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拜入问道宗第七日,七师兄被大师兄一剑钉在了山门上。
起因是他替我梳了个头。
七师兄挂在“不归峰”三个大字下面,衣摆迎风飘荡,悲愤质问:
“谢无妄,同门情谊何在?”
大师兄一袭白衣,收剑入鞘,眉眼冷得像山巅积了千年的雪。
“为兄弟两肋插刀,不如插兄弟两刀。”
当时我只觉得大师兄性子孤僻,不太会说人话。
后来才知道。
他本来就不是人。
准确来说,他是一只从天外爬进修真界,披着人皮模仿了三千年人类的伪人。
他没有正面与背面,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五官。
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随手捏出来的装饰品。
所以他给我送来淬体灵水,主动替我护法时,那副背对灵池、闭目持剑、端方得近乎大义凛然的样子——
其实毫无意义。
因为谢无妄真正的身体,每一寸都能看见。
包括那日浸在灵泉中,衣衫尽湿的我。
而这个护法的差事,还是他在我到场以前,一人肘击完全部同门,硬生生抢来的。
我知道真相那晚,提着剑堵住他的洞府。
“所以你那天全看见了?”
谢无妄沉默。
我把剑往桌上一拍。
“说话。”
他垂下眼,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护法需观察灵脉。”
“我问你看没看见!”
“……看见了。”
“看见多少?”
洞府里的灯焰晃了一下。
男人身后的影子无声铺开,数十只猩红眼睛在黑暗里睁开,又因为心虚,一只接一只闭了回去。
“全部。”
1.
我叫姜栀,今年二十二岁。
在遇见师尊以前,我只是云州姜家一个有钱、漂亮、灵根不怎么样的普通小姐。
三年前测灵大会,我测出金木水火土五系灵根。
台上的仙师看了半天,委婉评价:“五行齐全。”
台下的修士没他那么委婉。
“废灵根。”
我爹不死心,拿着灵石挨个宗门问过去,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修仙是能修。
但照我这个速度,等我筑基,家里的祖坟可能都已经扩建了三轮。
我倒想得开。
不能御剑飞天,坐自家灵舟也一样。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我出门踏青,在路边面摊捡到一个欠了三碗牛肉面钱的白胡子老头。
老头仙风道骨,衣袖上却沾着葱花,正对老板认真解释:
“我乃问道宗闻鹤仙尊。”
老板抄起擀面杖。
“我还是天帝呢。”
我看热闹看得高兴,顺手替他结了账。
老头擦擦嘴,眯眼看我。
“小姑娘,想修仙吗?”
我后退一步。
“不买秘籍,不改气运,不交拜师费。”
“巧了。”
他一拍大腿。
“为师收徒也不讲究那些。”
“谁是你徒弟?”
闻鹤仙尊一把抓住我的肩。
下一刻,狂风灌进嘴里。
我被他提上了剑。
我从云州一路尖叫到问道宗,落地时嗓子都哑了。
不对。
准确来说,我没有成功落地。
飞到半山腰时,师尊突然看见一只百年难遇的金羽鸡,兴冲冲转弯去追,彻底忘了剑上还有一个我。
我从三百丈高空掉了下去。
“师尊——”
闻鹤仙尊的声音从云后传来。
“乖徒莫慌,为师一会儿回来接你!”
我一边往下掉,一边认真思考自己刚入门便摔成肉泥,算不算修真界最快出师纪录。
就在我距离山石只剩数丈时,一道白影从崖边掠出。
腰间骤然一紧。
我撞进一个冷冽的怀抱。
那人单手揽着我,另一只手持剑,足尖在峭壁上轻轻一点,稳稳落在平台上。
我惊魂未定,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恩人。”
“……”
“你救了我的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男人垂眼看我。
他生得极好看。
黑发如墨,鼻梁挺直,眼尾微微向下压着,瞳色黑得看不见底。白衣穿得一丝不苟,连被我揪乱的领口都透着冷淡禁欲。
唯一奇怪的是,我分明感觉腰后还有什么东西托着我。
柔软,冰凉,不像手臂。
我低头看去。
只有一片安静的白色衣摆。
“抱够了吗?”他问。
我立刻松手。
“没有。”
男人眉梢轻轻一动。
我咳嗽一声,迅速改口。
“我的意思是,多谢。”
闻鹤仙尊终于拎着一只鸡落下来。
“无妄,这是你新来的小师妹。”
他又指指男人。
“姜栀,这是你大师兄谢无妄。”
我仰头冲谢无妄笑。
“大师兄。”
他望着我,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多年以后,谢无妄告诉我。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从天上砸进怀里。
也是第一次产生把某种生物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的念头。
2.
问道宗共有九峰。
我们所在的第九峰,名叫不归峰。
师尊解释:“一入仙途,往事不归。”
二师姐在旁边拆台:“他当年欠了掌门三百万灵石,掌门说还不上就别想归宗门宝库。”
师尊面不改色。
“含义很多,随你理解。”
不归峰上算我在内,一共八名弟子。
大师兄谢无妄,高冷剑修,修为不详。
问就是比掌门高。
二师姐苏朝朝,是师尊二十年前从一处悬崖底下捡回来的。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宫廷玉液酒。”
我茫然看她。
“什么酒?”
