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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9 03:06:32

楔子 三百两银子

谢晚棠把一袋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银子是封好的,三百两,碎银整整齐齐码在青布袋里,压在砚台边。她指尖还带着一点桂花油的香气,那是方才在妆台前,她给自己涂的。

她涂得很仔细,仿佛今晚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

对面坐着的人,一身玄衣,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沉的眼睛。他低头看了看那袋银子,没动,只哑着声问:"杀谁?"

"我丈夫。"谢晚棠声音很轻,很平,"陆临渊。"

蒙面人握着刀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待你不好?"

"暴虐、嗜赌、酗酒。"谢晚棠垂着眼,一根一根地扳着手指,像是在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成亲三年,动辄打骂,去年冬还把我关在柴房冻了三日。若非我命硬,早死了。"

她抬起头,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恨意,也没有哭意,只像在陈述一桩买卖:"我要他死。今晚就要。"

蒙面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晚棠以为他不接这单生意,正要开口加价,那人却忽然伸手,把那袋银子收进了怀里。

"好。"他说,"今晚,我杀他。"

"……多谢。"谢晚棠起身,朝他福了福,转身要走。

"等等。"蒙面人叫住她,"你就不怕,我杀错了人?"

谢晚棠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声音淡淡:"不会错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认得他。"

蒙面人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第一章 婚后三年

嫁给陆临渊那年,谢晚棠十七岁。

她是谢家嫡女,本该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京城名门。可就在出嫁前半年,谢家突遭横祸,满门以通敌之罪被抄斩。她一个孤女,从云端跌进泥里,只剩下半匣子母亲塞给她的嫁妆。

陆家就在这时来提亲。

她那时以为,这是上天垂怜,给她的最后一条生路。她哭嫁、叩首,把半生凄惶都咽进肚子里,想着只要嫁过去,总能安稳度日。

可她错了。

嫁过去才知道,陆临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不学无术,整日泡在赌坊酒肆,把她带去的嫁妆,一箱一箱地赌出去。他脾气暴戾,动辄掀桌骂人,她稍有不如意,便挨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他从不让她出门,不许她见外客,连娘家来探望的旧仆,都被他轰了出去。

三年,整整三年。

她从那个满怀憧憬的新嫁娘,熬成了一个眼里没有光的怨妇。

她恨他。

可她没有别的活路。她是罪臣之女,离了他,她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她只能咬着牙,一日一日地熬,盼着有一天,这恶鬼能忽然暴毙,还她一个清净。

她也试过。试过去告他、去求他,试过逃。

有一回,她趁夜翻墙出府,想逃回江南。可才跑出两条街,就被他的人追了回来。那夜,他把她关进柴房,锁了三日。

三日后放她出来时,她饿得几乎站不住。

陆临渊站在柴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说了一句:"你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人。别再想跑。"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心里那个"盼他早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开始悄悄攒钱。把每月婆母给的脂粉钱、把母亲留下的首饰,一点一点地藏起来。攒了整整一年,终于攒够了三百两。

然后,她托人寻来了那个蒙面杀手。

她想好了。她要亲手结束这一切。要么他死,要么她死,她再也不要过这种被圈养、被糟践的日子。

那一夜,她把三百两银子放在桌上,对那个蒙面人说:"杀我丈夫,陆临渊。今晚就要。"

她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狠的决定。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进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深渊。

第二章 她的丈夫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来的。

谢晚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她披衣起身,打开门,外头站着府里的老管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夫、夫人……大人他,出事了。"

谢晚棠心头一跳,面上却问:"什么事?"

"大人他……"老管家咽了口唾沫,终于吐出那两个字,"没了。"

谢晚棠怔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没的?"

