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市还裹在倒春寒的湿冷里,傍晚六点半,育英中学的晚自习铃刚响过,高二年级的走廊里很快就没了闲逛的人影,只有暖黄的灯光从教室窗户漏出来,照着墙上贴的半褪了色的励志标语。我蹲在高二(7)班后门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橘子棒棒糖,旁边挤着罗浩和林小栀,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活像三个准备偷摸干坏事的松鼠。
“你确定总务处那本校史里写的旧实验楼,就是老校区后面后山那栋?”罗浩把兜帽往上拉了拉,兜里的手电筒硌得他裤兜鼓出一块,他声音压得极低,呼出的白气飘在空气里,“我上周听高三的学长说,那楼封了快二十年了,当年还出过事,晚上连保安都不敢往那边走。”
林小栀白了他一眼,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来是她用素描本画的路线图,铅笔线条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围墙根哪段砖缝松了都标了出来:“瞧你那点胆子,上周图书馆清理旧书,我在储物间里翻出来好几本当年的旧校园怪谈手抄本,说那栋1998年盖的实验楼,封楼之前高三的一个学姐在顶楼自习室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警察搜了三天都没找到痕迹。最近教务处要整理老校区的旧档案,那栋楼这周就要彻底推平重建,咱们再不进去,以后连门都摸不到了。”
我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吐出来,攥在手心揉了揉——上周我去图书馆借绝版的《山海经图考》,管理员阿姨说这批旧书都随着老校区的杂物,暂时锁在旧实验楼一楼的储物间里,等拆楼的时候统一当废品处理。那本书是我找了快半年的孤本,书脊上还有民国时期的藏书章,我不可能看着它被当废纸卖了。本来我只是想偷摸进去找那本书,结果罗浩这个八卦精听我念叨了两天,非要跟着来“开开眼”,林小栀听说旧楼里藏着九十年代的旧校刊和学生手账,直接把她的素描本和便携摄像机都塞了包里,说要拍点素材回去做她的校园恐怖专题。
本来就三个人的临时小队,上周在论坛里发了句“周末去旧实验楼探点”,结果莫名其妙多出来四个人,连高三的两个混论坛的学长,还有隔壁艺术班的短头发女生阿芋都要跟着来,凑了足足七个人,我们对外戏称自己是“废弃建筑考古队”,美其名曰“给即将消失的老校园留影像资料”。
学校的围墙靠近后山的那段本来就有个半人高的缺口,以前走读生逃晚自习翻出去买炸串,走了快十年,缺口边上的草都被踩平了。我们七个人趁着保安巡逻到教学楼这边的空隙,猫着腰从缺口钻出去的时候,最后面的罗浩胳膊被刺勾了一下,羽绒服勾出来个小口子,白绒絮飘了出来,他嘶了一声,没敢出声,捂着胳膊跟在我们后面往山脚下走。
春末的山风裹着松针的冷意往脖子里钻,路边的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走了大概十分钟,那栋传说中的实验楼就慢慢从树影后面露出来了。楼总共五层,灰黄色的外墙掉了大半的墙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窗户上的玻璃碎得七七八八,黑洞洞的窗框张着嘴,像一群没有眼珠的眼睛,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沙沙响,连平时咋咋呼呼的罗浩都瞬间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哎你们看,一楼的防盗门根本没锁。”阿芋举着她的运动相机,镜头对着楼门口,门上面的挂锁早就锈断了,虚掩着的门缝里飘出来点旧纸张混着霉味的气息,像埋在土里很久的旧箱子突然被掀开盖子的味道。
我们几个人挨个钻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堆碎玻璃碴,发出咔嚓的轻响。一楼的大厅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旧课桌椅,桌面上还留着九十年代的卡通贴纸,角落里扔着半根生锈的钢笔,还有翻到一半的英语课本,书页被水泡得发皱,墨迹晕开,上面的英文字母都糊成了一团。林小栀举着摄像机扫过墙壁,墙面上还留着二十多年前的涂鸦,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告白,歪歪扭扭的“99届高三(3)班留”,还有用粉笔画的半只哆啦A梦,都在时间里泡得发暗。
“哎,储物间在东边走廊尽头,我上周看校史里的平面图是这么标的,《山海经图考》应该就在那儿。”我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之前存的平面图照片,屏幕的冷光照在走廊的墙面上,走廊两边的教室门大部分都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有的课桌椅还摆得整整齐齐,讲台上扔着半盒用完的粉笔,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抱着教案的老师推门进来。
罗浩跟在我后面,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突然他的手电筒停在了走廊中间的地面上,声音一下子发紧:“你们……你们看地上那是什么?”
