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金手指 > 亲哥卷走救命钱那天,我开了家寿命典当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2:58:43

第一章 三十八万

我妈进ICU第七天,我哥把三十八万取走了。

家族群里他留了一条语音。

“这病治不好,钱留着给活人用。”

缴费窗口的护士把单子推回来,说晚上八点前不打钱就停药。

单子上写着,欠费四万六。

我叫陆山,三十一,在城中村开一间小药房,招牌叫陆记,一天能卖两百块降压药。

三十八万是这么凑的:药房抵押十二万,车卖六万,剩下二十万,跟九爷借的。

我妈叫周素兰,五十岁那年从纺织厂退下来,一个人把我和我哥带大。

她不识字,记性却好,谁家孩子什么时候发烧,她记得比人家亲妈还清楚。

我给她买过一部老年机,教了她一晚上,她只学会一个功能,就是按一号键打给我。

住院前一天,她还蹲在药房门口剥豆子,说天冷了,让我把后窗关上。

九爷在菜市场后头放贷,利息一万一天三百。

昨天下午我去拿钱,他把一沓现金推过来,让我在借条上按手印。

我按了一个。

“再按一个。”他说。

“一个不够?”

“多按一个,你就算押了个东西在我这儿。”他把借条吹干,折成四折塞进皮包,“小山,我这人不讲道理,但讲规矩。”

我哥叫陆海,三十五。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CBD二十三楼,办公室门上挂着“生命资产管理”。

前台小姑娘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我是他弟,她打了个电话,脸上表情变了变,让我进去。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在泡茶。

“钱呢。”

“什么钱。”

“妈的救命钱。”

他抬眼看我,笑了一下,把杯子推过来。

“陆山,你三十一了。”

“钱。”

“妈七十三。插管,切喉,电击,一天两万。”

他说得很慢,像在给客户讲方案。

“你管这个叫孝?”

我把杯子推回去。

杯子倒了,水顺着桌面流到他西裤上。

他没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两万。”

“三十八万。”

“剩下的我替你保管。”

我盯着他的脸。

也不算盯着脸,我盯着他头顶。

三年前那场高烧退了之后,我一睁眼就能看见一个东西。

每个人头顶浮着一行绿字,跟老式计算器一样。

那不是年龄,是这个人还能活多少天。

我妈一百一十七天。

楼下护士两万三千多。

九爷九百。

我哥,八年零四天。

“陆海。”

“嗯。”

“你还有八年零四天。”

他的手停在半空,空调出风口在响。

“你说什么。”

“八年,零四天。”我说,“你最近睡得不好吧。凌晨三点准醒,醒了心跳得跟爬完八楼一样。”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

“你查过我体检报告?”

“我没那工夫。”

他绕过来,抓住我领子。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看着他,“我看得见。”

他松手,退到窗边。

太阳打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一声。

“三年前那场病。”

“嗯。”

“你就该死在那张床上。”

“那年我出院,账是你结的。”我说。

“是。”

“花了多少。”

“你管不着。”

他不肯说,我也不问。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病了一场,醒来就少了一大截命。

那场病来得没道理。

白天还在仓库搬货,晚上烧到四十度二,人抽搐,牙关咬得死紧。

我哥把我送去的医院,字是他签的,手续是他办的。

我在病床上躺了十一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找水喝。

护士给我倒了一杯水,看了我一眼,说你家里人真舍得。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钱。

“陆山,我给你指条路。”他把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说。”

“你回去,把妈的管子拔了。”

“你要我杀人。”

“我要你清醒。”他把杯子放下,“三十八万,我一分不少给你。你拿着钱把药房赎回来,娶个老婆,日子长着呢。”

“你头顶那八年,也长着呢。”

他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手机响了。

医院的号。

“陆山家属吗?病人血氧掉到八十三,马上过来。”

我抓起信封往外走。

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头顶那行绿字,少了一天。

八年零三天。

电梯里我拆开信封。

两万,崭新,银行的纸带还没撕。

纸带上印着取款时间。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ICU门口签病危通知。

他就在这栋楼里,排队取钱。

家族群一直响。

嫂子发了条消息:“不是我们不孝,是个无底洞。”

配图是一张转账记录,三万,被她写成三十万,说我一个人吞了。

我回:“钱是你老公半小时前取的。”

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踢出群了。

手机另一个号进来。

九爷。

“小山,利息今天到期。”

“宽两天。”

“宽两天,一万加六百。”

“行。”

“你妈那台呼吸机,押在我手上呢。”他笑了一声,“明天我上门看看。”

我到医院,先找医生。

“脑梗,面积不小。”他把片子举到灯下,“通血管能做,做完人能不能醒,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是多少。”

“医学上不给这个数。”

“多少钱。”

“先交三十八万,后面看恢复。”

我交了两万,护士翻了下单子,说,够一天。

ICU外面隔一层玻璃。

我妈躺在那儿,手上扎着针,胸口一起一伏,喉咙上贴着一块白纱布。

头顶一百一十七天。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走廊尽头有面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头顶的数字。

三百二十九天。

三年前那场病之后,就是这个数,每天都少一天。

回药房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卷帘门上被人贴了张催款单,红漆写着“还钱”,字歪得厉害。

王婶在门口等我,买两盒降压药,八块五。

她头顶剩六百多天,够她抱上重孙子。

我把药递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三年我看过几百个人的头顶,一次也没试过把手伸过去。

钱建国是晚上来的,提了两瓶酒。

他说年底一定还,说今年行情不好,说他儿子刚考上大学。

我看着他头顶那四十一。

“钱总。”

“哎。”

“我要一年。”我把手伸出去,“你把手给我,说,我给你一年。”

他愣了愣,笑着把手拍在我掌心。

“兄弟你这是干啥,别说一年,十年我也给你。”

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手是热的,我头顶的数字没变,他头顶的数字也没变。

他喝了两杯酒,说下礼拜一定还,晃着身子走了。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纹里什么都没有。

