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秦家从小收养的孤女,也是京城第一路痴。
五岁那年,我在自家后院迷路,意外躲过了前院那场烧死数人的离奇大火。
十岁那年,归家途中误闯到了京营,两名尾随的拍花子被官兵砍成了八块。
直到皇后姨母寿诞那日,妹妹秦婉宁主动牵着我。
“姐姐别怕,我定把你送到皇后娘娘面前。”
可下一秒,她却将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塞进我怀里。
然后将我推入荒废偏殿,反手落锁。
“姐姐,只要你死了,侯府那门显贵的亲事就是我的了。”
秦婉宁对着赶来的禁军凄厉哭诉。
“是姐姐!我亲眼见她在殿内埋下巫蛊小人,咒诅皇后绝嗣暴毙!”
听着门外妹妹拙劣的表演,我不禁冷笑出声。
墙砖上那一个个飞燕刻痕,让我瞬间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那些刻痕,是小时候娘亲怕我走丢,特意命人刻下的指路记号。
……
隔着殿门,秦婉宁的声音钻进来。
“统领大人,我亲眼看见她把扎满银针的巫蛊布偶藏进供桌底下,上面写着皇后娘娘的八字!”
“她还用自己的指尖血点在小人眉心,嘴里念叨着要让娘娘七日之内绝嗣暴毙!”
禁军统领怒喝,随即刀声出鞘。
“巫蛊逆罪,诛九族!撞门,死活不论!”
砰的一声巨响,整扇双开木门猛烈震颤。
这里是皇家禁地,外围有上百名御前侍卫把守,一旦被当场抓获,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十指并用,在布满蛛网和绿苔的青砖地面上疯狂摸索。
供桌右边第三块青砖,半寸大小的飞燕纹微微凸起。
我深吸一口气,狠狠摁了下去。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机关咬合声自地下深处传来。
面前那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砖墙,竟在翻转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木门破裂的声音。
“加把劲,门就要破了,别让她跑!”
我将布偶抱在胸前,顺着翻转的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翻转的缝隙刚合上,隔墙传来禁军统领惊疑不定的咆哮。
“人呢?刚才明明听到这殿里有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秦婉宁气急败坏的尖叫。
“不可能!我亲手把门锁死的,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她绝对飞不出去!快搜,给我把地砖都撬开搜!”
我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头顶上方传来了禁军开始大面积调动搜索的呼喊声。
“冷静,秦长乐,你必须冷静下来。”
我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既然这道机关是用飞燕印记开启的,那这条生路就必定有飞燕指引。
我伸出双手,开始慢慢向前摸索。
一步,两步,三步。
左侧墙面腰部的位置,指尖再次触碰到了一只翅膀朝右倾斜的单翅飞燕。
每走过三步,墙面必然会有一个刻痕。
一个时辰后,终于在前方看到一线亮光。
尽头是一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金丝楠木双开暗门。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暗门,刺目的金光瞬间晃得我睁不开眼。
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狼狈不堪地跌了出去,扑倒在一片白玉地板上。
“咳咳……”
我拍打着脸上的灰土,刚想站起身,却感觉周围的空气诡异地安静。
一抬头,数百双眼睛齐齐钉在我身上。
2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正中心,八十一盏博山炉正袅袅吐着青烟。
这里正为中宫皇后贺千秋寿,满殿皆是大靖权贵。
我这个浑身是灰、发髻凌乱的孤女,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太极殿的正中心。
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举杯贺寿的满朝文武,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的拔刀声。
“护驾!”
“有刺客!”
上百名御前禁军如潮水般涌上,锋利的长矛瞬间将我死死围住。
“别乱动!再动一步立刻格杀勿论!”
侍卫副统领目眦欲裂地吼道。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婉宁随秦家主母和禁军冲进殿来。
她看见被刀枪架住的我,眼底闪过狂喜。
下一秒,她直接提着裙摆飞奔至玉阶之下,扑通一声跪倒。
“陛下!娘娘!这不是刺客,这是臣女那心狠手辣、大逆不道的嫡长姐啊!”
