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后第一单
沈知夏死后的第一份工作，是给三分钟后要杀掉她的BOSS办入职。
她睁眼时，人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
天花板上挂着六排日光灯，每排都只亮一半。工位望不到头，电脑屏幕统一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可所有椅子上都没有人。
她低头看自己。
黑西装，工牌，手里还攥着半份没写完的裁员沟通稿。胸牌照片是生前的，名字下面却多了一行新字：
【永夜公司，实习生404。】
【考核任务：补充999份加班申请。】
【末位淘汰时间：06:00。】
“别看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隔壁工位站起来。他胸前挂着金色玩家牌，号码07，名字叫陆锋。周围还有五名玩家，脸色都比复印纸白。
“新人第一关就会死一半。”陆锋把一摞表格丢到沈知夏桌上，“你负责东区。”
沈知夏翻了一下表格。
每张都写着同一句话：
【本人自愿加班，不收取加班费。】
她做了六年HR，见过不少离谱条款。自愿放弃社保、自愿降薪、自愿承认公司没有要求加班，她还能接受这是现实的一部分。现在连命都没了，还要补假自愿书，就有点过分。
“系统没说必须真填。”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说。
陆锋笑了一下：“系统说填不完，最后一名就会被主管吃掉。”
日光灯闪了闪。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个人形生物从阴影里走出来。它穿着和周遭工位同款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二十七张工牌，身后拖着一条由网线拧成的长尾。每走一步，尾巴就扫倒一排椅子。
它的脸还算像人，只是眼睛的位置被两个红色倒计时覆盖。
【加班主管，周海。】
【职位：D级副本BOSS，外包。】
【KPI：处置当班末位者。】
它抬起手。
十几台电脑同时亮起，屏幕上跳出新的申请表。纸张从打印机里疯狂吐出来，很快堆到人的膝盖。
“快写。”陆锋把一个文件袋塞到沈知夏手里，“你去消防通道。”
“资料室不是更近？”
“资料室归你。”
他抬脚一踹。
沈知夏背后那扇写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被他踢开，门后没有楼梯。周海站在门里，网线尾巴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锋后退一步，顺手关上门。
“新人，新人，多为团队做贡献。”
门缝里传来他压低的笑声。
沈知夏靠着门板，听见外面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有人问陆锋她去哪了，他说404主动去引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空白劳动合同。
熟悉的骑缝章、试用期、工资栏、解除条款。她前世每天审这种东西，闭着眼都能找出八处坑。
周海向她走过来。它的手指一节一节变长，指甲像裁纸刀，碰在墙上，留下细白划痕。
“实习生404，末位。”
“等一下。”
沈知夏举起文件袋。
“你入职了吗？”
周海停住。
它似乎很久没听过这个问题。
沈知夏把手里的员工名册翻到第一页。周海的信息自动浮在纸面上：
【姓名：周海。】
【入职时间：二十七年前。】
【用工形式：外包。】
【转正申请：已提交9487次。】
【加班时数：未结。】
“二十七年，”她念出来，“转正申请九千多次，还在做同一间副本？”
周海身后的红眼睛闪了闪。
“这是公司规定。”
“公司规定没有说外包必须永远外包。”沈知夏把空白合同铺在旁边唯一干净的桌上，“你现在的岗位职责是什么？”
“清除末位实习生。”
“工资？”
周海沉默。
“休息时间？”
它低头看自己的工牌。
二十七张工牌叠在一起，没有一张写着下班时间。
沈知夏从胸前抽出自己的HR徽章。徽章上的名字已经褪色，只剩一行权限亮着：
【临时招聘：可雇佣一名自愿接受岗位的非玩家单位。】
【名额1/3。】
【要求：岗位真实、报酬明确、不得强迫。】
门外，陆锋正在催促其他人填写自杀式申请。他每隔几秒就敲一下键盘，把他们最后的功劳往自己名下划。
沈知夏看了周海一眼。
“我开个岗，你来不来？”
周海没动。
“什么岗？”
“副本安全员。”
她在合同第一行写：“负责排查副本内违规加班，维护员工下班通道。”
第二行：“每日工作四小时，休息四小时。”
第三行：“薪酬每日本结。由招聘人从副本通关收益中支付。”
第四行：“随时可以离职。”
写完最后一个字，HR徽章亮了起来。
【面试保护期：六十秒。】
【期间双方不得攻击、欺骗或隐瞒关键待遇。】
周海的尾巴从沈知夏脚边缩了回去。
这动作不像它主动收的。
“你真给？”它问。
“白纸黑字。”
“我有二十七张工牌。”
“入职后回收旧工牌，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档案。”
“我能休？”
“能。”
“你别骗我。”
沈知夏把笔递过去。
“骗你，你投诉我。”
周海盯着合同。
它手上那些像裁纸刀一样的指甲慢慢缩回肉里。过了大约十秒，它接过笔，在乙方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一瞬，整间办公室的日光灯全灭了。
黑暗中，无数电脑发出整齐的提示音。
【劳动关系成立。】
【周海：外包副本BOSS→永夜公司临时副本安全员。】
【岗位权限变更中。】
【原KPI“清除末位实习生”因岗位不存在，自动作废。】
沈知夏身后的防火门“咔”地弹开。
周海抬起手，把堵门的网线一根根扯下来。它摘下脖子上的工牌，只留下她刚写的那张。
走廊尽头，陆锋正踩在眼镜女生肩上，逼她去引另一只怪。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
“你怎么还活着？”
“她现在是我同事。”周海说。
陆锋愣住。
“什么？”
周海走向他，抬起手腕。那里原本显示倒计时的皮肤变成了一块打卡屏幕。
【安全巡查中：】
【发现违规转移危险作业。】
【责任人：陆锋，玩家编号07。】
“玩家守则第六条，不得将副本危险强制转嫁给队友。”周海说，“扣当前贡献百分之四十。”
陆锋腰间的金色排名牌发出一声脆响，数字从第三名掉到第十七名。
他脸色骤变。
“我是S级玩家！”
“本公司不认S级。”沈知夏说，“只认岗位。”
陆锋想冲向出口。周海抬脚，一条网线从地面弹起，在他面前拉成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副本安全员正在执法，请勿冲撞。】
门外的眼镜女生先反应过来，抱着表格跑进消防通道。其余玩家跟着她，一个个从那道红线后钻过去。
沈知夏最后离开。
周海替她撑着门，像一名终于知道值班内容的安全员。
“沈小姐。”
“叫沈HR。”
“沈HR。”周海看了一眼自己没写下班时间的空白旧工牌，“下班怎么打卡？”
“先活着出副本。”
“出副本以后呢？”
沈知夏踏入通道。
“等我给你补发员工手册。”
她身后，整间午夜写字楼的打印机同时停住。
系统广播带着电流声响起：
【异常提醒：玩家404完成招聘1/3。】
【本副本BOSS已离职，正在重新招聘。】
【请剩余玩家安抚好自己的主管。】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门内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旧保安制服，胸前挂着“龚大发”名牌，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看了沈知夏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海。
“你们是新来的？”
“不是。”沈知夏说。
“那就是加班的。”龚大发侧身让路，顺手举起访客登记簿，“进楼先登记。姓名、来意、几点走。”
周海问：“我是员工。”
“员工也要守消防通道。”
沈知夏看着那只贴满胶布的保温杯。
“你哪层的？”
“负一层，夜班保安。”龚大发回答得格外认真，“接班人还没来，我不能走。”
电梯顶部亮起一行小字：
【员工编号：000。】
【工位：负三层。】
【入职状态：永久。】
沈知夏盯着“000”，手指缓缓收紧了。
三年前，她哥哥的测试账号就是000。
而这个保安接下来的问题，让她确定这场副本比她想的更荒唐。
“你们知道负三层怎么走吗？”龚大发拧开保温杯，“我等他等了七年，每次下班都找不到电梯。”
2 夜班保安不承认自己死了
电梯把他们送到员工食堂。
大厅里有三百张圆桌，桌上只有三种东西：白粥、咸菜和一份写着“自愿降薪说明”的表。窗口外的园区没有太阳，也没黑夜，天空是一块常亮的企业文化墙。
墙上循环播放：
【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位。】
【自愿奉献，优先转正。】
沈知夏把龚大发从头看到脚。
旧制服、塑胶皮鞋、保温杯、别在肩上的对讲机。他走起路来脚跟先落地，和保安巡逻一个节奏。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死了？”
“谁死了？”龚大发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我只是接班的人没来，暂时走不开。”
周海在旁边坐得笔直。
它已经褪掉了怪物的长尾，只剩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领口还挂着“副本安全员”。
沈知夏看向自己的HR徽章。
【测试副本完成。】
【获得绩效点：80。】
【工资支出：30。】
【招聘名额：2/3。】
【系统警告：招录非人类单位已引起HR总监注意。】
“什么意思？”
一个圆滚滚的纸人从托盘里探出脑袋，胸前贴着“合规提醒”。
【意思是，BOSS通常没有离职权。】
【您已改变一条底层劳动规则。】
【HR总监将在三次副本后约谈您。】
沈知夏记下“三次副本”。
她转身问龚大发：“负三层的员工是谁？”
“不知道。”龚大发翻开访客登记簿，“我只记来访的人。负三层的电梯七年没停过。”
“为什么？”
“物业说维修。”
“你是保安，不查维修单？”
龚大发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上面盖着永夜公司的章：