"今早下人发现,大人死在城西的破庙里。"老管家眼眶通红,"像是被人一刀毙命。身上还、还留了一封血书……"

谢晚棠的手,缓缓攥紧了袖口。

她雇的那人,成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没有半分痛快,反倒莫名地发慌。她昨晚把那袋银子交出去时,明明想好了——只要那个恶鬼死了,她就解脱了。可如今他真死了,她却只觉得,空落落的。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跟着老管家一路赶到城西破庙。

破庙里还围着许多差役。陆临渊的尸体就倒在供桌前,一身血污,双眼圆睁,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座荒庙里。

谢晚棠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具尸体,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那个暴虐的丈夫,那个她恨了三年、盼了三年他早死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她正要上前,却被一个捕头拦住:"夫人节哀。大人虽死,但凶手,怕是早跑了。"

"……嗯。"谢晚棠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供桌。

供桌上,压着一封血书。

那血书是写给她的。字迹是陆临渊的,她认得。可那上面的内容,却让她浑身发冷。

——晚棠吾妻:为夫自知这些年亏欠你良多,今日伏诛,死不足惜。唯有一事相托——三年前那桩命案,你替我顶下所有罪责,我欠你一条命。今日,我把这条命还你。望你重嫁良人,勿再蹉跎。陆临渊绝笔。

谢晚棠看着那封血书,只觉得天旋地转。

三年前……那桩命案?

她三年前,替他顶下什么罪责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替他顶过。

她嫁给他的那三年,日日被他打骂,他何曾让她替他顶过什么罪?

可这封血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封血书,明明该是替她顶罪、为保全她才写的。可一个真正想保全她的人,为什么会死在她雇凶杀他的这一夜?

除非……

除非他知道她要杀他。

除非他早就知道,自己今夜会死。

第三章 他没有死

谢晚棠一夜未眠。

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里,反反复复地看那封血书。烛火明灭间,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陆临渊是个暴虐、嗜赌、酗酒的混蛋,他怎么可能写出这样一封情深义重的血书?他若是这样的人,她又何必费尽心思买凶杀他?

除非……这三年来,她看到的那个陆临渊,是假的。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又随即否定了。怎么可能?她与他同床共枕三年,他若是演戏,能演三年不成?

可若不是演戏,那这封血书,又作何解释?

她想了整整一夜,也想不通。

天亮时,她起身,想去书房翻翻陆临渊的遗物,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陆临渊的书房,她从前从不进去。那男人不许她碰他的东西,连她的陪嫁都锁得严严实实。可如今他死了,这书房,自然是她的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灰尘扑面。

这间书房,乱得惊人。书案上堆满了卷宗、账册,地上一地狼藉。她随手捡起一本账册翻开,却在看清上面的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账册上,记的既不是家产,也不是买卖,而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和一张张数额惊人的银票去向。

那些名字,全是三年前,参与抄家谢家、构陷谢家满门的人。

谢晚棠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

她爹是谢家嫡长女。三年前,谢家被诬通敌,满门抄斩。她那时远嫁,侥幸逃过一劫,却眼睁睁看着满门亲族,死得一个不剩。

她一直以为,谢家是被仇家构陷的。

可如今,她却在陆临渊的书房里,看到了这么一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当年构陷谢家的每一笔银子,都流向了谁。

而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陆临渊的笔迹:

"谢家满门,蒙冤三载。这笔账,陆某替她记着。迟早有一日,要他们血债血偿。"

谢晚棠跌坐在地,浑身发抖。

她那个暴虐、嗜赌、酗酒的丈夫……怎么会藏着这样一本账册?

她想起这三年,陆临渊日日往外跑,说是去赌坊喝酒,有时彻夜不归。她骂他不学无术,恨他不争气,却从不知道,他那些"彻夜不归"的夜晚,到底去了哪里。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被关在柴房那三日。