秦婉宁哭得梨花带雨,双手捧起我方才在暗门前掉落的那个巫蛊布偶。
“她因不满家里为您安排的寿诞贺礼,竟用银针扎满这写有娘娘生辰八字的布偶,妄图用邪术行刺!”
“被臣女和禁军撞破后,她不仅不知悔改,反而走暗道潜入太极殿,这就是要当众行凶啊!”
满殿哗然。
“巫蛊入太极殿,这是诛九族的罪!”
“秦家怎么养出这么个毒妇?看她那满身污血的样子,定是刚才在地下搞什么血祭邪术!”
宝座上的皇帝脸色瞬间铁青,将手中的羊脂玉酒杯摔得粉碎。
“秦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家主母连滚带爬上前,磕得额头见血。
“陛下息怒!娘娘饶命啊!这逆女只是老身十五年前从城外乱葬岗捡回来的一个野种,根本不是我秦家的血脉啊!”
她转过头,用一种恶毒眼神死死剜着我。
“这野种生性凉薄,天生反骨,在家里就偷鸡摸狗、打骂下人,老身原本念她可怜才给口饭吃,没想到她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老身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将秦长乐从秦氏族谱中彻底除名,从此她与秦家再无半点瓜葛!”
皇帝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肃杀之意。
“来人!将此大逆不道之徒拖下去,打入诏狱,交由暗卫彻查!”
两名掌刑太监扑上来。
他们一把扭住我的肩膀,狠狠踹在我的小腿肚上,将我压在冰冷的白玉阶下。
我用尽全力抬起下巴,看向正捧着布偶哭诉的秦婉宁。
“你说那布偶是我私设法坛做的?”
殿内一静。
“为何这布偶身上的线,用的是苏杭新贡的雀金丝线?整个秦府,除了上个月皇后娘娘赏赐给你的那一轴,谁还有?”
“为何布偶内胆填塞的,是你房中特有的安神合欢香料?”
我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一字一顿地冷笑。
“设局陷害之前,最好先把自己的首尾打扫干净。”
3
秦婉宁捧着布偶的手一抖。
满殿目光落到那缕泛金的缝线上。
“那确实是雀金丝……今年江南总共才进贡了十匹,秦二小姐前些日子还在诗会上炫耀过。”
“怎么回事?莫非这巫蛊布偶真是秦二小姐自己做的,故意栽赃给这个被收养的孤女?”
她猛地把头叩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到了此刻你还要含血喷人吗?”
她抬起头,指着我凄厉哀嚎。
“那金线确实是娘娘赏我的,可早在三日前就不见了!当时我以为是下人手脚不干净,谁曾想……谁曾想是你偷去的!”
“你偷了金线,故意缝在这龌龊东西上,就是为了事败之时好栽赃于我!姐姐,你为了从我手里抢走永定侯府的婚事,竟心狠手辣到了这般田地吗?”
听到侯府婚约这几个字,一直站在武将列首位的一名锦衣青年突然大步迈了出来。
正是忠勇侯府的世子,郭长远。
郭长远走到我面前,满眼厌恶。
“秦长乐,你简直不知廉耻!”
“你这种出身卑贱、心思歹毒的野丫头,也配进忠勇侯府?我郭长远就算终身不娶,也绝不要会巫蛊的贱婢!”
他转身,单膝朝着皇帝和皇后跪下,双手抱拳。
“陛下,娘娘!微臣恳请,今日当庭退了与这毒妇的婚约!”
“而秦家二小姐婉宁,温婉纯良,为了维护娘娘安危大义灭亲,微臣恳请陛下将婚约转赐给婉宁小姐,求陛下成全!”
秦家主母见状,连忙在一旁拼命磕头帮腔。
“世子英明!当年老太爷对侯府有恩,临终前定下两家长女的婚约。”
“老身为了顾全老太爷的颜面,勉强给这野种挂了个嫡长女的名分,可谁知道,她骨子里就是个卑贱的妖孽啊!”
“婉宁自小读《女诫》,懂得三从四德,她才是侯府天造地设的良配!”