她眼中的期待熄灭,转身对着空气说:“不是老乡,系统,把烟花收了。”
她旁边明明没人,却传来一声生无可恋的机械音。
【本系统最后重申一次,我是天命辅助系统,不提供烟花服务。】
我没听懂。
但二师姐告诉我,听不懂不要紧,不归峰上听不懂的东西多了去了。
三师姐明昭正在后山渡劫,没空迎接我。
据说她曾经死过一次,重活以后气运好得不像话,出门捡神器,走路踩秘境,随便救只兔子都是上古神兽。
她此刻被九十九道天雷追着劈,还能隔着半座山冲我喊:
“小师妹,等我劈完带你去挖仙帝墓!”
四师兄温砚青掌管全峰膳食和账本。
他温柔地塞给我一块桂花糕,又温柔地通知师尊:
“您本月擅自购买法器十八件,饭钱扣完了。”
师尊脸色大变。
“为师已经辟谷。”
“酒也没有。”
“砚青,师徒一场,何至于此?”
四师兄笑而不语。
师尊当晚便老老实实抄起锄头,去他的随身灵田里种菜抵债。
五师兄祁烬穿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枚形状诡异的令牌。
他见我盯着,立刻用袖子盖住。
“普通装饰。”
我看着令牌上斗大的“魔”字。
“哦。”
“我也只是普通散修之后。”
“嗯。”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二师姐凑到我耳边。
“他是魔界少主,来卧底的。”
“我看出来了。”
“别拆穿,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六师姐柳含烟温柔貌美,正在院子里焚烧婚书。
火光映着她清丽的脸。
她拉住我的手,声音轻柔。
“小师妹,你要记住。”
“男人说伤害你是因为爱你时,不要听他解释。”
“先打断他的腿。”
院门外,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哭喊:“含烟,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爱你!”
六师姐抄起铁锹便追了出去。
最后一位是七师兄陆临渊。
他比我早入门三天。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背着一柄缺口铁剑,手里还戴着一枚黑漆漆的旧戒指。
戒指里偶尔会冒出一个苍老声音。
“三十年河东——”
七师兄熟练地捂住戒指。
“师父,先别喊。”
他看见我,眼睛明显亮起来。
大约整个峰上,终于有了一个和他一样刚入门、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
“小师妹,我带你去住处。”
“好呀。”
我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大师兄的声音。
“陆临渊。”
七师兄脚步一僵。
谢无妄站在长廊尽头,神色淡淡。
“你的剑法练完了?”
“还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
“……”
“一千遍。”
七师兄含泪去了练武场。
我看向谢无妄。
“大师兄,那谁带我去住处?”
他走到我面前,提起我的行李。
“我。”
3.
不归峰的日子,和我想象中的修仙生活不太一样。
别峰弟子晨起吐纳。
我们晨起找师尊。
别峰弟子午后练剑。
我们午后抢救被三师姐劈塌的炼丹房。
别峰弟子夜间参悟大道。
我们夜间帮五师兄把写着“呈魔尊父亲”的卧底密信从灵鸽腿上拆下来,改成四师兄的采购清单,再原样寄回魔界。
五师兄一直不知道。
所以魔界每隔半个月,都会给不归峰送来一车上等魔晶、两箱北域灵果,以及四师兄点名要的黑山羊肉。
在这种环境下,我和七师兄迅速建立了革命友谊。
他教我最基础的引气诀,我分他从家里带来的点心;他陪我去任务堂领弟子服,我替他把袖口上的破洞缝好。
缝衣服那天,他坐得端端正正。
“小师妹,你真好。”
“举手之劳。”
“等我以后修炼有成,一定护着你。”
话音刚落,房门无风自开。
谢无妄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针线上,又落在七师兄身上。
“陆临渊。”
七师兄条件反射站起。
“到!”
“基础剑式,三千遍。”
“昨天不是一千吗?”
“你修为进步,任务自然增加。”
“我哪里进步了?”
谢无妄看了一眼他被我缝好的袖口。
“人逢喜事,潜力无穷。”
七师兄莫名其妙被赶走。
谢无妄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处,看着我膝上的针线篮。
我问:“大师兄的衣服也破了?”
“没有。”
“那你一直看什么?”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
完好无损,连根线头都没有。
谢无妄抬手,用剑气在上面割开一道口子,递给我。
“现在破了。”
我:“……”
大师兄可能不止不会说人话。
脑子好像也有点问题。
我还是替他缝了。
谢无妄坐在我对面,安静看着我的手。
我随口问:“大师兄什么时候入门的?”
“三千年前。”
针尖差点扎进指腹。
“你三千岁了?”