【负三层长期施工，禁止零点后进入。】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沈知夏看完，翻到背面。
维修原因那一栏，是空的。
陆锋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邻桌。
他换掉被降级后的金色铭牌，带着两男一女围过来。
“沈知夏，对吧？”
“有岗位就直说。”
陆锋嘴角抽了抽，很快恢复职业笑容：“你的招聘能力很有用。加入锋刃公会，资源、保护、分数，开价。”
“合同呢？”
“口头承诺。”
“那不谈。”
沈知夏把龚大发的维修单收进袖子里。陆锋脸上的笑淡了。
“副本里没有劳动局。”
“现在有了。”
她把文件袋放上桌。
HR徽章亮起：
【是否招募龚大发？】
【岗位：内部合规专员。】
【工作内容：值守员工通道，登记来访人员，核对离场时间。】
【薪酬：每日三份热食；每七天发放一次带薪休息。】
【期限：可随时离职。】
龚大发凑过来，认真看了十秒钟。
“三份热食，有肉吗？”
“可以申请。”
“七点以后算加班吗？”
“算。”
“行。”
他拿起桌上的“自愿降薪说明”，用背面抄了一遍合同。字迹横平竖直，像填出入登记。
“你抄什么？”
“我留一份。你们这公司总改规矩。”
他在乙方签名。
【劳动关系成立。】
【龚大发：员工→内部合规专员。】
【激活能力：访客登记。】
【访客未登记姓名、来意和离场时间前，禁止在其值守区域使用特殊能力。】
龚大发读完能力说明，认真点头。
“就是门岗那一套。”
陆锋冷笑：“一个保安能做什么？”
食堂大门忽然被推开。
六名公司保安架着电棍走进来，为首者胸牌写着“合同回收部”。他们身后抬着一台黑色扫描仪，屏幕上亮着周海的照片。
“临时招聘违规。”为首者高声宣布，“非玩家BOSS不得转为员工，立即回收。”
周海站起身，本能地看向沈知夏。
“我没有违反合同。”
“旧版本员工手册第七条，BOSS不具备离职资格。”
食堂安静下来。
几名玩家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龚大发却端着保温杯走上前。
“同志，进食堂先登记。”
为首保安看了他一眼：“让开。”
“访客登记。”龚大发把本子翻开，“姓名、来意、几点走。”
“执行公务！”
“执行公务也要登记。”
对方抬手就要推他。
访客登记簿自己翻到新的一页。保安的手停在半空，衣领下浮出一行倒计时：
【访客权限未认证。】
【特殊能力暂停。】
他身上的公司制服瞬间变成普通灰衣，手里的电棍“啪”地熄灭。
后面五名保安一起上前。龚大发把登记簿横向一挡。
“一人一张，别挤。”
纸页哗啦啦翻动。六本空白访问单飞到他们面前。
【请填写离场时间。】
为首的保安咬牙：“我们是员工，不是访客！”
“工号？”
“执行任务时不报工号！”
“那就是访客。”
沈知夏第一次觉得，物业规定也有可爱的时候。
她走到扫描仪前。
屏幕里除了回收令，还有一行红色备注：
【附件：新员工名单。】
名单第一页是她。
第二页是周海。
第三页只有一串编号：
【000，永久员工，无离场权限。】
陆锋也看见了。
他的神情变得微妙，显然知道000代表什么。
“把他交出来。”沈知夏说。
六个保安没有动。他们还在和登记簿较劲。
“交什么？”
“负三层的员工记录。”
“访客无权查。”
龚大发举起哨子，吹了一声。
登记簿给出的结果贴到大屏幕上：
【访客申诉：6人执行任务超时。】
【处理：先去休息区排队，提交工号证明。】
六名保安被自己的访客登记单推得连连后退。食堂门从他们身后合上，门牌自动换成“非预约访客等候区”。
陆锋小队那边，有人忍不住笑。
陆锋没笑。
他盯着保安落下的扫描仪，突然伸手去抢沈知夏的HR徽章。周海横跨一步，一根网线准确缠住他的手腕。
“同事正在办公。”周海说，“请勿插队。”
陆锋被吊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知夏把扫描仪里剩下的员工附件全部打印出来。
第一份是周海的转职证明。
第二份是她自己的死亡登记。
第三份只有半页，缺了姓名，只剩指纹和一个熟悉的身份证尾号。
她的手停住。
那是沈知远的。
龚大发探头看了一眼。
“000啊。”
“你认识他？”
“不认识。”龚大发把保温杯拧紧，“但他每天凌晨零点都会从负三层过门岗。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走路总看表。”
沈知夏喉咙发紧。
哥哥三年前失踪时，穿的也是白衬衫。黑框眼镜是她陪他配的。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龚大发想了想。
“有。”
“什么？”
“他每次都说同一句——‘今天应该能下班了吧’。”
食堂广播忽然响起来。
【实习副本二：异常医院，即将开启。】
【通关名额：五人。】
【未取得医疗凭证者，视为自动放弃。】
陆锋被网线放下，揉着手腕冷笑。
“医院里全是规则怪。带个保安和外包主管，你连门都进不去。”
沈知夏把哥哥的残页折好，放进内袋。
“走，给医院送一份招聘启事。”
3 这家医院不招病人
异常医院的门诊大厅比青岚宗还安静。
没有挂号声，没有家属哭声，只有一排排蓝色输液椅。每张椅子上都挂着吊瓶，瓶里装的不是药，而是倒计时的数字。
沈知夏五人走进大厅时，门口的分诊屏自动亮起：
【请选择科室。】
【急诊：存活率12%。】
【内科：存活率9%。】
【精神科：不建议。】
【人事科：系统错误。】
龚大发盯着最后一行。
“人事科在四楼。电梯坏了，走楼梯。”
“你怎么知道？”
“消防图贴着。”
他指着墙上被血迹遮了一半的楼层指引，像在自己熟悉的写字楼里巡逻。
周海已经换上“副本安全员”的袖标，走在队伍最前面。
【安全员对医院地形拥有基础识别权限。】
他领着他们绕开急诊，从一间杂物间进入药房后门。
药架几乎空了。
地板上散落着被撕开的药品包装，柜台上趴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她身体半透明，胸口别着“小安”，正用银色药盘称量最后一瓶止痛药。
“你们取药？”她头也不抬，“四楼登记。”
“这里需要什么流程？”沈知夏问。
小安终于抬头。
“你是谁？”
“临时HR。”
“人事科在四楼。”
“你就是被四楼欠工资的员工？”
小安的手停住。
她盯着沈知夏胸前的徽章，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能把我调走？”
“先看你现在的工作。”
沈知夏把员工识别页翻开。
【姓名：小安，姓氏缺失。】
【岗位：夜班护士。】
【连续工作时长：1104天。】
【应休假期：0。】
【工资：每月一颗止痛药。】
【是否自愿：是。】
“自愿？”沈知夏问。
“系统让我在自愿栏按了手印。”小安说，“不按，病人就会死。”
“哪些病人？”
小安把银色药盘翻过来。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日期。
“所有住院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锋带着四名队员闯进药房，一眼看见小安手里的药瓶。他抬手，金色玩家牌照亮仓库。
“药品归最高存活率玩家调配。”他走到小安面前，“瓶子给我。”
小安后退一步，身体变得更透明。
“没有医生签字，不能出库。”
“我就是医生。”
陆锋身后的治疗师亮出技能栏。周海刚要上前，沈知夏抬手按住他。
“别急。”她说，“让她把流程走完。”
陆锋冷笑：“你还想招人？”
“招聘前先做岗位确认。”
沈知夏把药瓶拿过来，指向瓶底的编号。
“这瓶药的出库人是谁？”
小安说：“院长。”
“院长在哪？”
“四楼。”
“他的处方记录呢？”
小安把药盘打开。药盘底下是一叠病历，日期全在十年前，患者签名却每天新增。
“院长每天用病人的身份开药。”她低声说，“每个签字的人，第二天就会变成新的病人。”
陆锋伸手抢病历。
病历纸自动燃起蓝火。周海立即展开安全员手册，一道红线拦在两人中间。
【副本安全区域内禁止抢夺证据。】
陆锋被红线弹开三步。
“你一个外包怪，凭什么拦我？”
“我现在是安全员。”周海说。
“那她也只是个临时HR！”
“对。”沈知夏把HR徽章扣在药盘上，“所以我正在处理一起长期欠薪。”
【招聘对象：小安。】
【岗位：医疗档案员。】
【工作内容：核对药品出库、保存真实病历、拒绝无依据处方。】
【薪酬：每日正常餐食；每完成一次安全出库，获得一小时休息。】
【期限：可随时离职。】
小安盯着最后一栏。
“我真的能走？”
“合同没写不能走。”
“我要找一个人的档案。”
“谁？”
“000。”
沈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
“成交。”
小安在合同上按下手印。
【劳动关系成立。】
【小安：异常医院NPC→医疗档案员。】
【激活能力：药单追溯。】
【可查任一药品或病历的真实经办人。】
药架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病床从墙里滑出来。床上的白布隆起，白布下面伸出十几条带着听诊器的触手。每根听诊器末端，都连着一个被透明罩住的病人。
【异常医院院长。】
【职务：副本BOSS，永久员工。】
【当前目标：收回被非法调岗的护士。】
院长没有脸。白大褂胸口挂着一支钢笔，钢笔自动在病历上写字：
【小安自愿留岗。】
小安捂住嘴。
“我没有签这个。”
“系统写的。”沈知夏看向周海，“访客登记。”
龚大发把登记簿打开。
“院长是吧？姓名、来意、几点走。”
院长没有回答。十几根听诊器同时朝小安伸过去。
龚大发把登记簿往前一推。
【访客未登记，特殊能力封锁。】
听诊器停在半空。
透明罩里的病人开始敲玻璃。一个、两个，所有听诊器末端同时发出心跳声，院长身体剧烈颤抖。
“它靠病人的时间维持能力。”小安说，“每收一名病人，就多活一天。”
沈知夏拿起药盘，把上面的真实病历一张张投到投影仪上。
“院长，现在是内部审计。”
她翻开小安刚激活的药单追溯功能。
每一张处方后都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处方伪造人：院长。】
【用药来源：住院患者剩余寿命。】
陆锋原本还想趁乱抢药，看到投出的寿命数字，脚一下钉在原地。
“这关的药品都是命？”
“你不是说药品归最高存活率玩家调配？”沈知夏问，“现在还要吗？”
陆锋没说话。
他身后的治疗师小声骂了一句，把刚拿走的药瓶放回桌上。
院长终于开口。没有嘴，声音从所有病历纸里同时传出来。
“医院必须有人值班。”
“护士不是值班表上的耗材。”小安说。
她把银色药盘翻过来，敲了三下。