皇帝皱了皱眉。
对他而言,为了一个孤女拂了侯府的面子,不值得。
既然忠勇侯府想换亲,秦家也极力力保小女儿,那便顺水推舟,平息这场寿宴上的骚乱即可。
“准奏。”
皇帝声音淡漠,如同在决定一只蚂蚁的生死。
“忠勇侯府与秦家长女婚约即刻废止,改赐秦婉宁为侯府世子正妻。”
权贵们转头向郭家、秦家道贺,殿内竟有了几分喜气。
我被太监按在玉阶下,像一团弃在角落的垃圾,任满殿权贵践踏。
秦婉宁双手接过郭长远递过来的一块代表定亲的龙凤玉佩,紧紧抱在怀里,激动得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我,眼底全是胜利者的狂妄与嘲弄。
4
秦婉宁站在郭长远身侧,沉浸在狂喜之中。
道贺声一浪浪灌来,她满脸红光。
可她一低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太了解我了。
十五年来,无论她怎么折磨我、诬陷我,我身上总有股压不垮的韧劲。
不,只要这野种还喘着气,终究是个隐患!必须趁今日彻底把她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要补刀。
“娘娘!”
秦婉宁转身,对着凤座上的皇后再次磕了一个响头。
“臣女还有一桩更大的隐秘要举报!此女不仅行巫蛊,还妄图攀附皇家,竟敢在身上伪造天家图腾!”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打算让人把我拖下去的皇帝猛然顿住了手,双目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说什么?伪造天家图腾?!”
大靖朝私藏龙凤纹样已是流放。
若在身上伪造皇家印记,便是混淆血脉、诛九族的大罪。
“千真万确!”
秦婉宁兴奋得连声音都在打颤,指着我的后颈厉声高呼。
“臣女亲眼看见,她后颈私自刺了一只飞燕图腾!大靖朝私藏龙凤飞燕之纹乃是僭越的死罪!””
“一个乱葬岗捡来的野种,也敢在身上画这种皇家图腾,大逆不道!”
凤座上,皇后听见赤金飞燕,猛地攥紧扶手。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刹那间充满了强烈的杀意。
“民间刺青多用药酒朱砂调色,遇烈酒便会褪!”
秦婉宁迫不及待地向前爬了两步,大声提议。
“请娘娘赐下一碗御用烧酒,臣女现在就亲手洗去她身上这层画皮,让满朝文武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妖孽!”
皇后厉声道。
“准了!给本宫端烈酒来!”
小太监飞奔端来一碗宫廷烈酒。
秦婉宁接过酒碗,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一步步朝我走来。
“按死她!别让她动!”
太监加重力道,强迫我露出后颈。
秦婉宁举起酒碗,将那一整碗辛辣的烧酒,尽数泼在了我的后颈上。
她掏出一块粗糙的麻布,对准我后颈中心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擦拭起来。
“我让你装!我让你伪造印记!看我今天不把你的皮给剥下来!”
粗布粗暴地刮擦着皮肤,原本淡红的飞燕影遇酒,迸发出赤金流光。
飞燕似在皮肤上活了,振翅欲飞,贵气逼人。
秦婉宁愣住了,拿着麻布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而高座之上的皇后,猛地从凤座上站了起来,却因为双腿剧烈发软,直接失控跌倒在玉阶上。
殿内死寂一片。
唯有秦婉宁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依然举着沾了我血丝的麻布,对着高座狂喜地尖叫。
“娘娘圣明!假刺青化了,快活剐了这——”
5
“昭阳——!”
一声悲呼劈碎了太极殿的死寂。
皇后头上的九尾凤簪掉落,满头青丝散乱。
她毫无仪态地提着繁复的裙摆,跌跌撞撞地冲下九层白玉阶。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她发疯一般推开那两名按压我的粗壮太监。
她颤抖着伸手,将我死死搂进带着檀香气的怀里。
“我的昭阳……我的女儿啊……”
堂堂一国之母,哭得像个弄丢孩子的寻常妇人。
皇帝大惊失色,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走下玉阶。
当他看清我后颈上那道闪烁着赤金流光的飞燕图腾时。
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大靖皇室正统的秘药血印,做不了半点假。
他颤抖着伸出宽大的手掌,将我和皇后一同拥入怀中,双目通红。
秦婉宁的狂笑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此刻几乎要凸出眼眶。
“啪嗒。”
染血的粗布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青砖上。
她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不甘心。
侯府婚约刚到手,她马上就要做世子夫人了!