“嗯。”
“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谢无妄眼睫微垂。
“无父无母。”
我动作一顿。
“被关在没有光的地方,没有人同我说话。”
“饿极了,只能吞食身边的同类。”
他说得平静。
我脑子里却已经出现一个衣衫褴褛、被关在地牢里受尽欺负的小男孩。
怪不得他性格这么冷。
原来从小没人疼。
我心里一酸,放下针线,主动抱住他。
谢无妄身体僵住。
“大师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
“我们都会陪着你。”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身后的影子忽然晃了起来。
几条细长黑影从椅子下面探出,悄悄攀上我的裙摆,像高兴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尾巴。
我低头时,它们又瞬间缩了回去。
门外,七师兄不知何时练完剑回来,正满脸惊恐。
“小师妹,你别信他!”
“大师兄从天外掉下来时就有三百丈长!他一顿把方圆百里的邪祟都吃光了,师尊才把他带回来!”
谢无妄转头。
七师兄立刻闭嘴。
第二天,他被派去极寒之地摘果子。
理由是锻炼体魄。
4.
七师兄从极寒之地回来时,头发上还结着冰。
他把唯一一颗没被冻坏的朱果塞给我,转头便去找大师兄理论。
半炷香后,他又挂在了山门上。
我端着朱果过去看他。
“需要我把你放下来吗?”
“不必。”
七师兄神情沧桑。
“习惯了。”
他话音刚落,山门下传来脚步声。
谢无妄看见我手里的朱果,目光微沉。
当天傍晚,我的院子里多了一株三千年才开一次的并蒂神莲。
不是花。
是连池塘一起搬来的。
我站在凭空出现的莲池前,陷入沉默。
谢无妄问:“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
“那便留下。”
山下忽然响起掌门撕心裂肺的声音。
“谢无妄!你把宗门禁地挖哪儿去了——”
谢无妄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世界重新安静。
我终于后知后觉。
大师兄好像在和七师兄较劲。
可他为什么要较劲?
我把疑问告诉二师姐。
苏朝朝正在给系统更新词库,闻言头也没抬。
“吃醋呗。”
“大师兄喜欢吃酸的?”
二师姐抬头看我。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眨眨眼。
她盯了我半天,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你继续。”
“继续什么?”
“钓。”
我没有听明白。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无数只眼睛藏在黑暗里看我,细长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爬来,缠住我的手脚。
我挣脱不开,惊醒时下意识喊了一声:
“大师兄。”
窗户轻轻一响。
谢无妄站在床边。
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路过。”
我看向窗外。
我的院子在峰东,他的洞府在峰西。
这个路,绕得未免太远。
谢无妄没有解释,只问:“做噩梦了?”
我点头。
“梦见好多眼睛和黑乎乎的东西。”
房间里的影子突然静止。
“害怕?”
“一开始怕。”
我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后来觉得它们没想伤我,好像只是想抱我。”
谢无妄看了我很久。
“可以吗?”
“什么?”
“留下。”
我拍了拍床边。
“当然。”
他没有上床,只坐在床边守着我。
我再次睡着以后,床下的影子无声漫开。
细长柔软的东西一层层裹住被角,把我连人带被子圈在中央。
第二天早上,我在一个严严实实的被窝里醒来。
谢无妄坐姿未变,闭着眼,仿佛整晚什么都没做。
我感动道:“大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他身后的影子愉悦地开出了一排小花。
5.
入门半个月后,师尊终于想起还没给我测过灵台。
他把我叫到问心殿,往我眉心贴了一张符。
符纸燃尽。
测灵石没有亮。
师尊“咦”了一声。
二师姐的系统也跟着扫描。
【未检测到天命主线。】
【未检测到重生、穿越、夺舍、系统绑定及血脉觉醒。】
【结论:普通。】
我:“……”
最后两个字可以不说。
师尊却盯着我,笑得胡子直抖。
“好啊。”
“哪里好?”
“一张白纸,才好随便画。”
他告诉我,我的五灵根虽然修炼慢,灵台却十分特殊。
不受幻境侵蚀,不被认知扭曲,也不会被天命强行牵引。
“说简单点。”
“别人疯了,你大概率还能清醒。”
“听起来不像什么值得高兴的能力。”
“以后你就知道了。”
师尊丢给我一本基础心法,转身又想跑。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什么时候才能引气入体?”
“正常修炼,三五年吧。”
“……”
师尊见我脸色不对,连忙改口。
“也有快的办法。”
问道宗后山有一眼淬体灵泉。
每十年凝出一滴灵髓,可以洗练经脉,拓宽丹田,尤其适合我这种五灵根。
不过灵髓药性霸道,使用时需要浸在泉中,由修为高深之人从旁护法。
师尊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为师。”
第二天,他就下山打牌去了。
走前在桌上留下一张纸。
【诸位徒儿,谁有空替小八护法?】
【有空者自行商议。】
纸条下还压着一句。
【不许打架。】
据说,那日正午,不归峰的议事堂格外热闹。
二师姐举手:“我是女子,最方便。”
三师姐抱剑:“我修为高。”
四师兄温和道:“我懂药理。”
五师兄敲着扇子:“魔界淬体术冠绝三界。”
六师姐放下手中的追妻火葬场男主遗书:“还是我去吧,男人都不可靠。”
七师兄刚举起手。
“我和小师妹最熟——”
话没说完,谢无妄的手肘已经落在他胸口。
砰。
七师兄飞出三丈。
二师姐震惊:“大师兄,师尊说不许打架!”