其实那不是他关她。是她发现他书房里有本"不该存在"的账册,要烧了它,他情急之下,才把她锁在柴房里,等账册转移走了,才放她出来。

她那时只觉得他霸道、不讲理。

如今才知道……他是在护那本账册。

护那本,替她谢家翻案的账册。

第四章 他没有死

谢晚棠在书房里,呆坐了一整天。

她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遍了陆临渊所有的遗物。她发现,这个男人远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他不是暴虐,他是在京城那些权贵的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收集证据,替谢家翻案;他不是嗜赌,那些"赌坊",那些"酒局",全是他在接近那些当年参与构陷谢家的官员,套他们的话;他不是酗酒,他那些"醉话",句句都录在了账册的夹层里,成了日后翻案的口供。

她恨了三年的男人,原来一直在替她做一件,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而她,却在昨夜,花三百两银子,买凶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恶鬼。

她扑到桌上,抱着那本账册,哭得泣不成声。

"陆临渊……陆临渊……"她哭着喊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若他告诉她,她怎会恨他?怎会买凶杀他?怎会……亲手把他推上死路?

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才慢慢抬起头。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别哭了。"

谢晚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衣,身形颀长,眉目冷峻。他摘了蒙面,露出底下那张脸——是她那个"死了"的丈夫,陆临渊。

谢晚棠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没死?"

陆临渊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说过,不会杀错人。"

谢晚棠愣住了。

昨晚那个蒙面人……是陆临渊?

她雇的那个杀手……是他自己?

"你……"她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

陆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我知道,"他低声道,"若是让你知道我要杀我自己,你一定会拦。"

谢晚棠怔怔地看着他。

"你恨我三年,"他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不怪你。你一个孤女,嫁给我这个'恶鬼',日日挨打受骂,换了谁,都会恨。"

"可你恨我,总比你恨谢家那些仇人强。"他说,"我怕你被恨意冲昏了头,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所以……我宁可我死,也要把你心里那点恨,全引到我一个人身上。"

"你不是要买凶杀我吗?"他轻声说,"那我就成全你。让你亲手'杀'了我,把这三年的恨,一并了结。"

"然后你重嫁良人,好好活着。谢家的账,我替你去算。"

谢晚棠看着他,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暴虐,他是在用"恶鬼"的形象,把她和谢家的案子隔开——她越恨他,就越不会去碰谢家那桩要命的旧案;她越恨他,就越安全。

他替她挡了三年的刀。

她却要杀他。

陆临渊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谢晚棠哽咽着,死死攥着他,"你明明可以解释的。你明明可以说清楚的。"

陆临渊沉默了很久。

"晚棠,"他轻声道,"你以为,我不想解释吗?"

"裴正衡的人,从三年前起,就一直在暗中盯着你。"他说,"你是谢家唯一活下来的嫡女,他们想从你身上,挖出谢家当年藏起的那些证据。我若解释,你心里那点恨就散了。你不恨我,就会去碰谢家旧案。"

"你一碰,"他闭了闭眼,"就是死。"

谢晚棠怔住。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里,有许多次,她发现陆临渊深夜不归、醉醺醺地回来,却总在进门前,先在巷口站上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那时只当他是在躲赌债。

如今才懂,他是在替她,一遍一遍地排查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

"那三百两银子,"谢晚棠哑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陆临渊笑了笑,"你攒了一年。每月脂粉钱、母亲的首饰,我都看着你一点一点藏起来。我甚至知道,你托的是哪家牙行找的人。"

"那你还……"

"我若不接,你还会找别人。"陆临渊说,"与其让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杀我,不如我自己来。至少,我死前,还能把该交代的事,都替你安排妥当。"

谢晚棠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连死,都要替她把后路铺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头一紧:"那封血书……你说我替你顶罪。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替你顶过。"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久很久,才哑声道:"你确实没顶过。"

"可你必须得有。"他抬起头,看着她,"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三年前谢家的那桩旧案,是你'替我顶罪'、是我'逼你'的,你才能从这桩案子里脱身。"

"裴正衡查了三年,始终查不到你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他说,"我让他们以为,那些证据都到了我手上,是我在护着。如今我'死'了,他们就会以为,证据也随着我一起没了。"

"这样,"他轻声道,"你就安全了。"

