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和宋时失联的第五年,他来南方参加一场国际峰会。
我是现场口译。
贵宾室里,负责人向他介绍我:“宋总,您好,这位是姜宴,负责您今天的交替传译。”
我攥紧流程单,等着他看过来。
五年前,我家破产,离开北方那天,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宋时,你不要我了吗?」
他没有回复。
如今,他平静地向我伸出手,“姜老师,您好。”
1
看着宋时伸向我的手,我忽然庆幸,这五年学会的东西里,有一样很重要的叫临场应变。
我握住他的手,笑得恰到好处,“您好,宋总。”
他却迟迟没有松手。
“抱歉。”他看着我,“就是觉得姜老师有点眼熟。”
“宋先生以前也来过南方?”
“第一次。”
“那可能是认错了。”负责人在旁边笑着接话:“姜老师常给我们做翻译,宋总说不定在其他活动的资料上见过。”
宋时没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思索几秒才说:“可能。”
我把流程单递到他眼前:“宋总,您今天的发言在十点二十分,之后是十五分钟的对谈。对方昨晚调整了一个问题,我做了标注,需要提前跟您确认。”
他接过来流程单认真翻阅,纸页翻动的声音,让我终于能把呼吸放匀。
来之前,我看过嘉宾名单,原定出席的人不是他。
负责人解释,对方临时有事,才由宋时替换。他们也是今早收到的消息,没来得及同步给我。
我点头,表示理解。
这几年做口译,临时换人、改稿,甚至活动开始前五分钟换主题,都碰到过。
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难应付。
“姜老师。”
我闻声抬头。
宋时指了指流程单上的一处:“这里按照新的数据。”
“好的,具体数值方便提供一下吗?”
他说了两个数字,我低头记在纸上,顺便确认单位和统计口径。
笔尖看似很稳,但是思绪已经渐渐飘远。
2
我和宋时最后一次见面,是我毕业那天。
那天他来学校接我回家。
到家的时候车停在别墅门口,我迟迟没解安全带,他问我是不是还有事,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声,伸手替我按开卡扣,我便趁他靠近,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做完又怕,急着推门下车,手却被他拉住了。
“就这样?”
我耳朵发烫,不肯回头,宋时把我拉回来,又亲了一次。
分开前,他说,明天下午我来接你,送你个毕业礼物。
我期待了一整晚,可第二天下午,他没来。
再后来,我爸的公司出事,家里乱成一团。债主找上门,房子挂牌出售,我们搬回了南方。
我给宋时打电话,一直都是关机的状态。
我去过他家找他,管家说宋家公司有些事需要他去处理,人现在在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看着父母忙得焦头烂额,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搬走那天,我蹲在候车厅角落给他发消息。
发完后,我一直握着手机。
直到列车驶出站台,直到窗外看不见熟悉的楼,他再没给我回过一次消息。
3
“这版可以。”
宋时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他把流程单递还给我,顺手拧开桌上的一瓶水,放到我面前。
瓶盖已经松了。
我看着那瓶水,没敢伸手去拿。
从前他也这样,我们出去吃饭,我忙着跟他说话,手里那瓶水拧了半天没拧开,他就拿过去,拧松了再还我。
有时还要问一句:“手是摆设?”
“姜老师?”宋时再次将水递到我的面前。
我拿过水,“谢谢。”
宋时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也许只是顺手,他都已经刻意假装不认识我,我却还在一瓶水里找证据。
4
负责人出去接电话,助理也被叫去确认车辆。
贵宾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低头核对术语表。
宋时坐在对面,没有翻资料。
片刻后,他问:“姜老师是本地人?”
“不是。”
“听口音,像北方。”
“小时候在北方住过。”
“哪里?”
我报了城市名。
他抬起眼。
“我也是。”
“是吗。”我把纸翻了一页,不明白宋时为什么要做出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我此刻没有一点配合他演戏的欲望。
他大概听出了我不想聊,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们以前是不是……”
门突然被推开,负责人站在门口:“宋总,可以去候场了。”
我立刻站起来。
“请稍等,我拿一下资料。”
我收好笔,整理纸页,把工作证从外套里翻出来。平常几秒钟就能做完的事,今天却怎么做都不顺手。
宋时没有催我,只是慢慢地走在我前面,走到门边时,他侧身让我先过。
我低声道谢。
经过他身旁时,听见他问:“你以前住的,是不是西江别苑?”
