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窈穿过来第三天,花轿就进了国师府的门。
没有吹打,没有红绸,轿子从角门抬进去,落地时连个放鞭炮的人都没有。她掀开盖头自己走出来,面前站了个四十来岁的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面无表情:“东厢,跟我来。”
温窈点头说好,提着裙摆就跟上了。
嬷嬷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前头三个冲喜新娘,第一个下轿就哭,抱着轿杆不撒手;第二个倒是没哭,但一路走一路往正殿方向瞟,脖子都快扭断了;第三个最离谱,直接跪在院子里喊“国师大人救我”。嬷嬷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话全没用上——这个倒好,自己掀盖头自己下轿,让跟走就跟走,一句废话没有。
东厢房不大,但干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窗纸是新糊的,被褥有皂角味。温窈把盖头叠好放桌上,问嬷嬷:“饭在哪儿吃?”
嬷嬷又愣了:“……到点有人送来。你待着别乱走,尤其别往正殿去。”
“好。”
嬷嬷走了。温窈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
她穿进这本书三天,原身的记忆和原著情节都还在脑子里打架。原身温窈,温家庶女,亲娘死得早,嫡母拿她当草。国师谢无衍中了奇毒,钦天监说需要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女子“冲喜”,嫡母眼都不眨就把她名字报了上去。全京城都知道,进国师府的冲喜新娘,前三个都没活过三个月,最短的那个七天就没了。
死因不明。原著里压根没这段——原著写的是谢无衍修无情道、中毒、最后毒发失明,一路清冷到底,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温窈穿进来才发现:原著没写不等于不存在。 她现在就是这个“不存在”的冲喜新娘。
她的生存策略很简单。原著里谢无衍什么性格?修无情道修了三十年,不近女色,连皇帝见他都要先递帖子。前三个冲喜新娘为什么死?原身记忆里有坊间传言:第一个想爬床,被谢无衍的护体真气弹飞,摔断了脖子;第二个天天哭,哭到第七天谢无衍让人把她送回去,路上染了急症死了;第三个最惨,往谢无衍茶里下药想生米煮成熟饭,结果那药被谢无衍的毒反噬,她自己喝了,当场七窍流血。
总结:靠近谢无衍会死,撩拨谢无衍死得更快,安安静静当个影子,有概率活。
温窈铺好床,把原身带来的一包干粮塞进柜子,决定从今天起执行“影子计划”——不主动说话,不靠近正殿,不直视谢无衍。送饭放门口就走,研墨放案上就退,全程零交流。
正殿那边,谢无衍坐在蒲团上抄经,头也没抬。管事嬷嬷进来回话:“大人,新夫人安排在东厢了。”
“嗯。”笔尖没停。
嬷嬷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她……挺规矩的。自己掀的盖头,自己下的轿,什么都没问。”
谢无衍的笔顿了一下。前三个来的时候,嬷嬷的回话分别是“哭得拉不住”“一直问国师大人在哪儿”“跪着不起来”。自己掀盖头自己下轿的,头一个。
他“嗯”了一声,继续抄经。抄了两行,发现刚才那行字写歪了。他盯着那个歪掉的字看了两息,撕了那张纸,重写。
第二天卯时,温窈端着早饭走到正殿廊下。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她把托盘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响。她没回头,脚步都没慢,直接回了东厢。
午饭同样的流程。晚饭温窈多放了一碟自己从温家带来的酱菜——原身嫡母虽然刻薄,但原身亲娘留下的小厨房手艺还在,这酱菜是原身自己腌的,原著里没提过,但原身记忆里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温窈想:万一国师吃腻了府里的饭呢?放一碟又不算撩拨,算……算改善伙食。
她放完就走,没看见正殿门缝里谢无衍的目光跟着那碟酱菜停了一瞬。
第三天,管事嬷嬷来找茬了。说温窈送饭不守规矩,放门口就走是对国师大不敬,要她以后跪着递进去。温窈心里骂娘,面上老老实实:“好,我明天跪着送。”
第二天她真跪了——跪在廊下,把托盘举过头顶,等里面说“进”再进去。结果等了半炷香,里面没声音。她膝盖开始疼,正琢磨要不要擅自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无衍不知什么时候从侧廊绕过来了,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嗓音平平淡淡:“谁让你跪的?”
温窈:“……管事嬷嬷说规矩。”
谢无衍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管事嬷嬷。嬷嬷脸唰地白了。谢无衍收回目光,对温窈说:“以后饭送进正殿。放案上。”
说完就走了。温窈跪在地上抱着托盘,内心咆哮:我不想进正殿啊!说好的影子计划呢!
但国师发话,她只能照办。当天午饭她端着托盘进了正殿。正殿比她想的素净——没有金玉摆件,没有熏香,就一张大案,一摞摞抄好的纸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静”二字。谢无衍坐在案后,低头写字,没看她。温窈把饭菜放在案角,退后三步,低头站着。
谢无衍写了两行字,忽然说:“酱菜还有吗?”