谢晚棠浑身发抖。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个男人,用三年时间,布了一个多大的局。

他不是在护她,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替她把所有的灾祸,都挡在了门外。

第五章 真正的凶手

"可是,"谢晚棠哽咽着问,"你不是死了吗?那封血书,还有那些差役,那具尸体……"

"假的。"陆临渊淡淡道,"城西破庙那具尸体,是我早已安排好的替身。血书也是我写的,为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让那些盯着谢家旧案的人,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你会看到那本账册。"

他原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走进这间书房。他原以为,等她"杀"了他,带着那三百两银子远走高飞,从此与谢家旧案再无瓜葛。

可他没有想到,她竟会来书房。

竟会翻到那本账册。

竟会知道,他这三年,究竟在做什么。

"你本不该知道的。"陆临渊苦笑道,"我本想瞒你一辈子。"

"可你已经知道了。"谢晚棠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陆临渊,你休想再甩开我。你替我谢家做了这么多,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若要翻案,我陪你翻;你若要去死,我……也陪你死。"

陆临渊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声音沙哑:"……傻姑娘。"

"我不傻。"谢晚棠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我只是,错怪了你三年。"

陆临渊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可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陆临渊眼神一凛,猛地松开她,一把将她护到身后。

"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我。"

谢晚棠心头一跳。

她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三年前,亲自率兵抄了谢家、构陷她满门的那个人——当朝太傅,裴正衡。

第六章 守了她八年的人

就在陆临渊替她擦眼泪、二人相对无言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陆临渊,"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你诈死这一出,连我都瞒过去了。"

谢晚棠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靛青长衫,容貌温润,手里却握着一柄折扇。她认得他——那是陆临渊多年的旧友,姓顾,名昭。

三年前,她初嫁时,顾昭来过府上几回。每回见着她,他总是欲言又止,待她客气得近乎疏离。

她那时只当他是陆临渊的座上宾,从未多想。

"顾……昭?"谢晚棠有些迟疑,"你、你怎么来了?"

顾昭没有看她,只看着陆临渊,眼神复杂。

"我守了她八年。"顾昭忽然说,"从她还在谢家做姑娘的时候,我就守着她。"

谢晚棠浑身一震。

"八年?"她不可置信,"可我……我从未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可我记得你。"顾昭轻声道,"八年前,谢家还没出事的时候,我曾在城外见过你一面。那时你才十四岁,骑着马从城外回来,一路洒着笑。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爱笑的姑娘。"

"后来谢家出事,我想护你,可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书生。是陆临渊先我一步,向陆家求了这门亲。"

"我知道他是裴家的庶子,也知道裴正衡让他娶你,另有所图。"顾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没能拦下他。我只能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那桩我插不进手的局。"

他顿了顿,看向陆临渊:"我守了你八年,本以为你嫁了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没想到……你竟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平安。"

陆临渊看着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顾昭,你怪我?"

"我不怪你。"顾昭摇了摇头,看向谢晚棠,眼底带着一丝温柔,也带着一丝苦涩,"我只是……羡慕你。"

"晚棠,"他轻声说,"这八年,我一直在等你。你嫁人,我等;你被陆临渊磋磨,我心疼,却也无可奈何。我原以为,这辈子,我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你。"

"可如今,"他笑了一下,"你既已知道真相,那我便也告诉你——"

"我守了你八年,不是想求你回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那个用命护你的丈夫,还有一个人,从你十四岁起,就一直,把你放在心上。"

谢晚棠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里,每回陆临渊"醉酒"回来,总有一个靛青的身影,远远地跟在后头,像是怕她出事。她那时只当是陆家的护院,从没注意过。

原来,那一直是顾昭。

"顾昭,"陆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这八年,谢你替我,护着她。"

顾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不过,"他看向谢晚棠,眼底带着释然,"晚棠,你不必为我难过。你丈夫用命护你,我也用命守你。你们好好的,便是我这八年,最想看到的事。"

