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天,脑子里多了个败家系统。
每天晨钟一响,我就得花光宗门账上清点出的现钱,否则子时一到就会发烧。
可捡到我的宗门,连下个月的米都买不起。
掌门给我买完奶,捏着剩下六块灵石,问我还想要什么。
我选了把缺了口的破剑。
那是全宗最后六块灵石,他手抖得厉害,还是付了钱。
钱刚花光,有人上门讨债,点名要把我抱走。
1
我睁眼的时候,掌门正在给宗门找下家。
山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整宗转让,带三名弟子,一口铁锅」。
最下面还添了一句:「锅不单卖。」
大师兄江澈抱着我,气得耳朵通红。
「师父,我捡的是孩子,不是买主!」
掌门庄守拙赶紧把纸撕下来。
「你小点声,别让她以为咱们是人贩子。」
晚了,我已经这么想了。
我生来就能听懂人话,偏偏手脚还不听使唤,连句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系统就是这时候来的。
【败家系统已绑定,请宿主加入宗门。】
我哭得更响了。
我才出生,就要挑地方养家了?
2
掌门从我襁褓里摸出一片叶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叶知秋。
师姐秦照禾把襁褓翻了个遍。
「那就这么把孩子扔了?」
她把我往怀里一搂,不肯再让我躺回那块冷石头上。
二师兄赵有余掏了两个兜,又不死心地倒着抖,终于掉出来半块饼。
掌门接住饼,掰成四份。
「养!咱们拾穗宗穷是穷,还没穷到让个孩子饿死。」
大师兄伸手来接我,左手却没使上劲,赶紧换了右手。
师姐瞪他:「伤还没好,逞什么强?你拿弟子册去。」
掌门把我的名字记了进去。
系统叮了一声,我掌心浮出一行字。
【今日需支出:十七块下品灵石。】
四个人一起看向钱匣。
掌门数了三遍,恰好十七块,一块也不多。
3
二师兄却瞪着掌门。
「你上回还说只剩十五块!」
掌门急得拍腿:「卖了两只鸡!鸡不见了,你没发现吗?」
我正听得起劲,掌心又热起来,几行字接着往外冒。
每天晨钟清点宗门自有的灵石、灵票,当天新挣的次日再算,未采出的矿和别人的钱不计。
我选东西,别人付账也算,买货、请人干活都行,扔钱、白送、转给自己人不行。
花完以后,我能修复一件当天买来的旧物,每次只修一处旧损,不能凭空变出宝贝。
买下土地,附属的房屋、阵法也算,但得摸到实物才能修。
子时还没花完,我就发烧,补齐支出才会退烧。
【宗门自有资产总值达到三界首位,解除强制支出及惩罚。】
掌门盯着「三界首位」,嘴都忘了合。
「我们?首富?」
师姐却一把抓住掌门的袖子。
「先别管首富!她还没喝奶,赶紧下山!」
掌门再没数钱,把十七块全揣进怀里,抱着我就跑。
4
羊奶连奶瓶花了八块灵石,够我喝七天,包我的软布又花了三块。
付账前,师姐把奶瓶和软布递到我面前,我挨个抓了一遍。
剩下六块,掌门攥着舍不得松手。
「小满,你还想要什么?」
小满是师姐刚给我起的小名,她盼我顿顿吃得满满的。
我盼抱我的掌门别再抖了,奶都快被他晃出来了。
杂货摊上有把破剑,缺口生锈,剑柄缠着麻绳。
标价六块。
我看了看大师兄腰上的木剑,又伸手去够那把剑。
他那把木剑都裂了,总得有把真的吧。
我抓住麻绳不松手。
掌门看了我半天,终于把六块灵石拍到摊上。
「买!以后砍柴也比木头好使。」
5
回山时,二师兄迎面冲下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师父,天衡宗来收钱了!」
掌门抱着我跑得更快。
二师兄跟在后头急:「人都在山上,你还往上跑?」
「我知道,锅也在山上!」
我们赶到时,天衡宗的管事已经把封条贴到了锅上。
天衡宗在山下竖了块牌子,逼附近的小宗门交护山费,我们欠了三十块。
管事拎着锅耳,往我身上看了一眼。
「没钱也行,这孩子给我家少主逗趣,账就算清了。」
师姐把我交给二师兄,抄起了烧火棍。
「你再说一遍。」
6
师姐的烧火棍没打到人,管事一挥袖,她就撞到了墙上。
大师兄冲过去,左手一软,被两个随从按住。
我张嘴想哭,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声音。
掌门挡在我前面,攥着刚买的破剑,手一直抖。
他平时怕事,连邻村的鹅都绕着走,这回却一步没退。
「你敢碰她一下,老子跟你拼命!」
管事笑了:「拿什么拼?」
掌门使劲拔剑,没拔动,锈死了。
管事伸手来抓我,掌门侧身护住,我攥紧的手正好碰上剑柄。
系统的字从我掌心浮出来。
【今日支出完成,是否修复剑中的封灵阵?】
修,赶紧修!
