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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3:07:33

1 饭桌

1998 年的秋天,上海的雨总下得黏腻。静安区南京西路后面的石库门老房子里,客堂间的八仙桌坐了五个人,桌上的糟溜鱼片、油爆虾凉了大半,没人动筷子。

我坐在靠门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半杯凉掉的大麦茶,连呼吸都放轻。这是我寄住在舅舅赵德山家的第六年,第一次见全家把 “家产” 两个字摆到台面上说。

舅舅坐在主位,五十七岁的人,背还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是常年在太阳底下跑生意晒出来的。他指尖夹着一支红双喜,烟圈绕着头顶的日光灯转,半天憋出一句:“我和你刘阿姨的事,定了。下个月领证。”

话音刚落,表哥赵建国 “啪” 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他是舅舅的大儿子,今年三十五,跟着舅舅做百货批发生意,嗓门大,性子急,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舅舅。“爸!你跟她认识才多久?她是什么人你摸清了吗?”

“我自己的事,轮得到你管?” 舅舅眼皮一抬,烟蒂按在瓷碟里,“叫你们来,是通知,不是商量。”

表嫂王秀琴赶紧拉了赵建国一把,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尖细,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绵里藏针:“爸,不是我们不让您找老伴。您这年纪,找个伴照顾您是好事。可刘阿姨她还有个儿子吧?听说还没结婚呢,正愁房子。您这一结婚,咱们家这商行、这几套房子,算怎么回事啊?”

我低着头,余光瞟向坐在对面的李雯。她是舅舅第二任妻子张桂芬带过来的女儿,也就是我的继表姐,比我大五岁,在纺织厂做文员。她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的确良衬衫的衣角,没说话。

旁边的小表弟赵建明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他是舅舅和张桂芬生的小儿子,今年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娇生惯养的,说话没遮拦:“有什么好算的?爸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她一个外人,还能分走不成?”

“建明!” 李雯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点颤,“我妈当年跟爸一起打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赵建明翻了个白眼,“你姓李,我们姓赵,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 李雯脸涨得通红,眼圈一下子红了。

舅舅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一下。“吵什么!都给我闭嘴!” 他瞪了赵建明一眼,又看向李雯,语气缓和了点,“小雯你放心,你妈那份,我心里有数。”

赵建国冷笑一声:“爸,您心里有数?我看您是老糊涂了。当年我妈在老家累死累活拉扯我和我姑,您出来打拼,我妈走得早,没享到福。后来张阿姨过来,是帮了不少忙,可这家底是谁打下的?是您,是我跟着您没日没夜跑江浙、扛货箱攒出来的!她李雯凭什么分?”

客堂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打在青瓦上的声音。我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妈赵建兰是舅舅的亲妹妹,也就是赵建国的亲姑姑,她今天没来,在盐城老家照顾瘫痪的我爸。但昨天晚上她特意打了传呼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让我好好听听今天的会,看看舅舅有没有提给她留点什么。

我知道,我妈心里也有念想。可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在舅舅眼里,早就不算赵家人了。而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外甥,更没资格说话。

这场饭最终不欢而散。赵建国摔门走了,王秀琴跟在后面骂骂咧咧,说他没心眼,不知道争。赵建明嫌烦,揣着索尼随身听出去找同学了,裤腰带上的 BP 机晃来晃去。李雯收拾着碗筷,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舅舅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支烟,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发呆。照片是十年前拍的,舅舅站在中间,张桂芬站在他旁边,赵建国、我妈、李雯、还有小时候的赵建明站在前面,那时候我还没来上海,照片里没有我。

我看着舅舅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1980 年的夏天,舅舅第一次来上海的样子。

1980 年的十六铺码头,比现在乱多了。赵德山背着一个打了三块补丁的铺盖卷,脚下是一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沾着田埂上的泥点。他从盐城乡下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长江轮船,兜里只有二十块钱,还有半袋家里炒的焦米。

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头,上海街头已经有了偷偷摸摸摆小摊的,叫 “投机倒把”,被工商所抓住要没收东西还要罚款。赵德山一开始在码头帮人扛包,干了半个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钱刚够啃馒头。

后来他看人家卖尼龙袜赚钱,就找同乡借了五十块钱,从城隍庙批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袜子,摆在码头边上的马路牙子上卖。尼龙袜结实、不抽丝,那时候刚从南方传过来,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十块钱,比扛包强三倍。

可也提心吊胆。有一次工商所的人骑着自行车过来查,摆摊的人抱着东西四散跑。赵德山抱着一摞袜子慌不择路,撞在一个女人身上,袜子撒了一地。那女人也摆摊,卖针头线脑和顶针,叫张桂芬,刚离婚半年,带着个三岁的女儿李雯,从宁波过来讨生活。

张桂芬没怪他,反而蹲下来帮他捡袜子,拉着他躲进弄堂的夹道里,躲过了检查。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弄堂口的小摊上各吃了一碗阳春面,赵德山才知道,张桂芬男人赌钱输光了家,跟她离了婚,还把房子卖了,她没办法,才抱着女儿来上海投奔亲戚。

那时候赵德山的老婆,也就是赵建国和我妈的亲妈,还在老家。她有慢性气管炎,干不了重活,在家照顾老人和两个孩子。赵德山出来打拼,就是想赚点钱给老婆治病,供孩子读书。他和张桂芬就这么搭了伙,摊位挨在一起,一个卖袜子内衣,一个卖针线纽扣,互相帮着看摊、进货。张桂芬心细,会算账,赵德山胆子大,敢跑远路进货,两个人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1983 年冬天,老家拍来加急电报,说赵德山老婆气管炎转成重症肺炎,没熬过去,走了。赵德山连夜赶回老家,处理完后事,带着十岁的赵建国和八岁的赵建兰,坐轮船回了上海。

那时候他已经在浙江北路租了个小门面,挂了 “德山百货” 的木牌子,不用再躲着工商所了。张桂芬帮着他照顾两个孩子,洗衣做饭,半夜起来给发烧的赵建国物理降温,毫无怨言。赵德山心里过意不去,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带两个孩子实在难,就跟张桂芬提了结婚。

张桂芬没要彩礼,没摆酒席,只提了一个要求:“我只有小雯一个女儿,你待她要跟待自己孩子一样,别让她受委屈。”

赵德山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

客堂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舅舅还坐在那里,烟蒂堆了小半碟。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默,还没睡啊?”