秦婉宁指着我,声音嘶哑,还想挣扎。
“娘娘!陛下!你们莫要被这妖女骗了!”
“定是她用了什么障眼法的邪术,才让那假刺青发光的!她就是个下贱的孤女啊!”
“砰——!”
一声闷响。
皇帝暴怒转身,抬起穿着九龙云纹靴的脚,狠狠一脚正中秦婉宁的心窝。
秦婉宁飞出去数米,重重砸在盘龙柱上。
“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皇后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秦婉宁,眼神冷厉得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放肆!”
“这流光飞燕,乃是本宫当年以凤血混合西域秘药亲自调制的皇家秘印!”
“唯有遇烈性药酒激之,方能显现金光。”
皇后指着瘫在地上的秦婉宁,字字泣血。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大靖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皇后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十五年前的上元灯会,本宫带昭阳出宫观灯,不过是一个错眼,她便被歹人掳走,自此杳无音讯。”
“这十五年来,本宫与陛下几乎翻遍了整个大靖,却始终寻不到半点消息。”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像是要将这些年失而复得的恐惧都宣泄出来。
“本宫日日盼着她还活着,盼着她能回到本宫身边。可你们……你们竟敢将本宫的昭阳,折辱成这个样子!”
满朝文武如遭雷劈。
包括刚刚还耀武扬威、满脸嫌恶退婚的侯府世子郭长远。
众人齐齐伏地叩首。
“臣等叩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震得太极殿的琉璃瓦都在颤抖。
刚刚还威风八面、叫嚣着要将我逐出族谱的秦家主母,此刻吓得当场失禁。
她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连声哀嚎。
“老身有眼无珠……老身该死啊……”
我却没有回头。
我冷漠地推开了皇后的怀抱,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转身,一步步走到那堆碎裂的果盘旁,捡起了那个扎满银针的巫蛊布偶。
我走到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的秦婉宁面前。
抬起脚,用绣花鞋尖,一点点挑起她的下巴。
“妹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恐惧到极点的眼睛。
“你将我反锁在偏殿时曾说,只要我死了,侯府那门亲事就是你的。”
我轻蔑地冷笑出声。
“为了换一个区区世子夫人的位置,你就敢设局要大靖嫡长公主的命。本宫该说你心比天高,还是眼皮子太浅呢?”
6
秦婉宁浑身抖如筛糠,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糊了满脸。
她用来羞辱我的流光金线布偶,成了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裙摆。
“姐姐……不,长公主殿下!殿下饶命啊!”
她疯狂地把头往金砖上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是我嫉妒您!那巫蛊小人是我缝的,是我要陷害您!”
“求您看在咱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十五年的份上,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旁边,面无人色的侯府世子郭长远也跪爬了过来。
他左右开弓,疯狂地扇着自己耳光。
巴掌声接连响起,他的脸很快肿起。
“殿下!微臣刚才也是被这毒妇蒙蔽了双眼啊!”
郭长远指着秦婉宁,满脸愤恨,仿佛刚才求娶的人不是他。
“是她!是秦婉宁这个贱人屡次三番勾引微臣,还拿假证据骗微臣!”
“微臣对殿下的心意日月可鉴,求殿下给微臣一个弥补的机会,重续婚约吧!”
见风使舵,狗咬狗。
我冷眼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脚踢开他的手背。
我从袖中抽出素帕,擦过鞋尖,随手扔在他脸上。
“被狗舔过的骨头,本宫嫌脏!”
郭长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僵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局势彻底无法挽回,瘫在地上的秦家主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还想拿旧情求饶。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秦家的错!”
“可秦家好歹给您提供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宅院,养育了您整整十五年啊!”
“您就算不念亲情,也请念在秦家这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上,给秦家留一条活路吧!”
养育之恩?
我听着这四个字,冷笑出声。
“好一个养育之恩。”
我猛地转过身,面向高座上的帝后,面向满朝文武。
我抓住衣袖,一直卷到肩膀。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本该白皙的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疤。
有被皮鞭抽出的暗红色长条。
有被滚烫茶水烫出的可怖水泡印。
还有寒冬留下的一层层紫黑冻疮。
触目惊心。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世家小姐的手臂,连最下等的粗使丫鬟都不如!