谢无妄反手一肘。
她和系统一起安静了。
三师姐兴奋拔剑:“正好,我早想和你打——”
第二肘。
三师姐连人带剑嵌进墙里,目光反而更亮了。
“再来!”
第三肘。
墙塌了。
四师兄见势不妙,主动后退。
“我弃权。”
谢无妄没有停手。
“为何还打我?”
“防止反悔。”
五师兄化作黑雾企图逃跑,被谢无妄从雾里准确肘了出来。
六师姐坚持最久。
她挡住第一下,躲过第二下,在第三下到来前主动躺倒。
“我认输。”
一炷香后。
谢无妄独自站在满地同门中央,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二师姐趴在地上,顽强举起留影石。
“你就不怕小师妹知道?”
谢无妄垂眼看她。
“他们自愿退出。”
6.
这些事,是我后来从留影石里看见的。
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约定淬体那日,师兄师姐们集体闭关,只有谢无妄等在灵泉外。
“大师兄,他们怎么都闭关了?”
“偶有所得。”
“二师姐说她胸口疼。”
“修炼难免。”
“七师兄脸上怎么有个手肘印?”
谢无妄神色不变。
“走火入魔。”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已经转身替我推开灵泉石门。
泉池建在一处天然洞穴里。
白色雾气浮在水面,四周嵌着照明灵石,石壁上生满淡蓝色藤花。水中央是一方天然玉台,灵髓便盛在上面的玉瓶中。
谢无妄在四周布下结界,将玉瓶递给我。
“换下衣物,入泉后服用。”
我接过瓶子,故意问:“大师兄不出去?”
“需要护法。”
“那我怎么换衣服?”
谢无妄背过身。
“我不看。”
他闭上眼,白衣笔直,连一缕头发都透着正人君子的清白。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逗他。
“大师兄耳朵怎么红了?”
“灵泉太热。”
“你又没泡。”
“闭嘴。”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恼羞成怒。
我笑着躲到屏风后,解开衣带,只留一层贴身的薄衫进入水中。
灵泉很暖。
衣料浸水后贴在身上,我不自在地往水下缩了缩。
谢无妄始终背对着我。
“可以服灵髓了。”
我仰头喝下。
最初只是腹部发热。
很快,那股热意便化作尖锐的疼,沿着经脉寸寸烧开。
我手一抖,玉瓶掉进水里。
“大师兄。”
谢无妄的声音很稳。
“抱元守一,跟着我运转心法。”
我咬牙照做。
可五行灵气同时涌入,经脉像被撕成无数段。我疼得坐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往水下滑。
“谢无妄……”
水面骤然炸开。
一只手臂从背后托住我的腰。
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经入水,仍然闭着眼,外袍却瞬间湿透。
“冒犯了。”
他说得克制。
可我腰间分明不止一双手。
水下有许多冰凉柔软的东西缠过来,托住我的手臂和膝弯,将我稳稳固定在他怀里。
我疼得睁不开眼,只能揪住他的衣襟。
“大师兄。”
“我在。”
“别松开。”
他呼吸停了一瞬。
环在我身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好。”
谢无妄以灵力引导着我,一遍遍替我梳理经脉。
痛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最后一缕灵气归入丹田时,我浑身脱力,靠在他肩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从水里捞起一件干净外袍,将我严严实实裹住。
我半睁着眼看他。
“大师兄。”
“嗯。”
“你一直闭着眼,怎么知道我快沉下去了?”
谢无妄动作微顿。
“神识。”
“那你有没有看见不该看的?”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
我困得来不及细想,靠着他的胸口睡了过去。
谢无妄抱我走出灵泉时,峰上七个人正躲在远处偷看。
二师姐小声说:“禽兽。”
三师姐捂着胸口:“下手真黑。”
七师兄咬牙:“那本来应该是我——”
谢无妄抬眼。
七个人瞬间散了。
7.
灵泉淬体以后,我一夜之间成功引气入体。
别人五灵根修炼慢,是因为灵气互相排斥。
我的五行灵气却意外融洽,挤在丹田里像一家关系很好的五口人,偶尔甚至会主动替彼此腾位置。
师尊回来检查一遍,摸着胡子感叹:
“果然捡到宝了。”
我问他去哪了。
他把赢来的灵石往袖中藏。
“替你求机缘。”
四师兄当场没收全部赃款。
我开始跟着七师兄学剑。
他是男频龙傲天,虽然现在修为不高,领悟力却强得可怕。一套基础剑法看过一次便会,还能顺手指出我的问题。
“手腕放松。”
他站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调整角度。
一股寒意突然从背后掠过。
七师兄瞬间松手,熟练后退三步。
谢无妄站在树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影子比平时长了许多,已经悄无声息爬到七师兄脚边。
我收起剑,走过去。
“大师兄也来练剑?”
“路过。”
“从峰西路过峰东?”
“嗯。”
我终于有点明白二师姐说的“吃醋”是什么意思了。
我故意向前一步,仰头看他。
“大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和七师兄一起练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的手?”