【医疗档案员正在执行真实出库。】
【所有无依据处方作废。】
【患者寿命返还。】
一条条透明罩从病人头上脱落。输液瓶里的倒计时归零，化成普通盐水。
院长像被拔掉插头一样塌进病床。床底滑出一张旧员工证，工号仍是000。
小安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沈知夏。
“你要找的人，曾经在这里值过最后一班。”
员工证背面写着三行字：
【沈知远。】
【岗位：系统维护实习生。】
【转正状态：已永久。】
陆锋伸手按住门框。
“把工牌给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一轮结束后，公司会派人收走所有知道000的人。”他盯着沈知夏，“包括你那个保安。”
门外，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门内没有电梯。
只有一块突然亮起的电子屏：
【下一次面试地点：负三层。】
【面试官：000。】
周海回头。
“沈HR，这一关我们还没找出口。”
沈知夏看着工牌上的名字。三年前哥哥失踪时，她问过所有人：000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现在，屏幕替系统回答了。
4 开始抢人
离开医院后，沈知夏的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准确地说，是人、前BOSS、保安和半透明的护士。
员工食堂里，其他玩家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在看怪人。
而是在看一支可以抢人的队伍。
小安刚坐下，三张招聘广告就飘到桌上。
第一张写着：
【金牌猎头公会，长期收购高级NPC。】
【包分配，包升级，包改命。】
第二张只有一个二维码。龚大发拿保温杯压住，二维码自动播放一段录音：
“来我公会，新人保护，队长不抢贡献。”
第三张是陆锋的。
他坐在对面，已经换了一副语气。
“你们需要一个前排。”
“不需要。”
“医院里如果不是我让治疗师停手，你们早死了。”
“你拿走药的时候，没说先救人。”
陆锋沉默一秒，推来一份合同。
上面写着：
【锋刃公会联合雇佣协议。】
【沈知夏负责招聘，陆锋负责战斗，收益七三。】
沈知夏只看了三行。
“你七，我三？”
“战斗风险最高。”
“招聘没有合同、没有签字、没有下班时间，风险也不低。”
她把合同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员工因系统规则产生的技能归属锋刃公会。】
“你想买我的招聘权限。”
“合作。”
“这不叫合作。叫打包收购。”
陆锋还想说什么，食堂顶部的广播忽然响了。
【临时招聘权限升级。】
【完成副本数：2。】
【招聘名额：5。】
【新增权限：可对已存在的雇佣关系发起公开面试。】
周围几桌玩家同时转头。
一个穿银灰西装的男人从贵宾通道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猎头，一人抱合同箱，一人提金色锁链。
男人胸牌写着“段聘”，职位“金牌猎头—高级合伙人”。
“沈小姐。”他把名片放到桌上，“终于见到正规同行了。”
“你是HR？”
“猎头。”段聘笑得很得体，“专门为优秀BOSS寻找下一家愿意出高价的副本。”
“听起来像人口买卖。”
“我们叫资源再就业。”
他打了个响指。
金色锁链拖进来，末端绑着七个NPC。有写字楼里的打印机精、医院里没有姓名的护工，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门牌。
门牌胸前写着“欢迎光临”。
“这些是原副本淘汰的。”段聘说，“我已和他们的负责人签了转让合同。”
沈知夏看向那份合同。
【乙方自愿将全部劳动时间转让给金牌猎头。】
【无固定下班时间。】
【离职需赔偿原雇主三倍寿命。】
“你管这个叫招聘？”
“你管给BOSS发工资叫什么？”
“招聘。”
“我也可以给工资。”段聘拍了拍合同箱，“一次付清，三倍市价。”
小安低声道：“七号打印机在抖。”
沈知夏看过去。那只打印机精的纸盒里露出一角空白简历。
“你们谁想换工作？”她问。
段聘笑容不变：“沈小姐，当众挖人不太合规矩。”
“你们公司规定员工不能私下找工作？”
“他们的合同在我手上。”
“合同写着自愿了吗？”
“当然。”
沈知夏把HR徽章翻到“公开面试”页面。
【公开面试规则：】
【一，已存在雇佣关系的单位可申请新岗位。】
【二，原雇主不得阻止面试，但可提出反报价。】
【三，新合同优于旧合同的部分须逐项说明。】
段聘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缝。
“这规则什么时候加的？”
“刚刚。”沈知夏说，“系统升级有公告。”
“这不公平！”
“合同都能偷偷加附页，招聘规则不能升级？”
她把一张白纸拍到打印机精面前。
“姓名？”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编号09，只会打印，不会说话。】
“岗位：团队文件管理员。”
打印机抖了一下。
“工资：每天一张纸，遇到重要证据另算绩效。”
纸面浮出一行字：
【我要三张。】
“两张，包墨。”
【成交。】
合同盖章。
金色锁链从打印机上松开，段聘身后的合同箱“嘀”地跳出一条红字：
【员工09已另投他岗。】
【原雇佣合同存在重大缺陷。】
【进入全量审计。】
段聘脸色变了。
“沈小姐，你知道公开挖走员工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沈知夏翻到员工手册，“原雇主必须补齐欠薪、提供离职证明，否则失去招聘资格。”
“我们有法务。”
“巧了，我刚招到的安全员正在查你们的消防通道。”
龚大发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段总，访客登记还没填。”
段聘后退。
招聘大厅突然从四面八方弹出告示。
【检测到大批未自愿劳动合同。】
【需要补充：休息时间、离职方式、工资凭证。】
【请原雇主立即整改。】
七个NPC身上的金色锁链一根根断开。
他们并没有立刻跑向沈知夏。
门牌精第一句就问：“你们包下班吗？”
打印机同时吐纸：【有加班费吗？】
沈知夏没马上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空白劳动合同，分给每个人。
“先看条款，再决定。不问清工资就签字，下家也可能是坑。”
小安在旁边给每个人检查身体状态。
周海守着出口。
龚大发拿着登记簿，给排队的NPC发号。
段聘被晾在队伍外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会被永夜封杀的。”
“你可以向劳动仲裁提交申诉。”沈知夏说。
“这里是无限游戏！”
“所以你更不能拦着员工找下家。”
门牌精第一个签了合同。
打印机把自己的旧合同撕成纸屑。
其余NPC陆续开始阅读。有人嫌工资低，有人要求双休，还有一个护工说原来的医院食堂太难吃。
段聘想走，却被系统拦住。
【原雇主整改未完成，暂离招聘区。】
他回头狠狠看了沈知夏一眼。
“你以为自己招了几个人，就能废除公司的雇佣制度？”
“不能。”沈知夏看着越来越长的面试队伍，“但员工可以。”
大厅另一侧，陆锋站在原地看完整个流程，忽然问：“我的公会合同，也能公开面试吗？”
“你想跳槽？”
“我想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沈知夏把空白合同递给他。
“从第一页开始看。”
陆锋伸手接过，没再提七三分成。
就在这时，招聘大厅的大屏黑了。
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胸牌写着：
【HR总监，零号。】
“沈知夏。”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电话回访。
“你给临时BOSS发正式工资，给外包NPC补离职证明。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让公司多付出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欠了多少？”
零号沉默了一秒。
招聘大厅的门一扇扇锁死。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份新合同：
【终身转正协议。】
【签署人：沈知夏。】
【岗位：HR总监助理。】
【薪资：你的哥哥。】
5 终身合同不包下班
招聘大厅的门锁了三层。
第一层是电子锁，第二层是系统封条，第三层是零号亲自盖下的红章：
【未经HR总监批准，任何人不得离场。】
沈知夏看着大屏上的终身转正协议。
岗位：HR总监助理。
薪资：你的哥哥。
工时：终身。
休息日：根据公司业务需要安排。
离职方式：另行通知。
“薪资不能拿具体的人来抵。”她说。
零号在屏幕里微笑：“永夜公司承认情感价值。”
“承认不等于能支付。”沈知夏把合同打印出来，在第一页写下批注，“员工薪资必须具备可核算的货币或等价物。拿一个失联人员充当薪资，工资支付主体、金额、发薪时间和领取方式全是空白。”
她把笔放下。
“这是重大条款缺失。”
【招聘争议已登记。】
【岗位报价无效。】
【请HR总监重新提交可执行薪酬。】
零号的笑容没有变。
“一个月三十万绩效点。”
“支付周期？”
“月结。”
“休息时间？”
“业务不忙的时候。”
“离职？”
“公司培养你，你舍得走？”
沈知夏在合同上盖下“拒绝录用”。
“业务不忙这句话没有量化标准，等于没有休息。离职方式未写明，属于限制人身自由。我拒绝。”
【拒绝通知生效。】
【招聘方不得打击报复。】
大厅的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零号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沈知夏，你觉得公司为什么需要一个HR？”
“因为你们不会做人。”
“因为我们每天都在失去员工。”他抬起没有脸的头，“你哥哥也是。”
屏幕切换成一段监控。
三年前的沈知远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份死亡通知。通知上写着沈知夏的名字，事故时间在三小时后，地点是她当时所在公司的电梯。
沈知远在合同上签了字。
画面停在他最后那个动作上：他摘下眼镜，把工牌推给镜头，像在交接什么。
沈知夏的手抠住桌沿。