我盯着秦家主母那张惨白的脸,字字如刀。
“九岁那年寒冬,妹妹说想看冰雕,你便命人在冰窖里冻了一夜,让我赤手去搬,这就是你的养育之恩?”
“十一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碎了妹妹的一个茶盏,你便下令饿我三天三夜,逼我趴在地上吃狗吃剩下的馊饭,这就是你的养育之恩?”
我步步紧逼,声音响彻太极殿。
“秦家把我当做最低贱的奴隶,动辄打骂泄愤。”
“这就是你们秦家,对待大靖皇室血脉的方式?!”
皇后看着我手臂上的伤疤,心痛如绞。
她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几近昏厥,被旁边的宫女死死扶住。
皇帝更是杀意凛然,额角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秦家!好一个养育之恩!”
皇帝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帝王之怒。
朝堂之上,最懂察言观色的御史大夫立刻出列。
他双手捧着笏板,高声弹劾。
“陛下!秦家大逆不道,竟敢私自虐待天家皇女,此等行径,与谋反无异!”
“臣恳请陛下,将秦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以正国法!”
皇帝猛地拍案,将龙案上的镇纸砸得粉碎。
“传朕旨意!”
“即刻褫夺秦家所有官爵!全族上下,无论男女老幼,立刻打入慎刑司大牢!”
“交由大理寺与暗卫司联合会审,用极刑严审!”
如狼似虎的御前禁军瞬间扑了上来。
他们毫不留情地揪住秦家主母的头发,将还在疯狂求饶的秦婉宁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殿下饶命!我们知道错了!”
“长公主殿下开恩啊——”
凄厉的哀嚎声在太极殿外回荡,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帝后亲自下阶,将我迎回主位。
皇帝当场下达圣旨。
册封我为镇国长公主,赐全套九翟冠服,食邑万户,开府建牙。
荣宠加身,尊位已定。
7
慎刑司的诏狱,是整个大靖朝最可怕的炼狱。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肉被烧焦的臭味。
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倒刺的皮鞭,夹碎指骨的夹棍,轮番上阵。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秦家人,哪里受过这种苦。
不到半日,防线便全盘崩溃。
为求速死,一名参与当年密谋的老仆吐出了旧事。
当年长公主在灯会走失,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秦家家主暗中花重金,指使京城最大的拍花子团伙,故意拐带的!
秦家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们本想除掉真正的长公主,然后用自家一个与长公主年龄和容貌相仿的庶女顶替。
以此来混淆皇室血脉,借机掌控后宫,甚至染指朝堂。
可长公主刚被掳进秦家暗窖,陛下便发疯般封锁了全城。
皇家暗卫掘地三尺,搜查极严。秦家家主不敢顶风杀皇女惹来天谴,又绝不敢放人。
怕事情败露,他干脆将错就错,强行用药水掩盖住公主的胎记,将她伪装成乱葬岗捡来的孤女留置府中。
这十五年来,秦家人明知她的身份,却每天看着高高在上的大靖皇女像狗一样被他们踩在脚下受尽打骂,以此来满足他们那扭曲又变态的阴暗心理!
沾着血印的供状呈到御前,皇帝震怒。
他一把抓起装玉玺的紫檀木匣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凌迟!车裂!秦家男丁尽斩,女眷没为官奴,九族同罪!”
最高裁决下达,家族毁灭已成定局。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老鼠在稻草堆里穿梭。
秦婉宁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囚服,手脚都拴着几十斤重的精钢重镣。
当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株连九族的圣旨后。
她彻底疯癫了。
“不可能……我是侯府世子夫人……我是未来的侯爵夫人!”
她在牢里凄厉地惨笑,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墙壁,指甲外翻,鲜血淋漓。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狱卒举着火把,恭敬地退到两侧。
我换上了一身象征皇室正统的金丝绛红宫装,头戴九翟冠。
在两排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踏入这潮湿恶臭的天牢。
秦婉宁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高高在上的我时,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拖着沉重的镣铐,连滚带爬地扑向生锈的铁栅栏。
“姐姐!长公主殿下!”
