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周屿,二十七岁,一家互联网大厂的高级 UI 设计师。
在连续通宵加班四十八小时、连改了三十版「五彩斑斓的黑」之后,我隐约记得自己倒在了出租屋的地毯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变得有点奇怪。
首先,我眼前的茶几变得跟一栋三层小洋楼一样高。
其次,我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结果眼前晃过的不是我那双敲键盘敲出腱鞘炎的干瘦人手,而是一只毛茸茸、软绵绵、黑白相间、还带着粉嫩肉垫的……猫爪?!
我愣了足足三秒,试着动了动手指。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爪也跟着张开了五个粉红色的梅花肉垫,甚至还弹出了五枚晶莹剔透、锋利如小弯刀的指甲。
「卧槽?」我想这么大喊一声,然而从我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又细、又软、带着一丝奶气的:「喵呜——?」
我浑身毛发炸立,整只「猫」原地起跳半米高。落地的时候,我本能地想要用双腿保持平衡,结果下半身极其不配合,整只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在羊毛地毯上滑行了半米,肚皮贴地,下巴磕在拖鞋上。
我爬起来,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扑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只猫。具体来说,是一只体型匀称、黑白分明、鼻梁正中带着一道帅气黑斑的中华气霸天——奶牛猫。
头顶黑,后背黑,四蹄踏雪,肚皮雪白,尾巴尖上还俏皮地带着一抹白毛。
俗称:猫界神经病、二哈转世灵童、拆迁办主任。
好可爱!不是,不是,这对吗?
2
在花了 5 分钟迅速地接受「我变成了一只猫」的荒诞现实后。
我趴在地毯上思考猫生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我的身体去哪了?第二,我该怎么变回去?
我环顾四周,出租屋里空无一人,地毯上干干净净,没有发现哪里躺着我那具熟悉的人类躯壳。
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上面停留在部门主管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周屿,方案改好了吗?十点前必须发我!】
我尝试跳上沙发去拿手机。「咻——啪唧!」第一次起跳,由于还不太适应这具猫体的行动,我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沙发木沿上。
第二次起跳,我成功落在了坐垫上,但猫咪的本能突然作祟--我看见了茶几边垂下来的一根麻绳。我的视线被锁定了,我的瞳孔在放大,我的屁股也在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发电机。
等等!住手!周屿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你不能对一根普通的麻绳……
「哈!抓到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两只前爪抱住麻绳,后腿疯狂蹬踹了整整三分钟。那种纯粹的、从多巴胺深处喷涌而出的快感,居然比我拿到年终奖还要快乐十倍。
「堕落了,周屿,你彻底堕落了。」我趴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唾弃自己。好不容易挪到手机旁,我伸出粉嫩的肉垫按向屏幕。屏幕毫无反应。肉垫无法触发电容屏!我急中生智,伸出鼻尖去蹭。
屏幕亮了,尝试输入密码,我的鼻尖在屏幕上乱点一通:【888800000000】。
【密码错误,请 5 分钟后重试。】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咔嗒」一声被推开了。房东阿姨的大嗓门在走廊里炸响:「周屿啊,你上个月的水电费……咦?人呢?门怎么没锁?」紧接着,一只花斑拖鞋迈了进来。我吓了一跳,猫咪的避险反射让我以雷霆之势钻进了电视柜底下的死角。
「奇怪,屋里没人,公文包还在,电脑也开着……这孩子,去哪了?」房东阿姨在屋里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算了,等晚上再来找他收钱。」她转身出门,「砰」的一声,防盗门死死关上了。
而我,被反锁在了外面。准确来说,我顺着房东阿姨开门的那道缝隙,由于极度的应激反应,一出溜钻到了楼道里!
等停下脚步,我缓过神来,我这是不是自己把自己流放了?
完了,我成了一只真正的流浪猫。
3
作为一个社畜,我在这栋老式步梯楼住了三年,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视角审视这个世界。
楼道里充斥着极其庞杂的气味:各家住户烧饭传来的五花八门的香味、不同人路过残留的香水味、洗衣液的气味、以及楼道拐角处垃圾桶里散发出的馊味。我的嗅觉灵敏了十几倍,这种信息过载让我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顺着楼梯往下爬。老小区的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花坛边蹦蹦跳跳地啄食。我本能地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咔咔咔」声(后来我才知道这叫猫鸣)。
「别费劲了,新来的,那群杂毛鸟不是你这种娇生惯养的能抓到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花坛边的一块青石板上传来。
我猛地扭头。只见阳光下,一只体型堪比煤气罐的橘猫正四仰八叉地摊在石头上晒肚皮。它一只耳朵缺了个角,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抓痕,颇有几分江湖老大哥的沧桑。
「你在跟我说话?」我下意识地开口。橘猫翻了个身,半眯着绿莹莹的眼睛打量我:「废话,这院里除了你,还有其他喵吗」我这才发现自己能听懂它的话!
