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离书
我嫁给蒋知菡两年,他给我送了九十六回礼,没认真看过我一眼。
今年生辰,礼比往年厚了一寸。管家笑着说:夫人,少爷给您挑了好东西。我打开一看,一尊白玉观音。端庄,稳当,最好供起来。
我没供。我当晚掀了他的桌。
别误会,我不是忽然发疯。这两年的账,我一笔一笔记着。今夜,不过是结账的日子到了。
蒋知菡这个人,像一碗温吞水。放在灶上两年,没沸过,也没凉过。你嫌他没味,他还觉得委屈——我又没烫着你。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没烫着"。
我要的是滚烫。是偏爱。是眼里只有我。
这些话,我及笄那年就说过。他当时笑着点头,转头就忘了个干净。
全京城都知道,杜欢语爱蒋知菡爱得满城风雨,赐婚是我自己求的。他们笑我,倒也没全错。
我确实是自个儿跳进火里的。
只是我没料到,这火一点都不烫。它甚至,不肯烫我一下。
——
生辰那日,从早到晚,蒋府风平浪静。
蒋知菡一早出门,说是部里有事。礼是辰时送来的,话是托管家带的:"夫人寿辰,匆不能归,望恕。"
一个错字都没有。连道歉都道得四平八稳。
我在正院坐到三更。外头忽然打了雷。
说来丢人。我杜欢语,将门嫡女,我爹在边关砍人的时候我都没抖过,我怕打雷。
奶娘说我三岁那年掉进过冰窟,捞上来后就落了这毛病。真的假的,没人知道。我只知道,雷声一响,我这两条腿就不听使唤。
搁在从前,我会提着裙子跑去书房找他。
他不会抱我。但他会披一件衣裳在我肩上,说:夫人,夜深了。
就这一句,我能撑一年。
今年我不打算去了。
——我一边跟自己这么赌气,一边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
雷又响了一声。我抬手要推门,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蒋知菡。他今日居然回来了。
"夫人的生辰礼,照旧一份,不必贵重,也别寒酸,挑不出错处就行。"
我手放在门上,没动。
管家问:"少爷,那尊观音像,可还妥当?"
"妥当。她那个人,供着正好。"
供着正好。
我在门外站着,忽然很想笑。
管家又问:"老夫人那边张罗着纳人,少夫人若闹起来……"
"她骄纵,"蒋知菡的声音淡淡的,"哄两句就好。"
哄两句就好。
两年夫妻,我在他心里,就是"哄两句就好"。
雷声又滚过去。这一回,我没抖。
我推开了门。
蒋知菡坐在案后,一身月白常服,笔墨齐全,一派从容。看见我,他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为何在此。
"夫人怎么来了?"他说,"夜深露重。"
我没理他。
我走到案前,抽了他的纸,研了他的墨,提笔就写。
他大约是没料到这一出,站起身来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想起体统,停在中途。
外头偷听的丫鬟,把耳朵贴在门上,被春笺一巴掌拍开。
我写得飞快。将门虎女,拿枪的手提笔,字不如人,气势不能输。
我写得很短,就三行:
"一,蒋某敬重有加,恩爱全无。"
"二,杜某不愿再供。"
"三,放我走。"
落款:杜欢语。
我吹了吹墨,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
"和离书。蒋知菡,两年,我演够了。"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总要说什么。
他说:"字不错。"
我笑了一声,抬手把案上那方端砚扫到了地上。
墨溅起来,脏了他半幅袍角。那些公文雪片似的飞开,有一张盖在他的靴子上——我瞟了一眼,是蒋家跟户部的往来文书。正好,都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满屋子的下人,大气不敢出。
"蒋知菡,"我指着那张和离书,"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节礼。我要一个眼里有我的人。你给不了,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签了它。"
他弯腰,把那张纸从墨里捡起来,抖了抖,用工整得可恶的字迹,在末尾添了一行。
不是签名。
是一句"夫人想清楚"。
他把纸推回来:"夫妻口角,人之常情。为夫不怪你。"
不怪我。
他居然,不怪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在场,却从来不在戏里。
"蒋知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吓人,"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留我一句。哪怕是骂我呢。"
他沉默了一瞬。
"夫人慎言。"他说,"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我转身出了书房,走得稳稳当当,一步都没停。
将门虎女,输人不输阵。哭是万万不能哭的。
回到我院子里,春笺迎上来,看见我空着手,愣了一下:"夫人,您怎么……"
"谁稀罕。"我说。
我绞着帕子,在窗前坐到了天亮。
第二日,全京城都知道了。
——笑我的,比贺我的多。
而第一个笑出声的,是崔明玉。她专门递了帖子来,说要"探望"我,帖子落款处,画了一朵并蒂莲。
我没理。我娘家人都不曾这样笑我,她算什么东西。
可老夫人屋里,紧接着也来了人。
"少夫人,"那嬷嬷垂着眼,话却说得满院都听得见,"老夫人说了,您既然张口闭口要和离,明日的家宴,就不用出席了。"
"还有——梨娘姑娘,明日进门。老夫人说,蒋府的香火,不能断在姓杜的手里。"
我握着帕子,站在院子中央。
头顶上,春日的太阳明晃晃的。
我杜欢语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礼。可我偏偏,笑出了声。
"好。"我说,"回去告诉老夫人——"
"梨娘进门,我亲自迎。"
第2章 全京城都笑我
京城的嘴,比边关的朔风还快。
一夜之间,"杜家嫡女被休"的版本出了七八个。有的说我善妒,容不下人;有的说我克夫,命里带煞;最离谱的一个,说我私通外男,被蒋家当场拿住,和离书上写的全是我的罪状。
说书先生讲得活灵活现,好像他就躲在蒋府床底下。
我没躲。第二日我照常出门,骑马从东市过。那些议论在我背后嗡嗡响,我腰杆挺得笔直。
将门虎女,可以输,不可以蔫。
路过茶楼,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是韩尚书家的姑娘,当年诗会上笑我"倒贴"最响的那位。
她今儿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团扇掩着半边脸,声音却生怕楼下听不见:
"哟,这不是杜家姐姐吗?听说……被蒋家休了?"
整条街都静了。卖糖人的担子停在半道。
我勒住马,仰头看她:"韩姑娘,喝茶呢?"
她没料到我不躲,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杜……姐姐好兴致。"
"是好。"我扬鞭一指那茶楼,"被休的和离书,是我自己写的。手印,是我自己按的。蒋府的门,是我不要的。"
"韩姑娘要是羡慕,我教你啊。"
我打完马,一骑烟走。
身后茶楼二楼,啪地关上了窗。
三日后,蒋知菡把我的和离书退了回来。
纸铺平了,墨渍也洗了。末尾添了他一行工整小字:
"为夫已阅。夫妻口角,人之常情,望夫人慎思。"
"为夫已阅"四个字,比我爹在边关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笑了。
春笺吓得后退半步:"夫人,您别吓我……"
"我没事。"我把纸叠好,收进匣子,"我就是在想,蒋知菡这个人,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体面。"
"体面得像一堵墙。你撞得头破血流,他还问你,为何行此大礼。"
紧接着,蒋府又出了新闻。
蒋母放话:纳妾。
下人都听见了,老夫人的原话是:"既然少夫人张口闭口要和离,蒋家的香火,总不能断在杜氏手里。"
这话传到我跟前,我正给我爹写家信。笔一顿,一滴墨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我没哭。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成婚两年,蒋知菡进我房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如今他们要纳妾了,倒想起香火来了。
蒋知菡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他照旧早出晚归,照旧节礼一份不缺。梨娘进门那日,他被人搀着去前厅认了认脸,说了句"辛苦",转身就回了书房。
照单全收。连收,都收得这么客气。
第三日,我爹派人来叫我。
回将军府,爹在书房等我。他背后挂着边关的军事图,人却瘦得像个文官——他这是又有半个月没睡。
案上摆着半块啃干的麦饼。我爹在边关,拿这个当饭。
"和离书,真递了?"他问。
"递了。人家不签。"
"……欢语,爹问你一句。这两年,你委屈吗?"