红光从剑缝里冲出来,管事的笑声当场断了。
一个老头钻出剑身,张嘴就骂。
「哪个缺德玩意,把老夫拿来刮锅!」
7
老头先把锅抢回来,又把那三个人挂上了山门。
管事头朝下,鞋都甩掉了,还在嘴硬。
「你知道我们掌门是谁吗!」
老头抖着身上的锅灰,懒得听。
「叫他来,老夫赤霄等着。」
江澈认出赤霄的名字,当场跪了下去。
老头拔出锈剑,屈指一弹,锈壳落了一地,露出里头完好的剑身。
掌门蹲下来,抱着我哭出了鼻涕。
「小满啊,师父错怪你了,你买的不是破剑,是咱们的活路!」
剑爷爷看见师姐还靠着墙,赶紧打断他。
「先给那丫头治伤,晚点再哭!」
8
师姐吃了药睡下,剑爷爷守在她门口,问掌门要酒。
掌门打开空钱匣,只端来一碗热水。
剑爷爷喝了一口,气得胡子直翘。
「怎么还有面汤味!」
二师兄捧着碗:「锅才抢回来,还没洗呢。」
剑爷爷看着那口锅,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指向山门。
「让那三个赔钱!」
师姐的药钱、大师兄的衣裳钱、门板钱,连耽误做饭的钱都算上,一共四百块。
管事尖叫:「你们讹人!」
掌门翻出那张护山费单子,给他看背面。
「跟你们学的,纸还是你们送的呢。」
9
四百块灵石连夜送来,剑爷爷才把人放走。
那笔护山费的欠账,掌门也逼他们当场撕了。
他关上门,抱着钱匣转圈。
「买米,修屋顶,给照禾买药!江澈,你那双靴子也换了!」
晨钟一响,掌心的十七变成了四百。
掌门停下来,笑容僵在脸上。
「全花?」
我挥挥手,一块也不能剩。
师姐推开窗,掌门立即把钱匣打开了。
「知道,今天先给你买药!」
他出门前又折回来接我。
「把孩子给我,花这么多钱,我得看着她才撑得住!」
10
四百块其实不难花,治伤、买米、修房子,就去了大半。
师姐去药铺拿药时,偷偷问掌柜,接经脉的药要多少钱。
掌柜报完价,她没吭声,把手里的钱攥得更紧了。
大师兄装作没听见,拿右手抱稳了我。
「先给她买东西,我够用。」
我一点也不觉得够,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他却把左手藏进了袖子。
快到子时,掌门还剩四十一块,抱着我在街上转。
街角有个老矿工抱着地契,小孙女饿得趴在他膝上。
「废矿,三十块。」
「底下塌了,别再往里钻,会死人的。」
旁边的人笑他想钱想疯了,他低着头,把孙女又搂紧了些。
我伸手抓住地契,子时的梆子恰好响了。
掌门摸到我发烫的额头,脸色当场变了。
「矿买了,剩下十一块,请你明天替我们看矿!」
老人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钱,把契纸递来。
地契交到我手里,热意才慢慢退下去。
掌门催老人赶紧去吃饭,抱着我摸了好几遍额头才松口气。
11
回去以后,剑爷爷看见地契,气得把掌门骂了一顿。
「废矿也敢买!塌了几处,底下什么样,你问了吗?」
掌门把我抱紧:「她才多大?你冲我来!」
「老夫骂的就是你!」
二师兄已经拿好了锄头,悄悄往门外挪,被剑爷爷一把拽回来。
「我就看看。」
「你一看,山里就得多块碑!」
我往掌门怀里缩了缩,没敢笑。
上一回买到了剑爷爷,这一回万一真是座废矿,明天吃什么?
剑爷爷拿过地契,认出上头的矿址,脸色变了。
「这地方老夫去过,把灯拿来!」
12
那天夜里,剑爷爷先探过矿口,才叫掌门抱我过去。
我碰到洞口裂开的石门,掌心亮了。
【发现受损锁灵阵门,是否修复?】
「上古留下的无主灵脉,外头杂矿挖空,山一塌,阵门也坏了。」
剑爷爷指着门角那道剑痕。
「老夫跟旧主人路过,帮着封过阵,认得。」
这到底能不能修啊?
