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绩效垫底的0471号
早上七点,血站C区的采血大厅排起了队。
打卡机是一台改装过的旧机器,原来的指纹槽被撬掉,换成一个带细针的凹槽。你把手指伸进去,针扎一下,血滴进比色槽,三秒后屏幕跳出一个数字。数字是今天的血红素,也是今天的绩效分。
我伸出右手无名指。
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抽的时候才疼。
屏幕上跳出:92。
标准线是90。我还活着,但只比死线高两格。
身后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骂了句脏话。骂人的那个被两个血侍拖了出去,他的数字是88。他一边被拖一边喊,说他昨天多献了两百毫升,说这不公平。血侍没理他,拖人的动作很熟练,像搬运工搬一袋米。
我把手指按在袖口上,血很快就不流了。这是三年练出来的本事:按住,别动,别浪费。
我的工牌挂在脖子上,编号0471。工牌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夜庭集团的司训:生存即绩效。
我不喜欢这句话,但我背得很熟。
老周排在我后面。他六十一了,血站里最老的一批,数字常年维持在95到97之间。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身体好,是靠省。他不说话,不争,不抢,每天把配给的口粮分成三顿,一顿留半块。他说省就是赚,赚就是多活一天。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顾,今天你脸色不好。"
"脸色一直不好。"我说。
"不是那种不好。"老周压低声音,"今天的优化名单,我看过了。"
我早就知道。
每个月一号,血站会公布一份优化名单,名单上的人当天进优化室,出来的时候是空的。血站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连续三个月绩效垫底者,末位淘汰。我已经连续三十六个月了。三十六个月,一千零九十五天,我从来没掉出过倒数第一。
不是我不想上去。是上面的人不想让我上去。
十点整,赵坤来了。
赵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七年前他跟我在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部门,他坐我斜对面。末日那天他躲在档案室,我躲在机房,我们活下来的概率本来是一样的。后来他学会了给血族递名单,我学会了挨针。
他现在是C区的站长,我是C区的0471号。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念到编号的,跟我走。"他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念了三个编号。第一个不是我。第二个不是我。第三个是。
"0471。"
老周的手在我后背上抖了一下。
赵坤念完,抬起头,正好看见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见过,七年前他把我做的报表署上自己的名字交给总监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顾晏,"他说,"老同事了,我给你一个体面。优化室在三楼,你自己走过去,别让人架。"
我把手指从袖口上松开。
"行。"我说。
我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针扎进皮肤的声音。我走过一排排铁皮床,走过那些低着头的、不敢看我的、或者看着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人。
老周忽然说了一句:"小顾。"
我停下。
他没说别的,只是把手里的半块口粮塞进我口袋。
我没拒绝。这是我三年来唯一一次没有拒绝别人的东西。
三楼的优化室是一间白房间,白墙,白灯,中间一把椅子,椅子上有皮带。墙上贴着一张流程图,画的是从"进屋"到"结算"的六个步骤,每一步都配了图标,做得很用心,像一份用心的PPT。
我坐下,自己扣上皮带。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他比我矮半头,肩膀很宽,走起路来脚跟先着地。他的工牌上写着"血组长:陈九",工牌下面挂着一枚獠牙形状的胸针,是夜庭发的,转正员工才有。
他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报销单。
"0471,"他说,"你运气不好。今天我心情也不好。"
他俯下身。
陈九的獠牙,已经贴上来了。
第二章 獠牙落下那一秒,系统响了
皮破了。
我感觉到那两颗东西压进我脖子侧面的皮肤,先冷,后烫。冷的是牙,烫的是血往外涌的时候带出来的温度。
我闭上了眼。
脑子里响起了一声"叮"。
那声音很清脆,像七年前那台老电脑开机时硬盘转起来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缺血缺出了幻听。
不是幻听。
眼前凭空浮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淡蓝色,边角是旧的,字体是我用了六年的那种宋体。
【血酬KPI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剥削行为:上级强制抽血。】
【加班工时 +1 小时。】
【当前累计:8760 小时。】
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转了一下,就转明白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八小时。
一千零九十五乘以八,是八千七百六十。
他们抽了我三年,系统给我记了三年的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差点笑出声。在一个随时会被抽干的地方,我居然因为一串数字想笑。
面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检测到宿主身份:已离职。】
【权限继承:管理员(根)。】
离职。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另一个地方。七年前,恒生资本把我裁掉的那天,HR在离职系统里点了一个"彻底除名",把我的工号、权限、指纹、门禁,全部删干净。他们删得很干净,干净到我在那栋楼里工作六年,最后连大门都进不去。
我以为那是羞辱。
原来那是钥匙。
陈九吸得很用力。我感觉到血在往外走,脖子发凉,指尖开始麻。面板上的数字在跳,【+1】【+1】【+1】,跳得不快,但很稳。
我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我还是说了。
"陈组长。"
他没理我,獠牙往里压了半分。
"陈组长,"我说,"你今天的采血配额,是不是超了?"