温窈一愣:“……有。”
“明天多放一碟。”
“好。”
她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案上最上面那张纸——只写了一个字,被浓墨涂掉了,黑乎乎一团,认不出是什么。她没多看,低着头走了。
回东厢的路上她琢磨:那字被涂成那样,应该是写废了不想让人看见。国师大人也会写废字?她还以为他那种人下笔就是字帖呢。
当晚温窈翻原书情节,确认了一件事:谢无衍中的毒叫“相思引”,不致命,但会让人逐渐丧失五感——先是味觉,再是听觉,然后是视觉。原著里他最后失明,就是因为毒发。抄经是用经文里的清静之意压制毒性,所以他天天抄,手不离笔。
温窈合上书,叹了口气。一个快瞎了的人天天抄经,怪可怜的。但可怜归可怜,她可不想当那个“冲喜”冲进去把自己搭上的冤大头。她决定明天送饭时酱菜多放两碟——这不算撩拨,这算人道主义关怀。
她不知道的是,正殿那边,谢无衍在她走后放下笔,看着案角那碟吃空了的酱菜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划掉之后他看着那团墨迹,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篓子里已经有七八个同样的纸团了。
2
温窈的“影子计划”执行得相当彻底。
卯时送早饭,托盘放案角,退三步,站着。谢无衍不说“出去”她就不走,说了她就退,全程不超过五个字。午时送午饭,同样的流程,多放两碟酱菜。申时研墨,她把墨研好放在案边,退到角落里坐着——谢无衍不让走,说“研完墨等着收拾”,她就乖乖坐着,手里攥着块帕子假装擦桌子,其实在数正殿地砖的缝。
谢无衍确实不说话。他抄经的时候整个人像块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殿里唯一的动静。温窈坐角落里,一开始浑身不自在,后来发现他真不看她,胆子就大了点——开始偷偷观察他。
谢无衍长得确实好。原著写他“清冷如霜”,温窈觉得写保守了。这人坐在那儿,背脊笔直,脖颈线条干净利落,手指握笔时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抄经极认真,每一笔都稳得像刻的,但温窈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笔,闭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忍什么。 她猜是毒发——相思引先侵蚀味觉,他吃饭应该已经尝不出味道了,所以那两碟酱菜他每次都吃完,可能是靠记忆里的咸味在撑。
第一周平安过去。第二周,温窈发现送去的饭开始剩了。谢无衍吃得越来越少,有次她收碗时看见饭几乎没动,酱菜倒是吃了。她没吭声,第二天在酱菜旁边多放了一小碟醋泡姜——也是原身自己做的,酸辣口,刺激味觉。谢无衍那天把姜也吃完了。
第三周出了件事。管事嬷嬷当着下人的面训温窈,说她“送饭不守规矩,在正殿逗留太久,不知廉耻”。温窈没争辩,第二天送完饭就退到廊下十步远的地方站着,等谢无衍吃完再进去收碗。那天风大,她站了半个时辰,回东厢就打喷嚏。
第二天她照常送饭,发现正殿门口多了个炭盆,烧得旺旺的,放在她平时站的位置旁边。管事嬷嬷脸黑得像锅底,但一个字不敢说。温窈低头放饭,余光看见谢无衍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了。
她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平平淡淡说了句:“以后不用站外头。殿里等。”
温窈:“……好。”
从此她送完饭就在正殿角落坐着等。谢无衍抄经,她假装擦桌子,其实在看他抄的东西——当然只敢看边角,不敢看内容。她发现他抄的经文种类很杂,《清静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定观经》,全是清心寡欲的路子。但有个奇怪的地方:他每抄完一张,会对着纸看一会儿,然后放到左边那摞。左边那摞比右边矮得慢,说明他写得快、看得慢。 看什么呢?经文有什么好看的?
温窈没多想。她自己的事还愁不过来——原身嫡母派人来传话,说“在国师府好好待着,别给温家丢人”,话里话外暗示她“抓紧机会”。温窈当面应好,转头就翻白眼。抓紧机会?抓紧找死吧。
第四周,温窈开始夜里睡不踏实。东厢房靠近后墙,夜里能听见正殿方向的动静——谢无衍经常抄经到子时以后,有时候咳,咳得不重,但一声接一声,听着难受。有天夜里她起夜,路过正殿廊下,发现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
她犹豫了两息。按规矩她不该看,但原书情节里谢无衍毒发咳血就是从这个阶段开始的。她悄悄凑到门缝边往里瞄了一眼——谢无衍坐在案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写一张,看一遍,放到左边。再写一张,看一遍,放到左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庄重的事。
温窈视力好,借着烛光看清了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全是两个字,重复的,密密麻麻。她脑子嗡了一下。
温窈。
她的名字。
她猛地退回来,心跳得擂鼓一样。回东厢的路上她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他在写我名字?为什么?诅咒我?练字?推演八字?推演八字需要写满一整张?而且写一张看一遍是什么操作?
她关上门,坐在床上冷静分析。可能性一:他在记恨我,写名字扎小人——但纸很整齐,不像扎小人,而且扎小人用不着写一张看一遍。可能性二:他在练字——谁练字只写一个名字?可能性三:他在研究冲喜新娘的生辰八字——对,冲喜新娘需要合八字,他可能在推演我的命格和毒的关联。
结论:他在搞研究。 温窈说服了自己,决定当没看见。
第二天送饭时她有点心虚,低头放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谢无衍忽然开口:“昨夜没睡好?”
温窈心里咯噔一下:“……起夜了。”
谢无衍看了她一眼,笔尖没停:“以后夜里不要出东厢。”
温窈:“好。”
她退到角落坐着,心里翻江倒海:他是不是知道我看见了?他让我别出门是不是警告? 但她偷瞄他的脸——清冷如常,眉头都没动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她稍微放心了点。
当天晚上她收碗时发现案上多了一摞抄好的经文,用镇纸压着。谢无衍已经走了,殿里没人。她拿起那摞纸准备收走——这是给她的?还是要扔的?她翻了一下,最上面是《清静经》,字迹工整,她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夜寒,勿出。”
温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他白天说“以后夜里不要出东厢”——所以这摞经文是专门抄给她的?背面那行字是解释?这算关心吗?还是警告?
