天兜里八十三块,1998年年底存折四万八,厂里三十台机器,四十个姐妹。五年。
她掐了烟,冲里头喊:“王姐!李妹!晚上加班不?加班的话我让老孙头送十只烧鸡过来!”
四十个人齐声喊:“加!”
陈志强从仓库那头探出脑袋,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赵厂长,烧鸡算厂里账上不?”
“算你账上。”赵红梅头都没回,“你四成利润里扣。”
陈志强拿手指头推了推眼镜,嘟囔了一句粤语,赵红梅没听懂,但看他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她笑了一声,转身回办公室给小雨检查作业去了。
第七章 婚礼闹剧
1999年国庆,赵红梅跟陈志强领了证。没提前通知任何人,俩人穿着平常衣裳去民政局,照了张合影,钢印一盖,完事。出了民政局大门,陈志强从兜里摸出个红绒布盒子,打开,里头一枚金戒指,细圈儿,不大,但成色足。“赵老板,结婚戒指,你得戴。”
赵红梅接过来套手指头上,大小正合适。“陈志强,你这人吧,做事磨叽,买个戒指倒挺利索。”
“我观察你三年了,尺寸还能看错?”陈志强推了推金丝眼镜,“赵厂长,你骂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中意。”
“你骂谁呢?”
“夸你。”
赵红梅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杵得陈志强龇牙咧嘴,眼镜差点掉地上。
婚宴定在十月三号,棉纺厂门口喜临门饭店,四十桌。赵红梅把下岗姐妹全请了,王姐李妹坐主桌旁边,陈志强那边来了十几个广州客户,广东话叽里呱啦,老孙头坐隔壁桌跟人碰杯,烧鸡摊交给儿子看着,自己喝得脸通红。
赵红梅换了一身红套装,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绢花。小雨穿件粉裙子,坐儿童桌,跟王丹几个小姑娘分一瓶健力宝。陈志强穿深灰西装,打红领带,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站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多谢赏光,饮多杯。”
开席半小时,气氛正好。赵红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下岗姐妹那桌,王姐站起来:“赵厂长,当年你站缝纫机台面上喊‘自己给自己上岗’,我第一个拍巴掌。今儿这杯我敬你——下岗女工,愣是干成厂长!”
赵红梅跟她碰了杯,一仰脖干了。
正热闹着,饭店门口一阵骚动。赵红梅扭头一看——刘建国晃着膀子往里闯,穿件皱巴巴的夹克,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满身酒气隔着三张桌子都能闻见。俩保安在后头拽他胳膊,他拿胳膊肘杵人胸口:“撒手!我找我前妻!管得着吗你们——”
赵红梅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刘建国已经闯到主桌跟前了,手指头点到赵红梅鼻尖上:“赵红梅!你二婚!你对不起我!”
全场静了。四十桌人齐刷刷扭头。
赵红梅看着他,没动。“刘建国,你把话说清楚。谁对不起谁?”
“你!你跟我离婚才几年你就改嫁——”刘建国舌头都大了,“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小雨!”
赵红梅从桌上抄起一瓶啤酒,“砰”一声墩在转盘上。“刘建国,你听好了。1993年11月17号,我下岗当天,你跟孙丽丽睡我陪嫁的缎子被面,你妈站楼道里骂我丧门星让我滚蛋。离婚协议是你甩我脸上的,存款八百你只给我八十,抚养费一个月四十你一分没掏过。你跟我说对不起?”她掰着手指头,“离婚证换六年了,我跟谁结婚关你屁事?”