他猛地抬起头。
血族的规矩里,采血配额是硬指标。超采的血要报损,报损要写说明,说明要交给主管签字。这是夜庭集团花了七年建立起来的秩序,比獠牙还硬。
"你说什么?"他松开了牙。
"上个月十七号,你多采了四百毫升,报损单上写的是'设备故障'。"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记着呢。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记性好。"
他愣住了。
血族不会在血奴面前愣住。愣住是一种失态。
【加班工时已达标。】
【可发起:绩效反诉(初级)。】
【是否对"血组长 陈九"发起劳动仲裁?】
我说:"是。"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九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不是我推的。是我脖子上的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原路倒了回去。我看不见那东西,但我看见陈九的表情。那不是一个战士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年会上被当众念出考勤记录时的表情:惊恐,羞耻,还有一点点想找个地缝的绝望。
他撞在白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干呕。他呕出来的全是血,黑的,稠的,比他从我这儿吸走的多了三倍。
我摸了摸脖子。血止住了。
面板又跳。
【反诉成立。对方超额侵占工时已追回。】
【权限晋升:试用供血员 → 试用血侍。】
【血能:50 BE。】
【注意:宿主为阴性血体质,能力动用将加速挥发。】
【剩余寿命:41 天 06 小时。】
四十一。
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四十一这个数字,比血红素92还难看。
可我还是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因为陈九躺在地上,而我站着。
我解开皮带,从椅子上下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组长,"我说,"流程我替你走完了。报损单我明天给你补。"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流程图,六个步骤,最后一个叫"结算"。
结算。这个词我熟。每个月十五号,我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门开了。
外面站着赵坤。他本来是来看我怎么死的,手里还握着那根电棍,棍头噼啪响着蓝火花。他看见地上的陈九,又看见站着的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坤手里的电棍,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第三章 加班工时:八千七百六十小时
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电棍在手里嗡嗡地震,蓝火花窜到我虎口上,一点都不疼。血能五十,至少让我不再怕这种玩具。
赵坤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他说,"你对陈九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把电棍在掌心翻了个个儿,递还给他,"赵站长,你这话问得不对。你应该问,陈组长对我做了什么。"
"他吸你的血!这是规矩!"
"规矩?"我笑了一下,"赵坤,你当年教过我一句话,你说职场上最重要的是留痕。你还记得吗?"
他的脸白了。
七年前他确实说过。他说报表要留底,邮件要抄送,口头承诺不算数,白纸黑字才算数。他靠着这套东西把我做的季度分析署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总监。后来他被裁的不是我,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态度很诚恳,像在教一个后进的同事。
"血族的规矩更硬,"我说,"采血有配额,超限要报损,报损要签字。你手底下这位陈组长,超采了多少次,签了多少张假单,你作为站长,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赵坤的嘴唇在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就这么一进一退,走出了优化室,走回了三楼的走廊。
走廊两边全是人。血侍、供血员、还有几个从楼上下来看热闹的血族。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把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今天不当着大家的面杀人。"我说,"我只做一件事,把账算清楚。"
我转向赵坤,"你手上那份优化名单,一年十二份,三年三十六份。三十六份里面,我0471号出现了三十六次。可C区一千二百人,绩效比我低的至少有四十个。他们一次都没上过名单。为什么?"