我脚步顿住。
走廊另一头,有人对着对讲机催促,有人在搬灯架。
我看向宋时,他也看着我,神情迟疑,我试图从他的神色里,读懂这句提问背后的用意。
负责人已经走出几步,回头招呼我们。
我转身跟上去,没再理会宋时。
5
会议开始后,他坐在台上,听嘉宾发言,我站在侧边,逐句翻译。每个数字、每个专有名词,我都确认得很仔细。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有几次换页时,指尖有点不听使唤。
散场后,好几个人围到宋时身边和他说着什么。有人递名片,有人谈起合作,也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我站在不远处收拾资料,听见他的声音,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主办方的人过来叫我:“姜老师,车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先走吧。”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们离开会场。
刚回到酒店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姜先生,我是宋时,冒昧打扰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有些事我想请教一下你。”
他换了号码,难怪这些年我都没有再打通过他的电话。
“有什么事吗?”我问。
“方便的话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宋时说得很客气,像是在询问一个合作对象的时间。
我看了眼桌上还没拆开的三明治。
“好。”我说,“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一起吧。”
我们约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餐馆。挂断电话后,我换下衬衫,站在衣柜前,拿起另一件,又放了回去。
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那件。
6
我到的时候,宋时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见我,便把手里的菜单放下,起身等我走近。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
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我没有拆穿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我们各自点了两道菜。我没什么胃口,翻过几页,随手指了一道。
我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等人走了,宋时拿起茶壶先替我倒了一杯,水流落进杯子里,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也没催,手指搭着杯沿,等他把茶壶放稳。
“姜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
“是。”我看着他。“我们以前是邻居,后来我家搬走了。”
这句话倒也没有撒谎。
“邻居……”宋时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像是想了一会儿,眉心微微皱起来。
“我是有印象,以前有个邻居,但是记不起来是谁了。”
来之前,我想过他会问什么,也想过自己该怎么答。若他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就说还好;若他问当年为什么突然搬走,我就说家里出了点事。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记不清了的话。
我清了清嗓子才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认识?”
宋时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回答。“你看见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垂下眼。“就因为这个?”
“还有西江别苑。我原本不记得这个名字,看见你以后,忽然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抱歉,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五年前,我出了车祸,有些事记不清了。”
我倏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向我交代一件需要提前说明的事。“去年才醒过来,忘了很多事情,有些人认不出来。”
“五年前?”我问。
“嗯。”
“什么时候?”
7
他报出一个日期,正是他说要送我毕业礼物的那天。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刚才倒出来的茶洒了一点,正顺着杯底慢慢浸开。
宋时抽了张纸,放到我手边,“怎么了?”
我拿起那张纸,按住桌上的水,“没事。”
“那你现在……”我停了停,重新问,“身体恢复了吗?”
“基本恢复了。还在定期复查。”
我点了点头,还陷在刚才的震惊中。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我这才想起,他是来问以前的事的,“我们确实认识。”
“认识很多年了。”
“车祸以后,你一直在医院吗?”
宋时点头,慢慢开始讲述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最开始在重症监护室,后来转去了国外,具体的事,我也是醒来以后才听家里人说的。”
原来是这样。
“那你的手机呢?”话问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急。
宋时看了我一眼。“事故以后就找不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湿纸巾叠起来,“当时联系不上你,去你家找过。”
“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答得太快,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服务员正好端菜过来,我往旁边让了让,等她摆好碗碟,又听她介绍了一遍菜名。宋时替我挪开茶杯,我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豆腐。
有些烫,我咽下去,喉咙里仍旧堵得难受。
“去年什么时候醒的?”我问。
“九月。”
“醒来就能说话吗?”
“没那么快。”他说,“一开始连坐起来都需要人帮忙,后来慢慢做康复。”
我看向他搁在桌边的手。
刚才他提起茶壶时,动作很稳。我记得白天他走上发言台,也不需要谁搀扶。
可这些都不是突然就能做到的。
“是不是很辛苦?”
宋时停下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还好,已经过去了。”
以前他不愿意细说的事,也会这样带过去。
我低下头,夹了第二块豆腐。这次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
“记忆呢?”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醒来时认识我爸妈,也记得以前上学的事,但中间缺了很多。”
“医生怎么说?”