我们所有人的手电筒光都跟着扫过去,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碎渣都没有,只有一串很浅的脚印,从走廊的那头往我们这边延伸过来,脚印是白色的,沾着点灰尘,鞋底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白球鞋的纹路,脚印的尽头,正好停在我们脚边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周围瞬间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呜呜声,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高三学长笑了一声,拍了拍罗浩的肩膀:“你小子胆子也太小了,指不定是之前进来捡废品的人留下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说着抬脚往前面走,鞋底踩在地面的碎渣上,发出咔嚓的响声,那串白球鞋的脚印,被他的鞋底蹭得晕开了一点边缘。
只有林小栀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口,她的指尖凉得像冰,我低头看她,她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跟我说:“刚才我们所有人的鞋底都是黑的,沾的是外面泥地里的黑泥,这串白脚印上面沾的是白灰,是楼里面才有的墙皮灰,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根本没有这个脚印。”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但来都来了,我总不能现在转头就走,那本找了半年的书就在储物间里,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朝着大家摆了摆手:“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分散开,先找各自要找的东西,十分钟之后在一楼大厅集合,别往顶楼跑,听说顶楼的地板都朽了,容易踩空掉下去。”
大家应声散开,罗浩本来想跟着我往东边的储物间走,被阿芋拽走了,他们几个要去二楼找当年的旧实验器材玩,林小栀背着相机说要顺着走廊拍墙上的旧涂鸦,我一个人拎着手电筒,往东边走廊的尽头走。越往里面走,霉味就越重,走廊两边的教室门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门后面轻轻推。
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我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扑面而来的旧纸张味道裹着灰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储物间里的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旧书,地上堆着一摞摞没拆封的旧作业本,我用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架上的书脊,从初一的语文练习册,到旧的世界地图册,一本一本找过去,指尖都沾了厚厚的灰。
找了大概五分钟,我终于在最里面的那排书架的顶层,摸到了那本我找了半年的《山海经图考》,书脊是藏蓝色的,烫金的字掉了大半,封面上还盖着图书馆的藏书章。我把书抱在怀里,刚要转身往外走,手电筒的光突然晃到了书架后面的墙角,那里蹲着个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蓝白校服,留着齐肩的碎头发,背对着我,好像正在低头写东西。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秒。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咚咚的震得耳膜都发疼。那个人好像听见了动静,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眼睛大大的,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看见我,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刮过纸页的声音:“你也是来这里躲着写作业的吗?他们都不让我在顶楼自习,说我占地方。”
我站在原地,攥着书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从地上站起来,身形轻飘飘的,好像脚根本没沾地面,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一点,我低头看,那是一本封皮印着樱花的软皮本,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的全是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76天,我一定要考上武大的中文系。”
“我叫苏晓。”她的声音轻轻的,指尖好像碰到了我的胳膊,凉得像块冰,“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没人能看见我,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林小栀喊我名字的声音,手电筒的光从门口扫过来,苏晓的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像被风刮过的影子,瞬间就消失在了书架后面。我抱着怀里的《山海经图考》,愣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把毛衣都浸湿了,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