她把经文抱回东厢,放在枕头边上。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满纸的“温窈”,一会儿是“夜寒勿出”四个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修什么无情道,你倒是无情给我看啊。”
正殿那边,谢无衍站在窗前,看着东厢的灯灭了,才转身回案前坐下。他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个字,这次没划掉,就那么放在桌上晾着。晾干之后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折好,压在了左边那摞纸的最下面。
最下面那张,是他第一天写的。字迹比现在生涩,涂改的痕迹很多,但“温窈”两个字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3
日子过得比温窈想的快。
第一个月,她送饭研墨,坐角落擦桌子,偶尔偷偷数谢无衍抄了几张纸。他每天大概抄二十张,左边那摞长得慢些,但也在长。月底她收拾废纸篓,发现里面撕碎的纸片多了,有些上面有墨迹,她没细看,全倒进灶膛烧了。
第二个月,谢无衍开始跟她多说几句话。也不多,每天一两句——“墨淡了”“茶凉了”“今日不用送饭,我闭关”。温窈应好,该干嘛干嘛。有次她研墨时手滑滴了一滴在案上,吓得赶紧拿帕子擦。谢无衍看了一眼:“没事。擦掉就行。”语气平淡,但温窈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吗?国师大人会笑? 她没敢确认,低头擦干净了事。
变化最大的是吃饭。谢无衍味觉退化得越来越明显,有次温窈收碗时发现他连酱菜都没怎么动。她想了想,第二天把酱菜换成了自己腌的酸萝卜,又辣又酸,下饭。谢无衍吃了半碟。第三天她加了碟糖蒜,谢无衍全吃完了。温窈心里松了口气:味觉还在,只是钝了,重口的东西能尝出来。
她开始变着花样腌东西。原身亲娘留下的方子多,她照着记忆里的味道试,今天酸豆角,明天辣白菜,后天泡椒笋。谢无衍不问,但碗里剩的东西越来越少。有次她收碗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今日这个不错”,她假装没听见,低头退下了。
第三个月月初,温窈出门采买腌菜用的粗盐,在街上碰见个熟人——原书女主,永安侯府的嫡女沈清荷。原著里沈清荷跟谢无衍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渊源,后来因为谢无衍修无情道不了了之,但京城贵女圈都知道沈清荷对国师“余情未了”。
沈清荷拦着她,上下打量,一脸惊讶:“你居然还活着?”
温窈:“……托国师大人的福。”
沈清荷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我听说前头三个都没撑过三个月,你这都满了吧?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她眼神里带着探究,还有一点不太藏得住的酸,“你……没对国师大人做什么吧?”
温窈诚恳地说:“我每天送饭研墨擦桌子,别的什么都没干。”
沈清荷不信:“真的?国师大人那种人,你天天在跟前晃,他能忍?”
温窈:“他确实挺能忍的。”
沈清荷噎了一下,临走前丢下一句:“国师大人修无情道,对谁都冷,你别自作多情。”温窈点头如捣蒜:“放心,我有自知之明。”回府路上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表现没问题——不撩拨、不靠近、不卖惨,连话都没多说几句,谢无衍应该没觉得她在勾引他吧?
当晚她起夜,又看见正殿灯亮着。这次她没打算偷看,但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撕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撕得挺用力。她脚步停住了。原著里谢无衍毒发时会有烦躁症状,撕纸是他压制毒性的办法之一。她犹豫了一下,想着“我就看一眼他有没有咳血”,悄悄凑到门边。
门缝里,谢无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张纸,他在撕,撕得很慢,一张一张撕成细条。温窈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全是“温窈”两个字。他撕完一张,从旁边抽一张新的,提笔写满,再撕。表情平静,动作从容,像在抄经,只不过抄完就撕。
温窈愣在门口。谢无衍撕到第三张的时候忽然停手,头也没回,嗓音平平:“看够了?”
温窈魂都吓飞了:“……我没——”
“门缝透风,你影子投进来了。”他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撕完的纸,上面“温窈”两个字被撕了一半,剩个“温”和半个“窈”。他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息,把纸放在案上:“回去睡吧。夜里凉。”
温窈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也早点睡。”然后逃一样跑了。
回东厢之后她蒙着被子骂自己:你跑什么?你心虚什么?又不是你在写他名字! 骂完了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写我名字,撕我名字,写一张撕一张,写了三个月?这什么毛病?
第二天送饭时两人都当无事发生。温窈低头放碗,谢无衍低头写字。她退到角落坐下,过了好一会儿,谢无衍忽然说:“那些纸,别往外说。”
温窈:“……好。”
谢无衍笔尖没停:“我没有别的意思。写着玩的。”
温窈心想:写了九十天写着玩的?你当我傻? 但她嘴上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她收碗时,案上多了一摞新抄的经文,最上面压着张字条:“别多想。” 温窈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酱菜还有吗?”
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回东厢的路上没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板起脸——不能笑,笑了就是自作多情。沈清荷说了,他对谁都冷。
可她对着一柜子腌菜坛子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多拿了一碟辣白菜。
4
温窈决定主动避嫌。
她给自己加了条规矩:白天送完饭就回东厢,晚上绝不往正殿方向走。正殿的灯亮到多晚她都不看,听见咳嗽声她就塞上耳朵。这样坚持了七天,第七天夜里出了变故——谢无衍咳得比平时重,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像是呕东西的闷响。
温窈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咳声没停,反而更急了。她想起原著情节:谢无衍的毒每三个月会小发作一次,咳血,经脉逆行,严重的时候会晕过去。原著里他发作时身边没人,硬扛过去的。但现在……她住隔壁。
她又翻了个身。万一他真晕了呢?死了算谁的? 国师死在她住进来期间,温家第一个倒霉,她嫡母能把她骨头拆了。
温窈爬起来,烧了壶热水,泡了杯姜茶,端着往正殿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正殿,心里默念:我是去送茶的,不是去偷看的,我是去送茶的——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谢无衍背对着她坐在案前,没在抄经。他左手撑着案面,右手攥着块帕子捂在嘴上,肩膀微微耸动。案上摊着纸,左边一大摞,右边空着。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嘴角有没擦净的血丝,脸色白得吓人。两人对视了一瞬。
温窈的目光越过他的脸,落在案上。左边那摞纸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全是“温窈”。右边空白宣纸上,也有几行字,墨迹还没干,也是“温窈”。他刚才一边咳血一边在写她名字。
谢无衍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他没遮掩,没解释,把手里带血的帕子随手塞进袖子里,拿起笔搁在砚台上,嗓音有点哑但语气平静:“被你发现了。”
温窈端着姜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咳血了。”
“嗯。老毛病。”他看着她,“你手里端的是什么?”