我抬头看墙上那面裂了角的镜子。

三百二十八天。

不管我想干什么,这一天都得掉。

第二章 六楼的老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拉开卷帘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男人。

四十来岁,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皮鞋擦得发亮,不像这条街上的人。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纸很厚。

上面印着仁寿堂生命顾问,背面一行小字。

为您的时间,找一个好价钱。

我把名片看了两遍,还给他。

“我不认识你。”

“你姓陆,叫陆山。”他说,“我姓仁,你叫我仁哥。”

他说九爷半夜给他打过电话。

说我眼睛有点特别。

我拎起门口的塑料凳坐下。

他欠我钱,我欠他钱。

我问他站哪边。

“我哪边都不是。”他笑,“我做中间人。有人想多活几年,有人想早点拿到钱,我负责让他们见上面。”

我没接话。

他又说,昨晚钱建国在我店里喊了一句,十年我也给。

这句话被人当笑话讲了三遍,有人截图发给他。

我的手在凳面上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

“三十万。”他说。

门停在半空。

他打开公文包,说得很快。

肿瘤医院六楼,安宁病房三十二床。

老头姓孙,胰腺癌,医生给的日子是三个月。

这老头不知道自己还剩十年零四个月。

他愿意拿这十年换二十八万。

因为他孙子在楼下儿外科,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也是二十八万。

我问他怎么知道老头还剩十年零四个月。

“我不知道。”他抬头看我,“你知道。”

我跟他去了。

不是为三十万。

是因为我妈的欠费单还压在收银台上。

六楼很静,走廊尽头有人在小声哭。

三十二床的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床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脸是青的,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恐龙。

仁哥把水果放下,叫了声孙叔。

老头转过头,眼白是黄的。

“你就是那个能看的。”

“我不是能看的。”我拉了张凳子坐下,“我是能算的。”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

“算吧,我还能活多久。”

我看了他头顶三秒。

三千七百八十二天。

十年零四个月。

“十年零四个月。”我说,“你要是现在出院,回家好好吃饭,能看见孙子小学毕业。”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医生说我三个月。”

“医生说的是你身上的瘤子。”我说,“我说的是你这个人。”

他咳了两声,笑得像哭。

仁哥在旁边补了一句。

孩子叫孙浩,手术排在八号,押金二十八万。

今天不交,号就往后排。

老头不看我,看那个男孩。

男孩把塑料恐龙举起来,说爷爷你看,它会叫。

老头摸了摸孩子的头。

“行,我卖。”

我让他想清楚。

他说他想清楚了。

十年换二十八万,一年两万八。

他这条命在菜市场卖不出这个价。

我说卖了以后他只剩四个月。

“够了。”他说,“够我看他出院。”

我把手伸出去,告诉他规则。

他要亲口说一句我给你,手放在我手上。

他抬起手,手在抖。

“我给你十年。”

他的手落在我掌心。

很轻,像一片晒干的树叶。

他头顶的数字开始掉。

三千七百八十二,三千,两千五,一千二,四百。

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二天。

他喘了一口气,摸了摸胸口。

“没啥感觉啊。”

“本来就没感觉。”我说,“这行没有感觉,只有数字。”

仁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捆好。

他数了二十八万放在床头柜上。

又数了三万推给我。

我说我只要一天,剩下的他拿走。

这一单我另外收三万跑腿费。

他愣了一下,笑了。

他拿出一份合同,两页纸,字很小。

老头按了手印。

仁哥把笔递给我,让我在见证人那儿签字。

“为什么要我签。”

“规矩。”他说,“经手的人签,这单才算数。”

我签了。

陆山,两个字,写得很慢。

合同推回去的时候,我看见第二页最后一行。

本合同自见证人签署之日起生效。

我当时没多想。

出门的时候,老头叫住我。

他问他孙子能不能好。

“能。”我说,“那孩子头顶的数,比你长得多。”

他笑了,眼泪从眼角往下流,流进枕头里。

走廊里,仁哥把烟点上。

“周医生想见你。”

“不见。”

“你会见的。”他吐了一口烟,“你这双眼睛,比他手上二十个业务员值钱。”

我走到电梯口,后面有人追上来。

是那个男孩,手里还攥着恐龙。

他把一张纸塞给我,说是爷爷让给的。

纸是从病历本上撕的,上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

上个月也有个人来找我,姓陆,问我死了以后,身上的东西愿不愿意捐。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把那张纸打开又看了一遍。

铅笔字很轻,纸边上有汗渍。

我想起安宁病房床头贴的标签。

姓名、年龄、诊断、编号。

老头没有编号。

我把他带进去的时候,他在这行里还是一张白纸。

从今天开始,他有了。

三千六百五十天,被人拿走了。

他剩下的一百三十二天,会在这张床上过完。

电梯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第三章 一天三百

九爷是中午来的。

一辆黑色SUV停在巷口,堵了半条街。

他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拎工具箱,一个拎蛇皮袋。

“小山。”他拍了拍我的柜台,“三天了。”

“两天。”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转账记录。

昨天下午到期,逾期一天加六百。

现在是一万零六百。

“我给你。”

“我不要钱。”他笑,露出一颗金牙,“我要你妈那台呼吸机。租一天八百,卖废品还能值三千。”

我手上正在数药,数到第七盒,停下了。

“九爷,那台机器上接着人。”

“我知道。”他往凳子上一坐,凳子腿响了一声,“我也知道你在医院交了两万,只够一天。”

“你消息挺灵。”

“这条街上谁的消息我不灵。”他掏出烟点上,“小山,我不是坏人。我借钱给你的时候没问你干什么用,这就是好人。”

利息一万,一天三百。

他说这叫行价。

我把药盒放下,看了一眼他头顶。

九百天。

“你还有九百天。”我说。

他夹烟的手没动。

“两年五个月。”我说,“你要是不戒烟不喝酒,能剩八百天出头。要是从今天开始戒,能多活四十天。”

他把烟在鞋底按灭了。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买过。”他把手插进裤兜,“五年前,二十八万,五年。”