“你没事吧?喊你半天你不应。”林小栀推开门走进来,看见我脸色发白,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我刚才在走廊里拍涂鸦,看见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影子往这边跑过来,一转眼就没了,我还以为是你。”
我喘了两口粗气,指了指书架后面的墙角:“我刚才看见她了,她叫苏晓,想考武大的中文系。”
林小栀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她从包里翻出来之前打印的旧报纸剪报,那是她上周在市图书馆的旧报纸里找到的,1999年的江城晚报上,有一块小小的边角新闻:“育英中学高三女生苏晓,于4月7日晚在旧实验楼自习室失踪,警方搜寻三日未找到踪迹,至今下落不明。”
罗浩他们几个听见这边的动静,也从二楼跑了下来,看见我们手里的旧报纸剪报,所有人的脸都白了。那个之前说我们小题大做的高三学长,手里的手电筒都开始抖:“我……我刚才在二楼的化学实验室里,看见实验台上摆着半杯没凉的热水,我以为是之前进来的人留下的,现在水居然还冒着热气……”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风刮过旧实验楼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我怀里抱着那本刚找到的《山海经图考》,封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小小的粉色樱花瓣,楼里明明没有开樱花的树,这花瓣根本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我抬头看向黑洞洞的楼梯间,通往顶楼的台阶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苏晓刚才说她在顶楼自习,二十多年了,她一直被困在这里,从来没出去过。我把那本樱花软皮本捡起来,刚才她消失的时候,本子掉在了地上,封皮上的樱花图案被月光扫到,亮得像真的在开。
“咱们上去看看吧。”我抬头看向身边的六个人,他们脸上都带着点慌,但没人说要先走。林小栀举了举手里的摄像机,罗浩把兜里的备用电池掏出来分给大家,阿芋把她包里带的热奶茶递过来给我暖手,七个人的手电筒光聚在一起,像一小团稳稳的暖光,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楼梯间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细细的灰,我们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二楼的走廊里,化学实验室的水龙头开着,滴答滴答往下滴水,落在水池里,声音在安静的楼里听得清清楚楚。三楼的教室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满满的板书,最后一行字是“下节课讲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粉笔灰还飘在空气里,好像刚写完没十分钟。
走到四楼的时候,走廊的窗台上摆着一个旧的铁皮饭盒,打开来看,里面的米饭都还冒着点余温,菜是素炒白菜和煎鸡蛋,鸡蛋的边缘煎得金黄,一看就是刚做好没几个小时的样子。罗浩伸手碰了碰饭盒边,指尖瞬间缩回来:“是热的,真的是热的,就像刚从食堂打回来一样。”
我们都没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苏晓在这里的时间,好像停在了1999年4月7号的那个晚上,她的作业还没写完,饭还没吃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收到,她就再也没走出去过。
终于爬到五楼,顶楼的自习室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带着旧纸张香味的风迎面吹过来。自习室里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摞高三的复习资料,旁边放着半根削好的铅笔,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开的白色茉莉。桌子角贴着一张武大中文系的招生简章,边缘都被摸得起毛了,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无数次。
苏晓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的钢笔还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听见我们进来,她慢慢抬起头,这次她没有消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七个举着手电筒站在门口的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含着眼泪。
“我等了二十七年了。”她的声音轻轻的,飘在风里,“我那天晚上在这儿自习,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楼梯,头磕在了台阶上,当时我想着,等写完这张模拟卷,就能回家吃我妈给我留的糖水梨,结果醒过来,我就困在这儿了,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我每天坐在这儿写题,等着有人能进来,帮我把我藏在抽屉里的准考证拿出去,我还想去考武大的中文系。”
我走过去,拉开她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张皱巴巴的高考准考证,照片上的苏晓留着齐肩发,笑着露出两个小虎牙,准考证旁边压着一张没写完的信,是写给武大中文系招生办的,字迹娟秀,最后一句写着“我从小就喜欢读小说,以后想当一个写故事的人”。
林小栀举着摄像机,没说话,镜头安安静静对着自习室里的一切,没有晃,也没有拍得很仓促。罗浩掏出兜里的橘子糖,放在她的桌角上,我们上周从超市买的,橘子味的,和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橘子硬糖味道一模一样。阿芋从包里掏出她随身带的马克笔,在苏晓的旧校服袖子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哆啦A梦,笑起来的样子,和一楼墙上二十多年前的涂鸦一模一样。