“嗯,就睡了。” 我赶紧站起来,准备回自己住的小阁楼。

“你妈那边,没说什么吧?” 舅舅问。

我顿了顿,说:“我妈说,让您注意身体,别抽太多烟。”

舅舅 “嗯” 了一声,挥挥手:“去吧。”

我踩着咯吱响的木楼梯上了阁楼,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乱糟糟的。我知道,今天这顿饭,只是个开头。这石库门里的账,算不清了。

2 账本

一周后的傍晚,我在商行帮忙理货,赵建国把我叫到了仓库后面的小隔间。王秀琴也在,手里拿着一个翻得卷边的软皮本,是账本。

“小默,你在店里也待了好几年了,进出的货你都有数。” 赵建国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你跟哥说句实话,你觉得爸这时候结婚,合适吗?”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箱。我知道他想让我说什么,可我不能说。我在这个家,多吃饭,少说话,是活下去的规矩。

王秀琴在旁边搭话:“小默啊,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你舅舅辛苦一辈子,找个伴应该的。可那刘美琴是什么人?以前在地段医院当护士,儿子三十多了没房子,摆明了是冲咱们家房子来的。你表弟还在上大学,以后结婚买房都要钱,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外人卷走。”

她说着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给我看:“你看,1985 年开这家商行的时候,启动资金一共八千块,你舅舅出了六千,是他前几年摆摊赚的;剩下两千,说是你张阿姨出的。可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摆摊,能攒下两千块?还不是平时从你舅舅给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说到底,这商行本来就全是赵家的。”

我看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忽然想起 1985 年的夏天,我妈带我来上海玩,见过刚开张的德山百货。

那时候我才七岁,第一次来大城市,看什么都新鲜。商行不大,二十几个平方,货架上摆着的确良衬衫、凤凰牌缝纫机、永久自行车的零配件,还有雪花膏、蛤蜊油,都是当时紧俏的货。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鞭炮,来了不少同乡和摆摊的朋友。

我妈那时候还年轻,扎着麻花辫,帮着招呼客人。张桂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戴着套袖,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赵建国那时候十五岁,辍学来店里帮忙,搬货、看店,整天一身灰,却总跟客人吵架,嫌人家还价太狠。

张桂芬那时候管着店里的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晚上收摊了,她就坐在煤油灯底下对账,赵德山坐在旁边抽烟,听她报数。有一次赵建国偷偷拿了店里五块钱去打游戏,被张桂芬查账查出来了,当着赵德山的面说了他两句。赵建国当场就炸了,说:“这是我家的店,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

那天晚上吵得很凶。赵德山打了赵建国一巴掌,让他给张桂芬道歉。赵建国梗着脖子不说话,跑出去在码头蹲了一整夜。从那以后,赵建国就恨上了张桂芬,觉得是她挑唆父亲打自己,也觉得这个女人抢了自己母亲的位置。

后来我妈跟我说,张桂芬那两千块钱,是真的。她离婚的时候,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金戒指都卖了,凑了一千多,又跟宁波的娘家借了几百,才凑够两千。她是真心想跟赵德山好好过日子,才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可这些话,赵建国从来不听。

“小默,你说话啊。” 王秀琴推了我一下,“你也是赵家的人,你就眼睁睁看着外人欺负我们?”

我抬起头,说:“哥,嫂子,这些事,舅舅心里有数。我一个外甥,不好说什么。”

赵建国脸一沉,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我就知道,你跟你妈一样,胆小怕事。等着吧,等爸把房子都给了外人,有你后悔的时候。”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李雯。她今天下班早,过来帮忙理货。赵建国和王秀琴对视一眼,赶紧把账本收起来,咳嗽两声走出了隔间。

李雯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递给我一个:“还没吃饭吧?巷口买的,菜肉馅的。”

我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她站在我旁边,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陈默,你说……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争?”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我妈去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跟弟弟妹妹抢,好好过日子就行。” 李雯的声音有点哑,“可我妈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啊。店里的账是她管,家里的饭是她做,你舅舅当年跑货被工商局扣了,是我妈托关系、送东西,跑了半个月才把人捞出来。现在她走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想起张桂芬阿姨。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她还在。她是个很温和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知道我从乡下来,怕我吃不惯上海菜,特意给我做盐城口味的红烧肉。她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女儿严,总说 “咱们是后来的,要懂事,别给你爸添麻烦”。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虽然是重组的,但也挺暖和的。直到张桂芬阿姨走了,这股暖意就慢慢散了。

“我也不是要争多少。” 李雯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想,我妈那份,得有个说法。不能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正说着,外面传来赵德山的声音。我们赶紧出去,舅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看我们,说:“小雯,你跟我来一下。小默,你把门口的货点一下。”

我看着李雯跟着舅舅进了里屋,心里有点不安。过了大概半小时,李雯红着眼睛出来了,没跟我说话,径直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那天跟李雯说,他打算把普陀区那套一室户的房子给她,算是她母亲的那份。但条件是,他结婚的事,李雯不能反对,以后也不能再提家产的事。

那套一室户,是 1990 年买的,当时才三万块钱。而商行和南京西路的老房子,还有浦东刚买的两套商品房,加起来值一百多万。

我站在商行门口,看着李雯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心里有点难受。她从小就懂事,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拿最少的那份,还得感恩戴德。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传呼。她很快回了电话,第一句就问:“怎么样?你舅舅提我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妈,今天舅舅跟李雯姐谈了,给了她一套小房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有点失落:“哦…… 那你舅舅,没说给我点什么?”

“没有。” 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就是想着,你爸治病要钱,你以后结婚也要钱…… 算了,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惹你舅舅生气,啊?”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公用电话亭的墙上,看着巷子里昏黄的路灯。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灯光。我想起白天赵建国的账本,想起李雯红着的眼睛,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叹气。

原来这家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这本账,算的不是钱,是委屈,是不甘,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隔阂。

3 旧屋

十月底的时候,舅舅说要把南京西路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当他和刘阿姨的婚房。消息一出来,赵建国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那天在商行的办公室里,赵建国拍着桌子说:“爸!这老房子是赵家的根!是我妈当年跟你一起吃苦的时候就盼着的房子!你怎么能让一个外人住进来?”

“什么外人内人的?” 舅舅皱着眉,“以后她就是你妈。”

“我妈早就死了!” 赵建国吼道,“我妈在老家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算什么妈?”