我张了张嘴。
"爹,我不委屈。"我说,"我就是,不想要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他将门一生,刀架脖子都不眨眼,可那晚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了半个时辰,才开口:
"可爹这会儿,不能让你和离。"
"三皇子与太子夺嫡,你可知?"
"蒋家是太子党。杜家本中立——自你嫁进蒋家那日,就被绑上了同一条船上。此时和离,等于替杜家选边。蒋家倒了,杜家陪葬;蒋家赢了,你让太子党的太傅府丢了脸,杜家往后在朝堂上,怎么活?"
我冷笑:"所以我就该在蒋家耗死?"
"爹不是卖你。"我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爹是怕。爹怕一步错,杜家三百口,连同边关五万兵,都得陪葬。"
"爹,那你怕不怕我受委屈?"
他不说话了。
书房外头,我兄长练枪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夜里的演武场上。
我站起来,理了理裙子:"爹,我杜家的女儿,不受委屈的方式,是自己拿刀。"
"蒋家这把刀,我自己去借。"
回蒋府的马车上,春笺捧着个帖子,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
"老夫人府上送的。"她说,"三日后,赏花宴。请少夫人……务必到场。"
我捏着帖子,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
"我还没在蒋家当过家呢。"
第3章 三年前,我求的婚
要从哪儿说起呢?
得从三年前,边关大捷那日说起。
那一战,我爹把北戎赶出了雁门三百里。陛下龙颜大悦,在御花园摆宴,当着满朝文武问我爹:杜卿想要什么赏赐?
北戎使臣还在座上,脸色铁青。
我爹还没开口,我从席间站了出去。
"求陛下,"我声音亮得整个御花园都听得见,"为女儿与蒋知菡赐婚!"
满园死寂。
我爹的酒杯停在半空。蒋知菡站在人后,脸色白了一瞬——我当时没看懂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叫"惊",不叫"羞"。
陛下愣了愣,笑了:"杜家的丫头,比你爹爽快。"
蒋太傅反应快,一把将儿子推出来,躬身道:"承蒙杜小姐厚爱。臣之子,遵旨。"
蒋知菡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遵旨。"
我那时候光顾着高兴了。满城的贵女都在看我,有羡的,有妒的,有等着看我笑话的。我全不在乎。
我杜欢语,求仁得仁。
只有一个人不对。
据说,我说完那句话,东宫那位小爷,当着陛下的面,摔了笔。
御赐的狼毫,啪一声,断在御花园的石阶上。笔头弹起来,落进了金鱼池里。
满朝都笑:太子爷这是嫌陛下赏笔赏得敷衍。
只有我记得,三日前在东宫书斋,我刚捉弄完他——我把毛毛虫放进了他的笔洗,他追了我半个御花园。
我以为他摔笔,是跟我置气。
我错了。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错了。
说说我为什么非蒋知菡不可吧。
我这颗心,是在书斋里丢的。
我爹是杜老将军,一年十个月在马背上。我娘偏疼长子,眼里只有我兄长。我兄长在马背上长大的时候,我在书斋的窗下,数屋檐的冰溜子。
一只,两只,三只。数完了,就等它们化。
我八岁那年,爹又要出征。嫌我累赘,把我往蒋府门口一放:"太傅,帮我看几日。"
蒋太傅是我爹的旧交,当着陛下的面拍胸脯:杜家的丫头,我收了。
这一收,就是七年。
说是陪太子读书,其实我是去认字的。太子那会儿九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太傅的戒尺都打断了两根。太傅没法子,把自己儿子也搭了进来——蒋知菡那会儿十一二,坐在太子下手,功课好,字好,脾气也好。
太傅说:菡儿,你替我看着太子,别让他闯祸。
我爹说:欢语,有不会的,问你知菡哥哥。
我就当真了。
我功课烂。蒋知菡给我讲文章,一遍不会讲两遍,从不嫌烦。我写坏了字,他默默抽走那张纸,把他写的放在我案上。我被太傅罚抄,抄到哭,他坐在旁边,把功课推给我:照着抄,字不罚错就行。
我夜里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在书斋后头的小榻。是他跟太傅说:让她睡里间吧,我照看着。
那几年,我一天要喊八十回"知菡哥哥"。
他每一回都应。应得温和,应得体面,应得……跟应太子、应太傅,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这就是偏爱。
全天下,只有他对我这样好。
可后来我才知道——蒋知菡对谁都这样。对太子,对梨娘,对他爹,一样温和。他不是偏爱我,他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偏心。
我这个缺爱的,把"人人有份",当成了"我独一份"。
——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病。
病了很多年,没人治。
还有一位,是不肯好好应的。
太子郑逸,捉弄了我整整七年。毛毛虫放我笔洗,耗子拴我椅腿,我背书卡壳,他笑得最大声。我拿笔墨泼他,他跳起来:杜欢语,你这匹夫!
整个书斋,只有他叫我"杜欢语",不叫我"杜小姐"。
只有他追着我满御花园跑,就为了把那只毛毛虫塞回我领子里。
我那时候恨死他了。
——那时候我更不知道,满朝文武都笑太子顽劣,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只毛毛虫,是他捉了三天才捉到的。
不是恨我。是没法子让我看他一眼。
我及笄那年,太傅问:欢语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一屋子人都笑。我盯着蒋知菡,大声说:要嫁个眼里只有我的人!