“那你该剩一千八百多天。”

“是啊。”他笑得眼睛都没了,“所以周医生那个人,是真坑。”

拎工具箱的年轻人在门口动了动脚。

九爷挥手让他们出去。

店里只剩我和他,还有一台嗡嗡响的旧冰柜。

“小山,你这双眼,能加吗。”

“加什么。”

“命。”他往前倾,“给我加五年,价钱你开。”

“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给你加一天,我自己少一天。”我说,“你出多少钱买我一天。”

他盯着我,眼珠转了转。

“一天多少钱。”

“你买不起。”

他笑了,靠回椅背上。

他说他不加了,他就想知道,那五年怎么只剩九百天。

我问他合同在哪儿,签的时候看过没有。

“在周医生那儿。”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金牙,“我签的时候在看他的脸,他跟我说五年。”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纸笔,推给他。

我说他只打一个电话就够,问对方一句,合同上写的是几年。

他打了,开免提。

对面是个很温和的男声,说话慢,像在哄人。

“九哥,合同上写的是三年。”

“我买的是五年!”

“您付的是三年的钱。”男声说,“五年的价格,是四十六万。”

“你当时跟我说五年!”

“九哥,口头的,我们不做数。”

电话挂了。

九爷坐在那儿,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他把手机砸在柜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周怀安。”他咬着牙念这个名字,“我给他拉了十九个客户。”

“十九个。”我说,“那你该问问他,这十九个人的命,他抽了几成。”

“几成。”

“你按一天三百的利息算,十成。”我说,“他这买卖,一天三万。”

九爷站起来,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呼吸机我不搬了。”他走到门口,回头,“利息还得还,我不是做慈善的。”

“我知道。”

“还有。”他把门帘掀开一半,“周怀安在找你。他这人,不做亏本买卖。”

“找我干什么。”

“你值钱。”他说,“你比他那十九个客户都值钱。”

车开走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两张借条摊开。

一张是我签的欠条。

另一张是抵押单,一直压在欠条下面,没细看。

单子最底下有一行印刷小字,字号比蚂蚁还小。

本合同项下全部债权,出让方有权转让于仁寿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我的债主换人了。

不是九爷。

手机响了,医院的号。

护士说,病人昨晚又发了一次,CT出来了。

血管堵了七成,手术得尽快做。

我问多少钱。

还是三十八万,加上后续,准备五十万。

我问什么时候交。

越快越好,拖一天,醒过来的概率掉一个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算账。

药房抵押过了,车卖了,能借的都借了。

我头顶三百二十七天。

按一天两万算,我这条命值六十五万四千。

还差五十万。

我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仁哥那张名片。

为您的时间,找一个好价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拨了电话。

仁哥那边很吵,一听是我,笑了,问我是不是想通了。

我说我要见周医生。

他说周医生不是谁都能见的,不过可以先见一个客户。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青春源医美。

“有个客户,脸不太对。”他说,“你去看一眼,回来再谈。”

“看什么。”

“看她那张脸,值不值她付的钱。”

第四章 青春针

青春源在城西写字楼的顶层。

玻璃门,白地毯,前台的牙比灯还白。

我穿一件洗到发灰的夹克,进门时保安看了我三秒。

“先生有预约吗。”

“找李太太。”

“李女士的护理在三点。”他上下打量我,“您是她什么人。”

“他什么人也不是。”仁哥从后面进来,笑着递烟,“他是她请的顾问。”

里面很亮。

走廊两侧挂满照片,同一个女人的下颌线,从四十岁退到二十岁。

最里面那间写着私人定制。

李太太躺在椅子上,脸上敷着一层透明的膜。

机器在嗡嗡响。

她睁开眼。

四十多岁的人,脸是二十八岁的样子。

皮肤很紧,紧得不像活的。

头顶四百一十二天。

“你就是仁寿堂说的那个人。”她坐起来,让人把面膜揭了,“看吧。”

“看什么。”

“看我还剩多少。”

“四百一十二天。”

她的手停在脸颊上。

三百多万,她轻声说。

她打了七年,一年四十万。

他们说一年换一年。

我问她换了多少。

她说她不知道,问我能不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我说,“你七年买了七年,实际到账一百四十天。”

她把合同推给我看。

第四页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

交付方式:分次提取,每次不超过三十天。

我念给她听。

她没听懂,问我分次提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命不是一次拿走的。”我说,“他们每年拿一点,让你自己慢慢少。”

她的手开始抖。

她说她每年都觉得自己精神好,容光焕发。

今年开始没劲了,走两层楼要歇一歇。

“因为你的底子已经空了。”

“那我还能撑多久。”

“四百一十二天。”我说,“撑不到你女儿上高中。”

她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赵总在旁边说,让她冷静,说可以申请延长服务。

我问他怎么延长。

他说可以再买一单。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人话。

“她这个年纪,再买一单,就是拿命换命。”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屋里静了。

沙发后面站着的男人脸色变了。

他叫赵总,青春源的销售总监,西装是定做的,表是假的。

他往前一步,问我是谁,说他们这儿是正规医疗,有批文。

“批文管脸,不管命。”

“你再说一遍。”

“她每年付四十万,合同上写的是生命时长管理。”我把桌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到第四页,“这一条,赠予方承担三成损耗,渠道方三成,平台方三成。”

“那是服务费!”