舅舅气得脸发白,抬手就要打,被旁边的伙计拉住了。“反了你了!” 舅舅喘着气,“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住就给谁住!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的?” 赵建国冷笑,“这房子 1987 年买的时候,是谁跟你一起跑的手续?是谁掏了一半的积蓄?是我妈当年留下的抚恤金!你忘了?我妈去世的时候,厂里给的那三千块抚恤金,你全拿来买房子了!这房子有我妈的一半!”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进货单,听得心里一惊。这件事,我从来没听人说过。

舅舅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久,他才闷声说:“那钱,我后来加倍赚回来了。”

“赚回来是你的,可本金是我妈的!” 赵建国不依不饶,“这房子,必须有我一份。你要是敢让那个女人住进来,我就搬过来住,看谁耗得过谁!”

那天不欢而散。赵建国气冲冲地走了,舅舅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进去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杯子,叹了口气,说:“小默,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慢慢说起了买这栋老房子的事。

1987 年,上海的房价还没涨起来,石库门的老房子,一栋也就几万块。那时候赵德山的百货生意已经上了轨道,开始做批发,给江浙一带的小百货店供货,赚了不少钱。他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家,不用再租房子住。

刚好那时候有户人家要移民,急着出手南京西路的这栋石库门房子,开价三万二。赵德山手里只有两万多,还差一万。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拿出了前妻去世时厂里给的三千块抚恤金,又找同乡借了七千,才凑够了钱。

那三千块钱,是前妻拿命换的。他一直觉得亏欠她,也亏欠两个孩子。所以后来赵建国再怎么闹,他都忍着,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大儿子。

“我也不是没想过。” 舅舅揉了揉太阳穴,“建国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十几岁就出来帮我扛货,没读过多少书。建明还小,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小雯…… 我答应过她妈,要照顾她。可我也想有个伴啊,你阿姨走了这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这大房子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我总觉得舅舅很强势,说一不二,现在才发现,他也老了。

没过几天,王秀琴真的搬了点行李过来,住进了老房子的前厢房。她说赵建国最近忙,她过来帮忙盯着装修,顺便照顾爸爸。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来占房子的。

刘阿姨过来了一次,刚进门就看见王秀琴在客厅里擦桌子,穿着睡衣,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刘阿姨当时脸色就变了,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

舅舅知道后,气得把王秀琴骂了一顿。王秀琴也不哭不闹,就笑着说:“爸,我这不是怕您被骗嘛。您要是真心想结婚,也行,先把家产分清楚,做个婚前财产公证。不然我们做子女的,不放心。”

“婚前财产公证” 这几个字,是王秀琴从报纸上看来的。那时候刚流行这个,普通人很少做,觉得伤感情。可王秀琴觉得,这是最管用的办法。

舅舅不愿意,说:“我跟人家结婚,先去做公证,像什么话?人家会觉得我防着她。”

“您不防着她,她可防着您呢。” 王秀琴说,“她儿子马上要结婚了,正缺房子。您这一结婚,以后百年归老,这房子不得分她儿子一半?”

为了这事,家里又吵了好几次。李雯始终没说话,她拿到了普陀区的房子,好像就打算置身事外了。赵建明倒是无所谓,他觉得不管怎么样,父亲的东西最后都是他的,每天照样出去跟同学玩,买新出的 VCD 碟片。

我夹在中间,每天看着他们吵来吵去,觉得特别累。有时候我会躲在阁楼里,看从老家带来的书,想我爸,想以前在乡下的日子。那时候家里穷,可没这么多烦心事。

有一天晚上,我下楼倒水,听见舅舅在客厅里打电话,是打给我妈的。

“兰子,哥对不住你。” 舅舅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当年你哥出来打拼,你在家里照顾爸妈,吃了不少苦。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哥也没帮上你什么。”

我不知道我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听见舅舅又说:“你放心,哥心里有数。等这事过去了,哥给你拿五万块,给建军(我爸)治病,也给小默存着娶媳妇。”

我站在楼梯口,心里一动。五万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我爸治病、我以后结婚,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可紧接着,我就听见舅舅说:“但你也知道,建国脾气不好,建明还小,家里的事复杂。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尤其是建国媳妇,免得她闹。”

我悄悄退了回去,躺在阁楼上,半天没睡着。我知道舅舅的意思,这五万块,是封口费,是让我妈别掺和家产的事。我妈肯定会答应的,她一辈子都听舅舅的话,也习惯了退让。

可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凭什么呢?我妈也是舅舅的亲妹妹,当年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供舅舅出来打拼,难道就因为嫁出去了,就只能拿这点钱,还得偷偷摸摸的?

没过多久,我妈就打了电话过来,跟我说:“小默,你舅舅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他有他的难处。你在那边好好干活,别惹事,啊?”

我 “嗯” 了一声,没说我那天听到的话。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弄堂。王秀琴正跟邻居阿姨聊天,笑得花枝乱颤,说着家里的事,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赢了的意思。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一个泥潭,每个人都在里面挣扎,都觉得自己委屈,都想多抓点东西在手里。而我,站在泥潭边上,看着他们,也差点被卷进去。

4 股票

十一月份的时候,家里闹得最凶的一件事,是赵建国翻出了一张 1992 年的股票认购证存根。

那天王秀琴收拾老房子的柜子,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旧单据、存折,还有一张 1992 年的股票认购证,上面写着赵建明的名字。

“好啊!我说当年怎么突然买了那么多股票,原来早就写在小儿子名下了!” 王秀琴拿着认购证,冲到商行去找赵德山理论。

当时我正在旁边对账,听得清清楚楚。

1992 年上海发行股票认购证,三十块钱一张,摇号中签才能买股票。那时候很多人觉得是骗人的,没人买。赵德山胆子大,托人买了一百张,花了三千块。后来中签了不少,卖了股票赚了十几万。

这笔钱,赵德山一直说是商行的公款,用来进货了。可现在看来,他当时就用这笔钱给赵建明买了股票,后来赚的钱,也都落在了赵建明名下。

“爸!您也太偏心了!” 赵建国气得手都抖了,“当年买认购证的时候,我还跟您说别买,怕亏了。结果您倒好,偷偷给小儿子买,赚了钱也不说!这十几万,是不是都给小儿子存着了?”

