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头线
陈九坡把耳朵贴在单机上,听筒里全是风。
"营部?营部!我是307.8,听到回话。"
没动静。他摇了三下摇把再喊。雪粒子打在脸上,化了又冻上,脸皮绷得跟糊了层纸一样。
线断了。
单机往背上一甩,抄起线拐子,猫腰往上坡走。这条线是天黑前架的,从连部防炮洞出来,过交通壕,翻棱线,下沟,一路挂到营部,七里半。路上哪根杆子歪,哪根杆子上缠着去年的绷带,他闭着眼能摸出来。
断口在棱线下头。冻土翻开一大块,黑的,像刚犁过的地。线断成两截,铜丝散成扫帚,雪面上落了一层焦渣。
炮弹炸的。他蹲下剥线皮,绞铜丝,用牙咬断棉线头。接了两个头。接第三个的时候,指头不听使唤,铜丝扎进指甲缝。他把指头含在嘴里,含热了再接。接完缠上胶布,又扒雪把这一段埋了,怕飞机看见。
杆子上钉着一块小铁牌,春天架线时他钉的,上头砸了个"3"。铁牌还在。
埋完他没走。
手里这半截线,断头是齐的。铜丝齐刷刷落在一个平面上,切口发亮。炮弹炸不出这种口子。炮弹炸出来的毛毛拉拉,跟这不一样。
他把那截线头抠下来,塞进棉袄内兜,跟那把钳子放在一块。
单机接上试了试,摇了两下。
"营部。"
那头有人接:"哪部分?"
"307.8。线断了,刚接上。"
"我说刚才咋没了。"那人打了个哈欠,"你们那边炮挺猛。"
"猛。"
"缺啥不?"
"缺手榴弹。"
"我说了也不算。"那人笑了,"回头给你问问。"
线抖了一下,声音毛了。陈九坡把听筒贴紧,那头喊了句什么,俩字,没听清。
"你说啥?"
"没啥。我说让你把线埋好。"
陈九坡把线埋了,回去的路上踩着自己的脚印。
回到防炮洞,赵保国正拿铅笔敲地图。
"通了?"
"通了。断了一节。"
"啥炸的?"
"炮。"
铅笔不敲了。赵保国抬眼:"上回你也说是炮。"
洞里烧着一截树根,烟往上走,顶上留了个出烟的窟窿。老蔫盘腿坐着卷烟,豆子在擦枪托,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上回断线四十七分钟,"赵保国说,"三排七个同志没撤下来。七个。陈九坡,你身上背着几条人命,你自己数过没有?"
陈九坡没接话。他蹲下往火里添了块柴。
"我问你话。"
"数过。"
"数出来几个?"
"七个。"
老蔫把烟卷好了,叼在嘴上:"老赵,那会儿炮跟下雨似的,谁去都一样。"
"一样?"赵保国把铅笔拍在地图上,"张福来,你少在这儿和稀泥。"
豆子擦枪的手停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连长,"陈九坡说,"明天我再去查一遍全线。"
"查,白天查。"赵保国把地图卷起来,"营部的命令下来了。307.8,守到明天天黑,一寸不许丢。丢了,咱连的番号就没了。"
"番号还能没?"豆子小声问。
"能。"老蔫说,"人打光了,番号就撤。撤了,往后花名册上就没有这个连。"
豆子不擦枪了。
"我给连里丢过人。"豆子说。
"谁问你了?"老蔫说。
"我说说。"
"说说也行。"老蔫划火柴,划了两根才着,"你多大?"
"十六。"
"十六。"老蔫吸一口,"我儿子要活着,也十六。"
豆子不接了。赵保国把地图重新摊开,压上两块石头。铅笔在307.8上画了个圈,圈画大了,套住半个山头,他拿半块橡皮去擦,擦得地图起毛。
"连长,"豆子又开口,"我哥也在部队上。汽车团,开车的。"
"开车好。"赵保国说,"开车不用挨炮。"
"也不一定。"老蔫说,"桥炸了,车过不去,就得挨。"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的。"
"我说的是实情。"
赵保国把铅笔别在耳朵上:"陈九坡,你家哪的?"
"豫东。"
"豫东。"赵保国说,"四八年我打那边过,麦子刚割完。"
"你路过我家门口了?"
"不知道。路过的地方多了。"
"我家门口有棵窛槐树,冲南窛。"陈九坡说,"要是有,你就路过了。"
"没印象。树多了,我记它干啥。"
"也是。"
豆子小声问:"陈哥,你家几口人?"
"三口。"
"如今呢?"
"两口。"
豆子把话接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家六口。"
"那你家热闹。"
"吵。"豆子说,"我娘嗓门大。"
锅里还有俩土豆。陈九坡捞一个,咬一口,硌牙。他换到另一边嚼,问:"营部的命令,是电话里说的?"
"电话里说的。"赵保国说,"小方念的,我记的。"
"小方今天嗓子咋样?"
赵保国愣了一下:"你管人家嗓子咋样?"
"随便问问。"
"你有这工夫,去把线加一道保险。"
他想起小栓。上回断线死的七个里头有小栓,入伍四个月,剥线皮剥不干净,铜丝总散。陈九坡教过他三回,第三回他学会了,第四回人没了。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挡风。
"陈哥。"豆子凑过来,"上回断线那会儿,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去?"
"线断了,得有人接。"
"为啥是你?"
"我是电话兵。"
豆子想了想:"那我要是学了这手艺,是不是也得去?"
"你先把线皮剥利索。"
"连长。"
"又咋了?"
"明天查线,我带豆子。"
"带他干啥?"