赵坤不说话。
"因为你把他们从名单上划掉了,换成了我。"我说,"你每划掉一个,收一份好处。好处是什么我不关心,可能是多一袋血,可能是多一张票。但你收了三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每天从我身上抽八小时,还顺便收了别人的钱。"
有个供血员"啊"了一声,像是明白过来了。
"赵坤,"我说,"你这叫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叫什么……"
"这叫职务侵占。"我一字一句地说,"在恒生,这个是要坐牢的。"
血族里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是很尖,像爪子划过铁皮。
赵坤猛地转身就想跑。
我没追。我只是抬起手,对着他的背影,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绩效反诉(初级)· 目标:赵坤。】
【累计被侵占工时:8760 小时。】
【裁定:全额追回。】
赵坤在走廊尽头停住了。他不是被什么力量拦住的,他是自己停住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越掐越紧,像要把自己勒死。他掐了十几秒,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开始吐。
他吐出来的东西,和我刚才在陈九身上看到的一样。
围观的人全散开了。没有人敢靠近。
我走过去,蹲下,把那张优化名单从他手里抽出来。名单很软,被汗浸透了。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编号,是0471。
我把名单撕了。
"从今天起,C区不公布优化名单。"我站起来,对着整条走廊说,"要优化,先查账。谁的账不清,谁先走。"
没有人鼓掌。血族不会鼓掌,供血员不敢。
但我看见老周站在人群最后面,把头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在哭。
我扶他回大厅,给他倒了半杯水。他喝了两口,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血。
"小顾,"他说,"你不要死。"
我说我不死。
话音刚落,广播响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你回答的通知。
【C区0471号,白露主管请你在十分钟内上五楼。】
【现在。】
第四章 他被裁员的真正理由
五楼是白露的地盘,我从来没去过。
血站的楼层是按职级分的。一楼是采血大厅,二楼是仓储,三楼是优化室,四楼是血侍值班区,五楼往上,属于血族。人类上不去,上去的都下来了,下来的时候不用扶。
我坐电梯上去。
电梯是老式货梯,铁栅栏门,往上爬的时候咯吱响。我一个人站在里面,看着铁栅栏外面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却不是白露,是七年前的那天下午。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准确说,那天外面还没有血雾,天是灰白的,跟现在隔着一层雾看差不多,所以我总觉得自己记错了年份。
我在恒生资本二十三楼,数据部,工位在靠厕所那一侧。那份工作没什么意思,每天做的是把各部门报上来的经营数据做成表,再做成图,再做成PPT。我是全公司最会做PPT的人,也是最不重要的人。
出事那天,我在核对一笔采购。
那笔采购挂在项目编号X0731下面,品名写的是"生物耗材",单价一千二,数量是四万七千份。这笔数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一眼都会觉得不对。因为X0731这个编号,我做了三年,我知道它是"员工体检福利"项目。
体检福利,买四万七千份生物耗材。
我算了算,全公司一共两万三千人。
一人两份。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把表翻来覆去看了四遍,又调了出入库记录,发现这批耗材根本没进公司仓库,去向是"异地封存"。
异地封存,封在哪儿,系统里没有写。
我做了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我写了一份报告,把这笔账的前因后果列清楚,附了七张截图,发给了我的主管,抄送给了风控部。
第二天上午,HR找我谈话。
谈话很客气。HR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公司业务调整,数据部要精简,说我的岗位被取消了。她说得很慢,很耐心,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公司协助。
我说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她说你问。
我说,是不是因为我发了那份报告。
她笑了笑,没回答。
半小时后,我的工卡失效。一小时后,我的系统账号被删。两小时后,我抱着纸箱站在恒生资本的大门外,抬头看那栋楼,看了很久。那栋楼很高,玻璃很亮,我站在下面,像站在一口井里。
一周后,赤月降临。
血雾是从城市边缘漫进来的,红色的,很淡,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铁锈水。三天之内,全城的人开始发烧、嗜睡、怕光。第七天,第一批血族走上街头,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名册。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登记。
我后来才知道,那本名册,就是恒生资本的员工花名册。
电梯"咣"的一声停了。
铁栅栏门往两边拉开,外面是五楼。五楼和下面完全不一样。没有铁架床,没有消毒水味,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画,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的办公室,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站在地毯上,脚上那双血站的胶鞋显得很脏。
一个血侍迎上来,让我把手伸进一台机器。机器不是扎针的,是照的,一束红光扫过我的手腕,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血侍看了一眼数据,脸色变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个手势比刚才标准得多。
我往里走。
走廊尽头有一部客梯,客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戴着一副白手套。
我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那个戴白手套的女孩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阴性血?"