蒋知菡搁下笔,笑着点了点头。
我当那是承诺。
太子坐在窗边,笔搁在砚台上,很久没动。
后来我总想起那一幕——三个人里,两个在笑,一个没动。
可我那时候,只看清了笑的那两个。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蒋知菡亲自来迎,举止周全,从拜堂到入洞房,挑不出一丝错处。他这个人,连笑都笑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假,少一分显冷。
红烛高烧。他坐在我对面,客客气气地叫我:"夫人。"
我说:"夫君。"
——少时在书斋,我喊他"知菡哥哥",喊了七年。如今改口叫"夫人""夫君",客气得像个生人。
他说:"夫人,委屈了。"
我心头一热,差点落泪。我以为他是心疼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委屈了",是替我说——委屈你了,要嫁给我这么个人。
他连拒绝,都说得这么体贴。
合卺酒喝完,他起身,整了整衣袖:"夫人早些歇息。我去书房。"
那一夜,我在喜床上坐到了天亮。红烛燃尽,蜡油堆成一座小山,像我那点还没焐热的心气。
我还在心里替他找理由:蒋公子君子端方,不急色。
婚后的日子,是照着教科书过的。
每一个节气,他都有礼。立春的春幡,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重阳的花糕。件件合规矩,件件都像随手买的。
我随口说过爱吃枣泥。中秋送来的,是莲蓉。
我随口提过想要支好笔。生辰收到的,是文房四宝——但不是笔,是"四宝",一样不缺,凑数凑得整整齐齐。
我夜里怕黑。头一年,我每天都坐在廊下等他。
等到三更,等到睡着。他回来,会停下脚,披一件衣裳在我肩上。
"夫人,夜深了。"
就这一句。我能撑一年。
撑到第二年春天,我不等了。
只有蒋知菡知道,她夜里从来不等他。
他察觉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动作。
而东宫那位,我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听说他进了户部,听说他监了军,听说他在夺嫡里越走越稳,也听说,他身边始终没有一个近身的人。
我听了就听了。
将门虎女的耳朵,不听闲话。
——那时候我更不知道的是,三年前御花园那声笔断,不是跟我置气。
有人用了三年,也没想明白自己那声笔,是为什么断的。
而我这个始作俑者,正忙着数我第二年的节礼。
一件,两件,九十六件。
数到后来,我把自己数笑了。
第4章 我也是被摆进来的
话说到这儿,该回眼下了。
梨娘进门那日,是个阴天。
一顶青布小轿,从侧门抬进来,连鞭炮都没放。蒋母说,先不声张,等赏花宴再正式亮相。
可她等不及要给我立威。
梨娘来我院里敬茶那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旧衣裳,料子是好料子,洗得发了白。人瘦瘦的,一双眼睛像受惊的鹿。
蒋母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我。她身后站着四个嬷嬷,眼睛都盯在我手上——她们等着我摔杯子。
"少夫人,"蒋母说,"梨娘今后便是自家人了。你身为正室,喝了她这杯茶,往后好相处。"
梨娘捧着茶,手在抖。茶汁晃出来一点,烫红了她的指尖,她咬着唇不敢停。
我端起来,喝了。
"好茶。"我说,"梨花白,今年新下来的。母亲费心了。"
梨娘愣住了。她大概预备了一肚子受辱的话,一句都没用上。茶碗放回托盘的时候,她指尖那点红,看着刺眼。
蒋母的笑意僵在脸上。
梨娘磕头,退出去。走到门口,我叫住她:"手伸出来。"
她吓得一抖,哆哆嗦嗦伸出双手。手背上有两个冻疮,裂着口子,涂着劣质的药膏。
"拿去,叫府里的太医看看。"我摘了手上的镯子,丢给春笺,"赏你了。"
那镯子,是蒋知菡第一年送的生辰礼。我没戴过,今日,正好送人。
梨娘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懵。
"夫人……"
"去吧。"我说,"天冷,路滑,别摔了。"
她走后,蒋母冷笑一声:"少夫人倒是大度。"
"母亲说笑了。"我送她到门口,"我不大度。我只是懒。"
"懒?"
"懒得多养一个仇人。"我替她理了理披风,"母亲慢慢就懂了。"
蒋知菡始终没露面。
我派人去请他。书房的小厮回话说:少爷说了,知道了。
知道了。
三个字。比骂我一顿还狠。
春笺替我卸钗环,小声说:"夫人,您今日……怎么不发作?"
"发作什么?"
"梨娘她——"
"她也是被摆进来的。"我对着镜子,慢慢拔下最后一支簪,"我将门虎女,为难一个冻疮裂手的姑娘,算什么本事。"
"那您就这么忍了?"
我笑了:"谁说我忍了。我只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石榴红的裙子还没换,艳得像一团火。
这身石榴红,是三年前,我求那道赐婚圣旨那日穿的。
那日我穿它,是去要一个男人。
今日我穿它,是去守自己的规矩。
同一件衣裳,两样的心气。
"我只是还没出蒋家的门,就还是这府里的正室。"
"梨娘是妾。妾,就得守妾的规矩。"
"这规矩,三日后赏花宴上,我亲自教她。"
三日后,蒋府赏花宴。
满城的贵女都请了。她们不是来看花的。她们是来看,蒋夫人怎么发落一个妾,又怎么被一个妾发落。
宴前一晚,春笺替我挑衣裳:"夫人,穿素一点吧,避避风头……"
"把那身石榴红的找出来。"
"夫人,穿那么艳,会不会太——"
"就是要艳。"
我拎起那裙子,抖开,红得像边关的落日。
"我杜欢语是正室。正室穿艳,天经地义。"
"我艳了二十年,凭什么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颜色收起来。"
第5章 赏花宴,我掀的
赏花宴那日,蒋府的牡丹开得正好。
也讽刺得正好。
满园宾客,朱翠满堂。我穿了一身石榴红,进园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些目光我熟。有怜悯的,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崔明玉就坐在崔夫人身后,团扇掩着嘴,眼睛亮得像等着捡糖吃的孩子。
我今日这身衣裳,还是求亲那日那件。洗过,熨过,颜色旧了一点,穿在身上,却比那日更沉。
沉得好。
蒋母高坐主位,梨娘立在她身后,藕荷色的衣裳,在一园艳色里,素得像一滴墨。
见我进来,蒋母笑了:"少夫人来了?快坐。今日赏花,大家都随意些。"
我行礼,落座。位置在我该在的地方——主位左下首第一席,仅次于蒋母。
蒋母拍拍手:"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梨娘这孩子,从此便是蒋府的人。少夫人,你看……"
她看向梨娘。
梨娘会意,捧着茶上前,怯怯跪下:"梨娘,给夫人请安。"
满园安静。
蒋母笑吟吟地看我,等着我接这杯茶。
——我若接了,就是认了妾。我若不接,就是善妒,就是把柄。
崔明玉的团扇,摇得快了几分。
我抬手,没接那杯茶。
"梨娘是吧?"我笑着站起来,"礼就不必行了。我们蒋府的规矩,妾室见正室,要行全礼,称'夫人',跪着说话。"
梨娘的脸,唰地白了。
"你先犯了第三条——不先说话。"我环视满园,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日这杯茶,我罚你。"
"不是罚你。是教你看清自己的位置。"
满园的贵女,一个个低头看花。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此刻安静得像进了庙。
有个小姐手里的团扇,掉在了石桌上,她都不敢捡。
蒋母的脸色变了:"少夫人!今日是赏花,你这是做什么?"
"立规矩啊。"
我走到园子中间,站定。
"我还没出蒋家的门,就还是这府里的正室。"我说,"这府里的规矩,我今日立一立。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有人提。
那些刚才还等着看我笑话的,此刻都盯着自己裙角上的绣纹,好像那上头的牡丹,忽然比园子里的好看一万倍。
我这才回头,亲手扶起梨娘。
"起来吧。"我说,"你是被摆进来的,我没打算拿你出气。可你也记着——"
我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凑近她耳边:
"我立规矩,不是立给你看的。是立给这府里所有人看的。"
梨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懵懂。
她大概一辈子没想过,正室和妾,还能这样相处。
那日的赏花宴,散得比来得快。
酒没喝三轮,人就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坐立不安。崔明玉走的时候,团扇掉在了园子里,她都没敢回来捡。
蒋母"身子不适",提前回房了。
我站在满园牡丹中间,看着下人们收拾杯盘,忽然觉得好笑。
——这就是京城贵女们挤破头要争的地方。争一个男人的夜,争一口正室的气。
如今我争到了。
你们要不要?