"学。"
"学也轮不着今天学。"
"今天不学,明天就没得学了。"
赵保国看了他一眼:"成。带。"
"再给我两节电池。"
"电池?"赵保国说,"你上个月刚领。"
"那节跑电。"
"你他娘的,啥都跑电。"赵保国从弹药箱里翻出两节,扔过去,"省着用。"
陈九坡把土豆啃完,核扔进火里。躺下的时候他摸了摸内兜,那截线头还在。
老蔫卷完最后一颗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九坡。"
"嗯。"
"你哥那事,我听说过。"
陈九坡没动。"听谁说的?"
"营部老周。前年在安东,我俩住一屋。"老蔫说,"他说有个电话兵,背着线跑了七里地,把线接上了,人没回来。"
"七里半。"陈九坡说。
"哦,七里半。"老蔫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又夹回去,"我记岔了。"
"别跟连长提这个。"
"提那干啥。"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老蔫说:"睡吧。"
洞口的雪光映进来,白的。陈九坡盯着顶上那个出烟的窟窿,数窟窿外头的星星,数到第九颗,他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章 新来的
"陈哥,这钳子咋使?"
豆子蹲在雪地上,两只手冻得跟红萝卜一样,捏着接线钳,捏不拢。
"使牙。"陈九坡说。
"牙能咬铜丝?"
"咬不动铜丝,咬得动棉线。你先把线皮剥了,别用钳口硬夹,夹秃了下次就打滑。"
豆子真上牙咬。线皮滑,一使劲,线弹起来抽在脸上。老蔫在旁边笑,烟灰掉了一裤腿。
"笑啥?"豆子捂着脸,"我这是没师傅教。"
"我教了。"陈九坡说。
"你就教了一句使牙。"
"那也是教。"
陈九坡把线递回去:"教你个正经的。线断了,先听。单机接一头,摇,听声音。声音发闷,断得远。声音脆,断得近。"
"听能听出来?"
"能。你先摇。"
豆子摇,听了半天:"都是嗡嗡的。"
"你耳朵不行。"老蔫说。
"耳朵还能练?"
"能。"陈九坡说,"我哥教我那会儿,让我闭着眼听雪。"
"雪有啥好听的?"
"雪落下来有声。听不见雪的,也听不见线。"
豆子把单机接过去,又摇。
"陈哥,你咋学的这手艺?"
"我哥教的。"
"你哥跟谁学的?"
"跟我爹。"
"你爹也是电话兵?"
"我爹是修电话的。镇上邮局门口摆个摊。"
"那你会修电话?"
"会。"
"那你还当兵干啥?"
"我哥当了,我就当了。"
"你哥让你当的?"
"我哥没让。"陈九坡说,"我哥没了,我就来了。"
豆子把手里那根线转了一圈:"陈哥,你说我学得会吗?"
"学得会。"
"学得会,我也教我弟。"
"你弟多大?"
"八岁。"
"八岁拿不动钳子。"
"那我等他十岁。"
晌午过来三个人。前头是个老兵,个不高,罗圈腿,走路外八字。他进洞先敬礼,帽子摘了夹在胳肢窝底下。
"哪位是连长?营部派我来的,我叫崔宝库。"
赵保国打量他:"来干啥?"
"联络。往后营部的电话我帮着跑,再就是我懂两句朝鲜话,跟老乡打交道方便。"崔宝库从怀里摸出一把糖,纸是花的,"美国糖,缴的。给同志们分分。"
豆子拿了两块,剥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陈九坡没拿。
"陈哥,甜的。"豆子把糖递过来。
"你吃。"
崔宝库把糖搁在弹药箱上,四下看。他看线,看单机,看挂在墙上的线拐子,眼睛一处一处停。停完了,他冲陈九坡笑:"这位是电话兵?"
"嗯。"
"贵姓?"
"陈。"
"老陈。"崔宝库说,"往后多照应。"
他蹲下系鞋带,用左手打结。打完了又用左手把另一只鞋带也解开,重打一遍。没人让他打。
老蔫往火里弹烟灰,说:"老崔这鞋带,还挺讲究。"
"打小的习惯。"崔宝库说,"我爹说鞋带松了,跑起来绊跟头。"
"你爹还说啥了?"
"我爹没了。"
老蔫不问了。
下午雪停了。陈九坡让豆子练剥线。豆子剥一根,他看一根。
"这根不行,铜丝断了两股。"
"断两股也能通。"
"能通,能通多长时候?"陈九坡把线扔了,"线要在雪里埋半年。你断两股,半年后就断三股。到时候谁去接?"
"我去。"
"你去。"陈九坡说,"说得轻巧。"
豆子把那根线捡回来,接着剥。剥到第五根,齐了。陈九坡看了一眼:"这根行。"
豆子把那根线揣进兜里,揣了一天。
老蔫坐在洞口看天。豆子凑过去:"你看啥?"
"看星。"
"星有啥好看的?"
"看它动不动。"老蔫说,"星不动,就是没飞机。"
"星本来就不动。"
"那可不一定。"
崔宝库在旁边笑:"老张这是老行伍的本事。"
"啥本事,"老蔫说,"我眼神好。"
崔宝库出去解手,半天没回来。老蔫往洞外看了一眼:"掉茅坑了?"
"我去看看。"豆子说。
"你坐着。"赵保国说。
豆子坐着,把手里的糖纸捋平,折成小方块,塞进帽子里。
崔宝库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烟叶,说是拿糖跟朝鲜老乡换的。他分给老蔫一半。老蔫闻了闻:"成色不错。"
"老乡家就剩这点。"崔宝库说,"房子烧了,人住地窖,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姑娘。"
"多大姑娘?"