那个高三的学长,从包里掏出他今年刚收到的武大中文系的校徽,轻轻放在她的准考证旁边,他去年考上的武大,现在是预科生,周末回学校来拿资料,跟着我们一起来探险。他对着苏晓轻轻说:“我去年高考,替你考上武大中文系了,我现在能带你去看我们学校的樱花道,能带你去看图书馆里藏的所有你想看的书。”
风从顶楼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复习资料哗哗响,苏晓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亮晶晶的校徽,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掉下来,落到桌面上,瞬间就化成了一点点光粒。她的身影开始慢慢变透明,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她最后转过头,对着我们轻轻挥了挥手,手里那本樱花软皮本,轻轻飘到我手里。
“谢谢你们。”她笑着说,“我终于可以去考试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顶楼自习室里的霉味一下子散了,空气里全是茉莉的香气,窗台上那几枝白色的茉莉,开得正好。我们七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没人说话,风裹着山外面的风铃声飘上来,远处的晚自习铃刚好打了下课铃,铃声悠悠扬扬的,传到顶楼上来。
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那串从走廊那头来的白球鞋脚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延伸到了楼门口,延伸到了围墙外面的路上,再也没有消失。走出旧实验楼的时候,天边上已经泛起了浅浅的月光,楼前的狗尾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好像刚才所有的怪事,都只是一场梦。
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晚自习下第二节课,我们蹲在操场的看台上,把苏晓的故事从头说到尾,没人觉得害怕,只觉得胸口胀胀的,像塞了一团温温的棉花。我翻开她留给我的那本樱花软皮本,后面写满了二十多年里她看到的东西:她看见届届学生穿着蓝白校服从老实验楼进进出出,看见一届届毕业生拍毕业照,看见学校后面的老梧桐树从细树苗长到要两个人才能抱得住。最后一页是她刚写上去的字,字迹还带着点温乎气:“我今天终于看见亮的地方了,武大的樱花,应该开得很好看吧。”
后来我们把她的准考证和那封信,寄去了武大中文系的校史馆,附带着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讲了这个困在旧楼里二十七年的姑娘,藏了大半辈子的中文系梦想。第二年春天,武大的樱花大道上,多了一朵小小的纪念铭牌,上面写着苏晓的名字,写着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作家梦。
旧实验楼拆楼的那天,我们七个人都去了工地边上站着,挖掘机把灰黄色的外墙推倒的时候,好多藏在楼里的旧纸片飞出来,有旧的练习册,有写着告白的小纸条,还有飘在空中的樱花瓣,风一吹,全往远处的大学方向飘,像一群终于自由的鸟。
罗浩后来在学校的论坛里写了个很长的帖子,没写什么捉鬼的恐怖故事,就写了我们那天在旧楼里遇到的姑娘,写了她没完成的高考梦,帖子下面盖了几千楼,好多往届的学长学姐都回帖,说当年他们在旧实验楼自习的时候,总觉得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会悄悄帮他们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会把窗户开一条缝通风,原来不是错觉。
林小栀把那天拍的所有素材剪了个半个小时的纪录片,名字叫《五楼自习室的茉莉》,后来送去省里的高中生影像大赛,拿了一等奖。领奖台上她拿着奖杯,笑着说,哪里有什么吓人的鬼,全都是被留在旧时光里的,没来得及长大的少年。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我们七个蹲在工地边上,看着最后一块楼板倒下去,手里举着阿芋刚买的橘子冰棒,甜丝丝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我怀里那本从旧楼里找出来的《山海经图考》,书里夹着一片干了的樱花瓣,是苏晓那天留在书页里的。没有什么害人的灵异事件,没有什么血淋淋的恐怖传说,我们那天闯了封掉的危楼,没有捉到鬼,反而捡到了一个沉在旧时光里的,二十多年没做完的梦。
远处的下课铃又响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闹哄哄的声音飘过来,年轻的笑声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轻轻弹回来。我们咬着冰棒往校门走,罗浩走在最前面,兜里的手电筒早就没电了,但没人害怕,我们口袋里揣着苏晓的樱花笔记,揣着温温的橘子糖,身后的旧楼废墟里,茉莉的香气好像还留在风里,跟着我们往亮堂堂的大马路上走。
后来每到四月樱花季,我们这群人总会凑时间去武大,在樱花大道上走一走,在苏晓的铭牌下面放一杯橘子味的汽水。那个困了二十七年的姑娘,终于再也不用蹲在暗乎乎的旧楼里等别人发现她了,她现在踩着满路的樱花花瓣,坐在中文系的自习室里,手里的钢笔沙沙写着她想写的故事,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她的书页,再也没有能困住她的旧楼了。
江城市的春寒很快就过去了,等我们高二下学期期末的时候,后山的废墟上已经长出了满满的狗尾草,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绿浪。没人再提什么废弃教学楼的恐怖传说,学校里的新生听学长学姐讲起旧实验楼的故事,听完都会眨眨眼,问一句,那个叫苏晓的学姐,最后有没有写出她的小说呀?