“只能继续观察,不能保证都想起来。”
我轻点头。
宋时没有再动筷子,他看了我片刻,才再次开口:“以前我们关系好吗?”
8
我原本已经端起杯子准备放到嘴边,听到这句话,又放了回去。
他问得认真,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回答。
说很好,他或许会继续问有多好;说只是普通邻居,又对不起那些他已经不记得的日子。“挺好的。”最后,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宋时像是松了口气。“那以前的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你还记得的。”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顿饭从头到尾,他都在很小心地等我开口。
于是我拿起茶壶,替他添了一点水。
“你还记得我家刚搬过去的时候吗?”我问。
宋时想了想,摇头。“那时候我们多大?”
“我七岁,你九岁。”
他看着我,等我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就撞了你一下。你手里还拿着本书,我差点给撞掉了。”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宋时笑了一下:“我小时候这么不客气?”
“是啊。”我也笑,“我当时挺怕你的。”
其实也不全是怕。
我第一次见到宋时,是七岁那年。
那年父亲发了一笔横财,带着我们一家搬进了宋家所在的别墅区。
搬家那天,他站在别墅门口给亲戚打了十几通电话,每通都要说一遍新家的地址。
母亲特意给我换了身新衣服,叮嘱我出去玩时别弄脏。
我怕鞋子沾泥,沿着花坛边缘走,没留神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比我高出半个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低头看我,我也仰头看他,连道歉都忘了。
直到他问:“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才红着脸让开。
后来我知道,他叫宋时,住在我家隔壁。
别墅区里的孩子大多从小认识。我凑过去,他们便不说话了,有人问我父亲是做什么的,我记不清那些生意上的名词,只记得父亲常说自己运气好,便照着答。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原来真是暴发户。”
“怪不得,土包子。”
我听出那不是好话,攥着衣角站在原地。宋时恰好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男孩拉住他,像是急着分享什么趣事,又把我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时听完,问:“所以呢?”
那人愣了愣。
“你家门口那块地,是你自己挣钱买的?”
没人接话了。
宋时绕过他们,走了几步,见我还站着,皱眉道:“不回家?”
我赶紧跟了上去。
还有一次,在邻居家的聚餐上,我没见过桌上的洗手盅,以为是喝的,端起来抿了一口。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我捧着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宋时伸手拿走,搁回桌上。
“放他面前也没人说一声,有什么好笑的?”
他又递给我一杯水,低声说:“喝这个。”
从那以后,我就爱跟着他。
他去打球,我抱着水坐在场边;他去书店,我也要挑一本,哪怕里面的字大半不认识;听见隔壁院门响,我连电视都顾不上看,趿着拖鞋便往外跑。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知道,宋时身后多了个甩不掉的跟班。
他那些朋友嫌我烦,当着我的面问:“你自己没事干吗?”
我当没听见,低头把怀里的水递给宋时。
其实宋时也不是每次都愿意带着我。
有时我喊他,他会停下来,眉间浮起一点不耐烦。
我看得见。
可只要他没有开口赶我,我就能装作不知道,照旧跑过去,叫他一声哥哥。
毕竟那时候,除了他,也没人肯等我跟上。
后来,我跟宋时上了同一所学校。听说他报了补习班,我回家就缠着我爸,让他也给我报名。我爸问我你那脑子学得会吗?我举着手保证会好好学。
我从小学跟到中学,又一路跟到了大学。宋时走到哪里,我就想办法跟到哪里。
仗着他对我有几分包容,我一点点挤进他的生活:坐他旁边,借他的笔记,放学等他,连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也总有理由凑过去。
他很少真的赶我走,于是我便以为,只要我再靠近一点,总有一天能离他更近。
“后来呢?”
9
宋时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后来就认识了。”我说,“你帮过我几次,我就总爱跟着你。”
“我没嫌你烦?”
我看着他,笑了笑。“嫌过的。”
宋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还是带着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也笑起来。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慢慢喝了一口。
至于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后来又有多贪心,今晚就先不说了。
宋时看着我,忽然问:“那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只是邻居吗?”