“看他握剑姿势。”
“他刚才握的是我的手。”
谢无妄沉默。
脚边的影子已经张开一排细小尖牙,对着七师兄的方向咔嚓咔嚓。
我忍着笑,伸脚轻轻踩住那团影子。
它立刻收起牙齿,柔顺缠上我的脚踝。
谢无妄的耳根红了。
我心里忽然一动。
“大师兄。”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七师兄在远处倒吸一口凉气。
谢无妄神色仍旧平静。
“师兄关照师妹,理所应当。”
“哦。”
我拖长声音。
“原来只是师兄关照师妹。”
他身后的树影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只猩红的眼睛从里面睁开,委屈地看着我。
谢无妄本人却还在嘴硬。
“自然。”
我点点头,转身去找七师兄。
走出两步,腰间便被什么缠住。
一根只有我能看见的黑色触须从他的影子里伸出,牢牢勾住我的腰带。
我回头。
谢无妄面不改色。
“起风了。”
“所以?”
“别走。”
8.
不归峰的人很快发现,我能看见谢无妄影子里的东西。
二师姐第一次知道时,系统尖叫得比她还响。
【警告!目标污染值无法测定!】
【宿主请立即远离!】
苏朝朝拍了拍脑袋。
“别吵,她都摸上了。”
当时我正蹲在谢无妄身边,给那根缠着我不肯松开的触须系蝴蝶结。
黑色触须十分配合,甚至主动弯出一个方便我打结的弧度。
谢无妄闭着眼,假装这东西和他毫无关系。
三师姐明昭看得兴致勃勃。
“小师妹,你问问它愿不愿意和我打一场。”
触须立刻缩回谢无妄袖中。
“真没出息。”三师姐评价。
五师兄若有所思。
“魔界有一种缚情丝,倒和这个很像。”
当天晚上,他的床被谢无妄的影子搬到了悬崖边。
六师姐则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
“喜欢可以,但要保持清醒。”
“若他仗着修为欺负你——”
她身后陡然升起一片黑影。
六师姐面不改色地拔剑。
“我至少替你砍他一刀。”
影子犹豫片刻,默默退了回去。
我渐渐发现,大师兄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冷。
他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影子。
我夸他时,影子会开花。
我靠近他时,触须会偷偷往我袖子里钻。
我和旁人说笑时,暗处便会睁开一排酸溜溜的红眼睛。
至于他本人,永远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我起了坏心,故意在吃饭时夸五师兄。
“祁烬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
五师兄手里的筷子一抖。
他身后的墙上,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继续说:“尤其眼睛,像红宝石。”
祁烬立刻闭眼。
“小师妹,别夸了。”
“为什么?”
“我还想活着回魔界继承王位。”
谢无妄淡淡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吃饭。”
“大师兄不高兴?”
“没有。”
咔嚓一声。
他手里的玉筷断成两截。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可我觉得,还是大师兄最好看。”
整座饭堂的影子瞬间开满黑色小花。
二师姐捂住脸。
“没眼看。”
系统附和。
【检测到目标污染值急剧下降。】
【建议宿主以后随身携带姜栀。】
谢无妄冷冷抬眼。
系统当场装死。
9.
宗门小比在我入门两个月后举行。
掌门原本不打算让不归峰参加。
原因是三师姐上届打穿了擂台,五师兄给对手下魔毒,二师姐在场外开盘口,四师兄卖盒饭赚得比冠军奖金还多。
至于谢无妄。
他只参加过一次。
那一届以后,问道宗有一百多年没再招到敢报剑修的弟子。
可师尊欠了掌门三百万灵石。
掌门想了个办法。
“今年小比,不归峰每输一场,抵一万债。”
师尊立刻把我们全报了上去。
“为师相信你们。”
四师兄问:“若是赢呢?”
“替宗门争光。”
“也就是一分钱不抵?”
“谈钱多伤感情。”
三师姐当场提剑追杀师尊。
我们几个修为高的都被分去高阶场。
我和七师兄则进入新弟子试炼秘境。
谢无妄得知分组时,盯着“姜栀、陆临渊”两个名字看了足足半炷香。
第二日,七师兄的分组便变成了单人试炼。
我的队友则换成谢无妄。
掌门看着名册,手都在抖。
“他一个三千岁的老东西,参加新弟子试炼?”
师尊理直气壮。
“无妄没有正式参加过入门考核,程序上算新人。”
“那陆临渊为什么单人?”
“年轻人,多历练。”
七师兄站在旁边,神情和山门上的风干咸鱼一模一样。
试炼地点叫照心境。
进入者会看见心底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东西。只要守住本心,找到出口,便算通关。
二师姐的系统在入口疯狂报警。
【检测到秘境核心异常。】
【建议取消试炼。】
掌门正要检查,秘境入口却突然自行开启。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里面涌出。
我只来得及抓住谢无妄的袖子,眼前便彻底黑了。
再睁眼时,周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空没有太阳。
只有一只巨大眼睛悬在云层后面,缓缓转动。
谢无妄站在我身侧,脸色第一次变了。
“闭眼。”
“为什么?”