“姜茶。”温窈走过去把杯子放在案角,顺手把那些写满她名字的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你先喝。喝完再说。”
谢无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姜放多了,辣。但他没说什么,慢慢喝完了。温窈站在旁边,盯着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丝,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擦擦。”
谢无衍接过帕子,擦了嘴,把帕子叠好放在案上,没有还给她的意思。然后他开口了:“我修无情道,修了三十年。”
温窈点头:“我知道。全京城都知道。”
“你知道无情道怎么修吗?”他看着她,“断情绝欲,不动心。动一次,反噬一次。我修了三十年,没动过。”他指了指案上那摞纸,“你来了三个月。我抄了九十天的经——”他停顿了一下,把最上面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拿起来,“没有一天抄的是经。”
温窈盯着那张纸,脑子嗡嗡的。她想起过去三个月他每天坐在案前写一张看一遍的样子,想起废纸篓里撕碎的纸片,想起他问她“酱菜还有吗”时笔尖停的那一下——九十天,每天写,每天看,每天撕。他写了九十天她的名字。
“所以,”谢无衍把纸放回去,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要么你走,要么我破戒。你选。”
温窈张了张嘴,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居然是:“你刚才咳血了,姜茶还喝吗?锅里还有。”
谢无衍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预设了她的七八种反应——害怕的、感动的、转身跑的、哭着说“国师大人我不配”的——但“锅里还有姜茶”不在预设范围内。他沉默了两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喝。”
温窈转身去倒茶,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那个……我走的话,走去哪儿?”
谢无衍:“回温家。我给你写休书,就说冲喜无效。”
温窈:“回温家我活不过半个月。我嫡母能把我卖给城东王屠户当续弦。”
谢无衍不说话了。
温窈端着空杯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让我想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谢无衍:“好。”
她出了正殿,走出十步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但夜里安静,听得清楚:“温窈。”
她脚步一顿。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夜里凉,别在外头站太久。”
温窈头也没回,脚步飞快地走了。回东厢关上门,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坐在床沿上,双手捂脸,闷声说了一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破戒到底是破什么戒,代价是什么,你一个字不提,光让我选,我选个鬼。”
骂完了她又想起他嘴角那道血丝,想起他写满她名字的纸,想起他刚才喝姜茶时被辣得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吭声的样子。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姜下次少放点。”
正殿那边,谢无衍坐在案前,把那摞写满“温窈”的纸一张一张码好,放进一个空匣子里。匣子满了,正好装满九十张。他盖上盖子,把匣子推到案角,然后提笔写了张新纸,这次只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寡淡,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明天别放姜。”
想了想,把“别放姜”划掉,改成“少放姜”。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压在匣子下面。
5
温窈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七八种“破戒”的可能性,每一种都让她觉得谢无衍脑子有病——修无情道修了三十年,为了个冲喜新娘破戒,值当吗?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去送早饭,谢无衍已经坐在案前了,脸色比昨晚好点,但唇色还是淡。她放下托盘,退到角落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谢无衍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昨晚的事——”
“我想好了。”温窈抢在他前面说。
谢无衍放下勺子看她。
温窈:“你先告诉我破戒的代价是什么。原……我听说修无情道的人破戒,轻则功力大损,重则经脉尽断。”她差点把“原著”两个字说出来,硬生生改了口。
谢无衍看了她一会儿,没问她从哪儿听说的,只答:“差不多。具体看破到什么程度。动心是轻的,动情是重的,动——”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温窈:“动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粥碗继续喝,“你继续想。不急。”
温窈急了:“你话说一半我怎么想?”
谢无衍抬眼:“你想好了要走,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温窈噎住了。他说得好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人摆明了不想让她走,又摆明了把选择权塞她手里,嘴上说“你选”,实际上把“走”这条路铺得全是钉子:回温家是死路,留在京城没去处,她一个庶女连盘缠都没有,走个屁。
她闷头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写我名字写了九十天,毒加重了没有?”
谢无衍喝粥的动作停了。
温窈盯着他:“原……我听人说相思引这东西,修无情道压着的时候反而相安无事。动情会加重毒性。你写我名字,算动情吗?”
谢无衍沉默了几息,放下粥碗:“算小剂量。”
“所以你写了九十天,其实是在给自己下毒?”
“可以这么说。”
温窈腾地站起来:“你有病啊?!”
谢无衍被她吼得眼皮跳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写名字,比我抄经快活。”
温窈愣住。他坐在那儿,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点病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得像在聊天气,但“快活”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一百句情话都重。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屁股坐回去,闷声道:“……那你现在毒加重到什么程度了?会瞎吗?”
谢无衍:“快了。按这个速度,大概还有半年。”
温窈:“半年之后呢?”
“失明。然后听力退化,味觉彻底消失。”他语气平平的,像在报别人的病历,“不会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温窈坐在角落里,脑子里疯狂翻原著。原著里谢无衍确实失明了,但后来遇到机缘解了毒,那是三百章以后的事。她现在等不了三百章。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走。”
谢无衍看着她,等下文。
“但你得告诉我怎么解毒。”温窈说,“你说破戒能解毒,破到什么程度?我能帮上什么?”
谢无衍没立刻回答。他把粥喝完,碗放下,从案角抽出一封信递过来:“先看这个。”
温窈接过信拆开,是嫡母的字迹。内容很短:“事成之后,纹银五百两。药在第三批酱菜坛底。务必让国师服下。” 落款是半个月前的日期。
温窈手有点抖:“……酱菜?”
“你嫡母半个月前托人送了一坛酱菜进来,说是‘温家自制,给夫人佐餐’。”谢无衍平淡地说,“坛底夹层里是相思引的引子,掺在菜里给我吃,能加速毒发。我截下来了,没告诉你。”
温窈把信拍在案上:“你早就知道?你喝了我三个月酱菜你早知道了?”