主位上,蒋知菡一直在看。
他看得认真,像在看一盘他从不感兴趣的棋,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
散席时,他在回廊叫住我。
两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无人的时候,主动停步。
"夫人今日,辛苦了。"
我心头一跳。
——将门虎女,骗谁都行,骗不了自己。就这五个字,我居然还是心头一跳。
"不辛苦。"我说,"比在边关砍人,省力气。"
他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院子,把"辛苦了"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半宿。嚼到最后,尝出一股子礼貌的凉。
蒋知菡连心疼人,都疼得这么客气。
三更,有人敲门。
春笺开了门,倒吸一口凉气。
是梨娘。她披着单衣,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少夫人,"她说,"我能不能进去?"
"我有句话,今晚不说,往后就没机会说了。"
第6章 他要的不是妻子,是摆设
梨娘进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攥着的那样东西,是一方帕子。边角磨破了,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梨花,针法笨拙,却密实。
"少夫人,"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您知道吗,他待我极好。"
我没说话。
"节礼不缺,话也温和。夜里来看我,就坐着看书,看到三更,走。临走还替我关窗。"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头一个月,我真以为他……"
"我在蒋家后厨烧了三年火,没见过那样的公子。温和,客气,连骂人都不会。我爹欠了蒋家三百两,我是自己签的契。我想,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做妾,也认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关窗是习惯,温和是教养,坐三更,是因为他压根不想回任何人的房。"
"上回我染了风寒,咳了一夜。他知道了,派人送来一帖药,一句问话都没有。"
"少夫人,他要的不是妻子,是摆设。"
"我只是,另一件摆设。"
屋里静了很久。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绞着帕子,没说话。
将门虎女,受伤不哭,绞帕子。这毛病我从小就有。帕子绞成了麻花,我才开口:
"梨娘,你想走吗?"
她愣住:"我……我能走到哪儿去?"
"能。"我说,"等我。等我从这蒋府走出去那日,我带你一起走。"
说出口我才发现,我是认真的。
我不再求蒋知菡爱我了。
从今夜起,我杜欢语求两件事:放我走,保我父。
至于怎么走——蒋家不放我,不许我离。我爹说,和离等于替杜家选边。
我偏要两全。
第二日,我以掌家为名,进了蒋知菡的书房。
将门虎女查账,不需要人教。我爹的军报我看过十年,粮草、军械、人事,我扫一眼就懂。
蒋知菡的书房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
笔墨归位,书籍归位,连茶盏都朝同一个方向摆。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压根没把这里当过家。
我翻到第三格,抽出一册旧军文——是蒋父历年经手的部务副本。
里头,掉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火漆完整,印着一头狼。
北戎的狼纹。
信是蒋父的笔迹。通篇没有一句谋逆的话,全是数目:粮道、里程、日期、关隘。
我看不懂全部。
但我认得那串数目——那是我爹十年前在雁门用过的粮道暗码。我小时候拿马鞭在地上,跟着我爹的参军一笔一笔画过。
"正"字三笔,是雁门。"田"字四方,是朔州。
蒋父手里,有雁门军的粮道暗码。
我的手很稳。将门虎女,手不能不稳。
信纸翻过来,末尾有一行蒋父的批注,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菡儿不可令知。"
——我那夫君,连他爹通敌,都不配知道。
我在书房坐到天亮,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我忽然想笑。
蒋知菡,你们蒋家,连罪都不肯分他一点。他这个人,在蒋家是个摆设,在我这儿,也是个摆设。
天亮了。我把信原样塞回那册军文,一本一册摆回原来的位置。
做贼的,不能让贼知道。
——可关上柜门那刻,没想到,柜门的铜环上,沾着一点新鲜的墨。
这间书房,今夜不止我一个人来过。
我站在门外,回头看了那柜子一眼。
第7章 殿下,做个交易
太傅府设宴那日,来了半个朝堂的清贵。
说是文宴,请的是翰林、御史、国子监的博士们,论诗论文。可谁不知道,如今朝堂风向变了,三皇子势大,太子闭门读书——蒋太傅这场宴,是给蒋家找船票的。
蒋太傅全程笑着,笑得脸都僵了。他每招呼一位客人,眼睛都要往门口瞟一回。
他在等东宫的轿。
我作为蒋府的少夫人,自然要去。这是我唯一能近东宫那位的机会。
春笺替我系披风,忧心忡忡:"夫人,您今日……"
"放心。"我说,"我不喝酒。"
宴上,崔明玉也来了。她如今学乖了,不笑我了——蒋家要倒的消息,灵通的人已经闻到味了。
她换了打法。
酒过三巡,她举杯起身,笑吟吟地看我:"蒋夫人。如今外头都说,您是和离之身。可我瞧着,夫人还是夫人。这杯酒,总该赏个脸吧?"
她身后两三个贵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不知道杜家这位喝不了酒,一杯倒,还起疹子。
将门虎女的脸,今儿个要丢在这儿了。
这杯酒,她是替我备了许久的。
我端杯的手刚要抬
"放下。"
一个声音,从主位那边过来。
郑逸放下筷子,看着我,眉头皱着。
他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也黑了些。一身玄青常服,坐在那里,比上首的蒋太傅还像主人。
"她喝不了酒,"他说
满桌错愕。我脑子嗡的一声。
东宫那位,居然当着满朝新贵的面,管我的忌口。
我脑子里却闪过十岁那年的书斋:我贪凉喝了一杯酒,起了满脸疹子。是蒋知菡客客气气问了一句"杜小姐可好",让人送了一盒药。我把那盒药收着,宝贝了很多年,以为是温柔。
原来同一天,有人让膳房把我的份例全换成了温的,一个字没说。
郑逸已经站起身,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酒杯,一口干了。
"这杯,孤替她。"
他环视满桌,笑得客气,话却凉:"怎么,崔姑娘的酒,孤也喝不得?"
崔明玉的脸,红白交替,端着酒杯进退两难。
她身后那几位,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
郑逸把酒杯倒扣在桌上,忽然凑近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杜欢语,你可想好了。这杯下去,明日全京城都该传——太子管你,管到酒里了。"
我咬牙:"殿下挡酒的本事,比捉弄人的本事,长进多了。"
"过奖。"
他直起身,声音提得刚好让全桌听见:"梅子醋,温的,给杜小姐。孤记得,她喝不了凉的。"
满桌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
我下意识去看蒋知菡。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酒杯,很久没喝。
他看的不是我。是郑逸。
我忽然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认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散席时,我在回廊拦住了他。
"殿下,借一步。"
他负手站着,等我开口。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晃,他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压得很深。
我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拍在他掌心。
"北戎狼纹,雁门粮道暗码,太傅爷的笔迹。"我一字一字道,"殿下,这封信,够蒋家满门抄斩。"
"我拿它,换两样东西。"
"第一,和离。我要蒋家放我走。"
"第二,我杜家,全身而退。"
郑逸捏着信,没看,只看我:"杜欢语,你跟孤谈条件?"
"不敢。我求殿下。"
"你信我?"