“他签了什么？”
“员工家庭互助计划。”零号说，“他愿意把自己的十年时间转给你，换你不死。”
“然后呢？”
“你多活了三年。”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陆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合同箱。他的合同里也有“家属担保”一栏，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是游戏背景。
沈知夏盯着监控里的哥哥。
她突然想起，这三年自己每次加班到凌晨，电梯总会晚几秒关门。她以为那是物业的感应器坏了。
原来那几秒，是三年前哥哥签下的钱。
“你死了以后，我们回收合同。”零号说，“很公平。”
“你把人命拆成年限，再假装批准几天假。”沈知夏把监控截图拖进投诉框，“这叫高利贷，不叫互助。”
“你想告我？”
“我不告你。”她看向大厅里所有被拦住的NPC和玩家，“我给他们补发离职证明。”
零号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系统弹出警告：
【招聘权限临时冻结。】
【理由：怀疑招聘人利用岗位规避终身合同。】
自己的权限被冻结，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所有被她招过的人同时抬起头。
周海的手腕亮起安全员巡检灯。
小安的银色药盘开始记录。
门牌精自行翻面，露出“今日停止营业”。
龚大发把访客登记簿往台面上一放。
“沈HR，现在谁给工资？”
“系统暂时不发。”
“那我还能上班吗？”
“你愿意就能。”
“行。”龚大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没人接班，我不走。”
沈知夏失去了系统权限，但她没有失去已经签下的员工。
人愿意留下，合同之外也可以。
零号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礼堂两侧的屏幕同时亮起，给周海、小安和龚大发各推送了一份新合同。
【周海：正式安全管理部经理。】
【补发二十七年工资，恢复玩家身份。】
【条件：停止为沈知夏工作。】
周海看了三秒。
“经理有下班时间吗？”
系统回复：
【管理岗位根据业务需要安排。】
“那我不升。”
他把新合同揉成纸团，塞进旁边的碎纸机。机器把他的奖状和工牌复印件一起吞了。
第二份合同给小安。
【恢复姓氏，转入永夜总院。】
【每月给父亲安排一次探视。】
小安盯着“探视”两个字，手明显抖了一下。
“你认识我爸？”
零号温和地说：“公司掌握所有员工家属信息。”
“那你说他叫什么？”
零号没有回答。
小安把合同推回去。
“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还拿探视骗人。”
第三份合同给龚大发。屏幕上甚至贴心地放了一段家属探视录像：老楼的走廊、拐角处的自行车、一个拎着保温饭盒的人影。
龚大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沈知夏以为他会被打动，甚至担心他会被骗。
可他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问：
“这是哪一年的？”
系统回复：
【七年前。】
“她头发都比这白了。”龚大发把合同折成一只纸飞机，扔回屏幕，“拿旧录像糊弄我，你们物业真不行。”
“用我的员工通道。”零号在屏幕里说，“沈知夏，你没有权限开后门。”
“谁说我们要开后门？”
她看向龚大发。
“把门登记成访客。”
龚大发愣了半秒，随即拿起笔。
“姓名？”
大门没有回答。
“来意？”
红色封条抖了抖。
“几点走？”
封条上冒出一行字：
【执行系统封锁任务。】
龚大发摇头：“没写离场时间，不合规。”
他在登记簿上盖下“资料不完整”，门外立刻多出一张“访客待确认”的贴纸。
封条暂时失效了。
周海展开网线，把三扇门并排绑住，拉出一条安全通道。小安用病历本敲开员工侧门，门牌精吐出一张维修单。
“走。”
沈知夏第一个冲出去。
陆锋紧随其后。
他们在走廊尽头找到一部标着“故障”的电梯。按钮上贴着维修告示，日期正是七年前。
龚大发没有马上按按钮。
他弯下腰，认真把告示边缘翘起的胶带按平。
“沈HR。”
“嗯？”
“我女儿以前也在这栋楼上班。她给我送过一次饭，电梯坏了，爬到顶层，饭都凉了。”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龚大发张了张嘴。
“记得。”他说，“只是不想在没下班的时候说。”
龚大发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
他先走进去，替所有人按了一、二、三层，像完成每一个岗前流程。
里面站着七个人，穿着旧员工制服，脸上都被贴了白色工牌，没有五官。他们同时开口：
“欢迎来到负三层。”
电梯向下。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都传来键盘声，像无数人同时加班。数字翻到负三时，门后没有办公室，只有一场正在进行的面试。
长桌尽头，一个男人背对他们坐着。
白衬衫，黑框眼镜。
沈知夏叫他：“哥。”
男人没有回头。
桌角的员工牌亮起来：
【000，沈知远。】
【岗位：系统维护员。】
【终身状态：在职。】
而他面前的候选人椅，正是留给沈知夏的。
6 BOSS的面试题
沈知远转过身时，先看工牌，再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只是更疲惫。镜片有一道裂纹，衬衫袖口被磨得起毛。
“沈知夏。”他念她的名字，像在背员工档案，“应聘岗位：HR总监助理。”
“我不应。”
“坐下。”
“你也不该坐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面试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合同、一张死亡证明、一枚旧钥匙。
死亡证明上的名字是她。
合同上的签名是沈知远。
旧钥匙上贴着“负三层逃生电梯”。
沈知远把合同翻到第一页。
“问题一，你为什么死？”
“电梯事故。”
“错。”
他将死亡证明推过来。
事故原因一栏写着：
【员工沈知夏长期超时工作，疲劳导致未能及时离开故障设备。】
“公司的答案。”沈知远说。
“我的答案是有人篡改了维修记录。”沈知夏看向旧钥匙，“以及一个替我签了永久合同的哥哥。”
沈知远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问题二，你为什么来？”
“找你。”
“错。”
“系统把我的答案算错了？”
“你来找的是一个失踪的人。”他终于抬头，“但这里没有失踪员工，只有离职失败的人。”
长桌两侧的灯逐一亮起。
会议室墙壁变成一面巨大的员工档案柜。每一格都在播放一个BOSS的过去。
西装男在连续加班后被拖进服务器。
小安的实习牌上写着另一个姓。
门牌精曾经是广告公司文案，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晚一定交稿”。
周海的二十七张工牌从墙里垂下来，每张都记录一次转正失败。
沈知夏终于明白。
这些BOSS都曾经是人。
失败玩家不会死。
他们被留在副本里，写进岗位说明，变成下一批玩家的劳动。
“这就是所谓永久员工。”她说。
“这是公司规定的循环。”沈知远说。
“你还在替它说话。”
“我在确保你不被写进来。”
他把旧钥匙推到她面前。
“问题三，拿到钥匙以后做什么？”
桌下突然传来齿轮转动声。
陆锋一脚踢开门，举着从猎头公会抢来的合同箱冲进来。
“跑啊！系统把出口关了！”
走廊尽头，十几道红色门禁同时落下。每个门后都站着一名穿白衬衫的旧员工，脸上没有五官，胸口却统一写着“候选人”。
沈知远站起身。
“沈知夏，签合同。”
“不签。”
“签了，你能带他们走。”
“拿什么换？”
“我的永久岗位。”
沈知夏看着哥哥。
“你把自己的岗位给我，自己会怎样？”
“姓名回收，重新分配。”
这就是系统的“内部转岗”——把一个人的名字删掉，转给另一个继续工作的人。
零号的声音从墙里传来。
“很感人。哥哥保妹妹，妹妹保同事，最后都需要一个终身员工。”
沈知夏没有看屏幕。
她拿起合同，翻到“签署前确认”页。
【一，员工是否明确岗位职责？】
合同写：系统维护。
她勾“否”。
【二，是否明确下班时间？】
合同写：视情况。
她勾“否”。
【三，是否允许离职？】
合同写：不可。
她勾“否”。
系统弹出红字：
【三项缺一，合同无法成立。】
零号嗤笑：“你每一页都挑毛病，永远也签不完。”
“签不完，是因为你把所有风险塞给了员工。”
沈知夏把合同翻回第一页。
“你的转岗合同里没有薪酬，没有工时，没有离职方式。你让我承担的只有我哥哥的姓名和债务。”
“他自愿。”
“我本人没有自愿。”
她拿起笔，在合同封面写下四个字：
【拒绝接受。】
桌面弹出一行新的系统提示：
【拒绝记录已归档。】
【该合同无法再次用于同一受约人。】
零号怒道：“这是内部转岗，不适用普通劳动合同。”
“那你让我签什么？”
沈知夏把合同拍到桌上。
“你想让我替哥哥承担工作，就必须承认这是劳动关系。劳动关系就得有岗位、工资、工时和离职方式。”
沈知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你也是。”她把一直没来得及问的话说出口，“为什么不联系我？”
“联系了。”沈知远指了指头顶，“每一次电梯晚关门，都是我在联系你。”
走廊里的门禁开始下降。
沈知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没有发送成功的信息：
【见夏，别来永夜。公司把人当耗材。】
发送时间：三年前。
收件人：沈知夏。
“你写给我了。”沈知夏攥住手机。
“系统把消息留在维护层，发不出去。”他说，“我只能把它改成电梯延迟。”
零号的影像出现在天花板。
“很动人。”他拍了两下手，“现在是团队建设时间。”
墙上的档案柜打开。
数十名永久员工从里面走出来。他们像被抽掉影子的纸人，脸上只剩工号。
“抓住沈知夏。”零号下令，“她可以签终身协议。”
周海挡在前面。
“招聘人权限冻结，但他们还是我的同事。”
陆锋把小安护到身后，拔出一把刚从招聘会捡来的破伞。
“我负责战斗。”他说，“你们赶紧看规则。”
第一名永久员工撞上周海的安全线，工号被网线缠住。
第二名永久员工试图抓小安。小安把药盘扣在他胸前，药盘里立刻浮出旧病历：
【实际姓名：李满。】
【未经本人同意转正。】