"七八岁。"
"造孽。"老蔫说。
陈九坡蹲在一边接线,铜丝绞好,胶布一圈压一圈。崔宝库凑过来看:"老陈这手艺,几年练的?"
"我哥教的。"
"你哥也是电话兵?现在哪部分?"
"没了。"陈九坡说,"四九年没的。"
崔宝库往嘴里塞了片烟叶,嚼着,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老陈,这条线,营部那边谁值机?"
"小方。"
"小方多大?"
"二十。"
"年轻。"崔宝库说,"我以前也值过机。老机器,摇把重。"
"你会值机?"
"会一点。"崔宝库笑了,"早忘干净了。"
陈九坡把胶布缠完,用牙咬断:"老崔,你在营部,见过我们连的人没有?"
"见过俩。来领弹药的。"
"谁?"
"忘了。"崔宝库说,"人多。"
晚上陈九坡没睡。他从线拐子上放了一轱辘线,不接单机,一头拴在洞口的木桩上,一头拉出去,顺着交通壕拖到棱线底下,埋进雪里。这是一条废线。他把真线又加了一道保险,改了道。
豆子跟出来:"陈哥,你干啥?"
"遛线。"
"大半夜遛线?"
"你回去睡。"
"我也想学。"
陈九坡看了他一眼:"想学就别出声。"
两个人趴在棱线底下的雪窝里。风刮过去,雪沫子往领口里灌。豆子把帽子往下拉,拉过了眼睛。陈九坡掐他一把,他把帽子推回去了。
"陈哥,咱在这趴着等谁?"
"等剪线的。"
"他要不来呢?"
"那就白等。"
"那要来呢?"
"来就抓。"
"抓得住吗?"
"抓不住也得抓。"
"为啥?"
"让他知道咱有防备,他就少来一回。"陈九坡说,"少来一回,线就多通一晚上。"
"一晚上值啥?"
"一晚上,营部就能找到咱。"
豆子把下巴搁在枪托上:"陈哥,你脑子好使。"
"我脑子笨。"
"笨人想不了这些。"
"这不是想的。"陈九坡说,"这是活命。"
"有啥不一样?"
"想是闲的。活命是急的。"
豆子琢磨了半天:"不懂。"
"不懂就对了。"陈九坡说,"懂了你就睡不着了。"
"我现在就睡不着。"
"那就闭眼。"
"闭着眼也睡不着。"
"那你就数。"
"数啥?"
"数你们家几口人。"
豆子真数。数到第五个,他没声了。
等了多长时候陈九坡没数。手脚先冷,后来疼,再后来不疼了。他把手指头一个一个弯,怕冻僵了抓不住人。
有人来了。
那人走路没声。先是一团黑影,贴着交通壕边走,走走停停。到木桩跟前,黑影蹲下去,两只手往雪里摸。
陈九坡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那人回手一肘,砸在他耳朵上,嗡的一声,半边脸没了知觉。他不撒手。那人往下一坐,掐他的脖子。两个人在雪里滚。
"谁!"豆子喊。
那人摸出一件东西抡过来。陈九坡往边上一偏,那东西砸在冻土上,当的一响。他听出来了,是钳子。
老蔫来了。他没喊,一枪托砸在那人后脖颈上,那人趴下,还想撑起来,老蔫把枪口顶上去了。
"甭动。"
豆子划了根火柴,手抖,火灭了。再划一根,照见那人的脸。穿的是我们的棉衣,帽子压得很低,脸生。
"哪部分的?"陈九坡问。
那人趴着喘,不说话。
"我问你哪部分的。"
"你猜。"
老蔫把枪口往下一压:"甭猜。说。"
那人笑了。他笑的时候嘴里往外冒血:"你们的营部……等着你们吃饭呢。"
"啥营部?你把话说清。"
那人不说了。老蔫把他下巴一捏,掰开嘴,舌头已经咬断了半截。人还有气,眼睛睁着,就是不说。
崔宝库这时候过来了,披着棉衣,扣子没系。他看了看那人,说:"特务。这号人我见得多了,嘴硬,撬不开。"
"你见得多?"陈九坡问。
"营部抓过两个。"崔宝库说,"都这样。"
那人被拖回防炮洞,半夜咽的气。临咽气前他眼睛转过来,看着陈九坡,手抬起来,指了指电话单机。手指头落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豆子不敢看,缩在老蔫背后。老蔫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盖在那人脸上。
赵保国把那人的衣裳翻了一遍。兜里有半块压缩饼干,一张纸。纸上画着线的走向,从307.8到营部,七个转弯,标得比他自己记的还准。
"这是咱的线。"赵保国把纸举到火边,"他咋知道的?"
没人答。
"我问你们,他咋知道的?"
老蔫说:"他走过的。"
"走过的?这条线是天黑前才改的道。"
洞里没声了。豆子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
"我出去看看线。"陈九坡说。
"我也去。"豆子说。
"你守洞。"
"我害怕。"
老蔫把烟叶塞进荷包:"我跟他去。"
两个人出去,把全线又查了一遍。回来的路上老蔫说:"那人画的图,转弯标得对。可有一处不对。"
"哪处?"
"第三道坎底下那根杆子,上个月倒了,咱改了道。他标的是老道。"
陈九坡站住了。"老道是春天架的。"
"知道老道的,没几个外人。"老蔫说。
陈九坡把那人手里的东西抠出来。一把扁钳,德国造,扁口,刃口磨过,磨痕是斜的。他把自己内兜里那把掏出来,并排放在雪地上。
两把钳子,磨痕一个方向。
他哥陈大坡留下那把,虎口位置磨掉了一块漆。这把也是。
火堆烧塌了一角,火星子溅出来。豆子问:"陈哥,你看啥?"