我想了想,说了真话:"不信。"
他挑眉。
"可我没别人了。"我说,"殿下,我押你。"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太子的笑。是书斋里那个追着我满园跑的笑。
"杜欢语,你也有求孤的一天。"
"准了。"
当夜回府,我的马车里,多了一只东宫的匣子。
匣子不重。我半夜掌灯打开,里头不是金银——是一摞账册。三皇子一党的人名、银钱、书信副本,十年陈账,一笔一笔,比他蒋家的礼单还清楚。
我捏着账册,忽然想起蒋府书房柜门上,那点新鲜的墨渍。
原来那个比我快的人,是东宫的。
他比我快,快了三年。
最上头,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飞扬,写得张牙舞爪:
"十日内,蒋家会亲自来求你和离。"
"这十日,孤保你无人敢欺。"
我看来看去,只觉心惊。蒋家凭什么听他的?就凭我手里那封信?
我把账册拢好,心里那本账,越算越糊涂。
三更,蒋府的下人砸我的门。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去前厅!"
"老夫人说,"那嬷嬷垂着眼,话却说得满院都听得见,"您既要'掌家',从明日起,蒋府的中馈,就交回来。"
"梨娘姑娘年轻,不懂事。这府里,怕是要变天了。"
我披衣起身,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蒋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灭在风里。
第8章 不是三日前,是十年前
接下来的三日,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中馈被收了,书房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回将军府,翻我爹的旧军报。
东宫的匣子里,是郑逸的人这些年攒的东西:三皇子一党的账目、人马、书信副本。而我手里那封信,正好补上最后一块——蒋父与北戎的粮道交易。
我爹的军报房,在将军府最里头。十年陈报,落了半寸灰。
我打了三天地铺。
十年前雁门断粮那一段,我翻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三回,春笺给我披了四回衣裳。
我爹的军报写:是年冬,北戎犯边,粮道迟滞,军中三日一炊,士卒煮皮带。
朝廷的说法是:雪灾,路绝。
我查出来的真相是:粮草出了京,走到半道,像被"雪灾"了一样,迟了整整一个月。
而迟的那批粮,最后出现在北戎的草原上。
经手的文书,笔笔有蒋父的印。
最假的一笔,是"雪封官道三十日"。
我拿手指头在桌上算:那年腊月,雁门确实下了雪。可雪封官道,最多十日。三十日——多出来的二十日,是拿来喂谁的?
喂北戎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爹在边关啃皮带的时候,蒋太傅在卖我爹的命。
将门查账,是我的本行。粮道、里程、关隘、时日——这些数目骗得过朝廷,骗不过我。
还有一样东西。
军报末尾,附了一页私账。字迹不是朝廷的:
"雁门粮三万石,东宫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必谢。"
我问爹:"东宫还借过咱家粮?"
我爹正在看他那半块啃干的麦饼,听了这话,手停了。
"欢语,"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爹,那三万石粮——"
"吃饭。"他把麦饼推给我,"边关的粮,金贵。别浪费在打听上。"
我爹这辈子,头一回跟我打官腔。
我没再问。我把那页纸,就着军报房的灯,抄了一份,揣进怀里。
抄完我才发现,那字迹的尾巴,有一点上扬。像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总爱在最后一笔,偷偷使劲。
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第四日夜里,东宫来人请我。
郑逸在书斋等我。他把一摞封好的文册,推到我面前。
"蒋家通敌,证据链齐了。三皇子一党,也跑不了。"他说,"你的和离,十日内,蒋家自己会求着你签。"
我该道谢的。
我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殿下的信,来日我杜欢语必还。"
"不用还。"
我抬头。
他坐在灯下,光影把他的轮廓削得很安静。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像东宫那年的雪。
"杜欢语,"他说,"你早该来找我。"
我皱眉:"殿下方才说笑。我三日前,才识破蒋家。"
"不是三日前。"
他顿了顿。
"是十年前。"
我后背一凉,没懂。
十年前,正是我十岁,在书斋里,第一次悄悄盯着蒋知菡看,看到走神的那年。
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站起身,替我打开门:"回去吧。三日后是蒋母寿宴,你有的忙。"
我走到门口,脚下生了根,回头:"殿下,十年前……是什么意思?"
他立在灯影里,笑了:"等你打完蒋家这一仗,我再告诉你。"
风一吹,我袖里那封信,沉得要命。
我没再回头。可那句"十年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转到将军府,还在转。
三日后,蒋母寿宴。
我掐指一算——这是蒋家,最后一个热闹了。
第9章 寿宴
蒋母寿宴那日,蒋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蒋太傅请了半朝太子党。来的都是客,看的都是戏,谁不知道,如今朝堂风向变了。
我进门的时候,听见两个御史在廊下咬耳朵。
"……三皇子的人,昨儿又往户部扎了一竿子。"
"蒋家还办寿?心真大。"
"做给活人看的。活人,就爱看这个。"
蒋母不管这些。
她老人家今日,只有一个目标:把我摁回"蒋夫人"的壳子里。
酒过三巡,她放下筷子,叹了一声。
"老婆子今日厚颜,说句心里话。"
满席安静。
"少夫人进门两年,无所出。"她看向梨娘——梨娘今日本不该来,是蒋母特意叫来作伐的,"蒋家的香火,不能断在她手里。"
"梨娘是个懂事的。少夫人若大度,将来蒋家的嗣,记在正室名下,咱们还是一家人。"
"若是容不下……"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满席都听懂了:容不下,就滚。
梨娘的脸,白得像纸。她坐在末席,手指把帕子绞成了一团。
崔明玉在女眷席里,团扇掩着嘴,眼睛亮得发光。
我慢慢站起身。
将门虎女,一辈子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过话。我爹在边关骂我,都没用过"断香火"三个字。
"母亲,"我笑,"要清账,是吧?可以。但这账,咱们得从头清。"
我回头吩咐:"春笺,把礼单取来。"
春笺捧上一卷厚厚的礼单——自我入蒋府两年,蒋家每一份节礼,我都记着。九十六件,一件不落。
我把礼单,往蒋母案前一摔。
"自我进蒋府,两年,节礼九十六件。"我说,"蒋家养我,养得真是精细。"
"立春的春幡,端午的枣粽,中秋的莲蓉——我糯米克星,我爱吃枣泥。蒋公子送了两年,没送对过一样。"
"可母亲问我无所出——蒋知菡成婚两年,进我房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蒋夫人无所出,该问蒋公子,问我做什么?"
满席死寂。
我听见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俯身,把那卷礼单一点点推回去,推到她手边:
"九十六件礼,买我两年青春。蒋家,好大的手笔。"
"至于和离书——是我写的。蒋府的门,是我不要的。"
"母亲今日办寿,倒办成了我的销案宴。这笔账,我记下了。"
蒋母的手开始抖。她抄起茶盏——
"太——子——驾——到——"
外头一声唱喏,像一刀,劈进这满院的虚假热闹。
满席炸了。蒋太傅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蒋知菡猛地站起来。
郑逸是从正门进来的。
明黄的他没穿,一身月白常服。可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有几个动作慢的,被身边的人拽着膝盖,按倒在地。
他看都没看蒋太傅,径直走到主位旁——我原先坐的位置,坐下。
"孤来给杜小姐撑腰。"
他端起我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看了看,放下。
"蒋夫人的寿宴,规矩真大。"他声音不高,满院却静得渗人,"孤在京城这些年,只听说过'嫡妻'二字。怎么,太傅府的规矩,比礼部还大?"