「修好门,灵气便不会乱冲,明天再往里探。」
我选了修复,石门上的裂纹慢慢合拢。
剑爷爷笑得窗户都在响。
13
第二天,二师兄连锄头都没敢带,老老实实跟在剑爷爷后头。
剑爷爷先探路,请来的老矿工在外支护,大师兄牵着绳子带二师兄往里探。
掌门抱着我守在入口,脸上全是汗。
「小满,师父不是不信你,可灵石和人,人得排前面。」
我抓紧他的手指,不再往洞里伸手。
阵门一开,大家全没了声。
石壁从左到右,全是极品灵石,亮得我睁不开眼。
二师兄坐在地上,抱住一块亮石头不肯撒手。
师姐蹲下来,用手背挡着脸,一声也没吭。
掌门突然抱紧我,掉头就跑。
「小满,你的羊奶能续上了!」
14
有了灵脉,掌门恨不得当晚就挖,剑爷爷却只圈了一小块地方。
「按量采。」
「谁瞎挖,山塌了,钱和人一起埋!」
第一批只卖了三块极品灵石,就换回三万下品灵石。
掌门从山脚喊到山顶,见人就抱起我给人看。
「我们家孩子买的!」
我听得高兴,挥着手,还想再给他买一件。
第二天晨钟响了,我掌心写着三万。
师姐把纸拍到掌门面前。
「先列单子!上回怎么烧的,你忘了?」
掌门摸了摸我的额头,终于擦干眼泪。
「修房,修矿道,都修!再给她买个不漏风的摇篮!」
15
三万块刚花出去,修屋顶、固矿道、铺山路的工匠就上了山。
老矿工带着孙女搬上山,行李只有一个旧包袱。
老人没看灵石,先蹲下,检查矿道的支柱。
「这矿道得听我的,撑不牢,不许下去。」
剑爷爷在旁边乐了:「好,就请你管这个。」
掌门问起他孙女,他说孩子的爹二十年前死在天衡宗的矿里,答应的抚恤一直没给。
「这孩子跟着我,不能再下矿。」
掌门指指山上的空屋。
「住这儿,她跟照禾认草,你替我们把人看牢。」
二师兄成了他第一个徒弟,第一天被轰出来三回。
第三回,他灰头土脸地蹲到我旁边。
「算了,你都给我找着活干了,我再嫌累,不是东西。」
16
我买了一颗瘪种子,修好种仁,师姐用以前在药圃学的法子催出一株,认出是接续经脉用的还魂草。
她把草移进药田,说得养足一年才能结籽。
隔了几天,我又买回一口漏底的丹炉。
炉底只有一道裂纹,补好便能用了,师姐总算不用蹲在灶边熬药。
那晚,四个人挤在我的新摇篮前,谁也不肯先走。
掌门摸着摇篮边,摸着摸着又掉眼泪。
「奶有了,药也有了,往后小满不用跟着咱们挨饿了。」
大师兄给我掖好被角,师姐把奶放到枕边。
我被吵醒,气得直蹬腿,掌门赶紧凑过来哄。
「小祖宗,明天能不能再败一点?」
我把奶嘴扔到了他脸上。
能不能明天再问!
17
我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拿钱袋了,就是装满以后拖不动。
掌门给我做了辆小车,专门放当天要花的钱,累了我也能坐。
掌门跟在小车后头喊。
「别砍价!省下来还得再花!」
三年里,药田繁出了一畦畦还魂草,师姐开了药房,二师兄也学会了看矿。
只有大师兄那只手,还没治好,接脉的医师常年在妖界,没有音信。
每回有人喊我小福星,我就往掌门怀里钻,等他夸我又买对了。
这回我选了艘大船,船板上还长着蘑菇。
船价十一万八千,剩下两千,我选了拖船的工钱。
掌门问我能不能买出宝贝,我点头,想着等它变成神舟,就带大家去找最厉害的大夫。
掌门一咬牙,签了买契,船主收完钱,生怕我们反悔,连夜搬走了行李。
18
剑爷爷把船看了一遍,却摇了摇头。
「没藏别的,就是艘坏了的货船。」
【可修复动力阵或隔舱破损,请选择一处。】
我等了半天,没有别的提示。
「买贵了四万,还得另掏修船的钱。」
剑爷爷说完,我松开掌门的手,往后缩。
「师父,我把钱全花没了。」
「你们还要我吗?」
掌门来抱我,我哇地哭了。
「买错了,十二万全没了!」
19
师姐把我接过去,摸着我的背顺气。
「买错就买错,谁说不要你了?」
我抓着她的衣领,不敢看掌门。
「我不是小福星了。」
每次我挑中宝贝,掌门都抱着我满山跑,我就想再买对一次,让大家继续这么高兴。
「钱花了还能赚,你躲什么?连师父都不让抱了?」
掌门把我抱回去,脸贴着我的脸,自己也红了眼。
「捡你那天,谁知道你会赚钱?」
「以后再买不到宝贝,你也是咱家小满。」
我攥着他的袖子,哭声慢慢小了,还是不放心。
「真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师父也想坐你买的船呢。」
20
我擦干眼泪,请剑爷爷再看一回船。
他没骗我,船里确实没宝贝,可龙骨结实,修好照样能飞。
动力阵最难修,我把这次机会用在了它上面。