「猫哥,打听个事。」我尽量放低姿态,学着它蹲坐下来,「你知道这栋楼三单元 402 那个叫周屿的人类,去哪了吗?」橘猫抖了抖胡须,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周屿?那个每天早出晚归、长得跟被吸干了精气的干尸似的小子?」
「……对,就是他。」我嘴角抽搐,没想到在小区流浪猫眼里我是这种形象。
「今早天没亮就被救护车拉走了。」橘猫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动静可大了,担架抬下来的,听说是在家晕倒了,呼吸微弱。这年头的两脚兽啊,真是不懂节制,天天盯着发光的砖头发呆,连饭都不知道吃,脆弱得要命。」
我整个人——不,整只猫如遭雷击。原来我不是单纯的灵魂出窍,我的肉体还在,只是进医院抢救去了!
那也就是说,在我的肉体苏醒之前,我必须以这具奶牛猫的躯壳在现实世界生存下去。如果我的猫体横死街头,或者我的肉体脑死亡……我可能就真的永远变不回去了?
「喂,新来的。」橘猫见我呆立当场,用尾巴尖扫了扫地面,「看你骨骼清奇,身上还带着一股沐浴露的香味,家养的走丢了吧?要不要跟哥混?这一片的花坛和三个垃圾桶,都是你哥的堂口。」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前爪。生存第一条:抱紧地头蛇的大腿。
「大哥,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弟了。我叫……叫」我想了想自己黑白黑的身子「…奥利奥!」
「奥利奥?什么洋名。」橘猫嗤笑一声,「记住了,哥的名字叫彪哥。走,带你去认识认识咱们这片『小区委员会』的兄弟。」
4
彪哥领着我穿过花坛,来到小区后街的一处废弃自行车棚。这里简直是动物界的露天茶话会。
除了彪哥,这里还盘踞着几位常驻客:一只浑身雪白但沾着灰尘的波斯混血,正优雅地坐在破轮胎上舔爪爪,代号「雪球」;两只长得一模一样、上蹿下跳的狸花猫兄弟,代号「大花」和「小花」;甚至还有一条趴在车棚阴凉处吐舌头的老京巴犬,瞎了一只眼,大家都叫它「李大爷」。
「这是奥利奥,新来的喵。」彪哥拍了拍生锈的铁皮架子,「以后在咱们小区讨生活,守三条规矩。」
我立正站好,摆出一副听大哥训话的乖巧姿态。
「第一:一号楼底层的张奶奶是个好人,每天下午四点半会在树下放猫粮,但千万不能去抢,要排队,谁插队谁去抓老鼠给大家吃。」我点头如捣蒜。
「第二:二号楼那个戴眼镜的小胖子,手里拿零食诱惑你的时候千万别过去,那小子喜欢抓猫尾巴绑气球,上次大花的尾巴被系了个大红色气球,在小区里飞了半天,猫脸都丢尽了。」两只狸花猫心有余悸地捂住了屁股。
「第三:」彪哥神情严肃起来,「五号楼一楼那个带着小院子的人类姑娘,每天晚上七点下班,手里总会拎着有肉香的袋子。但是她很胆小,你不能扑上去,得学会有节奏地喵叫,声音要软,眼神要惨,懂不懂?」
「懂了,用户画像精准运营,差异化情绪价值输出。」我下意识地用出了职场黑话。
众猫面面相觑,雪球冷哼一声:「哪来的土猫,讲话文绉绉的,八成脑子有点大病。」李大爷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说:「管他什么病,能讨到一口肉吃就是好猫。不过小黑白啊,我看你印堂发黑,今天怕是要挨饿。」
我不信邪。我堂堂 P7 级高级设计师,在北上广深卷了五六年,难道还能在宠物界饿死?