“前两个月的没事。第三个月送进来的那坛有问题,我没吃。”他看她一眼,“你腌的那些我都吃了。你嫡母送的那坛我喂了狗。狗没事,说明引子要配合别的药才起效。她大概以为你在府里能接触到我的药。”
温窈气得手抖:“我嫡母要我毒死你?”
“嗯。她收了别人的钱。”谢无衍把信收回去,“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要么你走’——你留在府里,你嫡母不会放过你。她知道你是我身边唯一能近身的人,她会一直想办法通过你下毒。你走,她没了渠道,你安全,我也安全。”
温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谢无衍看着她,眉头微动:“笑什么?”
“我笑我嫡母打错算盘了。”温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是她昨晚连夜写的,“这是我嫡母跟城东王屠户、城南刘员外、还有温家账房往来的时间线。她把我送进来冲喜之前,先找了三个买主,要价比冲喜还高。国师大人,你截了她的信,我也有我的情报。咱们扯平了。”
谢无衍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抬眼时眼神变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原身……我亲娘留的人。温家还有两个老仆念着我娘的好,帮我盯着嫡母。”温窈面不改色地扯谎——其实是穿书前她看过原著番外,温家嫡母的勾当在番外里写得明明白白。
谢无衍把纸折好收进袖子,看着她的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所以你不走?”
“不走。”温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你继续写我名字——别撕。攒着。我看看能不能从写法上找出解毒的门道。第二,酱菜我继续送,但你别光吃酱菜,正饭也得吃。第三——”她顿了一下,“破戒到底怎么破,你给我个准话。别拿‘你选’糊弄我,我选了不走,你就得把话说全。”
谢无衍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比昨晚明显了一点:“第三点,破戒分三层。动心、动情、动身。动心能压毒,动情能解一半,动身——”他停住,“全解。但动身之前得先动情,跳步会经脉逆行,直接死。”
温窈脸腾地红了:“……那、那现在到哪层了?”
谢无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给她看——
“动心。”
温窈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继续动。我先回去了。午饭少放姜。”
她转身就走。谢无衍在她身后说:“明天开始,名字不撕了。”
温窈脚步没停,耳朵尖红透了。
6
接下来三天,国师府的气氛很微妙。
温窈照常送饭研墨,但两人之间的对话从“墨淡了”“茶凉了”变成了——
“今天写了多少张?”
“十八张。比昨天多两张。”
“别写太多,手不疼啊?”
“不疼。”
“那你继续。”
然后温窈坐角落里,手里攥着块帕子,假装擦桌子,实际上在偷瞄他写字。谢无衍也不遮了,写满一张就放在右边,不往左边摞了,也不撕了。温窈收碗时会把那些纸收走,抱回东厢一张一张看。看了三天,她看出点门道:谢无衍写她名字的笔顺跟正常写法不一样。 正常“温”字三点水在左,他有时候把三点水写在右边,像镜像的。 “窈”字的穴宝盖他写得特别慢,每一笔都顿一下。
她拿着纸去问他:“你写我名字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谢无衍看了一眼:“顺手。”
温窈不信:“顺手你能写九十天都是这个写法?”
谢无衍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你观察得挺仔细。”
“废话,你写的是我名字,我能不仔细吗?”温窈把纸拍在案上,“说。为什么这么写?”
谢无衍沉默了几息,把笔放下:“相思引的引子在经络里走,写字的时候如果笔顺顺着经络走向,能把毒逼到指尖,再通过墨渗出来。你名字的笔画结构刚好——”他指了一下“窈”字,“穴宝盖那几笔,对应心脉。我写得慢,是在引毒。”
温窈瞪大眼睛:“所以你写我名字是在给自己排毒?”
“一半一半。”谢无衍把纸拿回去,“排毒是真的。写你名字高兴也是真的。”
温窈脸又红了。她发现这人一旦不装了,说话跟刀子似的直。
第四天,宫里来人了。皇帝听说国师的冲喜新娘居然活了三个月,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赏了一堆东西,还特意让太监传话:“国师既然冲喜有效,这女子就继续留着。朕听说她腌的酱菜不错,进贡两坛来尝尝。”
温窈接旨的时候满头问号:皇帝怎么知道我腌酱菜? 她转头看谢无衍。谢无衍面不改色:“我上次进宫述职,带了一碟。陛下尝了说好。”
温窈:“……你拿我的酱菜去讨好皇帝?”
谢无衍:“不算讨好。算进贡。”
温窈想打他,忍住了。
赏赐下来当天晚上,嫡母又派人来了。这回是个婆子,拎着一食盒点心,笑眯眯地递给门房:“给夫人尝尝家里的味道。”温窈把食盒接过来打开,点心底层果然夹着张纸条:“酱菜坛底有东西,取出来掺进国师饭食。下月初五之前办妥,否则你娘的坟我让人平了。”
温窈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原身亲娘的坟在温家祖坟边上,嫡母真干得出来平坟的事。她把纸条烧了,食盒扔了,坐在东厢生闷气。谢无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个橘子:“你嫡母又催你了?”
温窈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
“修无情道的基本功。”他把橘子扔给她,“下月初五之前,我让人把你娘的坟迁出来,单独安在城外清静地方。迁坟的钱我出,地契写你名字。”
温窈接住橘子,愣愣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三天前。你告诉我你嫡母拿你娘坟威胁你那天。”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迁坟之后你嫡母就没什么能拿捏你的了。她再送东西进来,你不用管,直接给我。我来处理。”
温窈捏着橘子,鼻子有点酸。她低头剥橘子,闷声说:“谢无衍。”
他回头。
“你这个人……嘴上说修无情道,干事怎么这么不像无情道?”
谢无衍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写了九十天名字,多少沾了点人气。”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温窈坐在门槛上啃橘子,啃着啃着笑了一声。
但危机来得比预想快。初五前三天,谢无衍上朝时突然在殿前咳血昏倒。太医查了半天,得出结论:相思引被外力引动,毒发加速。 温窈冲到正殿时,谢无衍已经醒了,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是:“别慌。是那坛酱菜里的引子。我吃了。”
温窈:“你明知道有引子你还吃?!”