舅舅脸色有点难看,说:“那时候建明还小,我就是用他的名字买的,钱还是家里的。”

“家里的?” 王秀琴尖着嗓子说,“写的是建明的名字,那就是建明的!爸,您这心也太偏了吧?建国跟着您风里来雨里去,十几年了,您什么都想着小儿子,建国在您心里算什么?长工吗?”

“你闭嘴!” 舅舅吼了一声,“家里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我怎么不能说了?” 王秀琴也不怕,“我是赵家的儿媳妇,我为我男人、为我孩子争,天经地义!您要是这么偏心,那这商行我们也没法干了,分家!现在就分!”

“分家” 两个字一说出口,整个商行都安静了。伙计们都低着头,假装干活,其实都在听。

舅舅气得胸脯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他才指着门口说:“你们给我滚!滚出去!”

赵建国拉着王秀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爸,您好好想想。您要是非要这么偏心,咱们就法院见。”

他们走了以后,舅舅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手都在抖。

“小默,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偏心?” 舅舅问我。

我没说话。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舅舅最疼小儿子赵建明。老来得子,又是跟张桂芬生的,自然宝贝得很。赵建国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可他总觉得大儿子笨、没出息,不如小儿子聪明、会读书。

舅舅慢慢说起了 1992 年的事。那时候股票认购证刚出来,没人敢买。张桂芬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总是咳嗽。她跟赵德山说,买点吧,万一赚了,给建明存着以后读书用。赵德山听了她的话,买了一百张,都写了赵建明的名字。

后来真的赚了十几万,张桂芬说,这笔钱别动,就给建明存着,以后上大学、出国都能用。赵德山答应了,这笔钱就一直存在赵建明名下,没动过。

“我不是不疼建国。” 舅舅叹了口气,“他是老大,以后商行都是他的。建明还小,又是读书的料,以后要走的路不一样,给他留点钱,也是应该的。”

可他忘了,赵建国不这么想。赵建国觉得,商行是他跟父亲一起打拼出来的,本来就该是他的。而弟弟什么都没干,平白无故拿了十几万,这不公平。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李雯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赵建明知道了,回家跟舅舅闹,说那是他的钱,谁也别想动。

家里的矛盾一下子升级了。赵建国真的不去商行了,在家歇着,说要等父亲给个说法。商行里的事,都压在了舅舅一个人身上,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人一下子瘦了一圈。

我看着心疼,主动帮着跑进货、对账。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还是小默懂事。”

可我知道,我再懂事,也只是个外甥。家产的事,轮不到我。

有一天,我去火车站接货,碰到了赵建国。他在路边的小摊上喝啤酒,一个人,看起来很落寞。

我走过去,叫了声 “哥”。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坐,陪哥喝两杯。”

我坐下,给他倒了杯啤酒。他喝了一口,说:“小默,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哥,你别这么说。”

“我爸心里,从来就没我这个儿子。” 他苦笑,“小时候在老家,我妈疼我。后来我妈走了,我跟着我爸来上海,他眼里就只有张阿姨和小儿子。我每天累死累活干活,他还觉得我没出息。”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不是贪那点钱。我就是想让他说一句,建国这些年辛苦了。可他从来没说过。他只知道小儿子读书好,给长脸。”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难受。其实赵建国也不容易,十几岁就出来打拼,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都围着父亲的商行转。他争的不只是钱,还有父亲的认可。

可这些,舅舅不懂。或者说,他懂,但他更偏心小儿子。

那天我们喝了不少啤酒。赵建国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小时候妈妈怎么疼他,说刚来上海的时候怎么被人欺负,说张桂芬怎么对他好,可他那时候不懂事,总是针对她。

“其实张阿姨人挺好的。” 赵建国喝多了,含糊地说,“就是…… 我就是觉得,她抢了我妈的位置。我要是对她好,就对不起我妈。”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是他心里的结,解不开的。

喝完酒,我扶着他回家。王秀琴开门看见他喝成这样,骂了两句,看见我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老房子,舅舅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们。看见赵建国喝成这样,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把他扶到房间里。

我出来的时候,舅舅说:“小默,谢谢你。”

“没事,舅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知道建国委屈。可建明还小,我不能不管他。等以后建明工作了,我会多补偿建国的。”

我心想,以后是多久?人的心,凉了就捂不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想起 1992 年的夏天。那时候我爸还在工厂上班,我妈在家种地,我在学校读书,日子虽然穷,但很安稳。那时候舅舅家已经很有钱了,我妈总说,你舅舅出息了,以后咱们家也能沾光。

可现在看来,沾光哪有那么容易。人家的钱,是人家的。就算是亲兄妹,亲父子,在钱面前,也得算得清清楚楚。

股票认购证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舅舅松了口,说商行以后交给赵建国,再给他一套浦东的房子。赵建国虽然还是觉得亏,但也知道不能真的闹到法院去,就坡下驴,回去上班了。

可我知道,父子俩心里的疙瘩,是结下了。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都记着账呢。

5 遗物

十二月份的时候,李雯的舅舅从宁波过来,也就是张桂芬的弟弟。他是来帮李雯争家产的。

那天在老房子的客堂间,李雯的舅舅张建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说话很客气,但句句都在理。

“赵大哥,我姐跟着你十几年,没享过什么福,一心一意为这个家。现在她走了,留下小雯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无依无靠。你说给她一套普陀的小房子,我们感激。可我姐当年跟你一起打拼,商行有她的股份,家里的房子也有她的一半,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舅舅坐在主位,抽着烟,说:“老张,话不能这么说。桂芬是跟我吃过苦,可我也没亏待她。这些年家里吃的用的,还有小雯读书、工作,哪一样不是我出钱?那套房子,按市价也值十几万,不少了。”

“话是这么说。” 张建国不紧不慢地说,“可我姐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两千块钱股本,商行是你们俩一起开起来的。按道理,商行有一半是我姐的。现在我姐走了,她那份,小雯有权继承。”

“放屁!” 赵建国一下子跳起来,“商行是我爸打下的江山,跟你姐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管账的,拿工资的!还股份,亏你说得出口!”