事实证明,确实会。
中午时分,我雄心勃勃地展开了「自力更生」计划。捕鸟?那些麻雀不仅能准确预判我的伏击路线,甚至在我扑空摔进泥坑后,落在我头顶的树枝上拉了一泡鸟屎。翻垃圾桶?作为一个拥有人类洁癖灵魂的猫,看到那些油腻腐烂的菜叶,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江倒海,当场干呕出两团毛球。抓老鼠?当一只体长二十厘米、肥硕如兔子的下水道巨鼠从我面前嚣张走过,并转头对我露出森白尖牙的时候,我身体里的求生本能战胜了捕食本能,当场「喵嗷」一声跳上了旁边两米高的围墙。
下午三点,骄阳似火。我蔫头耷脑地趴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下,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打雷。
作为人的时候,被 KPI 折磨得胃穿孔;变成猫了,还是在这一口饭到处奔波。生活的苦难,连可爱的小猫咪都逃不过吗 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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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暗。
橘黄色的晚霞洒在老小区的红砖墙上,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油烟香气。红烧带鱼、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每一种味道都在疯狂挑逗我的味蕾。
我舔了舔有点干燥的鼻头,拖着沉重的四条腿,晃悠到了五号楼一楼的小院外。彪哥说的那位「胆小的姑娘」,此刻还没下班。院门外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颗被雨水泡发的干瘪猫粮渣子。
我就蹲在墙根下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传来。
来了,我猛地抬头!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宽松的卫衣,背着一个沉重的手提电脑包,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熟悉的、被职场摧残过的疲惫感。
林濛,我认识她。她是住在我隔壁栋的插画师,平时我们在早高峰的电梯里偶遇过几次,彼此都属于那种连打招呼都会社交恐惧的「孤岛青年」。没想到她竟然就是这群流浪猫口中的「长期供货商」。
林濛走到院门口,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忽然低头看到了我。四目相对,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彪哥的培训内容是什么来着?声音要软!眼神要惨!
我立刻收拢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成两只雪白的小山竹,尾巴乖巧地圈在脚边,努力睁大那双水灵灵的圆眼睛,掐着嗓子,发出了这辈子最娇滴滴的一声呼唤:「咪——嗷呜~」
林濛整个人僵住了。她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天呐……」她蹲下身,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粉红色的光芒,「哪里来的小奶牛?你怎么长得这么规矩?别人家的奶牛猫都在撕家,你居然会并脚坐?」
有效!社畜的察言观色技能在猫界同样是降维打击!我趁热打铁,迈着优雅的小碎步上前两步,轻轻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她的帆布鞋帮,喉咙里顺势开启了柴油机般的「呼噜呼噜」震动模式。
这是我一次对人类撒娇,但看来很有天赋,林濛显然被我这一套组合拳彻底击沉了。
「天哪,你太乖了吧!饿不饿呀?」她慌忙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印着金枪鱼图案的进口主食罐头。「咔哒」一声,罐头拉开。那股浓郁纯正的肉香直冲天灵盖!
我再也顾不上人类的体面,把头埋进罐头盒里就是一顿风卷残云。好吃!太好吃了!金枪鱼罐头原来这么好吃吗,以前怎么都没发现。
林濛蹲在旁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顺着我的后颈摸到后背。她的手指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柑橘味护手霜香气。「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细语地说,眼神里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极度柔软的情绪取代,「今天被甲方毙了八次稿子,本来想回来大哭一场的……看到你,好像突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我舔罐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她眼底浓浓的黑眼圈,我心里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乙方的痛,我可太懂了。
我吃完最后一点肉末,郑重其事地舔干净嘴唇,然后抬起小爪子,轻轻搭在了林濛的手背上。
「一饭之恩,感激不尽,」我对她说,「稿子被毙不算什么,上次在电梯里我瞥见过你的草图,你画得其实挺好看的。继续加油啊,大插画师」
林濛不知道我喵喵叫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反手托住我的小肉垫,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小家伙,你脖子这一圈白毛,真像块奶油夹心。以后就叫你奥利奥好不好?」
姑娘,你这取名思路!知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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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林濛的「定点投喂」,我的猫生迅速走向了正轨。
然而,安逸的日子没过两天,小区里就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物种外交危机」。