我愣了一下。
心里有千言万语,我想告诉他,搬走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我们一起走过很长的一段路,早就不只是住在隔壁的两个人。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是二十二岁的我,一定会告诉他,是恋人。
那时候的我,大概还会因为他这句“只是邻居”生气,非要他把话重新说一遍才肯罢休。
可现在,我看着他陌生而认真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宋时没有立刻接话。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却迟迟没有吃。
“那我们以前应该很要好。”他说。
“嗯。”
“难怪。”
我抬起眼不解地问:“难怪什么?”
“虽然不记得了,但跟你坐在这里,感觉还挺自在的。”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常。我却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重新望过来,才仓促地收回视线。
“先吃饭吧。”我说,“菜要凉了。”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他问起我的工作,问我现在住在哪里,我也一一答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过往,就这样夹在几句平淡的问答之间,轻轻翻了篇。
我心疼他这些年受过的苦,却也不觉得,如今的我还能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似乎已经丧失了年少时跟在他身后的勇气。
吃完饭,宋时坚持要送我。我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坐进副驾驶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车里的味道似乎还和以前一样,我低头扣好安全带,竭力维持着如常的模样。
一路上,我们偶尔交谈,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着。
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
“谢谢你送我。”我刚转过头,宋时忽然俯身过来,伸手按开了我身侧的安全带。
搭扣弹开的声音很轻,我们却都愣住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手停在那里,离我很近。我看着他,几乎忘了呼吸。
片刻后,他先退回去:“抱歉,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接过他没说完的话:“没事,小时候你就经常帮我解安全带。”
宋时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我。我没等他开口,便拉开了车门,我站在车窗前,微微弯下腰,朝他挥了挥手。
“宋时,再见。”
然后我看着他的车在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消失,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10
第二天,我接到了宋时父亲的电话。
看见屏幕上的备注,我的手停在了半空,铃声响了很久,我才接起来。
“叔叔。”
那边没有立刻应声。我听见一点细微的响动,随后,他问:“昨天见到宋时了?”
“嗯。”
电话里安静下来。我原以为他会责问,会像从前一样,要我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疲惫。
“你别紧张。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来警告你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宋时从小就不爱搭理人。那时候我忙,他一个人跟着管家住在别墅区,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你搬来以后,他才慢慢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这些,我都记得。”
我闭了闭眼。“你陪着他长大,我一直是感谢你的。”他顿了顿,“可我万万没想到,你最后会骗他上了你的床。”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从前听过,再听一次,还是会疼。我想说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宋时也曾认真地爱过我,不是谁哄骗了谁。
可电话那头没有给我开口的空隙。
“你们两个男生,能有什么好结果?就算你们不在乎,宋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楼道里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门板,渐渐远了。我站在酒店房间里,忽然觉得连呼吸都不该太重。
“他好不容易忘了那些前尘往事,我们谁也没有再提。”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看着他现在这样,我们心里有多不容易?”
“要不是他身边的助理告诉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又见面了。”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打算跟他再续前缘?”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太轻,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叔叔,我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跟他透露我们之前的关系。”
他却像是没有听见。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委屈。可你就当体谅体谅我这个做父亲的。他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看着他出事。”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有些沉。过了许久,我听见他说:“算我求你了,放过宋时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
吃饭时没有说出口的话,分别时说的再见,都该足够让我明白往后要怎么做。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心里竟然还留着一点念想。小得连我自己都不肯承认,却还是在他替我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偷偷冒了出来。
我用手捂住嘴,等那阵哽咽过去。“您放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会告诉他以前的事,也不会再主动联系他。”
宋时的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电话挂断后,屏幕重新亮起,我的目光停留在手机上那张我同宋时的合照上。
我看了很久,还是退出去,将手机放在了身旁。
11
日子还是照常往前走。
峰会结束后,宋时回了北方。我没有去送他,也没有再问他的行程。后来实在忍不住,还是托人打听了一次,才知道他已经开始接手宋家的公司。
传回来的消息很简单:他工作很忙,一切都顺利。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没再追问。
他父亲说得对,他的生活确实在慢慢步入正轨。那些我曾担心他会过不去的坎,似乎已经被他留在了身后。没有我,他也有很多事要做,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我渐渐不再点开那个他早已不用的聊天框。
只是偶尔下班晚了,站在路边等车,看见一辆相似的车停下来,还是会先看一眼驾驶座。
再见到宋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从地铁站出来时,裤脚就已经湿了。风把伞吹得往一边倒,走到公寓楼下,我半边肩膀都是凉的。
宋时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着眉骨,外套的肩膀洇成了深色。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宋时?”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姜宴,”他开口,嗓音有些哑,“你这个骗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等我反驳。我却什么也没问出口,只低下头,从包里找钥匙。
钥匙碰了几次,才插进锁孔。“先进来。”
我推开门,把他带进屋。宋时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我也顾不上,转身去浴室拿毛巾。出来时,他仍站在原处,目光跟着我,一刻也没有移开。
“先擦一下。”我把毛巾递过去,“你怎么来了?”