“别看它。”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只眼睛已经锁定了他。
一道我无法理解的声音直接钻进脑海。
【同类。】
【归来。】
谢无妄握住我的手。
掌心冷得不像活人。
“姜栀。”
“嗯。”
“无论一会儿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10.
荒原裂开了。
无数黑色肢体从地底钻出,朝谢无妄缠去。
他一剑斩断最前面的怪物,剑气却无法阻止它们重新生长。
云层后的眼睛不断重复那两个字。
【归来。】
谢无妄挡在我面前。
白衣被黑雾一点点浸透。
我感觉到握着我的那只手在变化。
先是指骨变软,紧接着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东西游动。细长黑影从他袖中涌出,越来越多,几乎遮住整片荒原。
他的人形正在崩塌。
“别看。”
声音已经不是从他口中传来。
四面八方都在响。
我没有闭眼。
白衣之下根本没有人的身体。
那是一团庞大、漆黑、没有固定形态的存在。无数柔软肢体交叠缠绕,表面不断睁开猩红或银白的眼睛。更深处还有什么在缓慢起伏,像一片有呼吸的夜空。
仅仅看上一眼,便足以让普通修士神魂崩裂。
可我的灵台一片清明。
我甚至从那数千只眼睛里,看出了同一种情绪。
害怕。
不是怕天上的东西。
是怕我。
怕我看见真正的他。
一根触须推了推我的后背,想把我送去秘境出口。
“走。”
“你呢?”
“我会拦住它。”
“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
天空中的眼睛再度睁大,荒原开始坍塌。
谢无妄所有肢体同时绷紧,像是准备将自己和这里一起撕碎。
我反手抱住离我最近的一根触须。
它猛地僵住。
“姜栀。”
“大师兄。”
“松手。”
“不松。”
数千只眼睛一起看向我。
我摸了摸怀里的触须。
冰凉,柔软,和那晚替我裹被子的东西一模一样。
“原来你长这样。”
整个荒原安静了一瞬。
“恶心吗?”
谢无妄的声音很轻。
我认真看了看。
“不恶心。”
“只是眼睛有点多。”
他没有动。
我又摸了摸另一根凑过来的触须。
“这样也挺好。”
“以后抱我的时候,可以一次抱好多下。”
下一刻,所有触须争先恐后涌了过来。
我被裹得只剩下一张脸。
“谢无妄!”
黑色肢体慌忙松开一点。
云层后的巨眼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它再次发出召唤。
【同类。】
【归来。】
我仰头看它。
“谁跟你是同类?”
“这是我大师兄。”
握着我的触须忽然收紧。
那一刻,谢无妄身上的所有眼睛同时转向天空。
它们不再犹豫,也不再恐惧。
万千声音重叠成一句。
“滚。”
荒原上所有黑影拔地而起,将天穹后的眼睛撕成碎片。
11.
照心境崩塌时,不归峰的其他人也闯了进来。
二师姐顶着不断报错的系统,三师姐一剑劈开秘境外壳,四师兄用随身灵田装走半座坍塌山脉,五师兄放出的魔火烧穿空间,六师姐踩着追来求复合的前未婚夫开路。
七师兄来得最晚。
他身后跟着一头刚刚认主的上古麒麟,手里还拿着秘境核心自动送给他的传承神剑。
男频龙傲天即使赶路,也不耽误捡机缘。
众人冲进来时,我正被谢无妄的本体抱在中央。
二师姐看了一眼。
“哦,掉马了。”
三师姐兴奋拔剑。
“无妄,打架吗?”
四师兄只关心:“小师妹有没有受伤?”
五师兄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这个形态去魔界,应该很受欢迎。”
六师姐皱眉。
“抱太紧了,松一点。”
七师兄盯着那团不可名状之物,沉默很久。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所有人一起点头。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二师姐拍拍他的肩。
“你也没问。”
七师兄转头看我。
“小师妹,你不怕?”
我被触须托起来,认真想了想。
“还好。”
“哪里还好?他现在连人形都没有!”
一只触须悄悄绕到七师兄背后。
我赶紧提醒:“七师兄,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早就觉得他不像——”
砰。
七师兄被抽进了石壁。
谢无妄重新化回人形。
白衣一尘不染,眉眼冷淡端方,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
“秘境不稳。”他说,“石头掉下来砸的。”
七师兄从墙里拔出脑袋。
“你当我瞎吗?”
众人同时移开视线。
离开秘境以后,掌门看着被毁得只剩半块的照心境,险些晕过去。
师尊安慰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赔钱!”
“谈钱伤感情。”
“那你把三百万先还了!”
师尊转身便跑。
不归峰众人跟着四散。
谢无妄牵住我的手,走在最后。
我侧头看他。
“大师兄。”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看见你的影子?”
“从你入门第一日。”
“所以你才总在我身边?”
他脚步微顿。
“最初是。”
“后来呢?”
谢无妄没有回答。
袖口下,却有一根细小触须探出来,试探着勾住我的小指。
我没有拆穿,只反手与它勾紧。
12.