事情的起因是二号楼的纯种柯基犬「皮皮」。皮皮是个憨憨,仗着自己是家养犬,每天下午被主人带出来遛弯的时候,总喜欢对着绿化带里的流浪猫狂吠。如果是平时,猫猫们也就当它是个叫声清脆的土豆,懒得搭理。但最近,皮皮遛弯的时候不再绑着牵引绳,有天不知发了什么疯,狂追一只怀孕的狸花猫,差点导致这只狸花猫从围墙上摔下来流产。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当天夜里,自行车棚召开了紧急猫林大会。「奇耻大辱!绝对是奇耻大辱!」彪哥站在废弃三轮车座上,胡子翘得老高,「那只连腿都找不到的小土豆,居然敢在彪哥的堂口撒野!要是不给它点颜色看看,以后这片小区的垃圾桶咱们还怎么分包?!」大花小花兄弟挥舞着爪子:「干它!明天它再下来,我们从树上跳下去抓花它的狗脸!」雪球冷冷地泼冷水:「算了吧,它主人是个强壮的两脚兽,你们抓了狗,不怕被两脚兽一脚踢飞?」
群情激愤,但又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我蹲在旁边,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甄嬛传》。「咳咳。」我轻咳了两声。众猫齐刷刷转头看我。「奥利奥,你有屁就放。」彪哥没好气地说。
我跳上一根生锈的横梁,清了清嗓子:「各位,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升级冲突,最后吃亏的一定是处于弱势群体的我们。」「说猫话!」大花抗议。「我的意思是,搞它,但不能用爪子,要用脑子。」我眼神微眯,露出了不该在靠猫咪脸上出现的阴险笑容,「我观察过了,皮皮每天早上被溜的时候必定要在那棵大榕树下撒尿,而且它很喜欢叼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去。更重要的是,它主人有洁癖,而且看着壮,其实很胆小。」
众猫听得一愣一愣的。「计划很简单,彪哥你找几个抓鼠好手抓几只老鼠过来,最好不要直接咬死,跑不了就行。之后把这些老鼠等皮皮靠近榕树的时候往榕树底下扔,按它喜欢叼东西的习惯是极有可能把老鼠叼回去的,一般的两脚兽都都是对老鼠避而远之的,更不要说皮皮它那胆小又洁癖的主人了,估计很久都不会放它出来撒欢了」
整个车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李大爷那双眯眯眼缓缓睁大,倒吸一口凉气:「后生可畏啊……这心眼子比我家老头身上的老年斑还密。」彪哥咽了口唾沫,看我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敬畏:「奥利奥,你是哪学的这一招?」我高深莫测地舔了舔爪子:「都是和两脚兽学的。」
第二天上午,作战计划顺利落地。当皮皮叼着还在挣扎的老鼠尾巴甩的飞起回去邀功的时候。它那位穿着高定风衣的主人当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头也不会地跑了,皮皮还觉得主人在和它玩,奋起直追。
这一天尖叫声响彻整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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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奥利奥军师」的大名在小区的动物圈子里一战成名。连平时最傲娇的雪球,见了我都会主动分我半块偷来的小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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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之后,天气变得十分凉爽。作为一个短毛奶牛猫,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美丽冻人」。老式楼房的过道通风极好,每天后半夜,穿堂风吹得我蜷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
那天下午,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冷雨。我浑身湿透,躲在林濛家的小院雨棚下,冷得牙齿打颤。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濛打着伞走进来,手里依旧拎着电脑包。当她看见缩在墙角、毛发结成一绺一绺、狼狈得像个落汤鸡一样的我时,手里的伞猛地倾斜,全遮在了我头顶。
「天哪,你怎么淋成这样了?」她急忙蹲下来,顾不上我身上的泥水,一把将我抱进了温暖干燥的怀里。羽绒服的内胆散发着让人沉醉的温度,我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把脑袋往她颈窝里钻了钻。
「走,咱们回家。」她轻声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我这颗在钢铁丛林里漂泊了七八年的社畜心脏,像被温水狠狠泡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林濛的家不大,是个只有四十平米的一居室,但布置得极度温馨。暖黄色的落地灯、铺满原木地板的厚地毯、挂满墙壁的手绘水彩画,还有一张堆满了抱枕的大沙发。
她找来一条干净的粉色大毛巾,把我裹成了一个黑白相间的「猫肉卷」,手法轻柔地帮我擦拭毛发。擦完后,她又搬来吹风机。「呜——」吹风机刚一响,我猫体的恐惧神经瞬间被激活,四爪乱蹬就想逃跑。「别怕别怕,最小档,暖和的。」林濛温柔地按住我,耐心地一点点吹拂着。温热的风穿过毛发,渗进冰凉的皮肤。我放弃了抵抗,瘫软在地毯上,喉咙里的呼噜声响得像拖拉机进村。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猫生中最豪华的一顿大餐:半盒顶级牛肉主食冻干,拌着温热的羊奶,上面还撒了一小撮诱人的木天蓼粉。吃饱喝足,林濛坐在地毯上对着数位板画画,而我就趴在她的脚背上,像一个巨型毛绒暖脚宝。房间里只有画笔在屏幕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看着林濛屏幕上渐渐成型的一只调皮的黑白小猫,突然觉得,做一只猫……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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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并没有完全沉溺在安乐窝里。
因为我始终记挂着那件最重要的事——我的肉体,到底怎么样了?