“七成服务费。”我看着他,“你这服务,比九爷的利息还黑。”

李太太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赵总面前,抬手,给他一巴掌。

很响。

她说她女儿今年十二,她打这针,是想看女儿上大学。

赵总捂着脸,笑了一下,往后退。

他说合同是她自己签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没人逼她。

“你们说能换七年。”

“我们说,七年一个周期。”他理了理领带,“这叫产品命名,不叫承诺。”

我把他推开,走到李太太面前。

“还能追回来。”

“怎么追。”

“合同上有见证人。”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见证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

不是我的。

是陆海。

我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这个人,你见过吗。”

李太太看了一眼,说见过。

每个月来一次,收钱的。

“他叫什么。”

“陆总。”她说,“我们都叫他陆总。”

我把合同合上,写了个号码给她。

我让她打这个电话,告诉他,她认识陆山。

“你是谁。”

“我是他弟弟。”

出门的时候,赵总在后面喊,说让我等着。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在开晨会。

白板上写着本月的业绩指标。

供体预约,七单,交付节点,十一月。

我停在门口。

白板旁边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名单,三列。

第一列有李太太的名字。

第二列是空的。

第三列写着待交付。

我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十九行,我的脚钉在地上。

周素兰。

六十三岁。

预计交付,一百一十七天。

我在我妈的名字旁边,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把整张纸拍下来。

保安从后面过来,手搭上我的肩。

“先生。”

“我自己走。”

我下到一楼,站在马路边上。

天阴着,风里有一股冷味。

我拨了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我哥的声音,跟我爹一模一样。

“哥。”

那边停了两秒。

“小山。”他笑了,“妈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

我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出院,账是他结的。

那张缴费单我一直留着,压在铁盒最底下。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单子翻出来。

单子上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费用已清,另付十八万。

十八万。

我从来没问过,这十八万是谁的。

第五章 我把哥摆上货架

他约的地方在国贸四十七层。

一家喝茶的会所,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三年不见,他胖了,脸圆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指甲剪得很干净。

头顶八年零三天。

“坐。”他推过来一杯,“老班章,一克两百。”

“妈在医院。”

“我知道。”他吹了吹杯子,“我交过钱了。”

“你交了多少。”

“三十八万。”

“医院收到二十万。”

他的手停了一下。

剩下的,他解释,是走账、打点、渠道费。

“你以为这行是菜市场。”

“这行是卖人。”

“这行是救人。”他把杯子放下,“有人想活,有人要钱,我们让他们成交。你说这行坏,那你昨天在安宁病房干什么去了。”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是一张纸。

捐献志愿书。

捐献内容:生命时长,十一年。

签署日期:三十六天前。

签名栏上,是我的名字。

笔迹是我的。

我看了很久,手上的纸开始抖。

“这不是我签的。”

“这是你签的。”他说,“那天晚上你喝了半斤白的,我扶着你,你自己写的。”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他笑了一下,“安神针一号,一针一千八。副作用是忘掉七十二小时。”

我把纸放下。

三十六天前,我记得我在医院。

他说,我是在医院,妈第一次送急诊,需要三十八万。

我拿不出来,跪在缴费窗口前面。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有一些碎片上来。

走廊的白灯。

我自己的手,攥着一张单子。

“我签了。”

“你签了。”

“钱呢。”

“给了医院二十万。”他说,“剩下的我拿了。”

“你拿了十八万。”

“我拿了十八万。”他端着茶杯,“我用这十八万做到了今天。你以为你现在住的城中村是谁留给你的。我要是不拿,咱们三个现在都在桥洞底下。”

我把那张志愿书捏成一团。

三十八万。

我卖了十一年,你拿走十八万。

妈做了手术,我剩三百多天。

“三百二十三。”他纠正我,“今天又少了一天。”

我站起来。

“坐下。”他没动,“我话没说完。”

他说,妈这一次,脑干出血,堵七成。

手术五十万,成功率四成。

就算成功,她也就剩一百多天。

“所以。”

“所以我在她身上投了三十八万。”他看着我,“你呢。”

我把桌子掀了。

茶壶飞出去,砸在落地窗上,玻璃裂了一道。

两个保安冲进来,又被他挥手赶出去。

他站起来,慢慢擦掉袖子上的水。

“你脾气还是这样。”

“你要卖妈。”

“我在给她最后一段路做规划。”他说,“她那一百一十七天,是资源。有人愿意为这个资源付钱。”

“她的器官。”

“她的时长。”他说,“人死了,身体就烂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换成钱,让她最后的日子住单间,请特护,这叫什么,这叫体面。”

“这叫吃人。”

“叫吃人也好,叫生意也好。”他理了理袖口,“反正她已经签了。”

我愣在那儿,说她还昏迷着。

“她第一次住院的时候签的。”他说,“全权委托我。”

我靠在墙上,觉得屋里氧气不够。

“你要多少钱。”

“什么。”

“妈那一份,你要多少钱,我买。”

他看了我三秒,笑了。

他说我拿什么买。

药店二十平,值八万。

车卖了四万。

卡里剩几千。

我妈的呼吸机还是九爷的。

“我拿我自己买。”

“你剩三百二十三天。”他说,“我收过来干什么,我自己都嫌短。”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拨了仁哥的号。

电话通得很快。

我问拍卖会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仁哥在那边笑,“怎么,你想来看看。”

“我不看。”我说,“我上。”

陆海的脸色变了。

“我挂一件拍品。”我看着他的眼睛,“陆海,八年零三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你敢。”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拿不走。”我把手机收起来,“但只要你后天上台,自己说一句我给你,我就能卖。”

八年,按一天两万算,五千八百四十万。

起拍价我定三十八万。

“跟你拿走的那十八万,凑个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我的领子。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他有力气。

“陆山。”

“嗯。”

“你知道你在跟谁玩吗。”

“知道。”我说,“我在跟一个卖妈的玩。”

他松开手,退了两步,忽然笑了。

“行。”他说,“后天我上台。”

“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他整理领子,“我倒要看看,你卖我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

“什么。”

“周医生想见你,不是想买你。”他说,“是想收你。”

“收我干什么。”

“你三年前那场病。”他笑,“你以为你为什么会看得见。”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四十七层,看着窗外的城市。

那片玻璃的裂缝,从茶壶砸的地方,一直裂到我的倒影里。

第六章 拍卖会

拍卖会在仁寿堂的地下三层。

电梯只到地下一层,再走一段没有灯的楼梯,最后过一道黑门。

过了黑门,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灯,红酒,穿露背裙的女人,戴袖扣的男人。

二十几个人,坐成三圈。

我站在台上,穿一件租来的黑西装。

脚上的皮鞋小了一码。

台口摆着一个檀木架子,架子上放一只铜铃。

仁哥拍了拍话筒,说今晚十一件拍品。

规矩老样子,先看,后验,再叫。

台下一片细碎的说话声。

我抬头看。

第二排左边坐着一个老太太,灰头发,戴一串珍珠,头顶六百天。

第三排右边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手腕上盘着佛珠,头顶一千九百天。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九爷。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第一件拍品,仁哥念了一遍。