剩下漏水的隔舱和烂船板,得请船匠。
第二天,我把修船的单子挑出来,掌门当场付了钱。
师姐在船上设药房,大师兄布护阵,二师兄跟着船匠补舱,我抱着钉子盒给他们递钉子。
忙了五天,船真的飞起来了。
工钱、船板又花了一万多,师姐把旧船价划掉,重新记了账。
掌门紧张得把旧锅扣在头上,剑爷爷气得想拿他擦甲板。
等船平稳落地,他急着往下跳,脚刚伸出去,又赶紧收回来,先抱稳了我。
「师父,咱们的船会飞啦!」
21
船上的第一笔生意,只有三百块,是三百个散修凑的。
他们想去北边药谷挖药,坐不起大商行的船,就跑来问我们接不接。
掌门算完阵炉要耗的灵石,皱起眉。
「赚不了多少啊。」
二师兄已经把踏板放下了。
「去的时候带药,回的时候带货,舱里空着多可惜!」
那一趟,师姐看了两个病人,大师兄护送药材,二师兄给几个村子捎了农具。
我也摆了个摊,卖了七杯甜水,第八杯怎么喊都没人买。
掌门过来掏钱,我赶紧把杯子护住。
「不卖你,你刚帮我烧完水,还要自己付钱喝!」
船上的人全笑了,掌门气得伸手挠我。
「我喝杯甜水也不行?」
「你去喝热水,锅洗过了!」
22
船跑了一个月,开始赚钱,原来没人愿意接的零碎生意,全让二师兄接了。
五袋米、一筐菜,还有要下山看孙子的老人,他全接了。
他掏出一张大图,沿途的村子、收药的日子,全记在上面。
掌门看傻了:「你识这么多字?」
二师兄怒了:「不识不会问吗?师姐教了我半个月!」
「人家信咱们,东西可不能送错。」
我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他高兴得把图举给大家看。
「再跑半年,就能把买船多花的钱挣回来!」
掌门拿起笔,要他把添船板、请船工的钱也算上。
他蹲回去,一笔没落。
23
天衡宗这三年没敢再上山,却收走了我们两成矿利,才肯让天库阁收矿。
船开起来,他们的货船空了几趟,裴鸿则亲自来了。
他进门先看矿,再看药园,最后在我面前蹲下,笑眯眯地开了口。
「小姑娘,跟我去天衡宗如何?」
我还没出声,掌门先挡住了他。
「不去。」
「庄掌门,先听听价。」
「孩子不卖。」
裴鸿则笑容没了,取出一张空白契纸。
「五百万灵石,每年另供丹药,只要把她的弟子册转到我宗。」
我抓紧掌门的手,五百万能把我从家里买走吗?
掌门却把契纸揉成一团,扔进灶底。
「养大的三个站这儿,正在养的一个坐这儿,哪个都不给你。」
他指向山门,声音越说越响。
「滚!别再给我的孩子开价!」
24
裴鸿则压着火,目光从剑爷爷身上扫过去。
「这么一身财运,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辈子吗?」
剑爷爷提着剑往前挪了半步,他终于退开。
临走时,还留下一句。
「矿卖给谁,船往哪儿开,你最好想清楚。」
剑爷爷拦住想追出去的二师兄。
「他知道老夫在,不敢抢,想让别人替他断咱们的饭。」
那晚掌门没睡,抱着弟子册坐在灶边。
我抱着小枕头,走过去扒他的腿。
「师父,我少花一点,是不是就没人抓我了?」
他把我抱起来,眼圈一下红了。
「别省。」
「师父以前抠,是怕你们饿肚子,现在有钱了,还让你烧得难受,我攒钱做什么?」
「咱们什么时候能当首富啊?」
他没像头一回那样发愣,反倒把弟子册往怀里一塞。
「咱们一起想办法。」
「等当上首富,你不用受罚,咱们也不必看他的脸色!」
25
第二天,天库阁不收我们的矿了。
第三天,码头不让我们的船停,连早就谈好的货也退了回来。
第四天,送奶的商贩站在山门外,哭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封了我的铺子,我真不是不想送。」
师姐气得捏碎了手里的瓶子,掌门却没怪他,付清前头的货款,叫他先回家。
二师兄翻出账本,灵石付不出去,已经备好的药也送不走。
我抱着奶瓶没吭声,头一次觉得钱留在手里也烫人。
二师兄趴在地图上找了一夜,天亮时拍着桌子跳起来。
「去妖界!仙界不收,卖给妖界!」
大师兄皱眉:「过界门的钱,都够买一船货了。」
二师兄指向图最边上的黑圈。
「不走界门,走旧渡口。」
26
旧渡口没人敢买,原主人守了三十年,看见我们来,连茶都顾不上倒。
「八十万,契纸在这儿!」
掌门却没接,先让剑爷爷去看阵。
我跟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上回买错,船还能修,这回要是修不好,货送不出去,大家的工钱从哪儿来?