通过在小区里搜集情报,加上我偷偷溜去居委会值班室听大爷大妈闲聊,我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信息:我突发性心肌炎导致休克,被送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ICU。两天前,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住院部综合楼 402 病房,但我一直处于中度昏迷状态,也就是医学上常说的「植物人倾向」。
我的老家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父母年纪大了,平时身体就不好。公司为了推卸工伤责任,竟然还瞒着我父母没通知,只请了一个护工在医院应付着!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气得浑身逆毛倒竖,一爪子在旁边的树皮上抓出了五道深痕。这群没人性的资本家!我必须去医院看一眼自己的身体。说不定,只要我的猫灵触碰到自己的肉体,就能触发某种契机,重新醒过来!
可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距离红星小区足足有十八公里,中间隔着五条主干道、三个立交桥,车水马龙。一只体长四十厘米的小奶牛猫,想要横穿大半个城区去医院,无异于西天取经。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区委员会的伙伴们。「你疯了?!」大花吓得尾巴竖成了一根拂尘,「外面的大马路上全是那种铁皮怪物!一脚踩过去,你就变成猫肉饼了!」雪球也皱起眉头:「而且城里到处都是流浪狗和抓猫的贩子,你一只家养习性的猫,走不出三条街就会被生吞活剥。」彪哥沉默地蹲在垃圾桶上,抽了抽鼻子,看着我:「奥利奥,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医院?那里有什么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看着彪哥那只满是沧桑的独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我必须去救一个人。如果不去,他可能就真的要死了。」车棚里安静了很久。一直趴在旁边装睡的老京巴李大爷突然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十八公里而已,慌什么。想当年老子跟着第一任主人跑那个叫嘟嘟还是滴滴的时候,全城的路线老子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彪哥也从垃圾桶上跳了下来,威风凛凛地甩了甩尾巴:「行了,别一副要生离死别的样子。咱们小区出去的猫,没有窝囊废。既然你要去干大事,彪哥带着弟兄们给你保驾护航!」
我愣住了,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彪哥……你们……」「少废话,」彪哥傲娇地别过头,「彪哥只是顺便去城里巡视一下其他底盘。还有,要是办完事了,记得回来给彪哥带市中心那家烤鸭店后厨的鸭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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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由五只猫、一只老狗组成的「动物特工队」,在某个雾蒙蒙的清晨正式出发了。
李大爷负责地面领航。别看它年纪大腿脚慢,鼻子却神得像 GPS 导航,总能避开人流密集的大街,带着我们在纵横交错的背街小巷、老旧小区围墙和绿化带管道中穿行。大花小花和雪球负责高处侦查。它们在围墙和树冠之间轻盈起跳,一旦发现前方有捕狗队、凶猛的大型散养犬或者熊孩子,就立刻发出「哈气」声预警。而彪哥则走在队伍最后方,像一个冷酷的特种兵,时刻警惕着后方的威胁。
我们穿过了潮湿的菜市场后巷,在一家包子铺后门捡漏了半袋掉在地上的肉包子,大家伙分着吃得狼吞虎咽;我们潜伏在跨线桥的绿化隔离带里,顶着呼啸而过的车辆风压,一点点挪过宽阔的江底隧道;在途经一个城中村时,我们遭遇了三只体型彪悍的恶霸田园犬的围堵。那三只狗呲牙咧嘴,口水横流地将我们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汪!哪来的外乡猫,敢过老子的地盘?把身上的肉留下!」领头的黑狗狂吠。李大爷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当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沉稳地跨前一步:「小辈,老子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爷爷还在吃奶呢!」然而对方根本不讲江湖道义,狂吠着扑了上来。
「大花小花,雪球,上树!李大爷退后!」彪哥怒吼一声,全身毛发炸成了一个刺猬,闪电般窜上一旁的废旧电表箱,一记居高临下的「降龙十八掌」狠狠抽在领头黑狗的鼻梁上!猫爪带钩,黑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痛叫,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另一只黄狗从侧面扑向李大爷,我脑子一热,四足发力,像一颗黑白炮弹一样直冲过去,在半空中伸出尖利的后爪,对着黄狗的耳朵就是一套连环蹬!「嗷呜——!这猫有狂躁症!」黄狗被我蹬得晕头转向。与此同时,躲在围墙上的大花小花疯和雪球疯狂狂地往下推落一块块松动的碎砖烂瓦,「噼里啪啦」砸在狗群头上。一场混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三只地头蛇犬终于被我们不要命的流氓打法吓破了胆,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打完架,我们瘫坐在小巷深处,互相舔毛清理伤口。彪哥的背上被咬掉了一小块皮,渗着血珠;我的左前爪有些扭伤,一瘸一拐;李大爷喘得像个破风箱,但精神头好得不行。「痛快!」李大爷咧着嘴笑,露出口里仅剩的几颗黄牙,「老子好多年没这么活动筋骨了!」彪哥舔了舔嘴角的血沫,伸手拍了拍我的脑门:「可以啊奥利奥,刚才那一记舍身飞踹,颇有彪哥当年的风范。」我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看着这群身上沾满泥巴、平时为了一口剩饭争得不可开交、此刻却为了我这样一个「怪胎」拼尽全力的流浪动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我的肉垫上。