蒋母的茶盏,到底没扔出来。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郑逸偏头看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东宫那个笑。
"坐。"他说,"孤今日,给你壮胆。"
那晚的寿宴,散得比来得快。
蒋知菡喝了很多酒。散席时,他在回廊拦住我——两年了,他第一次主动拦我。
"杜欢语,"他眼睛是红的,"你何时,搭上的太子?"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也不恨了。
"蒋知菡,"我说,"你到现在,问的还是这个。"
"你该问的,是这两年,我坐在廊下等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愣住了。
我越过他走了。
他在后头站了很久。春笺说,夫人,蒋大人他
"他喝他的。"我说,"蒋家的账,明日上朝堂算。"
第10章 朝堂对质
第二日的大朝,京城变了天。
满城都在传:太子要动蒋家。蒋府的门房天没亮就跑了三个,账房里锁着的一箱借据,不翼而飞。
我没去金銮殿。我在午门外头等,郑逸说,要我自己呈证。
将门虎女,自己的仗,自己打。
三司会审,就设在政事堂。我被传进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的椅子摆了一排。蒋太傅跪在下首,头发一夜白了一半。
郑逸坐在侧首的监审位上,看见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证供一一呈上。
轮到我的时候,我捧着那摞旧军报,跪得笔直。
"臣女杜欢语,具表将军府,检举太傅蒋氏。"
"其一,通敌。蒋氏与北戎书信七封,印信、笔迹、粮道暗码,俱在。"
"其二,祸国。十年前雁门断粮,非天灾,是人祸。粮草出京,迟滞一月,转售北戎。经手文书,笔笔有蒋氏之印。"
蒋太傅抬头,声音还稳:"女娃娃,军国大事,凭几页纸——"
"凭这个。"
我展开一幅图。
雁门粮道图。里程、关隘、时日,我一笔一笔标了出来。那是我花了三个晚上,拿马鞭在地上比着,重新画出来的。
"蒋大人,"我说,"我爹在雁门啃了三十天皮带。这道粮道,是我小时候拿马鞭,在地上学会的。"
"您做的账,在朝廷里,天衣无缝。"
"在我这儿"
我看着他:"是死的。"
"您说雪封官道三十日。可那年腊月,雁门的雪,最多封十日。"
"多出来的二十日,您拿去喂北戎了。"
满堂死寂。
蒋太傅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乘势把七封信一页页翻开,铺在地上,像铺开一条人命:
"这七封,印信是真的。笔迹是真的。粮道暗码——蒋大人,雁门军的暗码,一个太傅,是怎么拿到手的?"
"拿我杜家五万兵的命,换的。"
满朝文武,嗡嗡作响。
龙椅上的陛下,看了很久。他看看地上的信,看看我,又看看跪着的蒋太傅。
"拿下去。"老皇帝终于开口,"蒋氏一门,下狱。抄家。"
"杜卿教女,有乃父风。杜家,无罪。"
蒋太傅被拖出去的时候,没喊冤。
他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说了四个字:"杜家,好女。"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郑逸这时候出列,呈上最后一摞供词:"父皇,三皇子一党,结党、通敌、谋逆,人证物证俱在。儿臣,请旨收网。"
满朝哗然。
老皇帝坐在那儿,一瞬间老了很多。他扶着龙椅,摆了摆手:"准。"
"着三皇子一党,即日收监。逆产,抄没。"
"退朝。"
我在午门外头的石阶上,坐到了散朝。
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春笺给我披衣裳,手一直在抖:"夫人,咱们……赢了?"
"嗯。"我说,"赢了。"
我说的不是蒋家。是我自己。
郑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欢语,"他说,"蒋家倒了。你的和离,蒋家会亲自来求。"
"三日后,宫中设重阳宴。"他递给我一张帖子,"以杜家的名义。"
我低头看帖子。
请的是——杜氏欢语。
没有"蒋"字。
落款是:东宫。
车帘落下那刻,我摸了摸心口。
这一次,请帖上,我是我自己。
第11章 和离书,我签的
和离书正式办结那日,是个大晴天。
官媒、宗族、蒋家的管事、我爹的代表,都在场。文书一式两份,蒋知菡一份,我一份。
这是蒋家自己来求的。郑逸说得没错,蒋家倒了,蒋知菡若还想留一分体面,就只有签字这一条路。
蒋知菡瘦得脱了形。太傅一倒,这个从前最体面的人,脊梁却没弯。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了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稳得像当年在御花园里,接那道赐婚圣旨时一样。
"杜欢语,"他忽然抬头看我,"是我蒋家,耽误了你。"
我没接话。
有些道歉,迟了就不是道歉,是礼貌。他这个人,到死学不会别的。
"你的嫁妆,清点完毕。"管事的回话,"蒋府的一针一线,夫人没拿。"
"拿了的,"我站起来,"只有我自己的东西。"
我当众烧了那份礼单副本。
火苗舔上去,"立春的春幡""端午的粽子"一卷卷变成灰。九十六件礼,九十六条规矩。从此,两清。
蒋知菡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梨娘是那日午后走的。
我把她的身契、银子,一并给了她。她攥着那几张纸,站在门口,忽然跪下,给我磕了个头。
"夫人,"她说,"您自由了。"
"我也想要我的。"
"拿上银子,走吧。"我说,"临安暖和,绣坊针线都值钱。你这双手,不该用来给人关窗。"
她哭了。笑着哭的。
后来她真的在临安开了间绣坊——这是后话。
蒋知菡的东西,是他自己送来的。
一个包袱。里头是我这两年留在蒋府的物件:几件旧衣,几本书,还有一方荷包。
我绣了三个月的荷包。针脚细密,里头塞过平安符。成婚第二年,我送他的。
他没收进箱笼,也没扔。就搁在书房笔架旁边,落了点灰。
"你的东西,还你。"他说。
我接过荷包,随手揣进袖子:"蒋知菡,你也保重。"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还是当年御花园里,接那道赐婚圣旨的礼数。
"保重。"
我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
刑部的公文,也在那日下来:蒋知菡削职为民,腊月,远谪岭南。
腊月。
巧得很。我的大婚日子,礼部也拟在了腊月。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京城这盘棋,总算下完了。
回将军府,我爹在门口等我。
他背着手,板着脸,看见我,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欢语。"他别过脸,看边关的方向,"是爹看走了眼。"
"爹当年拦你和离,是爹怕。爹怕杜家站错队,怕边关的兵没粮。"
"爹没想过,我闺女在里头,受委屈。"
我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看天。
"爹,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我杜家的女儿,是拿刀子,自己开的路。"
"往后,"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想怎样,爹都依。杜家的兵,给你撑腰。"
我没说话。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娘偏疼长子,我爹常年戍边。我骄纵了二十年,原来不是没人撑腰。
是我没回头,看见他们一直在。
三日后,重阳宫宴。
帖子是黄昏送到的。夹层里,有一张字条,字迹飞扬,写得张牙舞爪:
"杜欢语,敢来,就别躲。"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谁稀罕。"我说。
说完才发现,这句我准备了二十年来应付全世界的话,这一次,说得一点都不像真的。
第12章 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重阳宫宴,宫里赐了菊花酒。
满朝朱紫,一园金黄。
我坐在女眷席末尾,今时不同往日,和离的女人能进宫赴宴已是天恩,位置自然靠后。
这位置,是礼部排的。排得妙,人人都不说话,人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崔明玉就等着这个。
"哟,这不是杜家姑娘吗?"她的声音,刚好让周围都听见,"和离书写得潇洒,蒋家也倒了。这可是干净上岸了。"
她掩着嘴笑:"只可惜啊,二婚的女人,谁要?"