照心境一事以后,谢无妄开始躲我。
他仍会每天在我门口放早餐,仍会在我练剑时替我挡住过强的日光,仍会用影子悄悄将我踢开的被角盖好。
可只要我主动靠近,他便会找借口离开。
“大师兄,一起吃饭吗?”
“辟谷。”
“陪我下山?”
“闭关。”
“那我陪你闭关?”
石门当场卡住。
我越想越不对。
最后从二师姐那里借来系统。
“能不能检测他为什么躲我?”
系统沉默很久。
【目标思维结构与人类差异过大。】
【正在尝试翻译。】
【翻译完成。】
一行大字浮在半空。
【她看见我原形还抱我。】
【她一定是在向我求偶。】
【可她从未说过喜欢,或许只是人类的礼貌。】
【若我理解错误,她会不会离开?】
【不行。】
【想藏起来。】
【会害怕。】
【不能藏。】
【那就把其他人都赶走。】
【也不行,她会生气。】
后面开始无限循环。
我看得目瞪口呆。
二师姐探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伪人式自我攻略。”
“他想这么多,为什么一句都不问我?”
“因为他三千年来没谈过恋爱。”
“那我也没谈过。”
“你比他多长一张嘴。”
二师姐说得有道理。
我决定主动找谢无妄谈谈。
去他洞府的路上,却先遇见了六师姐。
她正在擦剑。
剑下躺着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前未婚夫。
男人奄奄一息,还在深情呼唤:“含烟……”
六师姐一脚把他踢下山。
然后转头问我:“找大师兄?”
我点头。
“他若是不说人话怎么办?”
“打一顿。”
“打不过。”
六师姐递给我一根捆仙绳。
“那就色诱。”
我:“……”
不愧是从虐文里杀出来的女人。
她对解决感情问题的方法,永远简单直接。
13.
我没用上捆仙绳。
因为刚进洞府,便看见谢无妄肩头裂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里没有血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以及正在缓缓闭合的银色眼睛。
它们同时转向我。
我脚步一顿。
谢无妄迅速拢好衣领。
“怎么来了?”
“你的眼睛……”
“无碍。”
“不是。”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扯开一点领口。
那只银色眼睛已经消失,皮肤重新变得和人类没有区别。
我忽然想起灵泉里的事。
那天他闭着眼背对我。
可若他的身体到处都是眼睛——
我缓缓抬头。
“谢无妄。”
他神情不变,背后的影子却瞬间僵住。
“你们伪人,是不是全身都能看见?”
“……”
“你的人类眼睛,只是装饰?”
“……”
“灵泉那次——”
谢无妄转身想走。
我一把扯住他的腰带。
“站住。”
影子从地面窜起,慌乱接住差点被我扯下来的外袍。
我把洞府石门关上。
“所以你那天全看见了?”
“护法需观察灵脉。”
“我问的是这个吗?”
“……”
“看没看见?”
谢无妄垂下眼。
“看见了。”
“看见多少?”
灯焰晃动。
他身后的黑影里睁开数十只眼睛,又心虚地一只只闭回去。
“全部。”
我的脸一点点烧起来。
“你还装模作样背过去?”
“人类礼仪如此。”
“那你说你不看!”
“我没有主动转身。”
“你的背也长眼睛!”
“嗯。”
“嗯?”
我气得踩他一脚。
谢无妄没躲,任由我踩完,才低声问:“生气了?”
“你说呢?”
“我可以负责。”
“谁要你负责?”
影子里的眼睛瞬间黯淡。
我心软了一下,又觉得他活该。
“至少先道歉。”
“对不起。”
“以后我换衣服怎么办?”
“闭眼。”
“全身都闭。”
“好。”
“不许偷看。”
“好。”
他答应得过于乖,我反而没了脾气。
沉默片刻,我故意靠近,仰头看他。
“好看吗?”
谢无妄呼吸骤停。
人形边缘泛起黑雾,几根触须不受控制从袖口钻出,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我追问:“问你呢。”
他闭上眼。
“好看。”
“所以这段时间躲我,是不想负责?”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无妄沉默很久。
“怕你不要我。”
声音很轻。
我心口忽然软了。
14.
我伸手抱住谢无妄。
这一次,他没有僵住。
无数黑色触须从影子里涌出,却只敢停在离我一寸的地方。
像一群想靠近,又害怕吓到我的小兽。
我主动拉过一根,放到腰间。
它立刻收紧。
其他触须得到允许,瞬间把我抱了个严实。
“谢无妄。”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终于没有再说师兄照顾师妹。
“是。”
“从什么时候?”
“你掉进我怀里。”
“那么早?”
“你抱着我不松手。”
“那是因为我害怕。”
所有触须同时一僵。
我忍住笑。
“不过现在不是。”
“现在是什么?”
“喜欢你。”
谢无妄看着我。
那双为了模仿人类而存在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极其鲜明的情绪。
像沉寂三千年的黑夜,忽然落进一轮月亮。
下一刻,他低头吻我。
起初很轻。
只是唇瓣碰了一下,便停住,像在等待我的允许。
我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回去。
人形彻底稳不住了。
黑影铺满整座洞府,无数眼睛慌乱闭上,触须却一根比一根诚实,缠着腰、手腕和脚踝,将我牢牢圈在他怀里。
谢无妄学东西一向很快。
不过片刻,他便从最初生涩的触碰,学会扣住我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我被亲得腿软,推了推他。
“够了。”
所有触须一起收紧。
“不够。”
“谢无妄。”
“再一会儿。”
高冷大师兄的人设,在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刻便碎得彻底。
最后还是二师姐在外面砸门。
“你们谈完没有?”