没想到当人类的时候孤孤单单的我当猫了能交上这么多朋友。
「哭什么,真没出息。」彪哥嫌弃地用尾巴抽了我一下,「前面拐个弯就是大医院了。赶紧去把你的事办了,彪哥还等着回小区的垃圾桶睡午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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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综合楼。这里的人流量极大,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无比,让我们的嗅觉几乎无用武之地。
为了掩护我潜入,动物特工队制定了最后的引开计划。大花和小花在医院侧门的停车棚里故意打架,发出一阵阵凄厉骇人的猫叫声,成功引开了门口两个抽烟的保安。李大爷和彪哥则蹲伏在花坛边接应。「去吧,小子。」彪哥深深看了我一眼,「要是二十分钟内不出来,猫哥就带着全小区的猫杀进去捞你。」
我一瘸一拐,顺着门缝溜进了住院部大楼。我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前行,避开推着轮椅的病人和神色匆匆的护士。电梯是绝对不能坐的,一旦门关上就是瓮中捉鳖。我只能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我的右前爪疼得钻心,每一次起跳都像针扎一样,但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执念:上去。去见见那个被我荒废了二十七年、被我糟蹋得破败不堪的人类本体。
终于,我爬到了四楼。顺着走廊的地板缝隙,我轻巧地避开护士站,在门牌号的指引下,找到了 402 病房。
房门虚掩着一条缝。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钻进靠窗的一张病床底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滴——滴——」声。病床上躺着一个插着鼻饲管和氧气管的年轻男人。
那是我。那是整整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跳出自己的躯壳,作为一个旁观者审视自己。病床上的我,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就不算健壮的身体显得空荡荡的,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枯木般的死气。
而在病床边,只有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女人,正趴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是老妈。
她应该是从医院这得到了消息,从千里之外的小县城赶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省钱穿了五六年的旧棉袄,脚上的皮鞋磨破了边,头发比我过年回家时白了整整大半。她颤抖着握着我冰冷的手,一边搓着,一边贴在自己的脸上流泪:「小屿啊……妈来了……你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啊……你不是跟妈说,你在大城市过得很好,天天吃大鱼大肉,公司里的人都对你很好吗……傻孩子,咱不挣那个大钱了,等你醒了,妈带你回家,咱就在县城找个普通的班,妈天天给你做手擀面吃好不好……你睁开眼看看妈啊……小屿……」
一声声呼唤,字字泣血。我趴在床底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独立、很坚强,以为只要在大城市拼命加班、买房扎根,就是给父母最好的交代。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用透支生命换来的那些光鲜履历和存款数字,在老妈眼里,抵不过我健康平安地叫她一声「妈」。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拖着疼痛的瘸腿,猛地从床底下跳了出来。「喵呜——!!」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跳上了病床的被褥。
老妈被突然出现的奶牛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驱赶:「哎?哪来的野猫……」但我没有抓她,也没有逃跑。我跌跌撞撞地爬到母亲的手边,用我湿润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然后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布满泪痕的眼睛。「妈,」我用猫的嗓音拼命地喊着,眼泪糊满了胡须,「妈,对不起,我错了,我是小屿啊!你看看我,我是小屿啊!」
母亲的手猛地僵住了。不知为什么,她看着这只满身泥泞、眼神悲伤急切的小猫,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推开我,反而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小脑门:「好孩子……你也来看他吗……你也觉得他很疼,对不对……」
我转身扑向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我伸出两只小白爪,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脑袋,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抵在病床上那个「我」的眉心处。醒过来!周屿,给我醒过来!你妈还在等你吃手擀面!你还好好地和林濛打声招呼!你还没请彪哥吃鸭肝!给我醒过来啊!!!