他还是一言不发。
视线落到他手上时,我才发现,他一直攥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那手机很旧,边框有几处磕碰,和他如今用的那部完全不同。
我认得它。
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宋时看见了我的反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起眼时,眼尾已经红了。
“认出来了?”
“宋时,你先把衣服换了,别……”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把我的话截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再也没能往前。
宋时按亮屏幕,转过来,举到我面前。
“我们只是邻居的关系吗?”
我没有去看屏幕。
其实从认出那部手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已经没有什么能再瞒下去了。可我还是站在那里,徒劳地想找一句话,至少让他先坐下来,擦干头发,别这样浑身湿透地看着我。
“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手里的毛巾被攥得皱成一团。“对不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里的那点期待终于一点点退下去。“姜宴,我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再站在这里等你,不是为了听这三个字的。”
我沉默地拉着他往客厅走,宋时没有挣开,跟着我走到沙发边。我拿起毛巾,搭在他湿透的头发上,一点点替他擦。
从前也做过这样的事。他洗完澡不肯好好擦头发,总要等我催,后来索性把毛巾塞进我手里,低下头来。
可现在,他站得笔直。
12
我抬着手,擦掉他额角往下滴的水。想问他冷不冷,想让他先换件衣服,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对不起。”
宋时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我的动作被迫停了下来,不敢看他。
“除了这个呢?”他问。
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等了片刻,猛地甩开我的手。毛巾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我们脚边,“所以你是打算跟我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是吗?”
我低头看着那条毛巾,没有去捡。
“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了。
宋时很久没有出声。我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那我应该在哪里?”
我答不上来。
下一秒,他伸手捏住我的脸,迫使我抬起头。
他的指尖很凉,眼睛却红得厉害。我想避开,他便俯下身,固执地追着我的目光。“你看着我。”
我终于看向他。
方才那些压着的怒意仍在,可离得这样近,我才看见他的嘴唇也在轻轻发抖。“你回答我。”
他的手没有松。
“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我张开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慢慢将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宋时没有用力,只是看着我。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的那一点距离,让我终于能够喘息,也终于能够把那些话说出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开了口才发现,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哑。我停了一下,咽下喉咙里的酸涩。“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江晏了。”
宋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挪开。
“所以呢?”
我低头,把手藏到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喜欢你了。”
我弯腰捡起毛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边角总是对不齐,我便一直低着头整理,好像只要把它叠好,就能躲过他炽热的目光。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说完,我把毛巾放到沙发扶手上。“你也该……”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宋时猛地扣住我的后脑,不容分说地吻了下来。
许久,他才放开我。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呼吸乱得不像自己的。宋时也没好到哪里去,胸口起伏着,额前湿透的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睛。
他仍扣着我的后脑,指尖微微发颤,我们近得呼吸相触。
“几年不见,”他低声说,“你也学会骗人了。”
我想推开他,手抵上他的胸口,却没能使上力。刚才那一吻像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唇上挥之不去的热意。
宋时垂眼看我,语气里压着怒意,也压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宋时……”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握紧我的手腕,像怕我下一秒就会从他面前消失,“这辈子,除非我死,不然你休想离开我。”
那句话像一道锁,落下来时,我终于从刚才的混乱里清醒过来。
我用力抽回手,往后退开。
“你不能替我决定。”我的声音还在发抖,却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宋时,我不是你的东西。”
“如果你是担心我父亲那边,”宋时看着我,声音仍然很沉,“你大可放心,我自然会处理。”
我怔了一下。
他伸手想碰我,又停在半空,像是在等我躲开。
“现在,你认真回答我。”他的眼眶泛着红,话却说得很清楚,“你还要不要我?”