"我今日来,不是来争你。"他说,"我只是来告诉你,裴正衡已经起了疑心,正在往这边赶。你和你丈夫,若要翻案,得快。"

"趁着我还守得住这扇门,你们……走吧。"

第七章 我姓裴,不姓谢

裴正衡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常服,面上带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看着相拥的两人,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好一出大戏。陆临渊,本官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能把自己诈死,骗过所有人。"

陆临渊将谢晚棠护在身后,声音冷沉:"裴太傅,久违了。"

"别叫得这么生分。"裴正衡笑吟吟地走进来,随手翻着那本账册,"三年前,你费尽心机,替谢家翻案,本官还当你只是个痴情种子。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看向谢晚棠,目光意味深长:"谢姑娘,你可知道,你这三年来心心念念要杀的丈夫,到底是谁?"

谢晚棠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裴正衡笑了:"你当真以为,陆临渊只是个替你谢家翻案的好人?"

"他姓陆?"裴正衡摇了摇头,"不。他本姓裴。他是我裴家的庶子,是我当年,安插在谢家身边的一枚棋子。"

谢晚棠如遭雷击,猛地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三年前,"裴正衡慢悠悠道,"我让他娶你,是想借你的身份,打进谢家内部,里应外合,抄了谢家满门。他做得很好。谢家满门抄斩,他也功不可没。"

"你胡说!"谢晚棠厉声道,"那本账册上,明明记着他替谢家翻案!"

"那本账册,"裴正衡嗤笑一声,"是我让他留着钓你上钩的。你谢家留下的那笔银子、那些证据,他当年没能全部挖出来。他知道你手里还攥着东西,所以才演了这出苦肉计,骗你把东西交出来。"

"晚棠,"裴正衡的声音陡然放软,带着一丝诱哄,"你若现在把谢家剩下的东西交出来,本官看在你是故人之女的份上,饶你不死。"

谢晚棠浑身发冷,转头看向陆临渊:"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临渊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袋银子——她昨晚交给他的三百两。

"是真的。"他说,"我确实是裴家的庶子。也确实,是裴正衡安插在谢家身边的棋子。"

"那你为什么……"谢晚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挡刀?为什么还要用命去护那本账册?"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温柔。

他转过身,面对着裴正衡,一字一句道:"裴正衡,你说得对。我是你裴家的庶子。可我从娶她的第一日起,就已经不姓裴了。"

"谢家满门蒙冤,你让我娶她、利用她、抄她家。"他说,"可你不知道,我在谢家那三年,看着她一个孤女,替你裴家背了三年的黑锅,我心里……早就没有裴家了。"

"晚棠手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他声音很平静,"那本账册里的证据,已经足够送你去死。你裴家这三年做的每一桩孽,我都记着。"

"今日,"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刀,"我陆临渊,以谢家女婿的身份,替谢家满门,向你讨一个公道。"

第八章 血债血偿

裴正衡脸色骤变。

他万没料到,自己当年埋下的这枚棋子,竟会在这时候反水。他往后连退数步,尖声喝道:"陆临渊!你敢!你裴家上下几十口,你不管了?"

"裴家?"陆临渊冷笑,"裴家当年让我娶她、抄她家、杀她全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是裴家的人?"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裴正衡嘶声道,"我是你亲叔父!你身上流的是裴家的血!你帮着外人,害自家人,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陆临渊手中的刀纹丝不动,"裴正衡,你构陷谢家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天打雷劈?你逼死谢家嫡女、抄她全族、拿她一个孤女当棋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天道轮回?"

"如今你倒来跟我说,怕天打雷劈。"

裴正衡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他忽然一咬牙,厉声道:"陆临渊!你别忘了,你母亲还押在我手上!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立刻叫人,把她拖去菜市口!"

陆临渊眼底骤然一沉。

裴正衡见他顿住,自以为抓住了软肋,狞笑道:"怎么?怕了?你那个娘,可还在我裴家地牢里关着呢。你若识相,现在放下刀,我还能饶她一命!"