剑爷爷回来时,把一块裂开的阵石放到我面前。
「阵心坏了,才有风裂,能修。」
「桥和仓房得另请人,别急着通船。」
我摸着阵石,终于敢点头。
掌门这才摊开钱袋,当天要花八十一万三千。
「渡口八十万,剩下一万三千,请人修仓房、栈桥,今天一起付。」
契师验过买契,替我们落印,又指给掌门看渡口旧有的通航许可。
「天衡宗管的是自家的码头,这里归三界商盟,不归他封。」
大师兄捧着买契,终于松开攥得发白的手。
「小满,别怕,这回咱们都看过了。」
27
钱付清那晚,我修好了阵心,风裂才停。
渡口修了四天,栈桥和仓房都稳当了,老阵师才放行。
我不再催二师兄,把最后一截护栏看完,才爬上船。
渡口通航那日,妖界来了十几个商人。
长耳朵、长尾巴的都有,还有个头上长蘑菇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蘑菇掌柜立刻捂住脑袋。
「看什么,不能吃!」
我赶紧把点心举给他看,我真有吃的,没惦记他。
他却顾不上看点心,已经扑到师姐的货单前。
「还魂草?能按月送?」
师姐按住纸,生怕他把单子也吞了。
「能,先谈价,别啃纸!」
28
妖界缺药、缺粮,还缺农具,我们的东西刚到,几家商人就吵着要订。
他们的兽骨和灵丝,又是仙门抢着要的。
掌门拿着两边货单算了一夜,兴奋得鞋都没穿,半夜跑来抱我。
「小满,去时卖药,回来卖灵丝,这一来一回都有钱赚!」
我气得往被子里钻。
「师父,我不是算盘!」
货物从旧渡口进出,妖界直接付灵石,我们总算不用等天库来收矿了。
连仙界的散修也绕过来坐船,天衡宗那条高价船,空了好几趟。
第一趟的货款,先结了矿工和船工的工钱,掌门把余下的摊给我看。
「人没少一个,钱也挣回来了。」
没过几天,裴鸿则派人来谈和,掌门听完,转头把花钱单子递给我。
「小满,再买两艘船好不好?」
我立刻举起两只手:「好!」
来人抱着厚礼站了半天,脸都青了。
29
妖界的药商带来消息,那位接脉医师就在附近。
大师兄那只手,是当年被天衡宗强征挖矿时伤的。
大师兄却把师姐备好的还魂草放回药柜。
「先留给药房吧,这手都废了几年,接不上也是糟蹋。」
师姐盯着他,没让路。
「药我种的,你有没有救,不归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气得爬上凳子。
「先给大师兄治手!不是说有大夫肯接了吗?」
大师兄把我从凳子上抱下来。
「一只手够用,先办你的事。」
我抱住他的腿,气得直掉眼泪。
「不够!你疼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还得等!」
「你还得用两只手抱我!」
他低头看着我,半天没接话,最后蹲下来,把我抱得紧紧的。
「好,治,师兄听你的。」
30
接脉的老医师不缺钱,正缺足年份的还魂草,师姐抱着药,在妖界堵住了他。
「草给你,药钱给你,你别躲了!」
师姐不肯让开,摊出大师兄的伤脉图。
老医师看了一眼,脸沉了。
「谁弄的?拿人当牛使?」
他当天跟着回来,大师兄进药房前,还想先抱抱我,被他赶了进去。
「治完再抱,别磨蹭!」
第三天,大师兄终于开门,把左手伸到我面前,慢慢张开。
我往他怀里扑,他两只手都接住了。
大师兄试着又张了一回手,像怕眼前的事不是真的。
掌门背过身,把那张总也没用上的求医单收进了怀里。
31
手一好,大师兄就跟着剑爷爷重练剑,他右手原本就稳,左手却得从握柄重新练。
我拦住他,不让他天不亮就练剑。
「上回他们来抢你,我连剑都握不住,下回还让我躲在师父后头?」
我鼻子一酸,攥住他的衣襟。
「那也得睡觉,累倒了怎么办?」
剑爷爷把那把旧剑丢给他,没再笑话。
「先学护人,别只知道拼命。」
大师兄接住剑,郑重跪下,我在旁边举起小拳头。
「也护师姐,护师父,护二师兄!」
剑爷爷抬眼:「老夫呢?」
「也护,还给你买酒!」
此后一年半,他每天先练守势,二师兄送货回来,就给他数木桩上的剑痕。
32
五岁生辰那天,三界商册送到了家里,拾穗宗排在三界第九。
「第九!当年连锅一起送,人家都嫌咱们穷!」
我捧着糖饼,却盯住自己的掌心。
从十七块到现在的钱袋,数都数不完,可每天花不完,我还是会烧。
第九离第一还有多远啊?