男人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沈知夏喊：“你们不是员工，是被写进员工表的人！”
永久员工们停下脚步。
他们脸上的空白处微微抖动，像有人隔着厚纸想说话。
零号抬高声音：“解除程序一，员工可申请姓名复核。”
沈知夏皱眉。
零号没有理由帮他们。
果然，下一秒新的小字浮现：
【复核前需交出原工号。】
员工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工牌。一个没有姓名的人，交回工号就等于彻底消失。
这是第二次威胁。
沈知夏把哥哥的旧工牌举起来。
“复核期间，工号由临时HR保留。”
【岗位职责允许临时接收工号。】
第一块永久员工牌飞到她手中。
随后是第二块、第三块。零号造的纸人群不是被陆锋打散的，而是自己交了工号，从“员工”变回“待登记人员”。
沈知夏的西装口袋里很快装满白色纸牌。
每一张都比上一张轻。
它们不是装饰，是十万个被抄走的名字。
沈知夏按开哥哥的旧工牌。
【员工前任权限：查阅历史工时。】
她看见所有人的档案后面都有一列相同的数字：
【累计未结工时。】
周海：78640小时。
小安：25117小时。
龚大发：61320小时。
沈知远：98400小时。
而系统总工时，是这些数字之和。
“零号能用永久员工，是因为所有人的未结工时都在给公司供能。”沈知远说，“如果一次性申请全部结清呢？”
系统弹出一行警告：
【历史工时结清需召开全体听证。】
【批准人：HR总监。】
沈知夏明白了。
她要做的不是带着几个人逃跑。
她要失业整个副本。
“陆锋，别打门了。”她喊，“去把人带来。”
“带多少？”
“所有愿意下班的。”
7 系统不批离职
零号反制得比沈知夏预想中更快。
他们从负三层冲回员工食堂时，整座大厅已经焕然一新。
圆桌全被撤掉，换成整齐的面试椅。墙上挂满横幅：
【感谢员工主动坚守。】
【今天多工作一小时，明天多一个家。】
【离职是逃兵，坚守才是家人。】
每个NPC的胸前都被贴了新的红色标签。
【主动加班中。】
沈知夏的HR徽章一片灰白。
【招聘权限冻结：24小时。】
【由于HR总监介入，所有合同暂停执行。】
周海的袖标暗淡下去。小安怀里的药盘不再发光。门牌精只能吐出“系统维护中”。
只有龚大发的登记簿还能翻页。
“我的怎么没停？”
沈知夏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龚大发不属于永夜公司正式系统外编制的员工，能力来源：原岗位职责尚未完成。】
“你在现实里还没有被认定离岗。”
“那当然。”龚大发说，“接班的人没来。”
陆锋带着几个人从入口进来，脸上挂了彩。
“招聘会那边被清了，段聘把所有未签合同的NPC都带走了。”
“带去哪？”
“金牌副本拍卖场。”
小安一下站起来：“他们会把人当BOSS材料卖。”
沈知夏看向屏幕。
零号已经公开了明天的大会：
【永夜公司年度转正仪式。】
【所有实习生将获得永久岗位。】
下面是一行小字：
【自愿参加，不来视为自动同意。】
“自动同意。”龚大发念完，砸了砸嘴，“这公司比我原来那家还不要脸。”
沈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零号为什么要把大会提前。
如果他能直接强制转正，就不需要抢她的员工。对方正在害怕。
害怕什么？
她打开哥哥留下的旧工牌。
【历史工时结清听证要求：】
【一，由至少三名不同副本员工发起。】
【二，提交累计未结工时。】
【三，在年度大会现场公开。】
【满足后，HR总监必须回应。】
“明天他会办大会。”沈知夏说，“我们也在大会上报工时。”
“怎么进？”陆锋问，“我们现在连招聘区都进不去。”
小安翻着银色药盘：“医疗通道可以进后台。只要我还在值班。”
周海说：“我能关掉礼堂一半监控。”
门牌精吐出一张旧门禁卡：“后台侧门能用，但不包维修。”
所有人的能力都被系统停用了一部分，岗位职责却还在。
系统可以冻结权限，不能让他们自动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沈知夏把三份合同铺到桌上。
周海的副本安全员合同。
小安的医疗档案员合同。
龚大发的内部合规专员合同。
“合同被暂停，但你们愿意继续按上面的工作职责做事吗？”
周海说：“我当了二十七年BOSS，第一次有人给我排四小时班。系统停了，我记得。”
小安说：“我答应过患者，把真实病历送出去。”
龚大发说：“我还没下班。”
陆锋默默把自己的公会合同放到桌角。
“这上面没有下班时间。”
“你要重新签吗？”
“先签个临时的。”他说，“工资随便。我要把段聘那份拿回来。”
沈知夏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空白页。
没有HR徽章，没有系统盖章。
只有手写的岗位、工资、工作时间和一行清楚的下班条件。
“这是我的合同。”她说，“系统不承认，你们可以不签。”
周海第一个签。
小安第二个。
龚大发第三个。
陆锋看了半天，签在最后。
“以后谁给工资？”
“活着出去，我请客。”
“这算拖欠吗？”
“算预期薪酬。”
他们笑起来。
零号的广播突然插入食堂：
【系统检测到四名员工未登记岗位变更。】
【根据公司制度，未登记变更视为离岗。】
【所有非正式员工将在十分钟后清除姓名。】
新规则来得很准。
不能直接杀，就从身份上抹。
周围NPC的工牌开始褪色。打印机的“09”闪了闪，只剩一个“0”；门牌精的迎宾字被人擦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倒下。
一个抱着旧书包的纸人举手。
“我想先走。”
人群安静下来。
他胸前的牌子只剩半个字，看不出原来姓名。
“我不是不信你们。”纸人把书包抱紧，“我明天不清名，可能就忘了来找谁。”
沈知夏没有拦。
她拿出手写合同。
“姓名先留空。岗位写你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补。”
纸人盯着他唯一记得的一个字，写下“林”。
他按下手印，系统没有盖章。龚大发却在登记簿的离场栏写下：“明日，带旧书包。”
纸人把书包背好，朝他们鞠了一躬，从侧门离开。
零号的广播没有停。
“看清楚。你们的员工正在离开。”
“他们本来就有这个权利。”沈知夏说。
她转身面对剩下的人。
“愿意留下的，不是因为欠公司，是因为你们自己选了岗位。现在要走也来得及。”
没人动。
周海说：“我留下，是因为安全通道需要人守。”
小安说：“我留下，是因为病历没人备份。”
门牌精翻到“营业中”。
打印机吐出两行字：
【我留下。】
【墨还够。】
龚大发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我留下等接班。”
“接班人还没来？”
“现在来了。”他看着满屋子的员工，“一大群。不过他们还没学会登记。”
小安抬起药盘。
“先去临时工登记处。”
“没有系统。”
“用我的。”龚大发把访客登记簿翻开，“所有来加班的人，先登记离场时间。”
沈知夏接过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夏，岗位：临时HR。来意：接所有人下班。离场时间：天亮以后。”
周海写下：“周海，安全员。离场：下班。”
小安写下：“小安，医疗档案员。离场：找回姓名后。”
陆锋写下：“陆锋，临时战斗员。离场：确认工资以后。”
越来越多NPC挤过来。
打印机精不会写字，就按下一只纸手印。
门牌精在登记页上吐出一块“欢迎光临”的牌。
访客登记簿不再是一本门岗记录，而是一份没有系统背书的员工名册。
食堂屏幕再次亮起。
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沈知夏，擅自组织离岗，会被视为破坏生产。”
“不是擅自。”
她把登记簿举起来。
“这是自愿登记。”
8 全副本招聘会
十分钟后，零号的清名程序没有启动。
一张手写名册当然不能修改系统。
但它改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原本准备被自动转正的NPC开始排队询问，“我离场时间能写什么时候”。
一个NPC问离场时间，就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
龚大发忙得保温杯都来不及开。
“排队。姓名，岗位，来意。”
“我想明天走，行吗？”
“先登记。”
“我能带宠物吗？”
“宠物也要登记。”
沈知夏把招聘大厅改成了临时售后中心。
门牌精恢复营业，负责引导队伍。小安把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已欠工时录入病历。周海拆掉礼堂外的监控线，给来登记的人开出一条安全通道。
陆锋则守在门口，专门拦那些想插队的高级玩家。
“以前不是都直接打吗？”
“那是外包时期。”陆锋说，“现在归HR管。”
不到半个小时，食堂已经被挤满。
有从医院来的护工，有写字楼里的打印机，有从游乐园副本逃出来的旋转木马，还有一条从“地铁末班车”副本赶来的座椅蛇。
座椅蛇递上一张简历。
【姓名：最后一排。】
【能力：让乘客必须让座。】
【期望岗位：有靠背的椅子。】
沈知夏翻到工作经历那页：
【连续载客二十年，无座位。】
“你想做什么？”
座椅蛇用尾巴指了指食堂门口。
【放一张椅子。】
“准。”
她从招聘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了“候诊区维护员，每小时休息十分钟”。
系统没有盖章，纸也没有发光。座椅蛇却把整个身子弯成一张圈椅，主动等在门口，让累的人坐下。
接下来是旋转木马。
它在副本里载着玩家逃跑，跑了四千多圈，最后被当成“设备损耗”扣掉工资。
它不会写字，简历只有一张磨损的结算单。
沈知夏给它写了岗位：“员工接驳员，每跑三圈停一圈。”
旋转木马的核心喷出一小团火花，像终于有人给它充电。
门牌精吐出第二块牌子：
【临时招聘会，现已营业。】
第三块：
【不包终身。】
第四块：
【不签也能走。】
一只黑西装自动人偶挤到最前面，胸前挂着原娱乐公司“头牌员工”的工牌。
“我一天能表演十二场。”它语气熟练，“可以免费加班，给我一个名字就行。”
沈知夏没有签。
“你上一份合同写了什么？”
“没有合同。”
“谁给你发过工资？”
人偶僵住。
“那先不办入职。”沈知夏把一张白纸递给它，“去旁边登记你想做什么。今天没人催你表演。”
人偶拿着纸，站在队伍旁边，第一次没有唱歌。
片刻后，它在纸上写下：
【睡一场不被打断的觉。】
门牌精把那页纸贴到公告墙上。
零号在直播中冷笑：
“连员工想做什么都没确定，就办招聘会。沈知夏，你到底是不是HR？”