供体编号零四七,男性,四十七岁,剩余十九年零四个月。

来源自愿,债务置换,起拍一百二十万。

第一个上台的人解开了衬衫扣子。

灯一暗,他头顶的数字开始往下掉。

台下的牌一个接一个举起来。

一百四,一百六,一百八。

两百万成交。

那个男人走下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小声数钱。

一年十万,一年十万。

我拉住他的袖子,告诉他,他剩下的十九年,只换了两百万。

“值。”他说。

“你知道你能活多久吗。”

“不知道。”他把袖子抽回去,“我不想知道。”

第五件是个中年男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

他卖的是三年,换六十万。

他上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他儿子在血液科,移植要六十万。

台下没人笑。

牌举得很快。

六十万,六十二万,六十五万。

成交。

他下台的时候,把诊断书塞进裤兜。

我从他身后看见那张纸的中间有一行字。

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签吧。”仁哥在边上说,“这单干净。他自愿的。”

“他自愿的。”我重复了一遍。

“你也是自愿的。”他说,“你昨天收了那三万。”

我把名字签完,把笔放下。

那三万在我包里。

我妈的呼吸机租了三天,一天八百。

第三件,第五件,第八件。

每一次交易,仁哥都会把合同递给我。

见证人。

我签。

签第七次的时候,我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了。

所有合同,都必须有一个能看的人签字。

我这个人,就是他们这行的公章。

第九件是特别拍品。

灯全亮了。

陆海,男,三十五岁,剩余八年零一天。

自愿出让五年,起拍五百万。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问八年多的命,才五年也敢开五百万。

有人问谁验过。

旁边的人说,听说是他亲弟。

我哥从侧门走进来。

一身白西装,头发比昨天更亮。

他上台接过话筒,说他要两千万,到手就交割。

台下有人吹口哨,说这人是个狠的,卖自己还这么有精神。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八。

两千万。

我哥对着举牌的人拱了拱手。

然后他把合同递给我。

“弟弟,签吧。”

我接过笔。

“你还有八年零一天。”我说,“卖五年,剩三年零一天。”

“我知道。”

“三年,你连你儿子上初中都看不到。”

“我儿子在国外读书。”他笑,“他不需要我在旁边。”

我签了。

陆山,两个字,我第一次写得比自己想象的稳。

他拿着支票下台,从我身边过,问我后不后悔。

我把这三个字还给他。

他说他不后悔,钱在兜里,天塌了也是他的。

第十件。

仁哥念到零五八的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这件撤了。

“陆老板。”仁哥看着我,“规矩不能改。”

我从台上拿起铜铃,摇了一下。

“最后一件,我自己上。”

台下的灯一盏一盏暗下来,只剩台口那一盏。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陆山,男,三十一岁,剩余时长三百二十一天。

我不卖年,我卖天。

一天两万,起拍三十八万。

要买我的命,得先问我一句话。

前排那个戴珍珠的老太太站了起来。

她扶着椅背,很慢地走到台前,抬头看我。

“喂。”她说,“我给你三十八万,你给我一天。”

“我记下了。”我说,“但你得再听我一句。”

“你说。”

“这一天,我给不了你。”

台下一片骂声。

有人骂我耍人,有人骂这叫什么拍卖。

我把铜铃放下。

我告诉他们,我今晚站在这里,不是要卖。

我是要告诉各位一件事。

他们买的每一段命,中间都被抽了三成到七成。

每一份合同上,都有一个签名。

那个人,是我。

“这行我经手三十七单。”我说,“每一单我都有份。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告我,我就把所有合同交出去。”

有人在下面喊,说我交出去,自己也进去。

“我早就进去了。”我说,“我进去之前,先把这行拆了。”

后排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岁上下,灰色中山装,手上戴一串沉香。

很瘦,脸上有笑。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医生。

他走到台前,看着我。

他的头顶没有数字。

一片空白。

“小陆。”他说话很慢,“你三年前那笔,该结息了。”

第七章 三年前的签字

他带我上到顶层。

电梯门开,是一条白走廊。

白得不透气,脚底下的地胶很软。

走廊两边是玻璃门,每扇门后面都躺着一个人。

盖着白布,头上戴着一种像耳机的金属圈。

“这是什么。”

“货。”他说。

走到最里面一间,他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椅子,一面墙的录像屏。

他让我坐。

我坐下。

他按了播放。

屏幕上是我。

三年前的我,二十六岁,头发很短。

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睁着。

不是昏迷,是睁着的。

我认得那件衣服,是那年住院时穿的病号服。

他说这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问我记得那天吗。

“我发烧。”

“你没发烧。”他指着屏幕,“你身上插了七根管子,其中两根从这里进。”

他比了比我的后颈。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他关了屏幕,“我们一共给你打了四十七针。”

“四十七针。”

“安神针,一针忘七十二小时。”他说,“四十七针,你自己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个月。

“不对。”我说,“我记忆里的三年都在。”

“你记忆里的三年,是假的。”他笑了笑,“我们把两年零九个月的空白,用编好的东西填上了。你知道人脑最好骗的地方在哪儿吗。越想不起来的,越会自己编。”

我盯着那片黑掉的屏幕。

我问他,我为什么会看见那些数。

“因为我把你眼睛动了。”他说,“这行里最贵的东西不是命,是眼睛。能看,才能算。能算,才能卖。”

“你做了几个。”

“一百一十七个。”他点头,“活下来一个。”

“我。”