“不吃怎么抓现行?”他咳了两声,从枕下摸出一张供词,“你嫡母送进来的坛子我让人验了,引子配方跟宫里御药房丢的一味药对上了。御药房归谁管?归我那个好师弟,现任钦天监副使。他盼着我死,好接国师的位置。你嫡母是他的人。”
温窈把供词看完,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怎么办?”
谢无衍把供词递给她:“你拿着这个去敲登闻鼓。告你嫡母勾结钦天监副使,谋害国师。我会让人在朝堂上配合你。”
温窈:“……我去敲鼓?我一个小庶女,敲登闻鼓告当朝钦天监副使?”
“你是国师夫人。你有资格。”他看着她,“而且你手里有证据。登闻鼓一响,皇帝就得派人查。我师弟手脚不干净,一查一个准。”
温窈把供词揣进袖子,站起来:“那你呢?你躺着?”
谢无衍:“我躺着等毒解。”
“毒怎么解?”
谢无衍看着她,慢慢说:“你走之前问的第三层——动情解一半。我现在毒发,是‘动情’那一半在发作。”他顿了顿,“你要是愿意,走之前先帮我把这一半解了。不愿意就先去敲鼓,回来再说。”
温窈站在榻前,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咬牙:“……怎么解?”
谢无衍伸手,把她拉到榻边坐下:“别动。就坐这儿。”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你坐着,我心跳就快。心跳快了毒就往指尖走。半个时辰就行。”
温窈手贴着他胸口,感受着掌心下越来越快的心跳,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谢无衍。”
“嗯。”
“你修无情道之前是不是特别会撩?”
“没有。”他闭着眼,声音有点闷,“修无情道之前我十三岁,还没开窍。”
温窈没忍住笑出了声。
7
半个时辰后,谢无衍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温窈吓得差点喊太医,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别喊。毒排出来了。正常反应。”他把那口黑血吐在帕子上,看了一眼,“比上次颜色浅。动情这一半确实在解。”
温窈抽回手,脸上还热着:“那剩下那一半呢?”
“动身。”谢无衍把帕子扔进痰盂,表情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等你把登闻鼓敲了、你嫡母和师弟收拾了,再说。”
温窈站起来:“行。我现在就去。”
谢无衍拉住她袖子:“等等。登闻鼓不是随便敲的。敲之前先让人递话给大理寺,就说‘国师夫人告温家通敌’。大理寺卿是我的人,他会接状子。你敲鼓是走个过场。”
温窈:“你连大理寺都安排好了?”
“三天前安排的。你告诉我你嫡母拿坟威胁你那天,我顺便把后手都布了。”他松开她袖子,“去吧。别怕。鼓响之后会有人拦你,你报我名字就行。”
温窈深吸一口气,揣着供词出了国师府。登闻鼓在皇城西侧,她走过去花了小半个时辰,路上把供词又看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都背下来了。到了鼓前,她抄起鼓槌就是三下,咚咚咚,震得守鼓卫士全愣了。
“国师府温氏,告温家嫡母勾结钦天监副使谋害国师!”她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
卫士面面相觑。果然有人上来拦她,温窈报出“谢无衍”三个字,拦她的人手就缩回去了。大理寺的人来得极快,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接了状子看完,当场拍板:“带温氏入寺录供。”
录供花了两个时辰。温窈把时间线、证据来源、嫡母来信、酱菜坛底藏药的事全说了,大理寺卿边听边记,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沉了不少:“温夫人,你提供的供词里涉及御药房失窃案,案子牵连钦天监副使周砚。本官这就上奏陛下,请旨彻查。”
温窈从大理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国师府的马车等在门口,车帘掀开,谢无衍靠在车壁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不少,手里还捏着卷书。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毒发躺着吗?”
“排完毒就没事了。”他往里让了让,“上来。大理寺的折子今晚会进宫,明天朝堂上就该有动静了。你嫡母跑不了。”
温窈爬上车坐好,车子晃晃悠悠往府里走。她憋了一会儿没忍住:“你师弟周砚为什么要害你?就为了国师的位置?”
谢无衍翻了一页书:“周砚是我师父的亲儿子。我师父当年把国师位传给我没传给他,他记恨了十年。下毒是第二回,第一回被我躲了。这回相思引是他从苗疆弄来的,解法只有他知道——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相思引以无情道为引,解法也在无情道里。”他把书合上,“他以为我修无情道就是断情绝欲,一辈子不可能破戒。他没想到我会遇到你。”
温窈被“遇到你”三个字砸得有点晕,低头假装整理裙摆:“……你师弟现在跑了吗?”
“跑不了。大理寺今晚就抓人。”他看她一眼,“你嫡母那边,温家已经把她关起来了。温老太爷怕牵连全族,主动递了请罪折子。你娘的坟也迁好了,在城外青峰山脚下,我让人修了个小祠堂,供了牌位。”
温窈抬起头,鼻子又酸了:“谢无衍。”
“嗯。”
“你办事效率怎么这么高?”
“修无情道的人,时间多。”他把书塞进袖子,忽然伸手过来,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车颠。靠这边坐。”
温窈靠在他肩膀上,憋了一会儿问:“那现在……剩最后一层了?”
谢无衍低头看她:“急?”