“系统说洞府污染值一直在涨,再涨下去整座峰都要长眼睛了!”
石门打开。
我衣衫整齐,只是嘴唇有点红。
谢无妄依旧一身白衣,清冷端方。
如果忽略他影子里那群正在欢快打结的触须,完全看不出发生过什么。
二师姐看看我,又看看他。
“成了?”
我点头。
系统发出礼花音。
【恭喜宿主见证跨物种恋爱历史性时刻。】
谢无妄面无表情抬手。
系统立刻改口。
【祝二位百年好合。】
“才百年?”他问。
【……万年好合。】
谢无妄这才放下剑。
15.
我和谢无妄谈恋爱以后,不归峰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
三师姐依旧每天找他打架。
四师兄依旧靠断粮管理全峰。
五师兄的卧底信依旧稳定替我们从魔界进货。
六师姐的前未婚夫从山下爬上来一次,便会被她重新踹下去一次。
七师兄依旧是被大师兄针对得最惨的那个。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谢无妄吃醋还会遮掩。
现在不装了。
七师兄在秘境得了一枚玉梳,顺手拿来给我。
“小师妹,这个适合你。”
我还没接,玉梳已经到了谢无妄手里。
“多谢。”
七师兄瞪他。
“我是送给小师妹的。”
“她的便是我的。”
“你讲不讲道理?”
谢无妄抬手拔剑。
七师兄熟练转身就跑。
“姜栀!管管你道侣!”
我一把抱住谢无妄的腰。
“不许插兄弟两刀。”
他脚步停住。
“一刀。”
“一刀也不行。”
“那把他送去极寒之地。”
“也不行。”
影子里睁开一排委屈的眼睛。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听话。”
黑色小花瞬间开遍半座山。
七师兄站在远处,表情一言难尽。
“堂堂三千年邪神,怎么被小师妹训得像条狗?”
谢无妄重新握住剑柄。
七师兄拔腿就跑。
师尊坐在屋顶喝酒,看着满峰鸡飞狗跳,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捡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朝朝原本会被系统抹杀。”
“明昭会为了复仇死在飞升雷劫下。”
“砚青困在随身灵田里数千年,无人记得。”
“祁烬会死在仙魔大战,含烟会被所谓的爱折磨一生,临渊会踏着所有人的尸骨登上大道尽头。”
“至于无妄。”
师尊看向正在替我梳头的男人。
“他会回到天外,成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我安静下来。
“那我呢?”
“你没有既定的命。”
师尊晃了晃酒壶。
“第一次见你时,你替一个素不相识的糟老头付了三碗面钱。”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来了,不归峰或许才真能留住他们。”
我鼻子有点酸。
“所以你不是看我根骨好?”
“你那根骨有什么可看的?”
我一把抢走他的酒。
“四师兄!师尊又偷喝酒!”
闻鹤仙尊脸色大变,转身便跑。
四师兄提着账本从厨房追出来。
三师姐刚从天上劈完雷落下,顺手拦住师尊;五师兄在旁边偷偷记录问道宗内乱情报;六师姐坐在廊下教二师姐怎么把男人踹得更远;七师兄抱着新捡的上古神剑,躲在树后警惕谢无妄。
谢无妄替我戴好那枚玉梳。
“喜欢吗?”
我照了照镜子。
“喜欢。”
“那陆临渊——”
“不许恩将仇报。”
“哦。”
他答应得很乖。
影子却已经悄悄摸向七师兄的脚腕。
我踩住它。
谢无妄低头看我。
“姜栀。”
“干嘛?”
“今晚还需要护法吗?”
我立刻想起灵泉里那件湿透的薄衫,脸上一热。
“不需要。”
“我可以闭眼。”
“你全身都是眼睛!”
“都闭。”
“不信。”
他牵过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白衣下不是人类的心跳。
却有无数细小的震颤,因为我的触碰,同时乱了节奏。
“那你看着我。”他说。
“看到满意为止。”
不远处,二师姐捂住七师兄的眼睛。
“未成年别看。”
七师兄暴怒:“我二十三了!”
五师兄认真在卧底簿上写下一行。
【问道宗不归峰疑似已被天外邪神控制。】
想了想,又划掉。
改成:
【天外邪神疑似被小师妹控制。】
我看着眼前这群吵吵闹闹的人,忽然觉得不归峰这个名字其实取得很好。
旧事不归。
坏命不归。
来了这里的人,也不必再回到原本注定的结局里。
至于我的结局——
我抬头,亲了亲那个正在阴暗谋划怎么把七师兄扔下山的大师兄。
大概就是和一只醋劲很大、眼睛很多、喜欢插兄弟两刀的伪人,谈一场很长很长的恋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