“你。”他说,“所以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往上翻。

小时候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坐竹筐里。

我哥高考落榜,回来砸了家里的饭碗。

那天在医院走廊,我攥着缴费单,单子上的数字是三十八万。

“三年前那笔十八万。”我抬起头,“是谁欠的。”

“你哥。”

“他拿什么抵的。”

“你。”

我笑了一下。

“他拿我抵了十八万。”

“他跟我说,你从小身体好,扛得住。”周医生说得很平静,“我给了他一万块介绍费。”

“一万。”

“行情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的夜,一片亮,看不到头。

他说他要一年。

我告诉他,我自己只剩三百多天。

“我不要你的。”他往椅背上靠,“我要你去签一百单。”

他说这行缺一个公章。

我能看,能算,能签,我签的单客户信。

一年之内,我签一百单。

他给我妈五十万手术费,另外给我十天。

让我活到明年春天。

他说这个价钱,很实在。

我回过头,看他的头顶。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头顶上的数呢。”

他的笑容停了一下。

“你也看不见。”

“看不见。”

“因为我没有了。”他把手抬起来,摊开,“我卖完了。”

“你卖完了还活着。”

“我靠别人活。”他说,“我身上现在这一口气,是从三十九个人身上抽出来的。一天抽一点,一天抽一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只要我签,五十万今天下午到账。

我把合同翻开。

第二页,正文第十三行。

第十七条,见证人有权撤签。

见证人撤签的,本合同自动失效,已交割时长按原路退回。

我看完,抬头看他。

“这一条,是你写的。”

“行业标准。”他说,“防止经手的中间人耍花样。”

“你知不知道,所有合同的见证人都是我。”

“知道。”

“那我撤签呢。”

他笑了。

“你撤不了。”他说,“撤签要付代价。退回一单,经手人抵一天。”

“多少单。”

“三十七单。”他说,“你抵三十七天,你抵得起。”

“那我哥呢。”我说,“他那两千万。”

“他退不出来。”周医生端起茶杯,“他会来找你。他会跪在你面前,他会抱着你的腿哭。”

“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他说,“因为他会带着你妈来。”

我把合同合上,站起来。

“我不签。”

他又说了一次五十万。

“我自己想办法。”

他从背后叫住我。

“小陆。”

“嗯。”

“你以为你撤签是英雄。”他说,“你撤签,所有人的命都回去了,你哥的两千万也不用退了。你以为这是好事?”

“对我是好事。”

“对那三十七个人是坏事。”他说,“他们卖了命,拿了钱,花完了。命回去,钱没了。你让他们怎么活。”

我站在门口。

“那不关我的事。”

“这行里没有不关你的事。”他说,“你签过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身上的肉。”

我下到地下三层,从黑门出去。

外面在下雨。

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里那张名单调出来。

周素兰。

六十三岁。

预计交付,一百一十七天。

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

车过了一站一站。

回到家,我把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

三十七份合同,我在灯下一份一份地翻。

每一份的第二页,都有一行小字。

第十七条。

见证人那一栏,都是我的名字。

陆山,陆山,陆山。

我签了三十七次。

我自己没有看过一次。

第八章 回旋条款

签字的地方在药店后间。

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

我把三十七份合同按日期排好。

最早的是去年十月,最晚的是前天。

我拿了第一份,翻到第十七条。

见证人撤签的,本合同自动失效。

我签了。

不是签字,是在见证人那一栏后面写两个字。

撤签。

写完,我手指尖麻了一下。

头顶的数字掉了一天。

第二份。

第三份。

写到第十份的时候,窗外开始亮。

写到第二十份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写到第三十份,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在菜市场,给我递一个热包子。

六点四十,我醒过来,把最后七份签完。

三十七天。

我头顶三百二十一天,剩二百八十四天。

我把笔放下,坐在那儿等。

七点十分,手机响了。

是九爷。

他那边很吵,风声很大,一开口就说他站在楼顶上。

我让他下来。

“我多了九百多天。”他在风里喊,“我刚才看手机,我老婆给我发信息,说我儿子的病好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天多了九百多天。”

“我知道。”

“你干什么了。”

“我把合同撤了。”

那边静了三秒。

他问我,是不是也把他那笔钱撤了。

“钱你花了,命你回来了。”

“我拿什么还。”

“你不用还。”我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条街以后没人能买命了。”

电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李太太。

她在哭,说她多了九十八天。

她说她刚才照镜子,脸塌了。

“那是你自己的脸。”

“我不要我自己的脸!”她喊,“我要我二十八岁的脸!”

“你四十八岁。”

“你赔我!”

“我不赔。”我说,“你去告我吧。”

第三个电话是仁哥。

他声音很冷,说老板发火了。

我问他哪个老板。

“你觉得是哪个。”

“让他来。”

“他不用来。”仁哥说,“他让我告诉你,你妈的呼吸机,今天中午十二点停。”

我把手机捏紧了。

那台机器我已经买断了。

“买断的凭证呢。”

我翻抽屉。

那张发票上,签名是九爷的,不是我的。

“你自己看看。”仁哥说,“你妈的命,不在你手上。”

我把电话挂了,抓起外套往外跑。

十一点五十,我冲进医院。

六楼,特护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我妈躺在里面,呼吸机在响。

“让开。”

其中一个伸出手,说周先生说了,我签了那份合同,机器就留着。

“我签你妈。”

“那你妈就没了。”

我从口袋里把铁盒掏出来。

三十七份合同。

我抽出一份,摊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他低头。

“第十七条。”

他的脸色变了。

“我们公司三十七单,全部作废。”我说,“包括你脚底下这一单。”

“这单是……”

“这单的见证人,是我哥。”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你打电话问周怀安,他昨晚还有多少个客户。”

他打了。

说了两句,手机从手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走了。

十二点,机器还在响。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靠着墙,喘了很久。

护士过来,把一张单子递给我。

手术费,五十万。

她说今天交,明天就能排上。

我拿着那张单子,坐了一下午。

傍晚,走廊尽头来了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沉香手串,走得很慢。

周医生。

他站在我面前,第一次没有笑。

我抬头看他的头顶。

有数了。

三天。

“你撤了三十七单。”