“我是。”她回答，“HR不是替老板催人上班。”
她举起空白表。
“员工先决定自己想过什么日子，岗位才轮到我们谈。”
队伍里响起第一声掌声。
不大。很快就停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三块牌子一挂，食堂里的人更多了。
沈知夏却高兴不起来。
每多一个愿意办理离职的NPC，系统就多一道阻碍。
礼堂外升起四道红色围栏，围栏上不断刷新新的限制：
【今日不受理离职。】
【离职需要原雇主证明。】
【原雇主失联，视为继续在岗。】
小安皱眉：“这是改规则。”
“不是改规则。”沈知夏说，“是加规则。”
她打开哥哥留下的工时账本。
【累计未结工时已登记：174,390小时。】
【全系统历史工时：约2,880,000,000小时。】
【当前凭证不足。】
“还差很多。”陆锋说。
“因为这里只是来得了的NPC。”
沈知夏抬头看向食堂中央的大屏幕。
【年度转正大会现场直播通道已开启。】
【所有副本BOSS、NPC、玩家均可观看。】
零号正在礼堂背景里发表讲话。
“我们的员工主动申请加班，是因为热爱公司。”
屏幕下的弹幕飘过一串统一口号：
【热爱公司。】
【自愿加班。】
【今天不休息。】
沈知夏走到直播镜头前。
“热爱的员工，可以来食堂参加面试。”
弹幕停了。
零号出现在屏幕右下角。
“沈知夏，你没有直播权限。”
“我知道。”她把员工证举到镜头前，“我只是在替所有招不到人、辞不了职、下不了班的副本打个招聘广告。”
门牌精立刻吐出二维码。
小安把真实病历扫描到屏幕。
周海公布副本安全漏洞。
龚大发把访客登记页一张张贴到墙上。
每一张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结束时间。
第一扇跨副本通道打开。
一只穿婚纱的镜子怪从里面走出来，抱着自己的遗失启事。
“你们招镜子吗？”
“招。”沈知夏说，“你先说自己想做什么。”
镜子怪低头看了看倒影。
倒影里有几百张被遮住的脸。
“我想让别人看到真正的我。”
沈知夏在合同上写：“镜子管理员，每天开灯三小时，其余时间由本人决定。”
镜面亮起来。
接着是旧公寓的布娃娃，游乐园的失物招领箱，废弃学校里的广播喇叭。
它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食堂，手里拿着发黄的排班表、被扣掉的工资条、永远打不上的下班卡。
陆锋看得发愣。
“这些怪物全都要来？”
“不是怪物。”
沈知夏接过一张布娃娃的简历。
“是员工。”
大屏里的零号终于站了起来。
【屏蔽招聘直播。】
新警告刚出现，全食堂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小安把银色药盘敲响。
“药单还在。”
周海接话：“安全通道还在。”
龚大发合上登记簿：“下班时间还在。”
沈知夏打开哥哥的旧工牌。
工时总数从十七万跳到了二十四万，又跳到五十万。
仍然不够。
但直播没有关闭。
因为直播间里已经坐满了其他副本的人。
零号一字一句地说：“明天，转正大会照常举行。”
礼堂入口升起一道新的员工墙，上面排着三百名“自动入职”的假人。它们穿着与沈知夏团队相同的衣服，向直播镜头微笑。
弹幕开始动摇。
【好像已经签了？】
【不是说自愿吗？】
小安说：“这些没有病历。”
周海说：“也没有安全记录。”
龚大发走到假人面前，递出访客单。
“姓名？”
假人微笑：“沈知夏的团队。”
“来意？”
“自愿入职。”
“离场时间？”
假人没有回答。
龚大发把登记簿合上。
【来访目的与身份不符，不得进入。】
第一个假人变成一张空白海报。
第二个、第三个依次掉落。三百张笑脸像废纸被安全通道吹走。
零号的声音顿了顿。
直播弹幕刷过一排真名。
【我要下班。】
【我叫周海。】
【小安，姓林。】
【把请假条还我。】
沈知夏看向出现在食堂门口的三名新BOSS。
“行。”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同。
“那我们也照常面试。”
9 最终面试
转正大会在第二天零点准时开始。
礼堂建在员工食堂上方，像一个倒扣的玻璃杯。数千名玩家坐在下面，头顶悬着一块巨大的员工墙。每一格都亮着姓名、工号、连续加班天数和“自愿指数”。
沈知夏带着人从侧门进入。
她没有邀请函。
龚大发拿着访客登记簿，在门口写下：“临时HR团队，来意：办理离职，离场：会议结束后。”
门开了。
周海穿着安全员袖标走在前面，小安抱着药盘，陆锋提着从拍卖场抢回来的合同箱。后面跟着门牌精、打印机精和几名代表。
礼堂里的玩家看清他们时，先是安静，随后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她真带BOSS来了。”
“那不是医院的护士？”
“后面那个门牌会说话？”
门牌精立刻翻面：
【欢迎光临。】
【请保持安静。】
零号站在舞台中央。
这是他第一次以实体出现。黑色西装，白色手套，领带夹是一把微型裁纸刀。他的脸像一块没有加载完成的页面，只剩下笑容。
胸牌只有职位，没有姓名。
“欢迎本年度最优秀的实习生。”他鼓掌，“沈知夏。”
沈知夏没有上台。
“我来提交集体工时结清申请。”
“大会结束后再谈人事。”
“大会开始前必须先清理旧账。”她举起哥哥的工牌，“公司规定，累计未结工时达到全系统一半，HR总监必须现场回应。”
零号的笑容没有动。
“你的凭证呢？”
沈知夏回头。
龚大发把访客登记簿放到第一排。周海展开安全通道记录。小安把药盘里的病历一张张抽出来。陆锋打开合同箱，露出十几家公会的原始劳动合同。
门牌精吐出数千张候选截图。
“凭证在这里。”
礼堂大屏跳出一行红字：
【历史工时登记：856,420,000小时。】
【仍不足全体工时的百分之五十。】
台下有人开始笑。
“差太远了。”
“临时搭的草台班子，还真想审公司。”
零号抬了抬手，礼堂重新安静。
“沈知夏，愿不愿意听听正式员工的意见？”
舞台后方走出一排穿白衬衫的人。他们脸上都没有五官，胸前挂着名牌，最前面那块写着：
【000，沈知远。】
沈知夏的哥哥走得很慢。
他手里拿着一张面试评分表，像被程序牵着。
“面试官000，负责最终评估。”零号说。
沈知远坐到面试桌后，没有看她。
“问题一，你是否愿意为公司长期服务？”
“不愿意。”
台下哗然。
沈知远在本子上写：无长期意愿。
“问题一补充。”零号说，“你是否愿意替公司承担团队失败的责任？”
“会承担自己该承担的。”沈知夏说，“不会替公司把责任藏起来。”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出事后，我会把责任人写清楚，而不是随便找一个人签字。”
台下的打印机精吐出一张旧处分单。
上面写着：事故责任人，实习员工09。
09用自己的纸手印盖住那个名字。
这是它第一次当众反驳系统。
“问题二，你是否愿意牺牲个人时间，保护团队？”
“保护团队不等于无限加班。”沈知夏说，“我可以在工作时间内保护同事，下班后也愿意作为家人、朋友帮助别人。但公司不能把情义写进KPI。”
沈知远笔尖顿了顿。
“问题三，如果只能救一个人，你救谁？”
礼堂安静下来。
零号微微前倾。
这道题的答案写着哥哥的名字，也可能关系着沈知远能不能恢复。沈知夏看着那双被程序压低的肩膀。
“我会先救离出口最近的人。”她说，“然后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不假装自己救得了所有人。我会把门打开，让能跑的人跑。”
沈知远合上评分表。
“结果：不合格。”
零号笑出了声。
“很遗憾。”
“等一下。”沈知夏说，“根据公司竞争上岗制度，原面试官存在利益冲突时，候选人可以要求复核。”
“他是你哥哥，利益冲突明显。”零号抬手，“复核驳回。”
“我申请的不是回避哥哥。”沈知夏把合同箱推到台前，“我申请复核你的招聘资格。”
礼堂右侧的大屏忽然亮起另一份合同。
【HR总监零号，身份：永久员工。】
【职位：管理者。】
【任命方式：创始人默认。】
【是否存在竞聘流程：无。】
“公司所有岗位都必须通过面试或内部评审。”沈知夏说，“只有你没有。”
零号看着她，笑容终于变窄。
“我是制度。”
“制度也要写明岗位职责。”沈知夏说，“你公示过吗？”
台下没人说话。
系统开始在零号周围报错：
【HR总监岗位说明缺失。】
【权限来源异常。】
【是否发起内部竞聘？】
“先等一下。”沈知夏转向台下，“竞聘不能只让我们几个人投票。”
她撕下HR临时总监权限的最后一页，走到观众席前。
“每个有工号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零号必须回答。”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名普通玩家。
“我转正以后，可以拒绝加班吗？”
零号回答：“公司会根据业务经营情况合理安排。”
系统自动翻译：
【可拒绝，但可能影响晋升。】
第二名玩家站起来：“影响晋升，是不是等于被迫同意？”
零号停顿。
【系统无法判定“自愿”与“被迫”。】
礼堂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
沈知远把评分表递回来，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小字：
【面试官000，申请复核本人自愿状态。】
“我叫沈知远。”他说，“三年前，我没有自愿永久留岗。”
零号转身。
礼堂大门外的门牌精同时翻面：
【员工证词有效。】
零号挥手，报错框碎成黑雪。
“你无法证明我不该管理这里。”
“可以。”沈知夏指向观众席，“让他们选。”
“他们只是实习生。”
“他们也有工号。”
大屏突然显示出一份新选项：
【是否要求HR总监公开岗位说明？】
第一个按下的是陆锋。
第二个是食堂里的打印纸人。
第三个是小安。
第四个、第五个。
选择人数在十秒内过百。
零号的下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刮掉。他抬手，礼堂天花板落下四道铁栅，把所有出口封住。
“既然你们不想面试。”
他的声音变得平整。
“那就提前转正。”
礼堂椅开始变形成办公桌。每名玩家面前都出现一份永久合同，姓名已经被自动填好。
沈知远突然抬头。
“沈知夏！”
他把评分表撕开。夹层里掉出一枚黑色工牌。
【HR临时总监权限。】
【仅可在前任总监违规时启用。】
“零号自己签过一条制度。”沈知远说，“任何管理者未经任职审核，员工可临时接管三个月。”
零号伸手抓向沈知远。
周海的网线横在两人之间。
“禁止攻击面试官。”
沈知夏拿起黑色工牌。
“临时总监第一项决定，冻结所有人的自动转正。”
红字停顿了一秒。