“建国!” 舅舅喝住他,“让你张叔叔说完。”

张建国也不生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存折,还有几张泛黄的单据。“赵大哥,你看,这是 1985 年开商行的时候,我姐取存款的单据,两千块,日期跟商行注册日期对得上。还有这本存折,是我姐跟你一起摆摊的时候攒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证据,证明我姐是出了本钱的。”

舅舅看着那些单据,脸色有点难看。他大概没想到,张桂芬还留着这些东西。

站在旁边的李雯,眼圈红红的,说:“爸,我不是要跟您争。我就是…… 我妈一辈子好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让着。可她不能白来这一趟啊。”

我看着那个布包,想起张桂芬阿姨。她是个多么细心的人啊,十几年前的单据都好好收着。她大概早就想到了,自己走了以后,女儿会受委屈,所以提前留了证据。

那天谈了一下午,没谈拢。舅舅坚持说只能给一套房子,张建国觉得太少,至少要分商行的两成股份。赵建国在旁边吵吵嚷嚷,说一分都不能多给。

最后张建国说:“赵大哥,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要是谈不拢,那就只能让法院判了。到时候难看的,还是你们赵家。”

说完,他带着李雯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家里又炸开了锅。王秀琴说李雯白眼狼,养了十几年养不熟,还敢找娘家人来闹。赵建明说李雯想钱想疯了,敢跟他抢家产。

舅舅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过了好久,他才说:“行了,都别吵了。让我想想。”

晚上,舅舅叫我陪他去张桂芬的房间看看。张桂芬去世以后,她的房间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打开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梳妆台上放着她的雪花膏和木梳子。

舅舅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旧皮箱。他打开皮箱,里面全是李雯小时候的衣服、玩具,还有张桂芬的一些首饰。

“你阿姨啊,一辈子节俭。” 舅舅拿起一件小毛衣,是李雯小时候穿的,“这件毛衣,是她刚到上海的时候,熬夜给小雯织的。那时候冬天冷,小雯没厚衣服穿,她织了三个晚上,手都冻肿了。”

他放下毛衣,又拿起一个银镯子,说:“这是她陪嫁的镯子,当年为了开商行,她本来要卖的,我没让。我说,以后有钱了,给她买金的。可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能看出来,舅舅对张桂芬是有感情的。可这份感情,在子女的纷争面前,好像变得很轻。

“其实,她说得对。” 舅舅叹了口气,“商行确实有她的功劳。当年要是没有她帮我管账、看店,我也走不到今天。是我对不起她。”

那天晚上,舅舅想了很久。第二天,他让人叫李雯过来,说愿意再给她十万块钱,加上那套房子,算是她母亲的那份。条件是,以后不能再提股份的事,也不能再闹。

张建国跟李雯商量了一下,答应了。他知道,真闹到法院,费时费力,也不一定能拿到更多。见好就收,对李雯也好。

签协议那天,我也在场。李雯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完以后,她看着舅舅,叫了声 “爸”,眼泪就掉下来了。

舅舅别过脸,说:“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来找我。”

李雯点点头,拿着协议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从签字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这个家的人了。她拿到了钱和房子,也彻底跟这个家划清了界限。

王秀琴虽然还是不满意,觉得给多了,但也没再说什么。毕竟李雯拿了钱就走,以后不掺和家里的事,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张桂芬阿姨一辈子的付出,最后折算成了一套房子和十万块钱。不知道她要是泉下有知,会怎么想。

没过几天,李雯就从老房子搬走了,搬到了普陀的那套房子里。她走的时候,只带了自己的东西,还有那个装着她母亲遗物的布包。

我帮她搬东西,送到楼下。她跟我说:“陈默,谢谢你这些年。”

我说:“雯姐,以后常联系。”

她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以后不会常联系了。这个家散了,大家也就散了。

回到楼上,我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心里有点难受。以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现在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人,也各怀鬼胎。

舅舅站在窗边,看着李雯走远,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镯子,放在手里摩挲着。那是他后来给张桂芬买的,张桂芬一直舍不得戴,收在箱子里。

“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小雯。” 舅舅轻声说,“希望她不会怪我。”

我没说话。怪不怪的,又有什么用呢?人都走了。

那段时间,上海特别冷,下了好几场雨。老房子里空荡荡的,连说话都有回音。我常常坐在客堂间,看着墙上的全家福,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曾经那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6 病发

1999 年的春节,是我在上海过的最冷清的一个年。

李雯没回来,说要值班。赵建国一家三口去了王秀琴的娘家过年。赵建明跟同学去外地玩了。家里就剩下舅舅和我两个人。

年三十晚上,我们俩包了饺子,坐在八仙桌旁吃。舅舅喝了点黄酒,话多了起来。

“小默,你说,人这一辈子,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舅舅夹了个饺子,放在碗里,“年轻的时候,觉得有钱就有一切。现在有钱了,家却散了。”

我低着头吃饺子,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从乡下出来,就想赚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笑了笑,有点苦涩,“结果老婆没享到福,走了。第二个老婆,也没享几年福,也走了。孩子们呢,一个个跟我算账,觉得我偏心,觉得我对不起他们。”

“舅舅,您别多想。” 我说,“他们就是一时想不开,以后会明白的。”

“明白?” 舅舅摇摇头,“等他们明白的时候,我可能都不在了。”

那天晚上,舅舅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刚来上海的时候,睡过马路,吃过馊饭,被人欺负过,也被人帮过。说张桂芬是个好女人,跟着他没享过福。说对不起大儿子,也对不起女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一辈子要强,打拼出这么大家业,到老了,却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大年初三,赵建国他们回来了。王秀琴一进门就说东说西,嫌家里没收拾,嫌年货买得不好。舅舅没跟她计较,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没过几天,舅舅就病倒了。

那天早上,他刚起床,突然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我听见声音跑过去,看见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

我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心梗,要马上做手术,让家属签字。

我赶紧给赵建国打传呼,又给赵建明打,还给李雯也打了一个。

赵建国第一个赶到的,跑得满头大汗。听见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两万块押金,他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贵?”

王秀琴跟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爸不是有存款吗?用他的钱啊。”

“现在人在抢救,上哪拿存折?” 赵建国说。

“那也不能咱们先垫啊。” 王秀琴说,“万一以后报销了,钱给谁啊?再说了,又不是只有建国一个儿子,建明呢?李雯呢?他们不用出钱啊?”

我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凉。人都在抢救室里,他们想的却是钱谁出。

过了一会儿,赵建明也来了,听说要交押金,说:“我身上没多少钱,我还是学生呢。哥,你先垫上吧,回头让爸还你。”

赵建国脸一沉:“我是你哥,就该我出啊?爸平时最疼的是你,钱都给你存着,你怎么不出?”