"看个钳子。"
他把两把钳子分别收起来,躺下,把棉袄裹紧。
"陈哥。"
"嗯。"
"那人死了,我睡不着。"
"那就别睡。"
"他为啥剪咱的线?"
"让咱听不见。"
"听不见咋了?"
"听不见,营部就找不到咱。"陈九坡说,"找不到,就不知道咱还活着。"
"那咱要是都死了呢?"
"那就不知道了。"
豆子把帽子拉下来,又推上去:"我不想死。"
"没人想。"
"你怕死吗,陈哥?"
"怕。"
"那你还去接线。"
"怕也得去。"
洞口的风一阵一阵的,呜呜的,跟单机里的声音一个样。
第三章 炮火
"都起来!"
赵保国一脚把火堆踢散。火星子溅到豆子脸上,他一激灵坐起来,先摸枪。
天没亮。洞口那点亮是炮弹炸出来的。
第一发落在主峰顶上,土从上头往下掉。第二发近了。第三发更近,弹片打在洞口石头上,当当响。陈九坡把单机抱进怀里,用后背堵住豆子。
"往里!"
洞里的人跟着喊:"都往里!"
洞塌了半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豆子被埋了半截,老蔫两只手刨,指甲劈了也不停。刨出来,豆子咳嗽,吐了两口泥。
"枪呢?"豆子问。
"这儿。"老蔫把枪塞给他,"抱着。"
炮打了多长时候没人记。打到后来人不躲了,趴在洞底,等。陈九坡把耳朵贴在地上,地在抖,跟有人在地底下推磨一样。
然后炮停了。停得干净。
老蔫说:"要上人了。"
黑影从三面压上来,踩着雪,中间停一下,又走。王来顺在三排那边喊,喊什么听不清,风把他的话撕碎了。
陈九坡背着单机往三排跑。交通壕被炸平了,他踩着浮土,一脚陷进去,拔出来,鞋留在里头。光着一只脚跑到三排,脚底扎了一下,他没顾上看。
王来顺一把抓住他:"电话!"
"我要炮!"他把陈九坡往壕沿上按。
"你给我摇!"
单机递过去。王来顺对着听筒吼:"营部!"
"307.8三排,敌人两个排,正面,上来一半了,请求炮火!"
那头说:"弹药紧张,等。"
"等?人都到脸前头了,等啥?"
"我说等就等。"
王来顺把单机摔了。陈九坡捡起来摇了摇,那头挂了。
"这帮人。"王来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子自己打。"
手榴弹一箱一箱往前传。豆子也来传,个子矮,抱着箱子跑,摔了一跤,箱子翻了,手榴弹滚一地。老蔫在后头喊:"捡!"
"一颗也别落下!"
敌人上来了。头一排手榴弹扔出去,雪地里炸开一串火。有个敌人从侧翼摸上来,离壕沿就几步。豆子摸出一颗,拉了弦,在手里停着。老蔫一脚把他踹倒:"扔!"
那颗在敌人堆里开了花。
王来顺在壕里喊:"手榴弹省着点!"
"省个屁。"老蔫说,"命要紧。"
豆子坐在雪里,两只手还在抖。他把兜里那根线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陈九坡看见了,没说话。
卫生员小秦跑过来给王来顺包胳膊。王来顺胳膊上豁了个口子,他咬住袖子让小秦缠。缠完了他说:"你去后头,前头危险。"
小秦说:"后头也落炮。"
"那就哪儿都一样。"王来顺把袖子放下来,"去吧去吧。"
电话又不响了。陈九坡往外跑。线断在第二道坎,两截。他蹲下接,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铜丝插不进线皮。近处炸了一发,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他爬回去接着插。
线接通的时候,他的棉裤着了。他抓把雪捂在腿上,抓起单机:"连长,通了!"
赵保国在那头说:"三排顶不住了。让营部打前沿,就打三排前头那道坎!"
那头还是"等"。陈九坡按住送话器:"连长,我有个法子。左翼那道沟是空的,敌人没占。60炮从左翼吊进去,能打他们侧背。那条沟我走过八遍。"
"你确定?"
"我走线走的。闭着眼能走。"
"打!"
60炮从左翼吊进去,三发。敌人堆里开了花。王来顺带人反推下去,把前沿夺了回来。他跑回来,一拳砸在陈九坡肩膀上:"中!"
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塞进陈九坡兜里:"美国的,抽。"
"我不会。"
"不会也拿着。"
有个兵爬过来要水。豆子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那兵喝了一口,壶冻了,水出不来,他晃了半天,出了一小股。
"谢了。"那兵说,"你是哪个?"
"电话兵。"豆子说。
"电话兵好。"那兵说,"不用往前冲。"
"谁说的?"豆子把壶拿回来,"我们也要往前。"
那兵笑了笑,爬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三排清点人数。王来顺蹲在弹药箱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念到"张福来",没人应。老蔫在洞口那边应了一声:"这儿。"
人还齐。
入夜前后,敌人那边有人用中国话喊:"投降吧!"
"过来吃面包!"
王来顺在壕里回了一句:"吃你娘的面包!"
对面没声了。过一会儿又喊:"别打了!"
"你们没有援军!"
"援军?"王来顺把帽子一摘,"老子就是援军。"
豆子问:"陈哥,咱真没援军?"