「嘀——嘀——嘀——!!」心电监护仪的频率突然开始剧烈飙升!病床上的身体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疯狂震颤。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巨大撕扯感,仿佛有一股强烈的引力,要将我从这具毛茸茸的小身体里硬生生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碎裂、旋转。护士推门进来的惊呼声、母亲惊喜交加的哭喊声、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彪哥威武的猫叫声,四周逐渐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浪潮,将我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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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一会儿在小区的围墙上飞檐走壁,一会儿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敲代码,一会儿又趴在林濛香香软软的怀里打呼噜。
「病人意识恢复了!心跳正常,血压回升了!」「天呐,真是奇迹,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深度休克,居然真的醒了!」
伴随着耳边纷乱嘈杂的声音,我费力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双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色。病床边,母亲满脸泪痕,看到我睁开眼的瞬间,紧紧捂住嘴,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小屿!医生!我儿子醒了!他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艰难地抬起手掌,动了动脚趾,感受到被窝里沉甸甸的肉体重量。
我还回来了。我重新变回了人类。
在医院又修养了半个月后,我的各项生理指标终于恢复了正常,获准出院。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公司人事曾来过一次,带着一份微薄的慰问金和一份隐晦的劝退协议。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感到愤怒、不甘地想要据理力争。但这一次,坐在病床上的我,只是极其平静地在离职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他妈的 996,去他妈的五彩斑斓的黑。这一次的奇特经历,让我真正明白什么叫「人间值得」。
活着,晒晒太阳,吃一碗热面,抚摸一只路过的猫,比任何宏大的职场蓝图都要实在得多。
出院那天,我送走了千叮咛万嘱咐的母亲,答应她年底一定回老家发展。然后,我独自一人,打车回到了那个我阔别已久的小区。
12
正是初冬的下午,暖阳高照。老小区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橘光,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袋。袋子里装着两整只香气四溢的市中心老字号烤鸭、十几个顶级金枪鱼罐头,还有一大盒新鲜的大虾仁。
我径直走向后街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车棚里,几只熟悉的毛茸茸身影正团成一个个毛球,在阳光下惬意地打着盹。一只少了一只眼的斑驳老京巴,正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啃骨头。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它们。两只狸花猫率先警惕地竖起耳朵,看到是一个高大的人类,本能地想要往后退。而正躺在废弃三轮车座上晒肚皮的大橘猫,只是斜着眼瞥了我一眼,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整只肥硕的猫身猛地僵住了。
「彪哥。」我站在车棚前,轻声唤了一句。橘猫「噌」地一下翻身坐起,死死盯着我。我蹲下身,把手里的保温袋打开,将两只冒着热气的肥嫩烤鸭放在干净的硬纸板上,又将罐头一字排开。香气瞬间引爆了整个车棚。大花小花口水都流下来了,却不敢上前,只是疑惑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像当初它拍我脑门一样,轻轻碰了碰彪哥那只残缺的耳朵,看着它的眼睛,用只有我们能懂的调调,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彪哥,说了要请你吃烤鸭的。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
彪哥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它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近乎哽咽的「呜呜」声。下一秒,这只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小区街霸,突然像个被揉碎了的糯米糍一样,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把硕大扁平的猫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我的手心里,疯狂地蹭来蹭去。喉咙里的呼噜声,震耳欲聋。