我没有出声。
宋时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我,像是把最后一点耐心也押在了这个问题上。
“你敢说不要,”他哑声道,“我就把你捆起来。”
那句话听着像威胁,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怕我再次转身离开的慌乱。
我忽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上前一步,我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宋时僵在原地,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要。”
我抱得更紧,眼泪蹭湿了他的衣领。
“宋时,我要你。”
他的手臂终于落下来,牢牢圈住我。
番外:
我是宋时,一觉醒来,我的人生莫名其妙地少了四年。
病床边的母亲哭得眼睛通红,父亲站在她身后,看见我睁眼,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他们说,我出了车祸。
我记得他们,记得家里的地址,甚至记得学生时代某个老师的口头禅,但是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像一本被人从中间撕掉几十页的书,前后的情节都接得上,偏偏最重要的地方空着。
家人都说,能醒过来就是万幸。
我也这样以为。
可有时候,夜里忽然醒来,我会下意识地往身旁伸手。
摸到空荡荡的床单后,又莫名其妙地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觉得那里本该有个人。
复健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我重新学着走稳,慢慢恢复工作,也试着从旁人的讲述里,把缺失的四年拼起来。
父亲说,我毕业后进了公司,一直很忙。
母亲说,我这些年没什么变化,还是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亲近。
他们给我看照片,告诉我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可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如果我过去真的只是这样,我为什么会在路过花店时停下来?为什么看到一家卖栗子蛋糕的店,会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又为什么翻遍通讯录,都找不到那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我试着问过。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可能是以前工作上的朋友吧。”
我没有再问。
直到南方国际峰会,我见到了姜宴。
会场负责人向我介绍他。
“姜宴。”
我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恰好撞上我的。
几乎是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乱了。
不是见到陌生人时的好奇,也不是遇到熟人时的惊讶。我只是看着他,胸口便骤然发紧,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而他脸上的笑,也在看清我的那一刻消失了。
他认识我。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我却无比确定。
当晚,我约了他。
他来得很准时,坐在我对面,礼貌而疏离地叫我:“宋总。”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可我没有立场纠正,只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停。
他说我们小时候是邻居,关系挺不错的。
我看了他很久,他始终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非常确定,他在撒谎。
我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我,也没什么耐心维系所谓的交情。能让我允许对方待在身边、一起长大的人,绝不可能只用一句“关系还行”就轻轻带过。
更何况,他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普通邻居。
有那么几次,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喝水。
我原本打算再找机会见他,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出点别的信息,没想到,我的助理先一步露出了破绽。
他是父亲在我接手公司事务后安排过来的。我知道他会向父亲汇报我的工作,这些事,我一直懒得计较。
直到我听到他在汇报里说:“姜宴那边,宋总暂时还没有再联系。”
“我明白,关于以前的事,我不会多说。”
那些找不到来由的失落,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姜宴躲开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连在了一起。
不是没有痕迹。
是有人替我处理了。
而姜宴,可能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回北方之后我第一时间回了以前住过的地方。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衣服、书、摆件,都摆在合适的位置。看起来像有人认真替我保留着过去的生活,可我一间间找过去,却只觉得陌生。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姜宴坐在我对面时的样子。
他那么瘦,吃的也不多。
我以前让他受过委屈吗?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往下想。
张叔是在深夜赶来的。
看见我坐在客厅,他先是一怔,随后低声叫了句:“少爷。”
“隔壁的别墅之前是姜宴家住过,对不对?而且我们关系很好?”
张叔垂着眼,手指不安地搓了搓。
我站起身。
“我的旧手机呢?还有以前的照片,都放哪儿了?”
“先生也是担心您的身体……”
“张叔。”
我打断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醒过来以后,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可那是我的过去,你们总得让我自己看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后来,他拿来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部旧手机,还有一本相册。
手机接上电源时,我先翻开了相册。
第一张照片里,姜宴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照片的角度很近,近得像拍照的人,只要稍微低头,就能吻到他的额角。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下一页,是他裹着围巾,半张脸藏在里面,正皱着眉往我的镜头前伸手。
我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这时,手机亮了。
锁屏是我和姜宴的合照。
他靠着我的肩,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而照片里的我低头看着他,脸上是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
脑中蓦地一阵剧痛。
有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宋时,你别拍了。”
“宋时,回去的时候给你带蛋糕,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宋时,我毕业典礼你到底来不来?”