"有。"
"在哪?"
"在路上。"
"真的?"
陈九坡没答。他把单机往怀里塞了塞。
陈九坡趁这工夫把线又捋了一遍。王来顺蹲在旁边抽烟,那盒美国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陈九坡摆手。
"你这活儿,"王来顺说,"比我们还险。"
"差不多。"
"我们好歹手里有枪。"
"我手里有钳子。"
王来顺笑了一声:"中。钳子也是家伙。"
"你说营部咋回事?"王来顺说,"要炮不给,让咱撤。"
"营部有毛病。"
"啥毛病?"
"不知道。"陈九坡说,"我验验。"
"你验营部?"王来顺把烟头搌灭,"你一个电话兵,验营部?"
"电话兵才验得了。"
"成。"王来顺说,"你验。验出来咋办?"
"验出来再说。"
"你小子。"王来顺说,"行,我信你。"
"九坡。"
"嗯。"
"你说咱守得住吗?"
"守得住。"
"你咋知道?"
"不知道。"陈九坡说,"我得这么说。"
"跟我还来这套。"王来顺笑了,"我三排,进来三十八个,现在十一个。"
"嗯。"
"我打仗打八年了。"王来顺说,"从山东打到这儿。头一回打仗,我尿裤子。"
"我也是。"
"你也尿过?"
"尿过。"陈九坡说,"头一回查线。"
"查线也怕?"
"怕。"陈九坡说,"枪声比炮近。"
"枪声是近。"王来顺把烟头扔在雪里,"你猜我这会儿怕不怕?"
"怕。"
"怕个屌。"王来顺说,"习惯了。"
半夜敌人又打了一回炮。老蔫守洞口,机枪弹扫进来,他把豆子按在弹药箱后头,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头。陈九坡喊他往里挪。他说:"挪啥,这儿看得清。"
后半夜敌人冲上来一回。老蔫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靠着洞口坐下。
陈九坡爬过去。老蔫的棉衣前襟湿了一大片,颜色深。
"老蔫。"
"嗯。"老蔫说,"烟荷包给豆子。别学我,卷不紧。"
豆子爬过来,两只手去捂他的棉衣。老蔫把他手打开:"别捂,脏。"
他把手搭在枪上,眼睛闭上了。豆子把烟荷包从他兜里掏出来,攥着,攥出一手的汗。
陈九坡把老蔫的帽子摘下来,又给扣好。老蔫脸上有土,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净。
"别擦了。"王来顺说,"一会儿我来弄。"
豆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动一动。没人劝他。
"陈哥。"
"嗯。"
"老蔫的手套,还在那死人脸上。"
"我去要回来。"
"别去。"豆子说,"就放那儿吧。"
"嗯。"
"他烟荷包我揣着呢。"
"揣着。"
洞外有人喊:"敌人退下去了!"
没人应声。过了一会儿,王来顺进来,看了一眼老蔫,把帽子摘了。
王来顺坐上弹药箱,半天说:"老蔫这人,四十了,还跟我们一样。"
"他儿子要是活着,也十六。"陈九坡说。
"啥?"
"他原话。"
王来顺把帽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戴回去。
天亮前,陈九坡摇单机。
那头接了。
"营部。"
"我是307.8。前沿夺回来了,伤亡十七个,要担架,要手榴弹。"
那头说:"主峰不要守了。你们撤到二线,天亮前撤完。"
陈九坡没答。他把听筒拿远,看了看王来顺,又拿回来。
"小方。"
"说。"
"你上回欠我那顿猪肉炖粉条,啥时候请?"
那头停了停:"……锅里哪有粉条。你们那头有土豆吧。"
陈九坡把单机挂了。他手心全是汗,攥着线,滑。
豆子问:"陈哥,营部说啥?"
"让咱撤。"
"撤不撤?"
陈九坡把单机往背上一甩:"先问连长。"
第四章 冒牌营部
"连长,营部让咱撤。"
赵保国正在缠腿,绷带上全是血。他抬头:"撤?这时候撤,主峰就是人家的。"
"我说营部有毛病。"陈九坡把那截断头线放在弹药箱上,"连长你看这个。"
赵保国拿起来:"啥?"
"线头。齐的,剪的。"陈九坡说,"头一回断线,炮炸的是上半截,下半截是人剪的。剪口从右往左,左手剪的。"
"你从昨儿揣到今儿,为啥不说?"
"说了你信?"
赵保国把线头放下:"你现在说了,我也不全信。"
"那就再验一回。"陈九坡说,"给我一条线,我要摇营部。真的那个营部。"
"电话那头还能有假?"
"能。"
陈九坡从挎包里掏出一轱辘旧线。去年秋天他们在东沟架过一条线,后来改道,那条废了,两头还挂着。他把一头接在单机上,另一头缠在腰上,出门往东沟去。
走到东沟口,风硬。他把单机架在石头上摇。摇了多长时候他没记,手指头冻木了,换只手再摇。天蒙蒙亮,那头有人接。
"嗯呐。哪部分?"
"307.8。"
"口令。"
"打虎。"陈九坡说,"回令?"
"上山。"小方说,"你不对劲,出啥事了?"
真小方。嗓音是哑的,说话带"嗯呐"。
"小方,我是陈九坡。"
"陈九坡?"小方喊起来,"你们连还活着?你们连三天前就报了换防,说阵地交给友邻七连了!"
"谁报的?"
"你们连报的,电话里报的。还有,昨天有个电话,用你们连的番号,把预备队调去西沟了,说西沟有个营被围。西沟根本没有情况!"