掌门把商册放下,蹲到我面前。
我把那行解除惩罚的字指给他看,小声问:「是不是还差好多?」
二师兄刚要喊买船,掌门先把我搂紧了。
「比刚捡你那会儿近多了。」
「小满,别急,今天先吃糖饼。」
我想了想,掰下一大块给他。
「那咱们明天再当首富。」
「好,明天再忙,今天你最大。」
33
我们要当首富的事一传出去,连媒婆也来谈干亲、订娃娃亲。
师姐抄起扫帚,从山顶追到山脚。
「她才五岁,你们要不要脸!」
大师兄从压箱底的旧弟子册里取出那张转让纸,拼好翻个面,贴回山门。
上面写着「谈生意行,谈孩子滚」。
剑爷爷看完不满意,又添了三个字:「揍着滚。」
没过几天,万宝会送来请帖,说要拍卖一批旧物。
34
万宝会由三界商盟主持,拍品和卖家产业一同押契,出了事,商盟有权封产追偿。
掌门接过单子就笑,笑到一半,看见了天库阁的名字。
他按着那一栏,脸慢慢沉了。
天库阁最大的东家就是裴鸿则,上回拒收我们的矿,也是他点的头。
如今他拿出来的全是旧货,看着倒挺合我的喜好。
金柜那栏印着「旧兑柜,原可验石、核账、异地兑付,吐账阵已废」。
师姐把单子翻完,先问剑爷爷。
「他肯这么好心?」
「卖不动,想让咱们接手罢了。」
「去了先看,别一伸手就给钱。」
我拉住剑爷爷的袖子。
「咱们去看看,不急着买。」
35
到了万宝会,二师兄刚放下踏板,就听见有人笑我们专买破烂。
「那艘报废的船,听说修了五天,还当宝呢!」
二师兄当场认出了他。
「上船还夸宽敞,下了船就骂?船钱也没见你给!」
裴鸿则正好过来,笑得比谁都和气。
「庄掌门,今日准备买什么?我有个旧金柜,孩子应该喜欢。」
掌门把钱袋护住,没接他的话,图却已经递到了我面前。
柜子半人高,缺了一只脚,门上还有个小缺口。
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舍得移开眼。
36
那个柜子矮,我自己就能开,不用喊师姐,也不用搬凳子。
旧奶瓶、小衣裳,还有那片写着名字的叶子,都能放进去。
剑爷爷却先把图接过去。
「等老夫看过实物。」
拍品隔着护阵,不许提前碰,他绕着柜子看了一圈,回来时脸很沉。
「不是凡物,里面还压着怨气,不能拿回来给孩子用。」
师姐当场抽走图:「不买。」
我伸了伸手,又收回来。
再喜欢,我也不想让大家出事。
「那找别的吧。」
「走,师父给你找个能放心放衣裳的。」
37
我选好药箱和矿道用的护阵石,只剩最后六十二万。
伙计依例验拍品,刚揭下金柜底的封符,柜门便传来一声闷响。
那只金柜动了。
先是伙计手里的找零滚过去,随后连客人的钱袋也被扯开,灵石一股股往柜门里钻。
我小车上的钱袋刚动,剑爷爷便落下一道护阵,师姐抱着我和钱袋退了进去。
有人扑上去抢钱,重重摔了回来,会场照明的阵灯也一盏盏灭了。
裴鸿则抢过符纸贴回去,纸却当场烧成了灰。
掌门挡住一个想追钱的孩子,冲他喊。
「你的东西吞钱,你还不叫它停!」
他没接话,只死死盯住柜门,刚才那点笑全没了。
38
剑爷爷一把扔了酒壶,冲着金柜拔剑。
一个小药贩抱着钱袋不肯松,连人都被拖了过去。
他抓住地面,指甲都翻了,哭着朝旁边求救。
大师兄冲过去,右手执剑挡住柜子,二师兄扯住药贩的后领,使劲往回拉。
剑爷爷砍断缠在他身上的阵纹,师姐把人拖到柱子后头,赶紧止血。
我替他捡起摔开的药箱,手一直在抖。
他却顾不上手,只冲着柜子哭。
「那三十块,是给我娘看病的,求你们帮我拿回来!」
我攥紧药箱,想起师姐当初攥着药钱的样子。
「还给他!」
柜门又响了一声,一袋灵石直接滚了进去。
我喊得再大声,它也没停。
39
万宝会的管事赶来封柜,符纸贴上去就碎,急得满头汗。
裴鸿则却只催自己的随从,把柜子抬走。
他把拍品契纸往柜门上一按,天契亮起来,又将柜门封住。