“对。”

“我身上这口气,是从三十九个人身上抽的。”他说,“现在三十九个人,全部断供。”

“你还有三天。”

“我比你少。”他看着我,“你还有二百八十四天。”

我问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来谈最后一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合同。

是一张手写的收据。

三十八万,他给我妈交手术费,我给他一天。

“你一天能干什么。”

“一天能让我把话说完。”他把纸递过来,“我这个人,最重要的不是命,是话。”

我接过来看。

收据上写的是,今收到陆山交来生命时长一天,用于周怀安本人续存。

见证人一栏,空着。

“你自己就是见证人。”

“我签不了。”我说,“我是经手人,我签我自己的单,不生效。”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你学得真快。”

“都是你教的。”

他把收据收回去,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行最大的规矩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没有白给。”他说,“你撤了三十七单,你以为是替天行道。可你知不知道,那三十七个人,昨天夜里有多少人想从楼上跳下来。”

“他们活了。”

“他们活了,可他们没饭吃,没脸见人。”他说,“你把命还给他们,你把钱拿走。这叫公平?”

“这行本来就不公平。”

“这行本来就这样。”他转过头看我,“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我重新签这三十七单,钱退回来,命还给他,我妈的手术他出。

第二条,我什么都不做。

我妈明天不动手术,一百多天后死。

我自己活二百八十四天,剩下的日子,就在这个走廊里过。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往电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对了。”他说,“你妈那一单,我撤不了。”

“为什么。”

“因为签的不是我。”他笑了一下,“是你哥。你哥把她那份,挂给了别人。”

“谁。”

“买家明天就到。”他说,“你可以自己去问。”

电梯门开了。

他进去,转过身,隔着门看着我。

“小陆,你撤了三十七单。”他说,“还剩最后一单,你撤不了。”

第九章 我哥跪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把三十七份合同的复印件贴在了药店门口的墙上。

从卷帘门贴到电线杆,一排过去十来米。

红手印,黑字,我的签名在最下面。

街坊围了一层,一层外面又围了一层。

卖早点的老陈挤在最前面,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念。

他念到见证人陆山,抬头问我这是啥。

“买卖。”我说,“买命。”

“命还能买?”

“能买,一斤两万。”

人群里有人笑。

笑到一半发现没人跟着笑,就停了。

十点半,一辆黑色SUV开到巷口。

我哥下车,走过来。

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灰色夹克,眼睛底下是青的。

他站在人群外面,让我把墙上的撕了。

“你过来撕。”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那些纸。

第一份是去年十月的,供体姓王,六十一岁。

第二份是去年十一月的,供体姓刘。

第三十份,是他自己。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问我要怎样。

“我不要怎样。”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我就想让这条街上的人知道,我哥是干什么的。”

“你以为你贴几张纸,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我说,“但有人能。”

巷口又来了两辆车。

车门开,下来七八个人,男的女的,年纪都不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脸黄,头顶八百多天。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走到我哥面前,把纸展开。

他卖了六年,拿了七十二万,女儿在澳洲读书,学费一年四十万。

钱他收了。

可我哥昨天派人去他家,说可以再卖五年。

“我他妈就剩两年多了。”他喊,声音破了,“你让我再卖五年,我卖什么。我把骨头卖给你?”

后面几个人围上来。

有人说他那份钱也没退。

有人问他儿子今年高考怎么办。

我哥退了两步,后背撞到墙上那一排复印件。

他回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他自己的红手印。

他说他能处理。

“你处理不了。”我开口,“三十七单全撤了。你要退的钱,一共一亿七千三百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问他有没有。

他没说话。

“你没有。”我说,“你买的那套房,抵押了。你那辆车,抵了。你公司账上,昨天下午还剩九十万。”

“你查我。”

“我不用查。”我指了指他头顶,“你的日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膝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人群往后退了一圈。

他说他求我,让我帮他这一次。

退了这笔钱,他还能活。

“你活了,谁死。”

“谁都不死。”

“妈死。”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问他,妈那份挂给谁了。

他不说话。

“我说。”我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城东,一个姓黄的,做建材的,五十九岁,剩四个月。他要买一百一十七天,价钱四百万,你收了他一百二十万定金。”

他问我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医院走廊打电话,我在楼梯间听着。”

他跪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妈那个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一百多天,最后还是走。”他说,“那一百多天换四百万,咱们兄弟平分。这钱能救咱们两个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哥。”

“嗯。”

“上个月你去安宁病房,问一个姓孙的老头,死了以后器官愿不愿意捐。”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还去了几家。”

“六家。”他说得很轻。

“六家。”我重复了一遍,“你在扫街。”

“我在找资源。”

“你在挑货。”

我站起来。

我告诉他,现在站起来,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一句不卖了,妈那一单撤了。

他说撤了要退定金。

“你退。”

“我退不出来。”

“你退不出来,你进去。”我说,“这两个选一个。”

他跪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把墙上的一张纸吹起来,飘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自己的合同。

八年零一天,卖五年,两千万。

他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慢慢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

“我不撤。”

人群静了。

他说他退了这笔钱,一样是死。

他不撤,还能撑三个月。

我说,拿妈换三个月。

“拿妈换咱们兄弟两个。”他纠正我,“小山,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从人群里挤出去。

走了五步,两个穿便衣的人拦住了他。

他们亮了证件,说是经侦支队的,有个案子请他配合调查。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

人群散了。

我站在墙前面,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撕下来。

老陈过来帮忙,嘴里一直念着什么。

他小声问我,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

“嗯。”

下午三点,医院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护士说,病人醒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巷子中间,站了很久。

我问她说什么了吗。

“说了。”护士顿了一下,“她说,她按一号键。”

第十章 我妈醒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六楼走廊的灯是黄的,照在人脸上都像有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上的灰拍了拍,才推门进去。

我妈靠在床头,眼睛睁着。

瘦,头发全白了。

手背上插着针,鼻子里还带着氧气管。

头顶一百一十七天。

“妈。”

她转过头。

看了我三秒,眼睛就红了。

她说我怎么才来。

“我在路上。”

“我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接。”

“我在路上。”我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拿起来。

屏幕是碎的,上面有九个未接来电。

“我按一号键。”她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出事了按一号键。”

“我记着。”

“你没接。”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妈,我来了。”

她没说话,把头转到窗户那边。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哥呢。

我没吭声。

她又问了一遍。

“他有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

“什么公司。”

我看着她的侧脸,说了一句别问了。

她把头转回来。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这次不太好。”她说话很慢,气不够,“医生跟我说了,我听得见。”

“医生说什么。”

“说我这个脑子,像干了的河。”她笑了一下,“他说我运气好。”

“你是运气好。”

“我运气不好。”她看着我,“你爸走得早,你哥不学好,你三十一了还没娶媳妇。这叫运气好?”