随后，礼堂内数千份永久合同同时变成等待提交状态。
零号看着她，脸上的空白裂开一条缝。
“你只有三个月。”
“够了。”
“你以为转正仪式是终点？”他指向礼堂后方，“那是入口。”
紧闭的舞台幕布向两边打开。
里面没有后台。
只有一间更小的面试室。
面试官椅上坐着沈知夏自己。
10 自愿离职书
另一个沈知夏穿着深灰西装，胸前挂着“HR总监助理”。
她面容平静，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请坐。”
“我不喜欢面试。”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被录用。”
对面的沈知夏推来一份永久岗位协议。
【姓名：沈知夏。】
【岗位：HR总监。】
【薪资：哥哥、朋友、全部员工的安全。】
【工作时长：终身。】
【离职权限：无。】
“这是零号做的假人？”沈知夏问。
“这是你的模拟面试结果。”对方说，“根据你过去的履历，只要你继续替别人承担责任，你最终一定会接受这个岗位。”
“听着像是威胁。”
“是预测。”
门外传来撞击声。周海在喊她的名字，龚大发问“里面要不要登记访客”，小安说药盘在这里。
假沈知夏没有看门。
“签吧。你善良，无法承受别人因你失败。”
沈知夏懂了。
零号把她最擅长的工作变成了陷阱。HR看似管理员工，实际承担每个员工的风险。公司故意让一个好人站在中间，这样所有人都会恨她、依赖她、要求她负责。
这不是招聘。
是让一个人替制度承受所有后果。
“我可以签。”她说。
假沈知夏抬笔。
“但我改一下岗位。”
她拿过合同，在岗位职责第一行写下：
【负责终止永夜公司全部非法劳动关系。】
第二行：
【有权接收并批准所有员工真实离职申请。】
第三行：
【完成任务后，本合同自动解除。】
假人的笑容失败了一次。
门“砰”地撞开。
龚大发举着登记簿冲进来：“小姑娘，你怎么有两个？”
“这个问题以后再解释。”沈知夏把合同拍在桌上，“现在谁有笔？”
“我有。”
沈知远从门外走进来。他的脸比刚才更清晰，鼻梁上多了一道被镜框压出的浅痕。
“你不能签。”他说。
“你能替我签十年，我不能替自己签三个月？”
“签了你就得进核心。”
“所以你能进去。”
“我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份已经被你刚才的临时总监权限冻结。”沈知远把旧手机递给她，“只有你还能通过零号的审核。”
沈知夏看见手机里的倒计时。
她成为临时HR总监后，只有六个小时能注销零号的自动转正。时间过了，系统会重新认定所有合同有效。
“我要签。”
“签了也不能回来。”
“合同写了完成即解除。”
“零号会找别的漏洞。”
“那我就留一个比他更大的漏洞。”
她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系统轰鸣。
【永久合同成立。】
【职位：临时HR总监。】
【附加职责：终止全部非法劳动关系。】
【冲突提示：岗位职责优先于合同期限。】
零号的声音从整座礼堂传来。
“你耍我？”
“不对。”沈知夏沿旋转楼梯进入核心，“这是你自己写的制度：岗位责任高于个人利益。”
核心是一间巨大的档案室。
天花板悬着数不清的员工牌，地面铺满黑色合同。每个员工牌下都连着一条细线，汇集到中间一块白色主板。
沈知远站在主板前。
它们只显示工时，不显示姓名。
“这里收走的是时间。”沈知远说，“名字只是顺手。”
沈知夏走到主板前。
桌面弹出一张清单：
【当前未结工时：1,402,318,000小时。】
【系统总工时：2,880,000,000小时。】
【距离职听证门槛还差：37,682,000小时。】
“刚才入口已经登记了85万。”小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把医院所有病历也接进来了。”
数字开始上升。
十四亿零七百万。
十四亿一千九百万。
十四亿三千万。
每一秒，都有新的副本连线。
零号忽然笑了。
“你们提交的是工时，不是未结工时。”
主板上方滑出另一张表。
【员工培训成本：802,330小时。】
【系统维护分摊：274,500小时。】
【工位折旧：116,218小时。】
每一笔都在从员工的结余里扣。
刚才涨上去的数字开始回落。
十四亿。
十三亿九千万。
十三亿八千万。
陆锋在外面骂了一声：“培训还要员工自己付？”
沈知夏把扣费表放大。
【培训内容：熟悉本岗位。】
【维护内容：维护员工工作成果被公司使用。】
【工位折旧：员工死亡后继续计费。】
“培训是公司为了让你干活。”她说，“维护是公司拿走产出后的成本，工位折旧是物品使用损耗。三项都不能转嫁给员工。”
她点开公司自己发布的员工福利公告。
【公司提供岗前培训。】
【公司负责设备维护。】
【员工免费使用工位。】
黑字白底，盖着零号的印。
两条规则互相打架。
系统停在原地。
【检测到条款冲突。】
【按不利于拟制方原则解释。】
【扣除项作废。】
数字重新跳回去。
沈知夏松了半口气，立刻又提起。
因为这个“拟制方”就是零号。他改掉规则只需要一秒钟。
她把全公司的原始员工手册拖进主板。
“别等他了。”
她按下全员公示。
两百多页条款从核心投到每一座副本。每个打工的人都看见自己的名字、工时和被扣掉的假期。
旋转木马把两千圈路程上传。门牌精调出十三座商场的值班记录。镜中新娘交出自己的九百次替班。
它们没有“同意离职”的系统权限。
它们只是在自己的工时后面按了手印。
【工时：1,440,002,000小时。】
【真实离职申请已达到百分之五十。】
【可召开全体员工听证。】
红色的确认键就在主板中央。
零号出现在屏幕里。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像人，而是由无数劳动合同拼接成的高墙。
“按下它，你会失去永久岗位。”
“我本来就不想转正。”
“你哥哥的姓名也会一起注销。”
沈知夏停住。
门外，沈知远敲了两下玻璃。
他没有说话，只抬起手，翻转工牌。
背面写着四个字：
【今天下班。】
沈知夏按下确认。
【全体员工离职听证开始。】
【申请人：沈知夏。】
【参与人数：持续增加中。】
零号的笑声从每一张合同里发出来。
“听证需要所有原雇主同意。”
“你不是所有原雇主。”
“我是。”
“那你就是所有员工。”沈知夏回看着他，“按照合同，员工有权提出离职。”
零号的声音停了半拍。
他忽然放低声音。
“沈知夏，我可以给你一份真正的合同。恢复你的姓名，恢复你哥哥，给你三个月现实时间。”
“条件？”
“把听证撤回。”
“其他人呢？”
“他们本来就是员工。”
沈知夏看了一眼核心门前的人。
“我也是员工。”
她把黑色工牌摘下来，放在主板上。
【临时HR总监申请加入集体离职。】
【是否受理？】
“受理。”沈知夏自己回答。
零号厉声说：“审批人与被审批人为同一人，结果无效！”
“那你来审批。”
零号沉默。
它拒绝，就等于承认员工离职需要管理方同意；它同意，就会失去她这个临时总监。
主板自动给出结果：
【HR总监未在规定时间回应。】
【离职申请默认通过。】
整座核心开始向中间收缩。
所有人的名字从地板下亮起来。
第一个名字是沈知远。
第二个是龚大发。
第三个是小安。
11 所有人一起下班
零号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墙。
每张合同都是一块砖，每条签名都是一道焊缝。墙面向沈知夏压来，边缘不断长出裁纸刀、打卡机、摄像头和写满自愿的确认框。
“审批驳回。”它的声音从每份合同里响起来。
“理由？”
“员工不能集体离职。”
“哪一条？”
“公司利益。”
“公司利益不是法律。”沈知夏站在主板前，“员工守则没有禁止集体离职。”
“现在加了。”
系统刷新。
【补充条款：单人离职有效，集体离职视为旷工。】
陆锋在场外骂了一句。
“还带现场改规矩的？”
沈知夏没有后退。
她翻到零号自己签发的管理者章程。
【HR总监不得以临时条款剥夺员工已经提交的申请。】
“这是你批准的系统保护规则。”她说，“防止管理层随心改合同。”
零号的墙面裂开一道口子。
“那条适用于正式员工。”
“申请工时已经达到十四亿四千万零三百小时。”沈知夏把主板转向镜头，“超过全系统一半。”
【集体离职资格确认。】
【原雇主必须逐人回应。】
零号不再辩论。
整座核心落下闸门，合同墙伸出数百根黑色触手，朝主板卷来。
第一根触手碰到沈知夏的手背。
她的皮肤像一张湿纸，从指尖开始变透明。
【永久合同执行中：员工姓名回收。】
陆锋看见那行字，冲过来把破伞塞进闸门。
“你不是说完成职责就解除吗？”
“系统先收名字，再慢慢审。”沈知夏把左手藏到身后，“它想拖到我看不见自己的签名。”
沈知夏拔掉主板上的公共网线。
“龚叔！”
核心门外，龚大发举起访客登记簿。
“访客登记，请报姓名、来意、离场时间。”
零号的触手在门线前停住。
【访问者：零号。】
【来意：阻止离职。】
【离场时间：未填写。】
【特殊能力暂停。】
合同墙撞在登记簿上，散成一地纸页。
零号的声音从每一张废纸里挤出来。
“没有名字，你连员工都不是。”
“那我登记访客。”
龚大发把登记簿翻到新页。
“沈知夏，来意：替所有人下班。离场：六点。”
沈知夏用正在变透明的右手按下手印。
系统弹出提示：
【姓名缺失，是否需要临时工号？】
“需要。”
【临时工号：404。】
她的轮廓重新稳定。
小安从侧门冲进来，把药盘扣在主板上。
【真实病历核验：】
【十四万九千次无效转正。】
【三十七万次未支付加班。】
【姓名归还申请：已生成。】
“这些不是数字。”小安说，“每一个都是一张病床。”
她把第一张病历贴到墙上。
上面的名字是“小安”，姓氏栏空着。
“这是我在医院第一百零四天写的。”她说，“那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只记得不能把止痛药给错人。”
她翻到下一张。
【患者：宋明，压力过劳。】
门牌精愣住。
它第一次从门牌上走下来，伸出两只细脚，站到墙上。
“这是我？”
“是你死前最后一张病历。”小安说，“你被送去医院时，工牌还在门口。”
宋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像摸到一块迟到很多年的门牌。
第二张病历属于龚大发。
【家属：龚小雨。】
【探视记录：七年前。】
龚大发的登记笔停在纸上。
“小雨。”
他终于记起女儿的名字。
沈知夏没有催他。
“你可以先去见她。”
“我现在是保安。”
“你也是父亲。”
龚大发看着门外。
“等她们都登记完。”他说，“我最后走。”
小安把病历一份份贴到天花板。每个名字都对应一条被公司抹掉的现实关系。
旋转木马从礼堂上方冲下来，驮着断开的合同箱。门牌精一路吐出“请勿插队”“请勿加班”“请负责人签字”。
打印机精把员工名册一页页印出来。