那张契纸只能撑一炷香,柜门仍在一下一下地撞。
万宝会的管事封了出口,亮出裴家的押契。
「先赔今日的钱,柜子封存查旧账,谁也不许走!」
裴鸿则按住契纸的手猛地一紧。
剑爷爷没劈柜,转头告诉我们。
「这是天契核账柜,存款、工钱、抚恤,落契时都留原账,才准入柜。」
「封符一揭,坏阵便只吞不退,只有器主能拿钥匙提钱。」
我认得柜门的契印,买渡口时也有,换了主人,旧钥匙就用不了。
我盯住掌心,今天还剩六十二万,修复机会也没用过。
「师父,把它买下来,别让他带走!」
40
师姐一把拦住我:「不行,你没看见它在伤人?」
「不是拿回来放衣裳!买下来就能修,让爷爷拿着,把钱还给他们!」
剑爷爷看了看柜门内那道断纹,朝师姐点头。
「旧损只有这一处,修好便能退钱,老夫护她过去。」
剑爷爷把护阵罩在柜前,师姐抱我站到他身后,掌门才转向裴鸿则。
「六十二万,柜子给我们。」
「你不是要卖吗?」
裴鸿则盯着剑爷爷,忽然笑了。
「天库三代阵师都没修好,你一个剑灵,也要学人修阵?」
管事不让他挪柜,他便把契纸拍到掌门面前。
「付钱,拿走,修不好别反悔!」
他听说过修船的事,只当我们舍得花工钱,从没见过我掌心的字。
契师当场验契,六十二万先扣作赔款,柜门上的天契换了主人。
剑爷爷守住柜门,我伸手碰住柜角,选中了吐账阵。
修,赶紧修!
41
柜门一亮,不再往里吞钱,灵石哗啦啦往外滚。
小药贩扑过来,哭得站不稳,剑爷爷却先拦住了人。
「别乱拿,账在这儿,一个个认!」
柜门内侧浮出一行行字,谁给的钱、为什么给、后来被谁取走,全写着。
旧钥匙失了效,裴鸿则伸出去的手被柜门弹开,他历年取款的旧账也亮了出来。
他拔剑便冲过来,剑爷爷的护阵卸去大半力道,大师兄已经迎了上去。
大师兄两手握剑,接住了余下那一击。
剑爷爷守着柜子,只朝他喝了一声。
「守住!」
大师兄一步没退。
「师妹在后面,我不退!」
万宝会的四位执法长老也冲了进来。
裴鸿则还想再挥剑,人已经被按在地上。
42
老矿工也在,他跟我们的船来送货,认出账上儿子的名字,腿一下软了。
二十年前,天衡宗强征矿工,说人死了会给家里三千块抚恤。
儿子没回来,那三千块却被裴鸿则提走,记进了自己的私库。
老人蹲在地上,手捂着脸,半天抬不起头。
「我等了二十年,你们连这笔钱都抢?」
大师兄也找到了自己那页,工钱六十块,实发五块,那五块又被收成了护山费。
二师兄抄下那笔账,递给大师兄,纸角被他捏皱了。
「伤了你一只手,最后连那五块也抢回去,他们还有没有脸!」
我跑过去抱住大师兄,他想把抄下来的账收起来,我不肯让。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我肩上,没出声,肩膀却一直在抖。
我抱着他,一下也没松。
43
裴鸿则被押走时,还喊柜子是他的,万宝会的契师直接把买契拍到他面前。
「你亲手签的,钱也收了,满堂见证,卖了就是卖了!」
我在师姐怀里,气得指着他喊。
「里面的钱也不是你的,欠谁就还谁!」
账还在,柜子里的钱却不够,裴家早就提走了大半。
掌门把柜子交给万宝会查账,剑爷爷留下守着,谁也别想再改。
天衡宗的几个长老赶来救人,挤到柜门前,认出自己的名字,转身就往库房跑。
我急得去拽掌门:「他们要先抢自己的,那些矿工的怎么办?」
管事举起押契,商盟执法使已经封了裴家的库门。
「按账退,谁也不许先抢!」
44
查了一个月,裴鸿则侵吞矿工抚恤、工钱及商户存款的旧账全对上了,天库阁也成了罪证。
他被废去修为,押往矿牢服役,最初打伤师姐的管事和强征矿工的人,一并按契追责。
裴家的库房和产业抵债,不够的,变卖他私藏的法器补。
老矿工领了儿子的抚恤,握着掌门的手,怎么也不肯松。