“不急。”温窈立刻说,“我得缓缓。”
谢无衍嘴角弯了一下:“行。我等你缓。”
8
嫡母和周砚的案子办得比预想快。大理寺查了三天,御药房丢药的账册对上了,周砚府上搜出了没来得及处理的相思引引子,温家嫡母的贴身婆子招了供。皇帝下旨:周砚革职流放岭南,温家嫡母夺诰命、逐出温家,温老太爷罚俸三年。
温窈听到消息时正在腌萝卜。她手上全是盐粒,听完传话婆子的话,说了句“知道了”,继续搓萝卜。婆子走了之后她对着坛子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一声——原身嫡母一辈子算计,最后栽在“冲喜新娘”手里,这剧本原书里可没有。
正殿那边,谢无衍的毒解了动情那一半,气色明显好了。但他开始作妖了——写名字的频率从每天十八张涨到每天三十张。温窈收碗时看见案上堆得高高的,抽了一张看,发现他最近写的“温窈”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有时候是“今日腌萝卜不错”,有时候是“天冷加衣”,有时候是“头发散了”——她那天早上没梳头就跑去正殿了,被他看见了。
温窈把纸拍回去:“你能不能写点正经的?”
谢无衍头也没抬:“这就是正经的。我抄经抄了三十年,抄的都是假经。这才是真经。”
温窈拿他没办法,抱着纸回东厢,翻到最底下那张,发现背面写了一句特别小的字:“你不走,我高兴。”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脸埋在枕头上闷了半炷香。
毒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动身”。温窈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动身”什么意思她还是懂的。她纠结了好几天,谢无衍也不催,每天照常写名字,照常吃她腌的菜,偶尔半夜起风了让下人去东厢加一床被子。
有天晚上温窈做了个梦,梦见原书结局——谢无衍失明,坐在正殿里摸着墙走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披衣服坐了一会儿,她做决定:不就是动身吗?他脸长那么好,身材看着也不错,她又不吃亏。
第二天早上送饭时她没坐角落,搬了把椅子坐到案边,跟他面对面。谢无衍写字的手停了,抬眼看着她。
温窈清了清嗓子:“我有个事跟你说。”
谢无衍把笔放下:“说。”
“你那个第三层——”她耳朵红了,但尽量让声音稳,“什么时候方便?”
谢无衍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他把笔搁好,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走,我帮你解毒。但你别以为我多稀罕你——”温窈话没说完,谢无衍伸手把她椅子连人带椅拉近了一尺,鼻尖差点撞上。
“稀不稀罕不重要。”他声音很轻,“你想好了就行。”
当天晚上温窈搬进了正殿后间的暖阁。过程她不想细说,只记住两个细节:第一,谢无衍动手之前先铺了张纸在案上,提笔写了“温窈”两个字,说“记个账”。第二,他全程表情都很认真,像在抄经,但喘气的时候不像。完事之后他吐了最后一口黑血,毒全解了,然后坐起来,拿笔,继续写名字。
温窈裹着被子瞪他:“毒都解了你写什么?”
“习惯了。改不掉。”他笔尖没停,“今天这张写满,凑个整。”
温窈凑过去看,发现他这次写的不是两个字的“温窈”,是四个字——“谢无衍妻”。
她抢过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墨,他顶着一道黑印子把那张纸写完,折好,压进匣子里。
9
毒解了之后,谢无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上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相思引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顺便把周砚流放前留的后手全抖出来了——周砚在钦天监埋了三个眼线,打算等谢无衍失明后伪造天象逼宫。皇帝听完脸都绿了,当场下旨把三个眼线全抓了,又给谢无衍加了一千户食邑,封温窈为二品诰命夫人。
第二件,把国师府正殿左边那面墙拆了,改成个门,直通东厢。温窈说“你这不合规矩”,谢无衍说“现在我是规矩”。东厢和正殿之间多了道门之后,温窈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他抄经的声音,有时候抄到半夜,她隔着门喊一声“睡觉了”,那边就停笔,过一会儿传来一句“来了”。
第三件——他开始正大光明地当着温窈的面写她名字。之前还遮一遮,现在不遮了,温窈研墨他写,温窈吃饭他写,温窈坐旁边嗑瓜子他还写。温窈说“你能不能写点别的”,谢无衍说“不能。写别的没意思”。温窈说“那你写我名字写腻了怎么办”,谢无衍笔尖顿了一下,说:“那就写‘谢无衍妻’。”
温窈发现这人毒解了之后嘴越来越不把门。以前是清冷国师,说一句“你选”能让她琢磨三天。现在是清冷国师破罐破摔,什么话都往外蹦。有次她问他:“你以前修无情道的时候,看见我第一眼想什么?”谢无衍想了想:“想这个冲喜新娘怎么不哭。”温窈:“然后呢?”谢无衍:“然后第三天你送酱菜,我想这酱菜不错。”温窈:“……再然后呢?”谢无衍:“再然后我写你名字,发现比抄经顺手。”
温窈总结:谢无衍的情感发育水平停留在“酱菜不错”和“写字顺手”之间,能破戒全靠她名字笔画多。
日子甜归甜,温窈心里还揣着个事——原著里谢无衍的毒解了之后还有一段波折,他那个流放岭南的师弟周砚会在路上跑掉,半年后带人杀回来。她跟谢无衍提了一嘴“我听说周砚这人记仇,流放路上不一定老实”,谢无衍第二天就安排了两队暗卫沿着流放路线布控,半个月后果然截住了周砚雇的劫囚人。周砚被加刑二十年,这下彻底翻不了身了。
谢无衍处理完这事,回头问温窈:“你怎么知道他路上要跑?”
温窈面不改色:“我做梦梦见的。”
谢无衍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只说了句:“你那个梦以后多做一些。有用。”
日子安稳下来之后,温窈开始琢磨一件事——原书里谢无衍毒解了之后,无情道也破了,但他整个人没有变回“正常人”,他还是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皇帝设宴他能推就推。温窈问他:“你无情道破了之后什么感觉?”
谢无衍正在写名字,想了想:“以前抄经是压毒,现在抄经是习惯。以前看谁都一样,现在——”他停笔看她,“现在看谁都没你顺眼。”
温窈脸热:“你这话跟多少人说过?”
“一个。你。”
温窈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谢无衍,你以后在外面少说话。”
“为什么?”