谢晚棠心头猛地一紧。

她这才知道,陆临渊的母亲,竟一直被裴家扣着。

她看向陆临渊,却见他没有半分犹豫,只冷笑一声:"裴正衡,你莫不是忘了——我母亲,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裴正衡脸色一僵。

"三年前,你为了逼我尽心替裴家做事,把我母亲活活逼死,却骗我说她只是病逝。"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当我不知道?"

"我忍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他缓缓抬刀,"今日,我不仅要替谢家讨公道,更要替我那苦命的娘,讨一个说法。"

裴正衡终于彻底慌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当年埋下的这枚棋子,从一开始,就不曾真心归附过裴家。

他转头看向那些围上来的黑衣人,嘶声求饶:"诸位!诸位!他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三倍!"

那些黑衣人却纹丝不动,只冷冷地看着他。

"公子待我们有救命之恩。"为首的黑衣人淡声道,"裴太傅,您当年构陷谢家,逼死我家公子生母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日,报应会找上门来?"

裴正衡彻底瘫软在地。

他提刀上前,刀锋寒光凛冽。

裴正衡转身要逃,却被门外不知何时涌进来的数名黑衣人拦住。那些黑衣人,一个个垂手而立,朝着陆临渊躬身行礼:"公子。"

陆临渊没有回头。

他这些年,明面上是裴家的庶子、谢家的赘婿,暗地里,却早已在京城布下一张自己的网。那本账册里记的每一个人,他都安排了眼线盯着。今日,他等的就是裴正衡自己送上门来。

裴正衡被黑衣人死死按住,终于慌了,嘶声喊道:"谢晚棠!你听见没有!他才是裴家的走狗!他才是害你谢家的真凶!你恨错人了!"

谢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拦。

她只是看着陆临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恨了三年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可怕。

他到底是裴家的庶子,还是谢家的女婿?

他到底是在利用她,还是真心护她?

她分不清了。

可她知道,那本账册是真的,那些替谢家翻案的证据是真的,他这三年来,在暗处替她挡的那些刀,也是真的。

他或许是裴家的庶子,或许当年真的利用过她。可他后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谢家翻案,都是在护她。

血债,要血偿。

她看着裴正衡被押下去,看着陆临渊收刀转身,朝他一步步走过来。

"晚棠。"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哑,"我骗了你三年。你恨我,我不怪你。谢家的事,我会替你办完。办完之后……要杀要剐,随你。"

谢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娶我?"

"第一次见你,"陆临渊说,"是裴正衡让我去查你。我本打算看完就走。可那天,你在院子里喂猫,一只猫叼了你的发簪,你追了半个院子,急得直跺脚。"

"我就想,"他笑了一下,"这个姑娘,真傻。"

"后来裴正衡让我娶你,"他说,"我本该拒绝的。可我想,谢家要倒了,你一个孤女,落在裴正衡手里,只会更惨。我娶你,至少,能护你周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谢晚棠的眼眶又红了,"你若告诉我,我何至于恨你三年?"

"因为裴正衡的人,一直在盯着你。"陆临渊说,"若你知道我在护你,你就不会恨我了。你不恨我,就会去碰谢家的旧案。你一碰,裴正衡就会发现,我护不住你。"

"我宁你可恨我三年,"他低声道,"也不要你去冒那个险。"

谢晚棠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场哭,哭了很久。

哭她这三年受的委屈,哭她错怪他的愧疚,哭她差一点,就把这个用命护她的男人,亲手送上死路。

等眼泪终于止住时,天已经亮了。

门外,顾昭还守着。他倚在廊柱上,手里那柄折扇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只静静地看着院子里渐亮的天光。

谢晚棠擦干眼泪,走出去,在他面前站定。

"顾昭,"她轻声道,"对不起。"

顾昭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这八年,你守着我,"谢晚棠说,"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可以……"

"我明明可以做什么?"顾昭打断她,语气轻松,"我明明可以趁你恨陆临渊的时候,把你抢过来?"