周围响起几声憋笑的嗤声。有几个命妇,已经开始摇头,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
我放下酒杯,没恼。
"崔姑娘这话,我听明白了。"我笑着看她,"我二婚,和离书自己写,手印自己按,路自己走。崔姑娘羡慕不来。"
"你——"
"再者,"我端起酒杯,"我杜欢语就是没人要,也轮不到崔姑娘替我操心。"
"崔姑娘若有这份闲心,不如操心操心——今日这席上,有几位公子,敢接你的帖子。"
崔明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满席女眷,一片死寂。
我还没痛快完,忽然发现,整园的人都站了起来。
郑逸从御座那边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储君的礼服,玄衣纁裳,走得极慢。满园朱紫,为他让出一条道。刚才还在嗤笑的那几位命妇,此刻提着裙子往两边闪,差点撞翻酒案。
他停在我面前。
"杜欢语,"他说,"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风停了。
菊花瓣落进我酒杯里。
我听见崔明玉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御座那边,"啪"的一声
陛下摔了茶盏。
那是陛下最心爱的一套建窑兔毫。茶水溅出来,烫了内侍的手,内侍跪着,不敢擦。
"胡闹!"老皇帝霍然起身,"朕不准太子娶二婚女!"
满园跪倒。我膝盖刚要弯
"你没错,不用跪。"
郑逸没看我,声音压过来。他撩袍,跪了下去。
满朝,只见储君一人跪着,脊梁笔直。
"父皇。"他说,"三皇子一党,昨夜收网,供词,已在儿臣袖中。朝局已定"
"儿臣,不需要任何母族扶持。"
"儿臣就是要娶她为妻。"
陛下冷笑:"你为了个二婚女,连前程都不要了?"
"儿臣的前程,是自己挣的。"郑逸抬起头,"父皇可记得,杜氏及笄那年说,要嫁个眼里只有她的人?"
老皇帝一怔。
"儿臣,"郑逸一字一字道,"就是眼里只有她那个。"
御座上的老人,忽然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有权衡,有审视,最后,有一点很像"心疼"的东西。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收着。
"你母妃当年,"老皇帝缓缓开口,"也这般不管不顾。"
"朕准了。"
"太子妃,按中宫礼制聘娶。朕,要看排场。"
我出列,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跪下,叩首。
"臣女,谢陛下。"
散宴时,郑逸在回廊等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拎着一盏灯,见我出来,把灯往我手里一塞。
"拿着。外头黑。"
"殿下,"我接过灯,"今日满朝都看见了,你拦不住的。"
"今日之后,"他说,"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跑不掉了。"
"谁稀罕。"我说。
他笑了。月光底下,那个笑有点坏,又有点苦。
"杜欢语,你这句'谁稀罕',"他说,"在东宫,说了十年了。"
我一愣:"你胡——"
"三年前你求赐婚,"他转身往外走,声音飘在风里,"孤在东宫,摔了一枝笔。"
"你今日,倒是用和离书,把孤给将了一军。"
宫道长长。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远。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3章 大婚
太子娶妃的聘礼,从东宫排到了朱雀大街。
一百二十八抬。京城的人挤在街边看,踮着脚数,数到后来就乱了,只好说:总之,太子爷这是把库房搬空了。
礼单送进将军府那日,我爹在正厅坐着,手一直抖。抖完,他说了一句:"他倒是舍得。"
"爹,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爹吹胡子,"我杜欢语是金枝玉叶,他郑逸要是敢对你不好,我边关的兵"
"爹,"我打断他,"你这话,像嫁女儿,还是像发兵?"
"有区别吗?"
没区别。我爹就是这样。他不会说软话,他只会说:我的兵,给你。
大婚前三日,我娘来了我房里。
我娘这辈子,偏疼长子。我兄长在边关,她年年哭。我在跟前,她年年挑刺。挑到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那晚她替我试凤冠,试了三回。第一回嫌歪,第二回嫌高,第三回,她的手忽然停了。
"欢语,"她说,"到了东宫,别低头。"
我愣在原地。
"你爹在边关,我……我没教好你。"她别过脸,"可你记住。你是杜家的女儿,不是谁的添头。"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明白——我娘不是不爱我,她是不会爱。她一辈子没被人好好爱过,她拿什么教我。
"娘。"我鬼使神差地,抱了她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半晌,一只手轻轻落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比当年嫁进蒋府,长了一倍。
凤辇出将军府,过了朱雀大街,上了宫道。我坐在辇里,听见外头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杜家姑娘!"
"杜家姑娘好大的排场!"
也有人说:"……那就是和离的那个……"
"和离怎么了?和离了,太子爷才娶的!"
我掀开帘子一角。外头人山人海,有人朝我撒花,有人捂着嘴跟身边人说话。我将门虎女,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看过。
看就看。我杜欢语,经得起看。
宫道两旁,禁军开道,百姓跪了一地。
然后,我看见了蒋知菡。
他站在道边,一身素衣,没有冠。刑部的官差押着一辆青布小车——他今日,远谪岭南。车上就一只旧箱,比当日我烧的那份礼单,还薄。
三年夫妻。到头来,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凤辇经过他面前时,他撩袍,跪了下去。
"娘娘。"
声音很稳。稳得像当年在御花园里,接那道赐婚圣旨时一样。
我坐在辇里,隔着帘子,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影子。素衣,瘦肩,一头散了的发。
我没停。没骂,没笑,什么都没说。
帘子放下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后头,磕了一个头。
春笺小声问:"夫人,蒋大人他——"
"别叫他蒋大人。"我说,"他不容易。可我杜欢语的今天,是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
不骂不打,才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辇过了宫道。风掀起帘子一角,前头,东宫的灯,亮得像一片海。
洞房那夜,红烛又烧成了山。
郑逸挑了我的盖头,看了我很久,说:"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
"凤冠好看。"
"……殿下,"我抓住重点,"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挑灯的手,一顿。
"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
他看着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半晌,他把灯往我手里一塞。
"想知道?"他说,"起来,跟孤走。"
"东宫最深处,有间屋子。孤存了十年的东西"
"今夜,给你看。"
第14章 他藏了十年
东宫最深处,有一间书屋。
推门进去,灰尘的气味里,混着一点梅香。案上一盏灯,一个匣子,一摞手记。十年没人住的样子,可案上连灰都比别处薄。
他常来。
郑逸把灯放在案头,示意我:"自己看。"
我打开第一本手记。字迹从稚嫩到沉稳,横跨十年。
第一页,是他十岁的字:
"杜欢语,今日又捉弄我。她把毛毛虫放进我笔洗。我没生气。我就是……不想告诉她,我其实很高兴她来。"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浅得多,像是后来添的:
"她爹又出征了。太傅把她接来的。这间书斋里,我是被派来的,她是不情愿来的。只有她,以为自个儿是多余的。"
我一页一页翻。
"她生辰。她爹在边关。蒋知菡送了她一方砚,她拿去跟人炫耀了三天。我折了枝开得最好的梅,放她桌上。她剪了梅枝,扔进了灶膛。她大概,很讨厌我。"
那枝梅。
我十一岁生辰,桌上凭空多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梅。我当是恶作剧,气得剪了它,连瓶都没插。
原来是他。
"太傅罚她抄书三十遍。她趴在案上睡着了。蒋知菡那晚也在,看了一夜的书,没看她一眼。我抄完了。字迹不像我的,她没认出来。也好。"
我七岁那年被罚抄书,抄到三更,睡着。第二天,罚抄整整齐齐摆在案上,纸还带着墨香。我以为是太傅放过我。
"及笄礼。人人都送金器。蒋知菡送了端砚。她说,知菡哥哥最懂我。我送了块帕子。她收好了。"
"她绣了个荷包。针法,是我那方帕子上的。她跟她的姐妹说,是她娘教的。她娘连她生辰都记不住。"
"她送给了蒋知菡。"
"……也好。她高兴就行。"
我的手开始抖。
荷包。我嫁给蒋知菡前,亲手绣了三个月。针法,是从前人家送我的一方帕子上学的。我送给蒋知菡,他收了,放在笔架旁边,从未用过。
原来那针法,是他的。
"雁门断粮。她爹又出征。她在书斋哭,抓着蒋知菡的袖子:知菡哥哥,我爹会不会死。蒋知菡说,吉人天相。"
"我当了母妃留给我的玉,换三万石粮,走北戎旧道送进去。不必谢。"
"她父亲是好人。她也是。"
"她说,要嫁个眼里只有她的人。"
"记下了。"
"……大概,轮不到我。"
我放下手记,打开匣子。
里头,一方旧帕子。边角磨白了,针法跟我那方荷包,一模一样。
还有一封信。火漆完好,纸角被摩挲得发了毛。
是我的字。
"蒋知菡:我知道你不情愿。陛下赐的婚,你接也得接。往后,我会做个好妻子。你……你也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这是我三年前写的。
赐婚第二日,我写了一夜,没敢送。后来我娘家马车坏在官道,天降大雨,我借了东宫的轿回府。这封信,就是我那日落下的。
我找了很多年。我以为它丢在了那场雨里。
"你没送。"郑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也没扔。"
"它在孤的案头,压了三年。"
"你写'试着喜欢我'。杜欢语,你这个人,连求人都求得不忍心为难别人。"
我转过身。他站在灯影里,玄色婚服,凤冠的流珠在我眼前晃。
"桩桩件件,"他说,"是你。"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要问的太多了。梅花,抄书,帕子,那三万石粮……我想问,又怕一问,就漏了怯。
"想问什么?"他说。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你小时候……老是捉弄我?"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这满屋子的灰尘。
"杜欢语,这间书斋里,太傅让我看着他,别让他闯祸。你爹把你托给太傅,一托就是七年。蒋知菡看着我们三个。"
"只有你,谁都不看。"
"你只看他。我捉弄你,你就不得不看我了。"
"十年了,"他说,"我就学会了这一招。"
我腿一软,扶住了案角。
"殿下,"很久,我才找见自己的声音,"你这十年,藏得够深。"
"不深。"
他抬手,替我拢了拢凤冠。动作很轻,像在收拢一件,他等了十年的瓷器。
"是你,"他说,"从来没回头看过我。"
我绞着帕子,绞到一半,忽然停了。
谁稀罕。
这三个字,我准备了二十年来应付全世界。此刻张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发现,从八岁那年的书斋到今天,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我不是嘴硬。我是等一个,让我可以说软话的人。
帕子从我手里滑下去。
"郑逸,"我说,声音是抖的,"谁稀罕你藏十年"
我顿住。
"……我稀罕。"
"稀罕死了。"
眼泪,就是在这时候掉的。
将门虎女,二十年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我趴在他肩上,哭得毫无架势。凤冠歪了,妆花了,把二十年的委屈,一次哭了个干净。
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小孩。
"哭完了?"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我闷声:"没有。"
"那接着哭。"他说,"孤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有的是功夫。"
那夜的红烛,烧到了天亮。
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杜欢语,下次喜欢什么,直接说。"
"……谁稀罕。"
"嗯。"他笑了,"这句留着,下辈子说。"
第15章 杜欢语三个字
第二日醒来,我的妆台上,多了一枝梅。
开得正好,带着露水。
我问春笺:"哪来的?"
春笺笑:"殿下天没亮就去了东宫梅林。说要折,就折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我捏着梅枝,站了很久。
十岁那年,我剪了他送的梅。
三十岁这年,他还在折。
郑逸,你这十年,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那封信,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物归原主。"郑逸把它放进我手里,"我等它认主,等了三年。"
"你不留着?"
"留着。"他说,"就是留太久了。"
我把信读了一遍。三年前那个杜欢语,字字都在求。我如今读着,不觉得丢人,只觉得心疼她。
她那时候,太想被爱了。
爱到写一封信,都不敢写得理直气壮。
我提笔,在信末添了一行:"此信迟至,望君珍重。"
春笺问:"夫人,还给他做什么?"
"不是给他。"我说,"是给三年前那个杜欢语。"
"这封信,三年前该到他手里。迟了,也总要到。"
后来听说,蒋知菡在岭南的第一个驿站,收到了那封信。
随从说,他捧着那张纸,在驿站里坐到天黑。油灯爆了三回灯花,他一动没动。
再后来,那封信被他贴身收着,带去了更南的地方。有人在岭南见过他,说他性情比以前更淡了,只是每年我生辰那日,都要一个人喝半壶酒。
终究,慢了一生。
同月,临安来信。是梨娘。
信里只有一行字:"夫人,我开了间绣坊,绣我自己的东西了。"
我把信给郑逸看。他看了很久,说:"给她送份礼。"
"送什么?"
"送面镜子。"他说,"告诉她,她早就不做摆设了。"
第二年春,父皇退了位。
传位那日,他只拉着郑逸说了一句话。郑逸回来说给我听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父皇说:'你母妃,没看错人。'"
我靠在他肩上,问:"郑逸,他藏了十年,我怎么就没早点回头看呢?"
"不晚。"他折着梅枝,插进瓶里,"你回头看我的那天,就是我赢的那天。"
新君登基,第一次大宴。
满朝文武,朱紫满堂。我穿着皇后朝服,坐在他身侧。
进殿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嗤笑。
是崔明玉。她如今老了,嫁了人,丈夫官不大,她在家并不如意。她端着酒,跟身旁的命妇嘀咕,声音刚好让半个大殿听见:
"……到底是二婚的。命硬,克了蒋家一门,也配母仪天下……"
殿上很静。
新君放下了酒杯。
"她敢来,"他说,"是朕许她来。"
满殿死寂。
"杜欢语三个字,"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发白的脸,"也是你们能提的?"
满朝文武,呼啦啦跪了一地。
崔明玉的酒洒了一身,跪得最快。
我没跪。
他侧过头看我,笑了一下——还是东宫那个捉弄人的笑,只是眼角,有了细纹。
"今日宫宴 ,"他低声说,"皇后不用跪。"
我端起酒杯,回敬他。
满殿的人跪着,花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案几上。案几上,一枝新梅,开得正好。
没人知道,这句话,他憋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