陈九坡蹲在雪里听。耳朵冻硬了,听筒贴上去没知觉。
"小方。"
"嗯呐。"
"你欠我啥?"
"我欠你一顿猪肉炖粉条啊。上回你给营部修总机,我说的。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替你吃了。"
"啥意思?"
"那预备队呢?"
"预备队调不回来了。"小方说,"西沟那趟是空跑,车都陷在沟里。我这就跟营长报告。你们再守一天,就一天。"
"守到几点?"
"两点。"小方说,"两点整我们的炮到位。前沿就是我们的。"
"明白了。"
"陈九坡。"
"嗯。"
"你们连,还剩多少人?"
陈九坡想了想:"够用。"
陈九坡把线从单机上拽下来,往回走。走到半道,他蹲下,把崔宝库那把德国钳子掏出来,在一块石头上剪了一下。剪口从右往左。他又换左手剪了一下,一样。
他把石头上的碎屑抹掉,站起来,把钳子塞回去。
回洞的时候,崔宝库正给豆子讲他怎么抓特务,讲得眉飞色舞。见陈九坡进来,他笑:"老陈,大冷天,东沟那边转啥去了?"
"遛线。"
"遛线?"
"习惯了。"
豆子凑过来,小声说:"陈哥,你走以后,老崔问我干啥去了。"
"你咋说?"
"我说你遛线。"豆子说,"他又问,东沟那条线还在不在。"
"你咋说?"
"我说不知道。"豆子说,"我是真不知道。"
"嗯。"
赵保国把他叫到一边:"你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陈九坡说,"那边是假的。"
"假的?"赵保国把帽子摘了,又戴上,"营部是假的?"
"电话那头是假的。"陈九坡说,"真营部说,咱连三天前就报了换防。"
"谁报的?"
"有人替咱报的。"
赵保国把那截断头线捏在手里,捏得线头发白。
"你怀疑谁?"
"老崔。"
"证据?"
"剪口是左手。他打鞋带用左手。他画的图,笔迹是他的。他来那天,看了线,看了单机,看了线拐子。"
"看一眼就是特务?"
"他还知道老道。"
"行。"赵保国说,"我配合你。"
陈九坡拿起那张线图,走到崔宝库跟前:"老崔,这是你画的吧。"
崔宝库看了一眼:"特务兜里搜出来的,我画它干啥?"
"领条。"陈九坡说,"你在弹药箱上写过领条,领两箱手榴弹。你的'3'是平着起笔,'8'是两个圈分开写。这张图上一样。"
崔宝库笑了:"老陈,你血口喷人。"
"还有一个。"陈九坡说,"你说营部抓过两个特务,你见得多了。我刚跟营部通了。这个月,营部一个也没抓过。"
洞里静下来。赵保国的手按在枪上。
崔宝库把豆子往身前一拽,手枪顶在豆子脑袋上:"都别动!"
豆子的手在抖。他抖着抖着,把接线钳从腰里拔出来,扎进崔宝库的手背。崔宝库手一松,赵保国的枪响了。
崔宝库靠着洞壁往下滑。他笑着说:"……晚了。拂晓,全线总攻。"
"多少人?"
"你猜。"
他没气了。
赵保国把那张线图又看了一遍。"第三道坎底下那根杆子,他标的还是老道。"陈九坡说,"老蔫说过,知道老道的没几个外人。他是营部来的。他早来过。"
豆子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赵保国把枪插回腰里,伸手拉他一把:"起来。"
"连长,"豆子说,"我腿软。"
"腿软也起来。"
炮跟着就来了。这一回比早上猛,洞口的木头全断了,土往下掉。陈九坡把单机压在身子底下,等炮停。
炮停了,他摇东沟那条线。小方在那头喊:"你们听着!两点整,我们的炮反击,打307.8前沿。你们必须报准位置,报晚了,炮就砸你们自己头上。"
"信号弹,两红一绿。"小方接着说,"看见了,我们才延伸射程!"
"我报位置,得站到棱线外头。"陈九坡说,"洞里看不见。"
"那就得有人在外头。线要通到两点一刻,一分钟不能断。"
王来顺从洞口进来,带着四个能动的。"连长,我听你的。"
"你的人守洞口。"赵保国说,"陈九坡他们出去。线通了,两点整听炮。"
"我的人还能打。"
"守洞口也是打。"
王来顺把帽子摘了又戴上:"成。"
赵保国说:"我去。"
"你腿不行。"陈九坡把单机背上,把那截断头线放进另一个兜,"豆子,跟我走。"
豆子把烟荷包揣好,站起来,跟上去。
"陈哥,"他出了洞口才问,"你上回真给营部修过总机?"
"修过。"
"小方真欠你粉条?"
"他欠我两顿。"
第五章 两点以前
刚出洞口,赵保国喊住了他。
"陈九坡。"
"啥事?"
"回来。"
陈九坡走回去。赵保国从怀里掏出一把钳子。德国造,扁口,崔宝库身上搜的那把。
"四九年,"赵保国说,"那条线是我跟你哥一起去查的。炮弹把我埋了,你哥把我刨出来,把棉衣脱给我。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两个人脸上。豆子站在几步外,把头扭开了。
"他再去接线,就没回来。"赵保国把钳子塞进陈九坡手里,"钳子是我捡回来的。揣了三年,没脸给你。"
陈九坡掂了掂:"进连那天我就认出来了。钳子上那道印,是我小时候拿它砸核桃砸的。"
"那你咋不说?"
"说啥?"