“我哪有钱?” 赵建明也急了,“我的钱都是生活费!”

“行了!别吵了!” 我忍不住开口,“舅舅还在里面抢救呢!你们吵什么?钱我先垫上!”

说完,我就去收费处交钱了。我身上有几千块积蓄,是这几年舅舅给的零花钱攒的,不够的,我找同乡借了点,总算凑够了押金。

交完钱回来,我看见李雯也来了,站在走廊里,眼圈红红的。她听说我垫了钱,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叠钱,递给我:“陈默,我这里有五千,你先拿着。”

我摇摇头:“不用,我有。”

“拿着吧。” 李雯说,“这是我应该出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爸。”

正说着,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人没事了,但是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以后不能再劳累,也不能生气。

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王秀琴就说:“爸住院,得有人照顾。我们家孩子小,建国还要看店,没时间。小雯,你反正下班早,你过来照顾吧。”

李雯皱了皱眉:“我厂里最近忙,经常加班。再说了,照顾爸爸,不是应该儿子儿媳为主吗?”

“什么儿子儿媳的。” 王秀琴说,“你也是爸的女儿,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你拿了那么多钱和房子,照顾几天怎么了?”

“你 ——” 李雯气得脸发白。

“行了!都别吵了!” 赵建国吼了一声,“轮流照顾!一人一天!”

最后商量好,赵建国、李雯、赵建明,三个人轮流照顾。赵建明还在上学,就周末去。

舅舅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送饭,帮着照顾。我看见舅舅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也差了很多。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男人,一下子就老了。

有一次,我给他擦脸,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默,还是你好。他们一个个的,都惦记着我的钱。”

我安慰他说:“您别多想,他们就是忙。”

“忙?” 舅舅苦笑,“他们是忙着算我死了以后,能分多少钱。”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那天我走出病房,听见走廊里王秀琴跟赵建国说:“你爸这次生病,怕是以后管不了商行的事了。你可得抓紧点,把商行的权攥在手里,别让建明抢了去。还有那几套房子,得赶紧让你爸立遗嘱,免得以后夜长梦多。”

赵建国说:“我知道,可现在爸刚做完手术,不好说这个。”

“有什么不好说的?” 王秀琴说,“趁他现在脑子清楚,赶紧立遗嘱。不然等以后糊涂了,或者被刘阿姨挑唆,那可就晚了。”

我站在拐角处,听得浑身发冷。他们怎么能这么想?舅舅还躺在病床上,他们就想着立遗嘱、抢家产了。

我悄悄走开了,没让他们看见。我不想掺和这些事,也掺和不起。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房子,躺在阁楼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刚来上海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好好跟着舅舅干,以后舅舅不会亏待你的。可现在看来,这个家,就是个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还要看着这些糟心事?我年轻力壮的,在哪不能混口饭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7 遗嘱

舅舅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都有点喘,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泡在商行了。商行的事,基本都交给了赵建国打理。

王秀琴很高兴,觉得大权在握了。可她还是不放心,天天撺掇赵建国,让舅舅立遗嘱。

赵建国被她说得烦了,就找了个机会,跟舅舅提了立遗嘱的事。

那天在客厅里,赵建国说:“爸,您身体现在这样,不如早点立个遗嘱,把家产分清楚。也省得以后我们兄弟姐妹闹矛盾。”

舅舅正在喝茶,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怎么?我还没死呢,你就盼着我立遗嘱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建国赶紧说,“我就是觉得,早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免得以后您百年归老,我们为了家产打官司,丢赵家的脸。”

“我的家产,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还轮不到你教我。” 舅舅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要是觉得商行交给你不放心,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建国还想解释,舅舅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王秀琴知道后,气得直骂赵建国没用,说他连句话都不会说。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李雯知道了,没表态,说一切听爸爸的。赵建明倒是急了,特意从学校回来,找舅舅谈话。

“爸,我哥是不是想独吞家产啊?” 赵建明说,“您可不能偏心他。您说了,以后商行和房子都是我的。”

舅舅皱着眉说:“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都是你的?”

“我妈说的啊。” 赵建明说,“我妈当年跟您说好了,以后家产都给我。您也答应了。”

“你妈是你妈,我是我。” 舅舅有点不耐烦,“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别整天想着家产?我还没死呢!”

赵建明碰了一鼻子灰,不高兴地走了。

舅舅因为这事,气得住了好几天。我看着他,觉得他真的很可怜。辛辛苦苦一辈子,养了几个孩子,到老了,没人真心关心他的身体,都只关心他的钱。

有一天,舅舅把我叫到跟前,说:“小默,你帮我写份遗嘱。”

我愣了一下:“舅舅,您……”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舅舅叹了口气,“早点写好,省得以后他们闹。”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难受。我说:“舅舅,您还是找个律师吧,我写的不算数。”

“不用那么麻烦。” 舅舅说,“你帮我写,我签字,再找两个同乡见证,就行。”

我没办法,只好找了纸笔,坐在他旁边,听他说。

舅舅的分配方案是:德山商行,还有浦东的两套商品房,归大儿子赵建国;南京西路的老房子,还有银行里的五十万存款,归小儿子赵建明;普陀的那套房子,还有十万块钱,已经给了李雯,就不算了;女儿赵建兰,也就是我妈,给五万块钱,算是补偿。

“就这些?” 我停下笔,问。

“嗯。” 舅舅点点头,“你妈嫁出去了,不好分太多,免得建国他们有意见。五万块,够她用一阵子了。”

我没说话。五万块,听起来不少,可跟赵建国和赵建明拿到的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我妈也是他的亲妹妹,当年在家里照顾老人,供他出来读书、打拼,最后就值五万块。

“还有你。” 舅舅看着我,“小默,你在我这里待了六年,懂事,能干。我给你两万块钱,你自己存着,以后做点小生意,或者娶媳妇用。”

我抬起头,看着舅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可我总觉得,这钱拿着不舒服。

“舅舅,不用了。” 我说,“您给我吃住,教我做生意,我已经很感激了。钱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舅舅说,“这是你应得的。这些年,店里的事你没少帮忙。”

我没再推辞,低下头,继续写遗嘱。

写完以后,舅舅签了字,按了手印。他把遗嘱折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 舅舅说,“等我走了以后,再拿出来。”

“嗯。” 我点点头。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还是被王秀琴知道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理货,王秀琴把我叫到一边,笑眯眯地说:“小默,听说你帮爸写遗嘱了?”