她把脸死死贴在铁栏杆上,卑微地磕头。
“我不想死!求求您饶我一命吧!”
“我愿意给您当狗!愿意做最下贱的洗脚婢,给您端屎端尿!”
“只要您能留我一条贱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
曾经那个连衣服上沾点灰都要发脾气的大小姐,如今烂在了泥里,摇尾乞怜。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手腕翻转,一支血红的死囚签令牌,被我轻轻扔在她的脚边。
“你抢去的东西,我要你睁着眼,一点一点慢慢还。”
我拒绝给她痛快。
我微微偏头,对着身后的狱卒下令。
“给她灌下哑药。挑断手脚筋。”
“绝了她自尽和叫骂的可能,让她在清醒中,好好迎接明日的极刑。”
两名粗壮的狱卒立刻上前,一把捏开秦婉宁的嘴,将一碗滚烫的哑药强行灌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天牢里回荡,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同一日,郭长远因包庇秦家、欺君,侯爵之位被褫夺。
郭长远被扒了裤子,在午门外结结实实打了一百脊杖。
血肉模糊之际,被套上枷锁,发配三千里外的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8
秋风萧瑟,午门外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我端坐监斩台,身披大红狐裘,冷眼俯视法场。
曾经把我当做弃子随意践踏的人,如今都跪在我的脚下,等待着我宣判他们的生死。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官将火签令狠狠掷在地上。
刽子手喝了一大口烈酒,喷在鬼头大刀上。
刀光闪烁,手起刀落。
秦家所有男丁,悉数斩首。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法场的青石板。
几颗人头滚落,停在秦婉宁脚边。
其中一颗,正是她最敬爱的父亲。
秦婉宁手脚筋被挑断,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那颗人头,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发出“啊啊”的无声嘶吼,眼角瞪得撕裂,流出血泪。
斩首完毕,秦婉宁等一众女眷被押了上来。
烧红的烙铁印在她们脸上。
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一个鲜红的“奴”字,成了她们此生洗不掉的屈辱印记。
她们像牲口一样,被粗大的铁链子锁着脖子。
在百姓的唾骂和烂菜叶中,被一路拖往京城最下贱的教坊司,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乘坐着华丽的玉辂,返回了皇帝新赐下的长公主府。
看着眼前这座占地极广、奢华庞大的府邸。
我无悲无喜,只觉通透。
傍晚时分,皇后微服出宫,亲自来访。
她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关紧了房门。
然后从宽大的袖口中,捧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玄铁雕花盒子。
“昭阳,有些东西,是时候交给你了。”
皇后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古卷,和一枚飞燕形状的赤金令牌。
“你可知,你后颈上的飞燕图腾,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
皇后将那枚赤金令牌放在我的掌心。
触手生温,沉甸甸的。
“这飞燕,不仅是大靖皇室嫡系长女的印记。”
“它更是历代大靖皇后,用来掌控三千皇家顶级暗卫燕影的调兵凤符!”
皇后翻开那本古卷,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阵法图。
“这三千燕影,只认图腾与凤符,不认皇帝金牌。”
“你自幼迷路,并非天生缺陷。”
“而是你后颈的图腾,与这本暗记阵法相通。你潜意识里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受了凤符阵法的指引,避开了所有的死门。”
我以为的缺陷,原来是凤符的指引。
皇后握住我的手,将凤符正式移交到我手中。
“从今往后,这三千燕影,便是你最坚实的底牌。”
几天后,边关的驿站传来急报。
废黜世子郭长远流放途中,试图买通押解官逃跑,结果被当地的流寇撞见。
流寇抢光了他的盘缠,还残忍地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如今只能像一条癞皮狗一样。
在边陲小镇恶臭的泥坑里,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与野狗疯狂抢食。
受尽了当地地痞流氓的凌辱与毒打。
长公主府落成之日,大摆庆功宴。
昔日那些京城权贵,捧着奇珍异宝,在府门外排队讨好。
我站在喧闹的大厅里,端起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越过那些阿谀奉承的笑脸。
我举杯,敬向墙角那道当年为认路刻下的暗痕。
淡然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从生存的恐慌中,彻底解脱。
9
岁月流转,大靖的皇宫迎来了新的主人。
如今的宫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是我这位镇国长公主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沿途所有带刺的花草、绊脚的石块,都会被禁军连夜提前拔光清理。
五年后,老皇帝因病退位,颐养天年。
我手握三千燕影,辅佐幼主登基,垂帘听政,代天子行事。
几经转卖后,秦婉宁落到京城最脏臭的暗娼馆后巷。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废官奴,跪在结冰水沟旁,用满是冻疮的手刷夜壶。那是秦婉宁。
常年的折磨,已经让她骨瘦如柴,形如恶鬼。
因为手筋被挑断过,她的动作稍微迟缓了一点。
“啪!”