李大爷慢悠悠地晃荡过来,围着我的裤腿闻了一整圈,然后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光芒,轻快地「汪」了一声。大花小花见状,也欢呼雀跃地扑向了烤鸭和罐头,把小脸埋在肉堆里吃得呜呜直叫。
我坐在生锈的铁架子上,一边给彪哥顺毛,一边看着这群「好朋友们」。
真是好久没有这么惬意的休息过了啊。
13
下午五点半,天边泛起了瑰丽的粉紫色。我告别了吃得肚皮滚圆、正瘫在地上「晕肉」的猫林盟友们,转身走向五号楼的一楼小院。
小院的木栅栏前,依旧放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猫食盆。盆里空着。一个扎着丸子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正背着电脑包,脚步沉重地从楼道拐角走出来。她的神情依然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当她走到院门口,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塑料盆时,脚步却停住了。她蹲下身,呆呆地看着那个盆子,眼圈一点点红了。
「奥利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小坏蛋,你到底去哪了呀……天气这么冷,你身上又没长厚毛,在外面挨冻怎么办啊……」
「林小姐。」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林濛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身材清瘦但眼神极其清亮干净的年轻男人。男人的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和一盒崭新的彩色水彩画笔。
「周……周先生?」林濛愣住了,显然认出了我是住在隔壁栋那个「快被加班折磨死」的邻居,「你……你不是生病住院了吗?好些了吗?」「全好了。」我笑了笑,把手里的热奶茶递了过去,「前段时间,我病倒在家的时候,多亏了街坊邻居帮忙叫救护车。今天特意来谢谢大家。」
林濛有些局促地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热气蒸腾着她的指尖:「没……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不用这么客气的。」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盒子,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只是我最近喂的一只特别乖的小流浪猫……好像失踪了。我找了它好几天了,到处都找不到。」
我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微微弯下腰说道「它没有失踪。」林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抬起右手,模仿着某只奶牛猫最招牌的动作,把五指并拢成一个圆圆的弧度,微笑着轻声说道:「它托我带个话给你——它说,谢谢你的猫粮和罐头,很好吃;它还说,你的插画是它见过最温暖的作品,让你千万不要怀疑自己的才华;最后……」
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黑白相间的猫爪钥匙扣,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背。「它说,它很喜欢『奥利奥』这个名字。以后还有机会的话,它会再来找你晒太阳、吃罐头。」
林濛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扣,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老小区的晚风轻轻拂过,树影婆娑。
不远处的花坛上,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大橘猫正趴在围墙上,威风凛凛地冲着我们的方向甩了甩尾巴。
番外:
红星小区动物委员会绝密档案
记录员:代号「雪球」(纯种波斯混血,现任委员会宣传部部长兼颜值担当)档案级别:绝密(严禁让两脚兽知晓,特别是二号楼那个戴眼镜的小胖子)
【关于代号「奥利奥」的双栖生物观察报告】
形态转换记录:该生物初期以「短毛黑白神经病猫」的形态出现,行为举止极其怪异。包括但不限于:起跳前用后腿做热身运动、抓到逗猫棒后露出深沉的哲学家思考表情、以及坚决不用嘴舔自己的私密部位(最后实在痒得不行,用爪子蘸水擦,笑死全小区的猫)。现已证实,该生物成功逆转为「两条腿的无毛开罐器」,且经济实力大幅提升,已从「蹭饭散户」晋升为「小区第一大天使投资猫粮供货商」。
社会关系变动:
与会长彪哥的关系:从最初的「收保护费对象」,转变为「烤鸭战略合作伙伴」。据大花汇报,昨天下午看见彪哥主动把脑袋伸给该两脚兽揉下巴,甚至发出了极其下贱的母猫叫声,严重损害了本委员会的威严,建议对彪哥予以口头警告。
与五号楼女画师的关系:目前处于极度暧昧的「两脚兽求偶期」。该前奶牛猫现在每天晚饭后,都会准时出现在五号楼小院里,手里不是拿着猫条就是拿着两脚兽喝的苦水(据说是叫咖啡)。女画师看他的眼神,跟当初看小奶牛猫一模一样,眼睛里直冒泡泡。两只两脚兽经常并排坐在台阶上,一边喂猫一边看天空发呆。李大爷对此评价:「这小子比当年追村头小花狗的老子还会套近乎,直接从宠物升级成男主人了,高,实在是高。」
委员会最新决议:鉴于前奶牛猫「奥利奥」同志长期稳定提供高品质冻干、去骨鸡胸肉及新鲜三文鱼,经全体成员投票表决,全票通过以下决议:
免除其在该小区的一切猫税;
授予其「荣誉双腿奶牛猫」称号;
如果未来他和五号楼女画师生了小两脚兽,本委员会将派出最得力、最稳重的猫咪特工队,负责提供免费的「陪睡踩奶」与「婴儿爬行陪练」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