我心里一惊,说:“没有啊,谁说的?”

“你就别瞒我了。” 王秀琴说,“我都知道了。你跟嫂子说说,遗嘱里怎么写的?你哥能分多少?”

我看着她,觉得特别恶心。我说:“嫂子,我不知道。舅舅没跟我说。”

“怎么可能?” 王秀琴脸一沉,“不是你帮着写的吗?”

“我就是帮着抄了一下,具体内容我没看。” 我说。

王秀琴盯着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只好悻悻地走了。

可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没过几天,舅舅就发现,他放遗嘱的抽屉被人撬过了。铁盒子还在,可遗嘱不见了。

舅舅气得浑身发抖,把全家人都叫了回来,问是谁拿的。

没人承认。赵建国说不是他,王秀琴也说不是,赵建明说他根本不知道有遗嘱这回事,李雯说她都没回来过。

舅舅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身子一晃,差点倒下去。我赶紧扶住他。

“好…… 好得很。” 舅舅喘着气,“一个个的,都学会偷东西了。我告诉你们,遗嘱我写了好几份,你们偷走这一份没用!”

其实我知道,舅舅只写了一份。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天,全家人不欢而散。舅舅坐在客厅里,咳了半天。他跟我说:“小默,你看,这就是我的好儿女。”

我看着他,心里特别难受。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憔悴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个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也要被卷进这个泥潭里,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我想走了。

8 家书

五月初的时候,我妈从老家寄了一封信来。

信里说,我爸的病情加重了,需要做手术,要几万块钱。她问我,舅舅之前说的五万块钱,什么时候能给。她还说,让我在舅舅面前多说说好话,看看能不能多给点。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

我能理解我妈。家里困难,我爸治病要钱,她没办法,只能指望舅舅。可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拿着信去找舅舅。舅舅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明天让会计取五万块钱,你给你妈寄回去。”

“谢谢舅舅。” 我说。

“跟我客气什么。” 舅舅叹了口气,“你爸治病要紧。要是不够,再跟我说。”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从舅舅房间出来,我碰到了王秀琴。她看见我手里的汇款单,眼睛一亮,说:“小默,给谁寄钱呢?”

“给我妈寄点钱,我爸治病要用。” 我说。

“哦?多少啊?” 王秀琴凑过来看。

我把汇款单收起来,说:“没多少。”

“切,稀罕。” 王秀琴撇撇嘴,“肯定是你舅舅给的吧?我说呢,嫁出去的女儿还总想着娘家的钱。”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可我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我知道王秀琴说的是实话,在别人眼里,我妈就是在惦记舅舅的钱。可我妈有什么办法呢?她一个女人,丈夫瘫痪,家里穷,不靠弟弟靠谁?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写了回信。我在信里说,钱已经寄回去了,让她别担心。我还说,我想辞掉店里的工作,自己出去找工作。

我妈很快就回了信,把我骂了一顿。她说我不懂事,放着好好的亲戚不靠,出去瞎闯什么。她说舅舅家大业大,以后我好好干,舅舅肯定会给我安排好的。她说我要是走了,以后家里有事,就没人能靠舅舅了。

我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我妈的想法。她一辈子都活在 “靠亲戚” 的观念里,觉得有个有钱的舅舅,就是靠山。可她不知道,这靠山不是那么好靠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

而且,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舅舅的阴影里,不想一辈子都当赵家的外人,看着他们争来争去。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走自己的路。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找工作。我去人才市场,看报纸上的招聘信息。我没什么学历,只有高中文凭,又没什么技术,好工作找不到。但我能吃苦,脑子也灵活,找个业务员的工作还是可以的。

有一家做电器批发的公司,招业务员,工资不高,但有提成。我去面试了,老板觉得我有百货批发的经验,人也踏实,就让我去上班。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

我跟舅舅提辞职的时候,舅舅很意外。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舅舅皱着眉,“是不是建国媳妇给你气受了?我骂她去!”

“不是的,舅舅。” 我说,“跟嫂子没关系。就是我想出去闯闯,学点东西。总在您这里待着,我也长不大。”

舅舅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也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之前答应你的。你拿着,出去闯,要是遇到困难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家。”

我接过存折,手有点抖。我说:“舅舅,钱我不能要。这几年您照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舅舅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我给你的启动资金。以后混好了,别忘了舅舅就行。”

我看着舅舅,眼圈有点红。我说:“舅舅,谢谢您。”

“傻孩子。”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样,都倔。但记住,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嗯。” 我点点头,忍住了眼泪。

辞职的事,我没跟我妈说。我打算等稳定了再告诉她。

赵建国知道我要走,挺舍不得的,说:“好好的,走什么啊?在哥这里干,还能亏了你?”

我说:“哥,我想出去试试。”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人各有志。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来。”

王秀琴倒是挺高兴的,觉得我走了,就没人跟他们争了。她假惺惺地说:“小默啊,出去好好干,常回来看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李雯知道我要走,特意过来送我。她给我买了一个新的公文包,说:“出去跑业务,用得上。”

“谢谢雯姐。” 我说。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李雯说,“能离开这个家,走自己的路。不像我,走了,也还是跟这个家扯不清。”

我看着她,说:“雯姐,你也可以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么多。”

她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我站在阁楼上,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小房间,心里有点不舍。

六年了,我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二岁的青年。在这里,我吃过苦,受过委屈,也学会了很多东西。这个家虽然有很多糟心事,但也有过温暖的时候。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不是我的家,只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石库门的弄堂。舅舅站在门口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没再回头。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就像挣脱了一个无形的枷锁,终于自由了。

9 浦东

我找的那家电器批发公司,在浦东。

1999 年的浦东,到处都是工地,尘土飞扬。东方明珠已经建好了,金茂大厦还在施工。马路很宽,人却不多,跟浦西的拥挤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都说浦东是乡下,不愿意来。可我觉得,这里有生机,有希望。到处都是新的,一切都刚刚开始。

我租了一间民房,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没有卫生间,要去公共厕所。但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两百块钱。

刚开始跑业务的时候,特别难。我人生地不熟,每天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浦东的各个电器店、百货商店,挨家挨户推销。经常被人赶出来,有时候一天下来,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可我不怕苦。比起在舅舅家看别人脸色,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第一个月,我只做成了两笔小单子,拿了基本工资,除去房租和吃饭,几乎没剩下钱。但我不气馁,我相信只要好好干,总会好起来的。