赵保国把帽子往下压,压到眉毛底下:"你小子。"
"连长,回去把腿包上。"陈九坡说,"两点前,我准把线通上。"
赵保国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旧了,没贴邮票:"你哥的家信,写了一半,没发出去。我替他收着,收了三年。"
陈九坡把信接过来,揣进贴身的兜里。"连长,这事到这儿就完了。"
"嗯。"
"谁也别提。"
赵保国把望远镜塞给他:"拿着。"
"你用啥?"
"我用地图。"
两个人出了洞,往棱线那边去。雪深,走不快。陈九坡在前头踩,豆子在后头跟。风从沟里灌上来,雪面子打在脸上,跟细沙一样。
路上没话。豆子跟在后头,踩着陈九坡的脚印走。走了一段他问:"陈哥,你冷不冷?"
"不冷。"
"我也不冷。"
"嗯。"
"我手冷。"
"揣袖子里。"
"陈哥。"
"你今天话多。"
"我害怕。"豆子说,"我话多就是害怕。"
"那你问吧。"
"打完仗你干啥?"
"回家。"
"回家干啥?"
"种地。"
"种地有啥好?"
"不挨炮。"
豆子想了想:"那我也回家种地。"
"你家有地?"
"有两亩。"豆子说,"我娘种着。"
"那就种。"
"陈哥。"
"嗯。"
"你哥长啥样?"
"跟我像。"
"像到啥程度?"
"我娘说,站一块分不出来。"
"那他也用左手?"
"他用右手。"陈九坡说,"剪线用左手。"
"怪。"
"我爹也怪。"陈九坡说,"我爹修电话,修好了先敲两下。"
"为啥敲?"
"他说电话跟人一样,得先拍拍,才肯说话。"
"那你接线敲不敲?"
"敲。"
"我咋没见你敲?"
"我敲了。"陈九坡说,"你没看见。"
远处有狗叫,叫两声,不叫了。又走,雪到膝盖。豆子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雪,没说话。
"豆子。"
"嗯。"
"刚才你扎崔宝库那一下,扎得好。"
豆子笑了一声,笑完又把嘴闭上。
路上能听见敌人那边的动静。有人喊话,用朝鲜话,隔远了听不清词。过一会儿有人唱起来,调子很怪。
"唱啥?"
"不知道。"
"难听。"
"嗯。"
棱线外头有个石坎,坎下是敌人挖的第二道工事。两个人趴在坎后头。陈九坡举起望远镜。敌人在集结。汽车灯一串,坦克三辆,人一堆一堆的,坐在弹药箱上,有人跺脚。
"陈哥,多少人?"
"数不清。"
"我能数。"豆子说,"一堆大概二十个,五堆。还有的没下车。"
陈九坡把单机摆好,摇线:"小方,我是307.8。敌人前沿,主峰正面,两百米一线。第二道坎有工事。坦克三辆,在坎下。"
"嗯呐,记下了。两点整开炮。你们的线不行,断断续续。"
"小方。"
"嗯呐。"
"咱的炮,够不够?"
"够。"小方说,"一个团的炮群。"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个啥。"小方说,"炮又不长眼。"
"长。"陈九坡说,"我给它长眼。"
"我盯着。"
等着。豆子把烟荷包掏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陈哥。"
"嗯。"
"打完这仗,我想吃顿猪肉炖粉条。"
"行。"
"你请。"
"我请。"
等着的工夫,豆子把鞋脱下来倒雪。倒完穿不上,脚肿了。陈九坡把鞋帮他掰了掰,他才蹬进去。
"陈哥,你鞋里也有雪。"
"我知道。"
"陈哥。"
"嗯。"
"要是线真不够长,咋办?"
"有办法。"
"啥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该害怕了。"
两点差一刻,敌人的炮下来了。乱打,有一发砸在他们身后不远,雪和土盖了陈九坡一身。他把单机从雪里刨出来摇了摇,那头没声。
线断了。
顺线找。断在一道坎下,炮炸的。接上,通了。刚通,又一发下来,把线掀起来,断成三截。
"不够了。"陈九坡把两个线头比了比,差一轱辘。
"陈哥,那边有线。"豆子指了指,"敌人炸塌的工事上,挂着咱们上个月丢的线轱辘。"
"我去拿。"
"你去拿,谁接线?"豆子把线拐子塞进陈九坡手里,"你放线,我拉。"
"你留下。"
"陈哥。"豆子说,"你手比我好使。"
他把棉帽子摘下来,扣在陈九坡头上,猫腰跑了出去。
陈九坡把线拐子上的线放开。一圈,又一圈。线轱辘转得哗哗响。
转到头,不转了。
第六章 听筒
"豆子!"
没人应。线绷着,从雪地里过去,一直到坎那头。
"豆子!通了没?"
"通了。"豆子在那头喊,"陈哥,你试线!"
陈九坡摇单机。小方在那头:"嗯呐,通了。坐标,报!两点整,来不及了,报。"
"主峰正面第二道坎,敌人两个排,正在……"
一发炮弹落在坎下。线那头没声了。
"豆子?"
"在。"豆子的声音,"线没事。你报。"
陈九坡把坐标报完。小方说:"信号弹!两红一绿。"
信号枪在豆子那边。陈九坡喊:"打信号!"
"啥?"
"打信号弹!两红一绿。"
豆子打了。两红一绿,从坎那头升上去,黑地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炮跟着就响了。
炮弹从头顶上过去,一排一排,砸在敌人堆里。坦克那地方先开花。雪地里全是火。敌人往回跑,车灯乱晃,一辆车翻进沟里,灯还亮着。
豆子在那头喊:"陈哥!"