“你这种话搁外面说,人家以为国师中邪了。”
谢无衍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她看:“只在家说。”
温窈抢过纸揉成团,想了想又展开抚平,折好塞进袖子里。谢无衍看着她动作,嘴角弯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当天夜里温窈又起夜路过正殿,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谢无衍坐在案前抄经。她凑过去看——这次真是经文,《清静经》。她愣了一下:“毒都解了你还抄经?”
谢无衍抬头:“毒解了不用抄经压了。但名字也得写。”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温窈”两个字,旁边添了行小字:“谢无衍之妻。”
温窈:“你什么时候写的?”
谢无衍:“你睡着的时候。每天写一张。今天正好写满一年。”
温窈低头数了数那摞纸——三百六十五张。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她伸手把那摞纸抱起来,谢无衍拉住她袖子:“放这儿。明天还写。”
温窈把纸放回去,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明天写‘谢无衍妻’就行。别老写我名字了。”
谢无衍看着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温窈低头一看——“都听夫人的。”
10
温窈后来发现,谢无衍写字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毒解了,无情道破了,国师府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正殿墙上那幅“清静”换成了温窈画的腌萝卜图谱,左边那摞纸从经文变成了写满名字的宣纸,案角常年摆着三碟酱菜,府里下人从战战兢兢变成偶尔敢跟国师开两句玩笑。但谢无衍本人,除了话多点、笑多点、晚上不抄经改抱着她睡之外,最大的变化是——他写名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以前一天写十八张,现在一天三十张打底。温窈问他:“你写这么多干什么?攒着糊墙?”
谢无衍:“给以后孩子练字用。”
温窈一口茶喷出来:“谁跟你生孩子?”
谢无衍把笔搁下,认真看着她:“你。”
温窈:“……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搬进暖阁那天晚上。”他面不改色,“你说‘别以为我多稀罕你’,我说‘稀不稀罕不重要,你想好了就行’。你没说不要孩子。”
温窈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形——她当时光顾着紧张了,哪还顾得上说不要孩子?她咬牙:“你这是钻空子。”
谢无衍点头:“修无情道的人,擅长找漏洞。”
温窈拿他没办法,转头去腌菜了。过了半个月她发现自己真怀上了,谢无衍当天写了五十张名字,说是“提前给闺女攒嫁妆”。温窈说“万一是儿子呢”,谢无衍想了想,把写好的名字全撕了重写,这次每张上面加了一行小字:“谢无衍之子/女,暂未定名,先攒着。”
温窈看着满屋子飘的纸,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又觉得有病得挺顺眼。
开春的时候,温窈拉着谢无衍出了趟门,去青峰山给她亲娘上坟。祠堂修得素净,牌位上刻着“温门陈氏之位”。温窈烧了纸,磕了头,跟亲娘念叨了一会儿近况——主要是说她嫁了个怪人,天天写她名字,写了几千张,家里纸都不够用了。谢无衍站在旁边,等她念叨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坟前烧了。温窈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岳母大人放心,我写字不累。”
温窈踹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受着。
回府路上经过城门口,碰见沈清荷的马车。沈清荷掀帘子看见温窈靠在谢无衍肩膀上吃糖葫芦,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国师大人……气色真好。”
谢无衍点头:“夫人养得好。”
沈清荷的马车跑得飞快。温窈嘎嘣咬碎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你吓着人家了。”
谢无衍:“实话。”
“你以前修无情道的时候怎么不说实话?”
“以前没实话可说。”
温窈觉得他这话说得太顺耳了,顺手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他嘴里。
故事传出去之后,京城贵女圈流行起一阵“抄经潮”——各家待嫁姑娘纷纷买宣纸抄经,指望抄出个国师那样的夫婿。抄了半个月,没一个抄出名堂的。沈清荷又碰见温窈时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让国师动心的?”
温窈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没抄经。”
沈清荷:“那你在干什么?”
温窈:“腌酱菜。”
沈清荷回去把自家厨房的酱菜坛子全砸了。
年底的时候,温窈生了个闺女。谢无衍抱着闺女在正殿转圈,转了足足一个时辰。温窈躺在床上喊:“你放下来!孩子晕了!”谢无衍说:“不晕。她在笑。”温窈探头一看——闺女确实在笑,但温窈怀疑那是转晕之前的傻笑。
闺女满月那天,谢无衍把攒了一年多的名字纸全搬出来,挑了一张写满“谢无衍妻”的裱起来挂正殿,把原来那幅“清静”彻底盖住了。温窈说:“你挂这个,外人来了看见像什么话?”
谢无衍:“像实话。”
温窈说不过她,由他去了。结果第二天皇帝微服私访来国师府蹭饭,看见墙上那幅字,呛了一口茶:“谢无衍,你这挂的什么?”
谢无衍给皇帝递了碟酱菜:“臣的经。”
皇帝嚼着酱菜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朕回去也让人抄。抄皇后的名字。”
温窈在旁边小声嘀咕:“陛下您别跟他学,这人脑子不正常。”皇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夜里哄睡了闺女,温窈又起夜路过正殿,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谢无衍坐在案前写字。她凑过去看——这次写的是闺女的起名方案,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个,每个旁边都标注了“笔画合无情道旧经”“五行不冲酱菜坛子”“好写易认”。
温窈抽走他手里的笔:“睡觉了。明天再想。”
谢无衍看了看纸上没写完的名字,折好收进匣子,起身跟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温窈。”
“嗯?”
“明天开始,写三个人的名字。”
温窈回头看他。烛光底下他表情还是那副清冷样,但嘴角是弯的。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行。写吧。反正纸管够。”
谢无衍握住她的手,跟在后面出了正殿。院里月光铺了满地,东厢的灯亮着,闺女在屋里哼唧了一声。温窈加快脚步往东厢走,身后传来谢无衍平淡的声音:“走慢点。夜里凉。”
温窈头也没回:“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明天还写你名字。”
“写写写,随便写。”
“谢无衍妻也写。”
“写!”
月亮挂在国师府上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