刘建国酒劲上头,往前冲了一步:“我告诉你赵红梅,你今天这婚结不成——”
“结不成?”赵红梅拎着啤酒瓶绕过桌子,站到刘建国面前,瓶底朝上,“你动一个试试。保安!”她扭头冲门口喊,“这人喝醉了闹事,架出去。他要敢动手,直接送派出所。王所长电话我这儿有,三分钟到。”
俩保安一左一右架住刘建国胳膊。刘建国蹬着腿挣扎:“赵红梅你等着!我——”
“你等会儿。”赵红梅把啤酒瓶搁下,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举到刘建国眼前,“看清楚了。小雨从1993年到1999年,抚养费一个月四十,六年总共两千八百八,你一分没掏。今儿这大喜日子,我不跟你多要,就按两千八算,零头我给你抹了。你打个欠条,按个手印,往后别来找小雨。你要是不打——”她把本子一合,“法院见。方律师还等着接活儿呢。”
刘建国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含含糊糊骂着什么。陈志强这时候从主桌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到赵红梅旁边,从西装内兜里摸出大哥大,天线一拉,按键嘟嘟响:“喂,110吗?喜临门饭店,有人酒后闹事,对,扰乱公共秩序,麻烦来一趟。”
刘建国一看陈志强拨电话,酒醒了一半:“你——你们——”
“我什么我。”陈志强把大哥大往耳朵边一搁,“喂,您好,对,喜临门,棉纺厂门口那个,麻烦快点,我们这儿四十桌客人等着开席呢。”
刘建国猛地挣开保安,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绊到椅子腿,整个人往后一仰——“咣当”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俩保安赶紧上去拽,刘建国连滚带爬站起来,夹克扣子崩飞两颗,鞋掉了一只,捡起来拎手里,光着一只脚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嗓子:“赵红梅!你等着——”
“我等着。”赵红梅把啤酒瓶举起来,冲他晃了晃,“你再敢来,这瓶子下回不往桌上墩。”
刘建国跑了。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儿童桌那边传来一个小声音:“爸。”
小雨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跑到门口。刘建国在饭店台阶底下正穿鞋,听见声扭头。小雨把手里东西往他跟前一递——五块钱,蓝票子,叠得方方正正。
“爸,你打车回家吧,别冻着。”
刘建国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只破鞋,看着闺女递过来的五块钱。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
小雨把钱往他夹克兜里一塞,转身跑回饭店,跑到赵红梅身边,拽住她裙角。
刘建国在台阶上蹲了有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把鞋穿上,一瘸一拐走了,五块钱在夹克兜里露出一角。
全场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老孙头第一个拍巴掌,站起来扯嗓子喊:“好!小雨这孩子,仁义!”王姐跟着拍,李妹跟着拍,四十桌人哗啦啦全站起来了,掌声雷动。陈志强那边广州客户不明所以,但看大家都拍,也跟着拍,一边拍一边问老孙头:“佢讲乜嘢?”老孙头听不懂,拿烧鸡腿堵他嘴:“吃你的鸡!”
赵红梅蹲下来,把小雨搂怀里。小雨说:“妈妈,我兜里还有两块——王翠花姨刚塞的——你买糖吃。”
赵红梅笑出了眼泪,拿手背一抹:“妈不吃糖。妈有你,比吃糖还甜。”
陈志强走过来,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蹲下来跟小雨平视:“小雨,你刚才给的那五块钱,陈叔叔报销。回头给你买小霸王学习机。”
小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以后你管我叫爸,别叫陈叔叔了。”
小雨想了想:“那得看你会不会下挂面。”
陈志强扭头看赵红梅:“赵厂长,你家闺女这关,比你还难伺候。”
赵红梅把他眼镜扶正:“慢慢学吧,陈副厂长。”
婚礼接着办。老孙头喝高了,站椅子上唱《智取威虎山》,唱到“穿林海跨雪原”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椅子上掉下来,砸翻了王姐那桌的肘子,王姐拿筷子敲他脑门:“老孙头你烧鸡不卖了改卖摔跤是吧!”满堂哄笑。
赵红梅坐在主桌,左手搂着小雨,右手被陈志强攥着。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那枚金戒指,又看了看小雨手里啃剩的半根火腿肠——这丫头,婚宴上不吃龙虾不吃肘子,专挑火腿肠啃。
她拿筷子敲了敲小雨碗边:“吃点正经菜。”
“火腿肠就是正经菜。”小雨理直气壮。
赵红梅笑了一声,抬头看了眼饭店窗外。棉纺厂大门在斜对面,铁门锈得发红,墙头长着狗尾巴草。六年前她抱着小雨从这扇门走出去,兜里八十三块。今天她坐这儿办婚宴,四十桌,啤酒瓶墩过前夫,闺女五块钱打发了他。
她端起酒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
第八章 九零年代的尾巴
2000年元旦,红梅制衣厂扩到一百二十台机器。
旧粮站三排仓库不够用了,赵红梅把隔壁废弃的供销社大院也租了下来,打通围墙,盖了两排新车间。缝纫机从三十台加到一百二十台,工人从四十个加到一百六十个,清一色下岗女工,棉纺厂的、机械厂的、副食品厂的,来一个收一个。1999年全年利润翻了一番,加上陈志强追加投资,才把隔壁大院盘下来、新机器添齐。王姐升了车间主任,李妹管质检,俩人还是天天斗嘴,但手底下出来的活儿,条条裤子的裤腰都正得拿尺子量。
商标去年底就批下来了——“红梅制衣”,红底白字,梅花标。赵红梅把商标注册证裱起来挂办公室墙上,底下压一行小字:1993.11.17—1999.12.28。王翠花来串门看见,问:“你挂这干啥?”赵红梅说:“记日子。从下岗到有牌子,整六年。”
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养老保险。赵红梅元旦前跑了三趟社保局,把全厂一百六十号人的养老保险全办下来了。棉纺厂当年答应给职工交,交到1993年下岗也没见着本儿。赵红梅在厂里开大会,站缝纫机台面上喊:“当年厂里没做到的,咱自己做到了!往后你们退休,有退休金!不多,但月月有!”