我扶住桌沿,想站稳,却碰翻了手边的杯子。
最后听见的,是张叔慌乱地叫我的声音。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
姜宴怕冷,挑食,睡觉时喜欢往我怀里钻。嘴上总嫌我管得多,遇到事情,第一个叫的却还是我的名字。
他不是我的邻居。
他是我爱的人。
出事那天,我原本是要去给他送毕业礼物的,然后跟他求婚。
礼物放在副驾驶上,是他念叨过好几次、又舍不得买的一块表。
出门前,他还给我发了消息。
问我到哪里了,让我不许迟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的消息,刺耳的引擎声就传了过来。
几辆追逐竞驶的车从侧面冲过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只记得骤然逼近的车灯,以及下一秒,几乎撕裂耳膜的撞击声。
世界猛地翻转。
失去意识前,我还在想,礼物大概摔坏了。
姜宴等不到我,该生气了。
张叔不知道在门外守了多久,看见我出来,下意识地往前一步。
“少爷,您刚醒,医生说……”
“我回趟家。”
我去找父亲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住。
“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有回答,把旧手机和相册放在他面前。
父亲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谁给你的?”
“这重要吗?”
他沉默片刻,将笔放下。“你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说出这句话时,我以为自己会愤怒得失去分寸。可真站在这里,我反而异常平静。
“为什么瞒着我?”
父亲没有碰那本相册。
“你刚醒的时候,医生说不能受太大的刺激。”
“所以你们谁也不提他,我能理解。”我看着他,“后来呢?我出院了,能正常生活了,也开始回公司了。你们有那么多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一直不说?”
父亲靠向椅背,目光从相册移到我脸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您可以告诉我,我有一个交往了很久的人,叫姜宴。可以把手机给我,让我自己看。哪怕只说一句,我忘记的不只是工作,也好。”我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可您什么都没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父亲看着我,过了许久,才问:“告诉你以后呢?”
“你会去找他,会想弄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那时候,你连楼梯都走不稳,半夜头疼得睡不着。”
“这和——”
“宋时,我亲眼看着你躺在病床上。”
他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很重。
“你母亲每天都问医生,你什么时候能醒。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也不敢当着她的面接医院的电话。好不容易等到你睁眼,你不记得这几年发生的事了。”
父亲停了一下,拿起眼镜,又放回桌上。“我那时候只想让你先好起来。其他的事,能往后放就往后放。”
我没有出声。
父亲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半晌,才低声说:“因为我确实有私心。”
我望着他。
“我本来就不赞成你们在一起。”
“以前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他说,“你认定了他,就觉得其他问题都能解决。”
“哪些问题?”
“你们以后怎么生活,双方家里怎么交代,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你。现在感情好,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十年、二十年以后呢?”
他说得很慢,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但你是我儿子,我不能不替你想。”
“您可以替我想。”我说,“但不能替我决定,如果未来二十年我们会分开,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父亲眉头紧锁,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头还有些隐隐作痛,我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我和姜宴在一起,不是没想过这些事。您说的那些顾虑,我们也谈过,不止一次。”
“谈过就能解决?”
“未必。”
父亲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不能向您保证,以后一点困难都没有。也不能保证我们永远不吵架,不会有过不下去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相册。
“可您和妈结婚的时候,也没人能给您这种保证。”
父亲没有接话。“您担心我,我知道。但您瞒着我,让我以为我的人生里根本没有姜宴,这不是在替我考虑以后。”
我抬起眼。
“这是让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不是这次见到他,或许我要五年八年才能记起他,到那个时候,我该如何去面对他。”
他沉默了很久。
“您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父亲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竟然坐在他对面,等他向我解释,他为什么认识我,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父亲的脸色沉下来:“所以我的顾虑,你还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听见了。”我说,“您担心的事情,我会认真处理。但我不会因为这些顾虑,就不要他。”
说完,我拉开了门,走出父亲的书房。
我得去找姜宴。
至于父亲的顾虑,时间自会帮我证明。但在那之前,我不能再让姜宴以为,我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