谢晚棠一时语塞。

"晚棠,"顾昭正色道,"我守你八年,从没想过要抢你。我想要的是你过得好,不是非要得到你。"

"你丈夫用命护你,我也用命守你。你们好好的,便是我的福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裴正衡这些年构陷忠良、通敌卖国的证据,我一直替陆临渊收着。今日一并交给你们,正好做个了结。"

谢晚棠接过信,眼眶又红了:"顾昭,谢谢你。"

"谢什么。"顾昭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你们翻案,我这无用书生帮不上忙,就不添乱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晚棠,若来世……你若未嫁,我也未娶。那我,第一个娶你。"

谢晚棠怔在原地,看着他靛青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晨光里。

陆临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守了你八年,"陆临渊低声道,"我欠他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谢晚棠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可他已经,把这八年,都还给我们了。"

第九章 尾声

三个月后。

太傅裴正衡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的罪行,被当朝审理,抄家灭族。谢家满门沉冤得雪,先帝下旨,为谢家平反昭雪,追封谥号。

谢晚棠跪在谢家祠堂里,对着满门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她身后,陆临渊默默站着。

"爹,娘,"谢晚棠哽咽着说,"你们的仇,报了。当年害谢家的人,都死了。女儿,终于能堂堂正正,回来见你们了。"

她起身,转身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她说,"你还记得,我昨晚说过什么吗?"

陆临渊怔了怔:"你说……你要杀我。"

"不是。"谢晚棠摇头,一字一句道,"我说的是——你若要翻案,我陪你翻;你若要去死,我也陪你死。"

"我现在改了主意。"她看着他,眼底带着泪,也带着笑,"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后半辈子,就轮到我,好好待你了。"

陆临渊眼眶发红,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后半辈子,我陪你。"

窗外,阳光正好。

谢晚棠忽然想起,她买凶杀他的那个夜晚。

她花了三百两银子,买凶杀那个"暴虐"的丈夫。

可她不知道,她真正买回来的,是一个用命替她挡了一辈子刀的男人。

她这桩买卖,做得,值了。

她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临渊!谢晚棠!"

谢晚棠回头,看见顾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眉眼里带着笑:"我可是掐着日子来的。你们谢家平反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喝一杯?"

谢晚棠一愣,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顾昭把酒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斟了一杯,仰头灌下,"我可是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他转头看向陆临渊,举起酒杯,半真半假道:"陆兄,谢家这桩案子,你可算是办成了。我这八年,总算没白守。"

陆临渊郑重地接过酒杯,与他碰了一下:"顾昭,这八年,多谢你。"

"谢什么。"顾昭摆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看向谢晚棠,目光清亮而坦然,"晚棠,我今日来,一是给你道贺,二是……跟你辞行。"

谢晚棠一怔:"辞行?你要走?"

"我早就想走了。"顾昭笑着说,"这京城,我守了八年,也该出去走走了。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看看塞北的落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释然:"你如今有了归宿,我也可以放心地,去寻我自己的日子了。"

谢晚棠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顾昭,"她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顾昭反问。

"后悔……守了我八年。"

顾昭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后悔。"

"晚棠,"他说,"我守你八年,从没问过值不值。因为我知道,我守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不能得到你'的念想,而是那个十四岁在城外马背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她值得一个安稳的、不必再受苦的人生。"

"如今她有了,"他举起酒杯,朝着谢晚棠和陆临渊各敬了一下,"那我就,功成身退了。"

他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转身,大步往外走。

"顾昭!"谢晚棠追到门口。

顾昭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高高扬起手,挥了挥:"别送了。来日方长。"

他靛青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谢家大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谢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陆临渊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他会过得很好的。"谢晚棠轻声说,"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过得好。"

"嗯。"陆临渊应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们,也会过得好。"

谢晚棠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阳光落在她眉眼间,那些经年的风霜与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刻,化成了身后祠堂里,那一缕袅袅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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