我低下头。

她问我手术做了没有。

“做了。”我说,“很成功。医生说你还能活一年零四个月。”

她盯着我,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医生说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孙老头来了。

他穿一件新的蓝色夹克,头发洗过,梳得整齐。

身后跟着他孙子。

孩子脸是粉的,嘴唇红红的,跑起来不喘。

他走进药店,把手里一个塑料袋举起来,说是给我带了鸡蛋。

我让他留着给孙浩吃。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

我给你十年。

“老头,我不收。”

“为啥不收。”

“我撤那一单,不是为了让你们还。”

“我知道。”他说,“我孙子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是成功的。我在病房里躺着,半夜有人进来说不付钱了,让我们搬出去。第二天早上,我手机上多了条短信,说我的时间回来了。”

“那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我的。”他说,“我算过了,我现在还有九年多。九年多,我能看见我孙子读大学。”

“那你就好好活。”

“我活了。”他把纸推过来,“所以我给你十年。”

“我不要。”

“你嫌弃我这十年。”

“我不是嫌弃。”我说,“我是不能收。你给了我十年,你就剩下几个月。”

“我还剩九年。”

“你给了我,就剩负一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我这算得清。

“我干这个的。”

他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那我把它留着。”他说,“哪天你想通了,来找我。”

我说哪天我都不会想通。

他牵着孙子的手,走到门口,回头。

“人哪,”他说,“我七十岁了,这辈子就明白一件事。活着的时候,能给别人一点就给别人一点。”

他还说,上个月那个姓陆的,后来没再来。

再来他就叫保安。

我笑了。

这是我这一个月里第一次笑。

三天后,周怀安死了。

消息是仁哥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说人走了,在自己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

“有没有人。”

“没有。”他停了一下,“他手边有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一行也没写完。”仁哥说,“纸上就两个字,续存。”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三天里把剩下的客户全部放走了。

仁哥说,他最后做的事,是把三十九个人的合同一把火烧了。

他说周怀安那天坐在火盆边上,说了两句话。

这行完了。

他等了四十年,等到了一个敢撤签的人。

还有一句。

让那个小子记住,这行没有白给。

我把那支签了三十七次的笔,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我妈睡着了。

她头顶的数字在慢慢地减。

一百一十六。

一百一十五。

我在床边坐下来。

“妈。”

她动了动眼睛。

我说我要给她一样东西。

“什么。”

“一年。”

她睁开眼。

她问我哪来的一年。

“我做生意赚的。”

“你做什么生意。”

“我不做了。”我说,“以前做的,现在不做了。”

“那这一年,谁给的。”

“我自己的。”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伸手打了我一巴掌,很轻。

她说我疯了,三十一岁的人,把一年给别人,以后怎么办。

“我以后还有八年。”

“八年能干什么!”

“八年能干什么,我慢慢想。”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听我说一句。”

她别过脸。

“你把这一年收下。”我说,“你不收,我这八年也白活。”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等着。

很久,她开口,声音很小。

“我给你。”

“不行。”我说,“这句话得我说。”

“凭什么。”

“规矩。”

我握紧她的手。

“我给你一年。妈,你收下。”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

她头顶的数字开始动。

一百一十七,两百,三百。

四百八十二。

她喘了一口气,眼睛慢慢合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数字。

四百八十二。

够她看见明年春天。

够她看见我哥从里面出来。

够她再骂我一次。

我自己的数字也动了。

两百八十四,六十,一。

最后停下来的那个数,是三。

我站起来,把灯关了。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张我给你十年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头硬塞给我的,我到底还是收了。

我把十年还给他,只拿了一天。

不多不少,正好一天。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天亮。

三加一,四。

我用四天,换回了一年。

这笔买卖,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漂亮的一笔。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住院时用的搪瓷杯和毛巾。

她说这些还能用,扔了可惜。

我把她扶上车,绕了远路。

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招牌换了,她没认出来。

“这是哪儿。”

“我上班的地方。”

“你在药店上班?”

“店是我开的。”

她哦了一声,说开药铺稳当,不会赔。

我说是。

车窗外,那块木牌在太阳底下晒着。

本店不典当命。

我妈没看见。

一个月后,我把药店的招牌换了。

还是那三个字,陆山药房,我重新写了一遍。

因为典当行那块牌子,我摘下来,劈了,烧了。

墙上挂了一块小木牌,是我自己刻的。

本店不典当命。

街坊来问,我就说我改行了。

老陈说,你这块牌子怪得很。

我说不怪,我怕我自己忘了。

现在我每天早上七点拉开卷帘门。

卖药,量血压,给人配感冒灵。

我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剥豆子。

她手不稳,剥得很慢。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看她。

她不知道那一年是怎么来的。

她以为那是医院给的补助。

她以为我哥还在南方的公司上班。

她以为我这三年,只是运气不好。

有些事我不打算告诉她了。

我这辈子剩下的八年,还有一件事要做。

把那一亿七千三百万,一笔一笔还回去。

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找。

我记账的本子,第一页上写着第一行。

欠王秀兰,四十七万。

第二行。

欠刘长贵,二十九万。

这个本子,我现在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它比我的命重。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