一条粗长的皮鞭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肥胖的老鸨一脚将她踹翻在雪地里,骂骂咧咧。
“下贱的赔钱货!连个夜壶都刷不干净,今晚别想吃饭!”
秦婉宁在雪地里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一个醉醺醺的低贱马夫从后门走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认出了她。
“哟,这不是当年差点当上侯爵夫人的秦大小姐吗?”
马夫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捡来的、写着侯府名讳的破烂木牌,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她的脸上。
“来,拿着你的侯爵夫人令牌,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哈哈哈!”
因为早就被毒哑,秦婉宁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死死攥着破木牌,在雪地里无声哀嚎。
巷口外,偶尔有传递捷报的快马飞驰而过。
马上的人大声高呼着:“镇国长公主推行新政,减免赋税,万民敬仰!”
每一次听到“长公主”这三个字。
秦婉宁就会吓得浑身痉挛,大小便失禁。
她拼命捂住耳朵,像一只受惊的蟑螂,不顾一切地往恶臭的泔水桶后面钻。
长公主府的后院里,正开满了绚烂的红梅。
屋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檀香袅袅,岁月静好。
我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悠闲地翻阅着手中的《治国策》。
身边围绕着一群极尽讨好之能事的皇室宗亲。
“殿下,这西域刚进贡的血燕,您尝尝。”
我摆摆手,唤来刚下学的小皇帝。
我招手让他到跟前,亲自从袖中拿出一枚崭新雕刻的飞燕玉佩,系在他的腰间。
曾在秦家后院吃狗剩饭的孤女,如今言笑晏晏间,便能转动大靖风云。
10
“姑姑。”
年幼的小皇帝摸着飞燕玉佩,仰起红扑扑的小脸。
“太傅说,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宫里的路也这么多。”
“若是不小心迷路了,该怎么办呀?”
我翻阅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脑海里闪过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个在漆黑暗道里,摸着墙上冰冷刻痕,惶恐不安、随时准备赴死的自己。
我放下手中的《治国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皇帝的头。
目光虽然温柔,眼底却带着睥睨天下的绝对力量。
“迷路了,不要紧。”
我淡淡一笑,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
“只要你足够强大。”
“只要你手里握着能斩断一切荆棘的刀。”
“那你走过的地方,就是路。”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他乖巧地行了个礼,被奶娘牵着,蹦蹦跳跳地走向了阳光明媚的红漆长廊。
同一场风雪里,暗娼馆后巷几乎被掩埋。
那个蜷缩在恶臭泔水桶旁、面目全非的残破躯体。
终于在无尽的寒冷、饥饿与非人的折磨中,停止了抽搐。
秦婉宁瞪着那只浑浊的独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人为她收尸,也没有人认领。
两名打手捂着鼻子,嫌恶地用一张破烂的草席将她随便一裹。
像扔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向了城外的乱葬岗。
风雪交加中。
几只饿得眼冒绿光的野狗从灌木丛中蹿出,循着血腥味,疯狂地扑向了那张破席子。
“轰隆隆——”
长公主府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叹息。
将过去的恩怨、算计与阴谋,全部隔绝在漫天的风雪之外。
我披着火红的狐裘,独自站在后院那棵开得最绚烂的红梅树下。
一阵寒风吹过,梅香暗涌。
我遥望风雪初霁的辽阔天空,长舒一口气。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