我们每次听到,都会笑着点头,说当然写出来了,她写的故事,飘在每一阵吹过校园的风里,飘在每一页摊开的课本上,飘在每一个少年人朝着自己的梦想往前走的脚印里,永远都不会结束。
1 樱花大道的晚风
番外 樱花大道的晚风
我们七个第一次一起去武大看樱花,是苏晓故事传开的第二年春天。那时候我和罗浩、林小栀已经升高三,阿芋美术联考完回学校补文化课,两个武大的学长早就回学校上课了,我们约好周末在武大正门的牌坊底下集合,提前三天就抢好了预约门票,罗浩甚至提前买了一兜子橘子硬糖,说要给苏晓带过去。
三月底的武汉已经暖起来了,樱花开得满大道都是,粉白色的花瓣落得满街都是,风一吹就飘得人满头满身都是。我们跟着人流往樱花大道走,远远就看见那个嵌在樱花树底下的小铭牌,浅灰色的大理石牌,刻着苏晓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1977年生,1999年故,一生未竟,梦想长存。”是中文系的学生众筹做的,字刻得温温柔柔的,刚好落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染井吉野下面,花瓣落下来,时不时就盖在名字上。
罗浩把兜里的橘子硬糖拆了包装,一个个摆在铭牌前面,一共七颗,我们每个人放一颗,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七颗小小的星星。林小栀举着相机拍了好多照片,从铭牌拍到旁边的樱花树,又拍到远处教学楼里抱着书出来的学生,快门按得停不下来,她说要把这些照片剪进纪录片的片尾,让苏晓看看,她梦想里的武大,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我把带来的那本樱花软皮本轻轻放在铭牌旁边,封面的樱花图案早就被我压得平平整整,二十七年的时光,加上这一年多揣在我包里带东带西,纸页都软了,但是最后那行字还是清清楚楚:“我从小就喜欢读小说,以后想当一个写故事的人。”风卷着一片樱花瓣落下来,刚好盖在那行字上面,粉粉的,像给字盖了个章。
两个带队的武大中文系学长,抬过来一个小小的木质花箱,放在铭牌旁边,里面种了一整箱茉莉,是我们七个人凑钱买的花苗,去年冬天一直在学校的温室里养着,春天移栽过来,刚好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再过两个月就能开花,香得满大道都能闻见。阿芋掏出她的马克笔,在花箱侧面画了一只大大的哆啦A梦,笑咪咪的,口袋张开,像能装下所有没实现的愿望。
“你看,咱们给你把家安好了。”阿芋蹲在花箱旁边,对着铭牌轻轻说,“以后你天天都能看樱花,天天都能闻见茉莉香,不用再蹲在黑糊糊的旧楼里写题了。”
我们在樱花大道坐了一下午,从中午聊到傍晚,罗浩给我们讲他最近模拟考语文作文拿了满分,老师说他可以往中文系考,将来接苏晓的班写故事;林小栀说她毕业想考电影学院的编导,以后要把苏晓的故事拍成电影,让所有人都知道,曾经有个特别努力的姑娘,在这里等着她的梦想;阿芋说她想考美院的插画系,以后给苏晓的故事画插图,画满樱花和茉莉。
我摸着兜里那本从旧实验楼带出来的《山海经图考》,这本书现在被我包了书皮,天天放在书包里,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以后也要考中文系,也要写故事,把那些像苏晓一样,留在旧时光里没说出口的故事,一个一个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傍晚的时候人流散了,樱花大道慢慢静下来,我们沿着珞珈山的小路往上走,晚风裹着樱花的香气吹过来,落在我们发梢上。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武大中文系学长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路边的石凳,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石凳上坐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姑娘,留着齐肩碎发,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头靠在旁边的樱花树干上,安安静静看着远处的湖面,风把她的校服衣角吹起来,发梢也跟着晃,侧脸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虎牙,和准考证照片上的苏晓,一模一样。
我们都停下了脚步,没人说话,也没人往前凑。罗浩手里刚拆了一颗橘子硬糖,糖纸哗啦响了一声,那个姑娘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我们七个站在远处,对着我们轻轻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那笑容和当年我们在旧实验楼顶楼看见的,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满眶的星光。
风又吹过来,落了她一头一身的樱花花瓣,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页,沙沙响,像钢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我们站在原地看了好久,没人打扰她,林小栀悄悄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拍了一张远远的照片,照片里的樱花落了满地,石凳上的姑娘捧着书,发梢沾着花瓣,整个画面都暖乎乎的,像一幅画。