那段时间,我很少回浦西,也很少跟舅舅家联系。我不想再掺和他们家的事,想彻底跟过去划清界限。

可有时候,还是会从同乡那里听到赵家的消息。

听说舅舅最终还是跟刘阿姨领证了,搬到了浦东的房子里住。老房子留给了赵建明。 听说赵建国接管了商行以后,改了规矩,裁了几个老伙计,把自己的亲戚都安排了进去。 听说赵建明把老房子租了出去,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天天跟朋友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听说李雯结婚了,嫁了个老师,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很少跟赵家来往。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都没什么感觉。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七月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跟她说了我换工作的事,她果然很生气,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懂事,放着好好的亲戚不靠,出去遭罪。

我没跟她争辩,只是听着。等她骂完了,我说:“妈,我现在挺好的。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啊,跟你舅舅年轻的时候一样,倔。算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要是实在不行,就回老家来。”

“嗯,我知道。” 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远处的工地。塔吊在夕阳下转着,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我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我妈永远不会理解我的选择。她觉得靠亲戚是天经地义的,觉得安稳比什么都重要。可我不想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我要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八月底的时候,我做成了一笔大单子,给一家新开的商场供货,赚了不少提成。发工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又去饭馆吃了一顿好的。

坐在饭馆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花得踏实,睡得安稳。

九月的时候,舅舅突然给我打了个传呼。我回了电话,他说想让我回去一趟,有话跟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了。

再见舅舅,我吓了一跳。才几个月不见,他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有点蹒跚。刘阿姨在旁边照顾他,看起来挺温和的一个人。

“小默,你来了。” 舅舅看见我,很高兴。

“舅舅,您身体怎么样?” 我问。

“老样子,不好不坏。” 舅舅笑了笑,“听说你现在干得不错,自己跑业务,挺有出息的。”

“还行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孩子。” 舅舅拍了拍我的手,“比建明强多了。那小子,现在整天不务正业,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说了也不听。”

我没接话。赵建明变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管不着。

舅舅跟我聊了很多,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生意。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问。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房产证,还有一封信。房产证上,是一套浦东的小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舅舅,这……”

“这房子,是我去年买的,本来想留着出租的。” 舅舅说,“现在给你了。你在浦东跑业务,也需要个落脚的地方。租房子不如自己有个房子。”

“不行,舅舅,这太贵重了。” 我赶紧把房产证推回去,“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舅舅说,“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我没少骂你,也没好好照顾你。这房子,就当是舅舅补偿你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舅舅打断我,“你是我外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想靠别人。但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舅舅了。”

我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我说:“舅舅,谢谢您。”

“傻孩子。” 舅舅笑了笑,“以后好好干,混出个人样来,给你妈争光,也给舅舅争光。”

那天,我拿着房产证,走出舅舅家,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这套房子,分量很重。它不只是一套房子,更是舅舅的认可和期望。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因为这套房子,就再被绑在赵家。房子我收下,恩情我记着,但路,还是要自己走。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南京西路的老石库门。我站在弄堂口,看了很久。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曾经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现在已经散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上海,站在这个弄堂口,怯生生的,觉得这里就是天堂。那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我会以这样的心情站在这里。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10 跨年

1999 年的最后一天,我在浦东的新房子里度过。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几个平方,但采光很好,站在窗边能看见远处的黄浦江。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买了点家具,就算安家了。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开了一瓶啤酒,一个人跨年。

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在说,马上就要进入新世纪了,新的千年,新的开始。

我端着酒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浦东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一样。远处的工地上,还亮着灯,工人还在加班。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 1980 年,舅舅背着铺盖卷,从乡下闯上海,一无所有。 想起 1985 年,德山百货开张,鞭炮声噼里啪啦,一家人充满干劲。 想起 1992 年,我背着书包,从老家来到上海,寄人篱下,小心翼翼。 想起 1995 年,张桂芬阿姨去世,家里第一次蒙上阴影。 想起 1998 年,家庭会议上的争吵,一家人因为家产反目。 想起今年春天,舅舅病倒,大家在医院外的算计。 想起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石库门的那个早上。

这二十年,就像一场梦。一个家庭,从无到有,从聚到散,跟着这个时代起起伏伏。

改革开放的浪潮,把舅舅推上了风口,让他从一个乡下农民,变成了有钱的老板。可也正是因为钱,让这个家四分五裂。

有人说,都是钱惹的祸。可我觉得,不是钱的错,是人的错。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人心底的欲望和不甘,把亲情一点点磨没了。

赵建国想争的,不只是钱,还有父亲的认可和长子的尊严。 赵建明想争的,是理所当然的继承权和娇生惯养的底气。 李雯想争的,是母亲的付出和自己的身份。 我妈想争的,是作为女儿的公平和家庭的保障。 而舅舅,他想做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哥哥,可最后,谁都觉得他偏心,谁都不满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大家都是普通人,在利益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

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边缘人,看清楚了这一切。

我曾经也动摇过,也想过靠舅舅,分一杯羹。可最后我发现,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别人给的,随时都能收回去。只有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

而且,比起钱,我更想活得有尊严。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寄人篱下,不用在争吵中小心翼翼。

手机响了,是李雯打来的。

“陈默,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很温柔。

“新年快乐,雯姐。” 我说,“你怎么样?”

“挺好的,我怀孕了,明年春天生。” 她笑着说。

“恭喜你啊。” 我真心为她高兴。

“你呢?听说你买房子了?”

“嗯,舅舅给的。” 我说。

“挺好的。” 李雯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老家,跟我爸一起看晚会。她说家里都挺好的,让我别担心。她说让我过年回家看看。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

“十、九、八、七……”

我端起酒杯,看着窗外。

“三、二、一!新年快乐!”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天空。

新世纪来了。

我喝了一口啤酒,笑了笑。

过去的都过去了。石库门里的那些恩怨纠葛,那些争吵算计,都留在了九十年代。

新的千年,新的开始。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工作,以后的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或许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困难,或许我不会大富大贵,但我知道,我活得踏实,活得有尊严。

这就够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绚烂夺目。我看着远处的陆家嘴,看着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个时代很好,只要肯努力,就能有饭吃,就能活出个人样。

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轻声说: “新年快乐,陈默。” “以后,好好为自己活。”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新年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石库门的故事结束了,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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