大师兄那六十块也拿回来了,他没拿去买剑,给我们每人买了碗热汤面。
端到我面前时,他两只手稳稳的,我看着就想笑。
柜子查完账归了我们,剑爷爷给我看柜门后的验石阵。
「它原本就能验灵石、记账、跨柜兑付,裴家为了藏账,连分柜也全撤了。」
当年替天库造柜的老阵师被商盟救出来,按原图重制分柜,剑爷爷替他们守阵。
各界商行一起落契,存款归客人,商行各备兑付的钱,按日清账,我们造柜、护运,收工钱。
45
忙完回到家,我歪在大师兄怀里,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晨钟一响,新单子又送到了床前。
我坐在床上,把小鞋穿反了两回,师姐捧着鞋,眼睛一下红了。
我抱住她的胳膊,突然委屈得不行。
「姐姐,我连单子也不想看。」
「我能不能睡醒了,再去当首富?」
她半天没动,最后把我搂进怀里。
「能,先睡,谁也不催你。」
掌门把账本放下,坐在床边没走。
「师父说过买不出宝贝也是自家孩子,转头却又让你天天盯着这些。」
他摸摸我穿反的小鞋,把它摆回床下。
「是师父忘了。」
等我睡醒,二师兄已经把卖玩具的摊子请上山,摆在窗户底下,让我慢慢选。
我看中一只会翻跟头的小木狗,掌门付了钱,才把它递到我怀里。
我抱着木狗,终于肯从被子里出来。
剩下的单子,师姐替我念,我点头选完,她就把纸收走了。
「好了,今天轮到别人忙,你去玩。」
46
矿还是按原先的量开采,大家把要买的先找好,我每天睡醒再选,不必跟着四处跑。
师姐请来没处行医的散修,药房一家家开,大师兄带弟子护航,二师兄把地图越画越大。
两年里,船队和药房铺到三界,造柜的作坊开了十七处,工钱又换成新船、仓房和分柜。
掌门把客人的存款另立一册,我那册只记自家产业,谁也不往里多添一块。
47
第二年秋天,三界商册又送到了山门,四个人围着,谁也不敢先拆。
「第几呀?」
师姐拆开商册,念出了第一页。
「拾穗宗,矿产、药业、航运、兑柜,总值,三界第一。」
屋里静了一下,四个人突然一起扑过来,把我抱到半空。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也终于响了。
【最终任务完成,强制支出及惩罚解除。】
【修复功能保留,宿主可自愿使用。】
【修复仍限当天购得之物,每日一处,无须花光现钱。】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看向掌门。
「明天不花,也不会烧了?」
他拼命点头,眼泪已经掉到我脸上。
我抱住他的脖子,哇地哭了出来。
「那我明天要睡懒觉,谁都不许叫我!」
48
掌门把钱匣放在我面前,放了整整一天,我没碰。
晨钟响过,日头落下,再到夜里,大家轮流摸我的额头,比我还紧张。
「不许摸啦,我要睡觉!」
那晚,我没选单子,没等买契,也没数还差多少,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我跑出去,挨个亲了一口,掌门最后一个,干脆把我抱高。
「小满,今天想做什么?什么都行,咱家有钱!」
我抱住他的脖子,早就想好了。
「坐船,不卖东西,不送货,就是出去玩!」
他扭头就喊:「走!」
二师兄抓起点心盒,师姐拿上小斗篷,大师兄去解缆,剑爷爷抱着酒坛从屋顶飘下来。
船刚飞起来,掌门又把钱袋塞进我怀里。
「今天想买什么就买。」
我抱着钱袋,忍不住提醒他:「已经不用花完了呀。」
他用力点头:「所以喜欢才买。」
我把钱袋放在身边,先伸手去拿点心。
今天不用急着买东西了,我得先吃个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