后来我们沿着小路往下走,没人说刚才看见的是幻觉,也没人说那就是苏晓。我们都知道,她终于来了,她终于坐在了武大的樱花树下,捧着她喜欢的书,吹着武大的晚风,这就够了。
走回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找了路边一家小馆子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最后上了一锅糖水梨,是我提出来要加的,当年苏晓那天晚上,还等着回家吃妈妈做的糖水梨,我们替她吃了,就当她吃过了。梨炖得软软的,放了冰糖,甜得进心里,罗浩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真甜,比我妈炖的都甜,苏晓肯定也喜欢。”
吃完饭出来,我们沿着江滩散步,江风吹得人舒服极了,远处的长江大桥亮着灯,车来车往,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林小栀把下午拍的那张照片调出来给我们看,照片里的石凳干干净净,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满石凳的樱花花瓣,风吹得花瓣动了动,看起来就像刚才真的有人坐过一样。我们都笑了,没人觉得奇怪,本来就是这样,她已经拿到了她的入场券,她现在属于这里了,属于这满街的樱花,满校的书香,不用再被困在那个暗乎乎的旧楼里了。
后来每年春天,我们都会凑时间去武大看樱花,不管我们考去了哪个城市,不管我们在哪里读书,四月樱花一开,我们总会想办法凑过来,在苏晓的铭牌旁边摆上新鲜的橘子糖,给茉莉浇浇水,坐下来跟她聊一聊这一年发生的事:我考上了中文系,开始给杂志写小故事,第一篇稿费拿到手,就买了最好的糖过来;罗浩真的考来了武大中文系,现在是校刊的主编,每期校刊都会留一个版面给无名的作者,说要给那些没机会发表故事的人;林小栀考去了北电的编导,她的毕业作品真的拍了苏晓的故事,拿了国内的青年影像奖,首映那天,全场观众都红了眼睛;阿芋考去了中央美院,她给苏晓画了一整本插画,名字就叫《五楼自习室》,今年刚好要出书,封面就是樱花树下的自习室;就连那两个最早的武大校友,一个读了研,一个考上了公务员,每年樱花季都会陪着我们过来。
今年春天我毕业,回育英中学给高三的学弟学妹做讲座,讲我的写作经验,有个小姑娘站起来问我,说姐姐你第一次写长篇,写的就是那个旧实验楼的苏晓对不对?世界上真的有鬼吗?我坐在台上,笑着摇头,我说世界上哪有什么害人的鬼啊,那些留在老房子里的,全都是没来得及往前走的人,全都是没完成的梦想,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帮他们把梦做完,他们就能自由了。
讲座结束之后,我一个人回了育英中学的后山,旧实验楼拆掉的地方,现在已经种上了一片小樱花树,都是从武大移栽过来的树苗,现在已经长得比人高了,今年春天第一次开花,粉白白的,开得满坡都是。我坐在坡上的石头上,掏出刚出版的新书,书名叫《旧楼里的茉莉》,封面就是一朵白色的茉莉,旁边飘着一片樱花花瓣。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句话:“送给所有在暗里赶路的人,总有人会为你点灯,总有人会帮你把梦做完。”
风一吹,樱花花瓣落在新书的封面上,我好像又听见了钢笔沙沙写字的声音,好像又闻到了旧楼里茉莉的香气,好像看见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姑娘,站在樱花树下,对着我轻轻笑,挥挥手,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群里发了消息:“今年樱花季,提前走吧,后山的樱花开了,我们带糖过来。”没过一分钟,群里就炸了,罗浩说“我已经在回武汉的高铁上了!”,林小栀说“我带了新剪的片子,大家一起看!”,阿芋说“我带了新画的插画,贴花箱上去!”
我把新书合起来,放在膝盖上,抬头看远处的教学楼,下课铃响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涌出来,闹哄哄的声音飘过来,年轻的笑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很多年以后也会一样。
从来没有什么捉不到的鬼,也没有什么完不成的梦。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那些困在旧时光里的少年,总能走到亮的地方来,总能踩着樱花花瓣,走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晚风卷着樱花香气吹过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脚下走,远远就能看见罗浩他们的车开过来,车窗降下来,有人挥着手喊我,橘子糖的甜香味从车窗飘出来,混着樱花的香气,暖得人心尖发颤。
这条路我们走了快五年了,以后还会一直走下去。苏晓的故事结束了,但还有好多好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