"炮打到我跟前了!"
"趴下!"
"趴着呢!"
"别动!"
正在这时候,线又断了。
断在陈九坡面前。两截线头,隔着两步远。他左右看看,没有一截多余的线。
小方在那头喊:"延伸射程!你们连撤到哪儿了?"
那头的声音要断要断。
陈九坡把两截线头捡起来。铜丝上结着冰。他把棉手套摘了,用牙把冰啃掉,两只手一手攥住一个线头,攥紧。
通了。
"小方!"他喊。
"我们连没撤,还在主峰。别延伸,接着打前沿,打到天亮!"
"你疯了?炮打前沿,你们在上头!"
"我们上头是石头工事。打!"
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炮往前压,把前沿那道坎整个翻了一遍。
陈九坡两只手不敢松。铜丝扎进手心里,先是麻,后来是烫。有发炮弹落在近处,气浪把他掀起来,又落下。他的手还攥着。
他不知道豆子那头咋样。喊了两声,豆子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远。
"豆子!"
"在!"
"往后挪!"
"线短,挪了就不通了!"
天蒙蒙亮,炮停了。
赵保国带着能动的人出了洞,往下反推。敌人退了,坦克丢下两辆,履带朝天。王来顺在坎下喊:"缴枪不杀!"
有人从雪里举手。王来顺让人把他们押上来,一个个冻得发抖。豆子在担架上看着他们过,问小秦:"他们也冷?"
"冷。"小秦说,"血都是红的。"
豆子把脸转开了。王来顺带着三排的人下坎,把敌人的弹药箱一箱一箱往回扛。他路过石坎,看见陈九坡趴在地上,两只手还攥着线头。
"陈九坡!"
没人应。王来顺把他翻过来。两只手心焦黑,线头跟肉粘在一块,耳朵里往外流血。
王来顺喊:"担架!"
担架来的时候,豆子也抬过来了。肚子上缠着绷带,腿上也是。他手里攥着烟荷包,已经攥扁了。
"陈哥。"豆子说,"信号弹,两红一绿,我打对了。"
"陈哥,你说啥?我看嘴。"
"我说,你腿咋样?"
"瘸了。"豆子说,"小秦说养养能走。"
"能走就行。"
"能走。"豆子说,"就是一高一低。"
"那有啥。"
"不好看。"
"谁看你。"
豆子笑了:"我娘看。"
陈九坡睁着眼看他。说的啥,他听不见。
卫生员小秦跑过来,剪他的棉手套。手已经粘在线头上,剪不开。小秦把他的袖子剪了,招呼人抬担架。
"小秦,"豆子在旁边喊,"你轻点。"
"我知道。"
豆子在旁边跟小秦比划。他说他拉着线爬,爬到坎底下,肚子上挨了一下。他把线头压在身子底下,怕炮炸飞了。陈九坡听不见他说啥,只看见他的嘴在动。
抬到救护所,他醒过一回。两只手缠得跟棉手套一样,听不见,看人嘴动,能猜个大概。
团里给陈九坡记了功。奖状上的字他不认得,让豆子念。豆子腿瘸了,念得慢,念到"特等功"三个字,念了两遍。
"念完了?"
"念完了。"
"再念一遍。"
豆子又念。念完把奖状递给他。他接不住,用两只手腕夹着。
"这纸,"他说,"留着。"
"留着干啥?"
"给我娘寄回去。"
"行。"豆子说,"我替你写信。"
"你写。"陈九坡说,"别写我手的事。"
"那写啥?"
"写我立功了。"
豆子把奖状卷起来,用那根线捆上。那根线是他从307.8带回来的,就剩一小截。
小方来看过他一回。小方说话他听不见,小方就拿铅笔在纸上写。写"猪肉炖粉条",写完自己笑了。陈九坡也笑。
小方又写:东沟那条线,营部后来派人看了,是好线,就是绕。
陈九坡比划:留着。
小方写:留着干啥?
陈九坡拿铅笔画了个单机,画完了,把笔帽按上。
小方又写:营长说,给你记特等功。
陈九坡拿笔写:不用。
小方写:为啥?
陈九坡写:我一个电话兵。
小方写:电话兵咋了?
陈九坡写:线是大家拉的。
小方写:那写谁?
陈九坡写:写豆子。他拉的线。
小方写:他有他的。
陈九坡把笔放下,比划:那写老蔫。
小方写:老蔫是谁?
陈九坡写:张福来。守洞口的。
出院那年他复员。赵保国来送,把两把钳子都给了他。哥哥那把,和德国那把。
"留一把就行。"赵保国说,"另一把,扔了也成。"
赵保国说话慢,嘴张得大,他能看清。
"回去了,好好过日子。"
"嗯。"
"别再爬电线杆了。"
"我家没电线杆。"
赵保国笑了,笑着笑着把头低下去了。
豆子的腿没好利索,走路一高一低。他把老蔫的烟荷包洗干净,寄去了老蔫家里,写的挂号信。信上写啥,他想了半晚上,最后写了一行:张福来同志的东西,寄回家里。
陈九坡回到老家,把哥哥那把钳子埋在哥哥坟前,堆了个小土包。德国那把,他走到桥上,扔进了河里。
每年清明,他把哥哥那把钳子挖出来,擦干净,再埋回去。土包一年比一年矮。哥哥那半封信,他埋在旁边。
豆子后来留在部队,当了通信连的班长。他给陈九坡写信,信尾总画一部单机。陈九坡让娘念,念完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他听不见。
火车过桥的时候,他把手掌贴在铁轨上。铁轨嗡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摇一部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