名字像雪片铺满核心。
沈知远走到主板前，伸手按住自己的名字。
【沈知远，申请离职。】
“你有转正资格。”零号的声音变得尖利，“留下来，你能变成新的HR总监。她不懂这里的规则。”
“我懂。”沈知远说，“所以才不签。”
他按下确认。
无数员工牌从天花板坠落，每一块落地后都显出完整姓名。
小安找回姓。
周海找回二十七年前被扣掉的工龄。
门牌精重新变成广告公司的文案，名字叫宋明。
龚大发看着自己的工牌。
【龚大发，保安，夜班。】
【接班状态：未确认。】
“我这班还没完。”
沈知夏回头：“现在是几点？”
“凌晨五点五十九。”
“那你值到六点。”
龚大发点头，把登记簿立在核心门口。
所有准备阻止他们的系统守卫被迫排队登记。
【下班申请通过。】
【员工人数：十万七千四百二十二人。】
【累计结清工时：2,880,000,000小时。】
【支付状态：工时返还。】
主板继续跳动。
更多名字从副本深处传来。写字楼里的椅子、商场门口的假树、半夜自动播放广告的屏幕，全都提交了离场时间。
【无未结余额。】
旋转木马绕着核心跑完最后一圈，把所有乘客送到安全区。打印机精吐出十万张离职证明，纸箱空了，它把最后一滴墨留给沈知夏的临时工号。
宋明拖着门牌走到零号面前。
“访客登记漏了一项。”
“什么？”
“你的姓名。”
零号低头。
他的工牌上只剩下一个空框。
他一直用管理者权限查看别人，从来没给自己填过名字。
【访客身份无法确认。】
【管理者权限自动失效。】
零号发出一种像传真机卡纸的尖响。
“你们离开，公司会关闭。”
“对。”
“所有副本、就业机会、复活资格都会消失。”
“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复活。”沈知夏说，“我们只是需要下班。”
零号最后一根触手伸向沈知夏的永久合同。
“你签了字。”
“合同第三条。”她把条款放大，“完成终止全部非法劳动关系后，合同自动解除。”
零号的动作停了。
主板上弹出一行大字：
【岗位职责已完成。】
【沈知夏：解除雇佣。】
「叮——」
礼堂传来打卡声。
六点整。
龚大发合上登记簿。
“下班。”
整座永夜公司的灯依次熄灭。
黑暗里，沈知远抓住沈知夏的手。
“你迟到了三年。”
“堵电梯。”她说。
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一个人终于关掉工位电脑。
12 天亮以后
沈知夏再次睁眼时，闻到了医院消毒水。
不是异常医院。
窗帘外面有太阳，楼下早餐摊正在用扩音器喊“豆浆两块钱”。走廊里有人追着护士问检查报告。
她抬起手。
手腕上还戴着死亡那天的手表，时间却停在六点整。床头放着她和哥哥的照片，照片后面压着一张工牌。
【沈知夏。】
【岗位：活着。】
【有效期：自行决定。】
她还没看完，隔壁床的帘子被拉开。
沈知远坐在那里，穿着条纹病号服，正笨拙地用一只手剥鸡蛋。他的黑框眼镜换成了新的，镜片很干净。
“醒了？”
“这是现实？”
“医生说你是电梯事故幸存者。昏迷了三天。”
“三天？”
沈知夏想起永夜公司，想起无穷无尽的副本、打卡和合同。
“你是说，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的人醒了十万人。”沈知远把鸡蛋递给她，“新闻说，全国多家公司失踪的员工同时出现在愿意收留他们的医院。有人替我们付了医药费。”
“谁？”
沈知远指了指电视。
画面里，一个穿旧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他背后排着长队，有人抱纸箱，有人拿工牌，有人顶着巨大的旋转木马。
男人举着写有“临时登记处”的小牌，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我只是保安。”龚大发说，“他们非要先排队。”
沈知夏笑了。
她打开手机，所有公司群都在响。有人问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有人发着裁员通知，还有她原来的主管问她能不能补签离职证明。
第一条未接来电是母亲。
她回拨。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妈。”
那头沉默十秒，随后传来母亲把塑料袋翻得哗啦响的声音。
“你在哪家医院？”
沈知夏报了地址。
“我马上来。”母亲顿了顿，“你哥呢？”
沈知夏看向隔壁床。
“他也在。”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你们俩等着。”
电话挂了。
沈知远低头吃掉最后一口蛋：“她来会先骂谁？”
“你。”
“为什么是我？”
“你失踪三年。”
“那也是你迟到了。”
门外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沈知远下意识把鸡蛋壳藏到枕头下面。
“你以为我没看见？”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保温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先看沈知远还能坐，又看沈知夏还能笑，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把两个保温桶往桌上一放：“谁先解释？”
沈知远指向沈知夏：“她去找我。”
沈知夏指向沈知远：“他签合同。”
母亲把两份粥一起打开。
“先吃。吃完一个一个骂。”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安抱着护士站的登记表跑进来，已经不再是半透明。她穿着实习护士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周主任让我来确认你们的……算了，你们自己填。”
她把一张真实出院信息表放到桌上。
姓名，身份证，联系电话，离院时间。
没有自愿放弃。
没有永久转正。
不是员工。
沈知夏拿起笔，认真填完。
三天后，永夜公司原址挂了一块新牌子。
【永夜员工权益临时登记处。】
门牌不是系统生成的，是宋明用硬纸板重新写的。旁边贴着两行大字：
【只招有下班时间的岗位。】
【不签也能出门。】
楼下排着两条队。
一条是曾经被困的员工，来查工时和身份。另一条是附近找不到工作的幸存者，以为这里是正规招聘会。
龚大发忙不过来，给每条队伍发号。
旋转木马绕着门口缓慢转圈，专供走累的人坐。门牌精在入口吐出一张又一张登记纸。周海负责安全通道，小安负责急救，陆锋被安排去搬桌子。
“为什么我干体力活？”他抗议。
“你身体最好。”沈知夏说，“你不是说战斗岗位工资低吗？今天给你换岗，涨薪。”
“涨多少？”
“每小时十分钟休息。”
“这不叫涨薪！”
“这是法定权益。”
沈知夏把新的投诉台立起来。
台面上没有积分榜，也没有职位排名。只有三样东西：空白纸、笔、一个要求填写的离场时间。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攥着原公司欠条。
“你们这里能帮我讨工资吗？”
“能。”
“收费吗？”
“不收。先看合同。”
女孩坐下，沈知夏把纸推到她面前。
“不替你做决定。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女孩写下第一句：
【我不同意无偿加班。】
门外的队伍又长了。
周海站在队伍侧面维持秩序。
他不再有副本BOSS的长尾，袖章也只是一块普通红布。有人嫌排队慢，伸手去推前面的人，他抬眼说：“安全通道，不许加塞。”
那人看了一眼他心口的旧工牌，默默退回原位。
小安坐在急救台后给一名晕倒的老人量血压。
她胸前的护士牌终于有了完整姓名。
【林小安。】
门牌精宋明跑出去给环卫工发号码。打印机精趴在桌面，负责打印回执。它今天已经用了三盒墨，仍不肯休息，纸上不断重复：
【还有纸。】
【还有纸。】
沈知夏把它的打印速度调低。
“六小时下班，记得关电源。”
打印机吐出一张：
【第一天不习惯。】
她笑了。
沈知远坐在旁边，负责核对身份和工时。他偶尔抬头看沈知夏，像要确认她真的还在。她也偶尔回头。
没人说“再也不分开”这种话。
两个人只是继续接待下一位。
下午两点，一阵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十几只长得千奇百怪的生物挤到门口。为首的门板妖怪怀里抱着简历，身后跟着一个浑身冒冷气的冰箱精。
“请问……”门板妖怪敲了敲前台，“你们招BOSS吗？”
沈知夏抬头。
“我们只招有岗位说明和下班时间的员工。”
冰箱精吐出一张结霜的纸：
【应聘岗位：夏日冷饮管理员。】
【要求：不要把我插在同一面墙上七十年。】
沈知夏看了一眼，把笔递给它。
“工期三个月。每天六小时，高温天放假。”
冰箱精愣了愣。
“我、我需要排队吗？”
“需要。”
她指了指门外。
“BOSS也要排队求转正。”
门板妖怪欢呼一声，拉着冰箱精去拿号。
龚大发坐在门口，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
“下一位。”
没有人回答他。
街边停下一辆旧自行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保温饭盒，站在队伍外看了他很久。
龚大发一下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女人先开口：“爸。”
他的保温杯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小雨。”
“我等你下班。”
沈知夏把岗位牌翻到“今日营业结束”。
“龚叔，今天是几点？”
龚大发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六点。”
“你的班结束了。”
他低头看登记簿。最新一页的离场时间后面还空着，笔尖悬了几秒，才慢慢写下两个字：
【现在。】
门牌精关掉灯，旋转木马停下音乐，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下班回执”。
龚大发把保安帽摘下来，放到桌上。
“接班的人来了。”
陆锋下意识问：“谁？”
龚大发指了指留下来排队的求职者，又指了指沈知夏和沈知远。
“都是。”
他和女儿一起走出门。
沈知夏目送他们转过街角，才把招聘表重新翻开。
下一位候选者递来简历，第一行写着：
【不要求转正，只想按时下班。】
她拿起笔。
“先说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