底下嗷嗷叫。王姐拿袖子抹眼睛,李妹嘴硬:“赵厂长你下来吧,台面踩塌了算谁的?”
元旦那天傍晚,赵红梅从厂里出来,没让老周送,自己拿了车钥匙。桑塔纳开了两年,她去年考的驾照,技术不咋样,但城区里慢慢磨蹭还行。车开到棉纺厂那条街,她减了速,靠边停了。
老棉纺厂大门锁着,铁链子缠了两圈,挂把锈锁。铁门锈得发红,墙头长了一排狗尾巴草,风一吹晃荡晃荡的。大门里头,公示栏还在,铁皮壳子锈穿了两个洞,里头空荡荡的,连张纸片子都没剩。当年贴下岗名单的红纸,早让风刮没了。
赵红梅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她抽了两口,盯着那个公示栏看了半天。1993年11月17号,红纸黑字,第三批下岗名单,细纱车间赵红梅,工号0387。她记得自己拿指甲抠那三个字,抠得纸面起毛。那天北风跟小刀子似的,棉袄扣子挤掉一颗,她没顾上捡。小雨在幼儿园等她,火腿肠五毛一根,她兜里三块五,买了根火腿肠还剩三块。后来抱着小雨从这扇门走出去,兜里八十三块。
她弹了弹烟灰,自言自语:“赵红梅,你当年要是知道有今天,还哭不?”
自己问完,自己笑了一声。哭还是得哭,那天不哭是假的。但哭完了没趴下,这就行了。
手机响了,诺基亚1610,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小雨。
“妈!”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我期末考了双百!语文一百,数学一百!”
赵红梅把烟掐了:“真的?”
“真的!老师昨天发的卷子,我第一个拿到的!王丹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六,她妈说要请我吃肯德基——”
“那你吃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吃肯德基,我吃我妈下的挂面。”
赵红梅笑了一声,嗓子眼儿有点紧:“行,妈晚上给你下挂面,卧俩荷包蛋。”
“仨!”小雨讨价还价,“陈叔叔说他奖励我小霸王学习机,让我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他一起买了。”
赵红梅想了想:“跟他说,红梅制衣厂厂长喜欢红色。”
小雨在电话那头咯咯笑:“妈你脸皮真厚。陈叔叔说红色就红色,他还说给你也买一台,让你学打字。”
“我学那玩意儿干啥?”
“记账啊!陈叔叔说你那账本子记得跟鬼画符似的,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赵红梅骂了一句:“这个陈志强,背地里编排我。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换了人,陈志强声音带着笑:“赵厂长,小雨成绩单我看了,双百,随你,脑子灵。”
“随我那是肯定的。小霸王学习机你买就买,别买贵了,三百块左右的就行。”
“知道了。还有,商标证我裱好了,挂你办公室还是挂我展厅?”
“挂厂里,让来提货的客户都看看。”
“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让老周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挂了。”
赵红梅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又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她扭头看了看老棉纺厂的大门,把烟掐了,发动车。
车拐上大路,后视镜里,老棉纺厂的铁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缩在灰扑扑的楼群中间。赵红梅想起1993年冬天抱着小雨从这扇门走出去那天,广播里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她啐了口唾沫骂了句“爱你妈了个腿”。今天车里收音机放着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她跟着哼了两句,哼跑调了,自己乐了。
后视镜里,九零年代像条旧棉裤,掉色起球,但暖和。
她把车窗摇上去,一脚油门,往家开。家里有挂面,有荷包蛋,有等着她的小雨,有个会买小霸王学习机的陈志强。厂里有一百六十个姐妹,有养老保险,有“红梅制衣”的商标证挂在墙上。
桑塔纳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亮着,红通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