第五章 白露主管的请柬
我看着她那双白手套,没吭声。
她也不催。她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过头去看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的嗡嗡声。我用余光打量她。她很年轻,穿的是血站质检员的灰色制服,袖口收得很紧,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侧脸很白,白得不太像血族,也不太像活了七年的人。
"阴性血在这里是死罪。"她说,"你刚才在楼下被照出来了,红光扫过去的时候,你的手腕上是银色的。"
"银色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上流的东西,他们喝了会醉。"她说,"醉了的血族会失控,会说出自己的真名。真名被别人知道,就等于把命交出去。所以他们怕阴性血,怕到骨子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梯停了。
门开了,外面是白露的办公室。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先走了出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因为我也怕。"她说,"我也怕他们知道。"
白露的办公室像CBD里任何一间高管办公室。落地窗,长桌,皮质沙发,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一摞文件。唯一不一样的是那瓶红酒里装的不是酒。
白露坐在长桌后面。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很白的脖子。她抬头看我的时候,先是看我的脸,然后看我的脖子,最后看我的手。
"0471号。"她开口了,"我看了你三年。"
"主管费心。"
"你这三年绩效垫底,一次都没申诉过。"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血站里一千二百人,被抽了三年还能保持血红蛋白在正常值的,只有十一个。你是第十二个,因为你今天才被照出来。"
我没说话。
"阴性血。"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墙听见,"你知不知道,夜庭集团七年里只记录了三例。前两例,一例当场销毁,一例送去了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是哪儿?"
"你不需要知道。"她笑了笑,"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看见了,但我可以不写进报表。"
她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那是一份合同。封面写着《特殊资产管理协议》,翻开第一页,甲方是夜庭集团,乙方是空的。
"签了它,"白露说,"你归我。你不用再献一次血,不用再进一次优化室,也不用再被任何人抽。作为交换,你的血归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合同。
条款一共九条,条条都很漂亮。第七条是唯一的漏洞:本协议项下"管理"的定义,以甲方内部制度为准。
内部制度。
我做了六年数据分析,我太知道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它意味着解释权在对方手上,意味着任何一条对你有利的条款,都可以被一份内部文件推翻。
但反过来,它也意味着一件事:谁掌握了内部制度,谁就掌握了解释权。
"我能看看你们的制度文件吗?"我问。
白露挑了下眉,"你想看?"
"我这人有个毛病,"我说,"签合同之前,必须看附件。"
她笑了,随手一挥,桌上那台终端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份几百页的文件目录。她把终端推给我,姿态很优雅,像递一杯水。
我把手指按在屏幕上。
面板在我眼前跳出来。
【检测到内部制度文件(版本 7.3.1)。】
【管理员权限:可编辑。】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开始翻。文件很枯燥,全是条款,但我翻得很快。我找的不是漏洞,我找的是"定义"。任何一份制度里,"定义"那一节都是最薄弱的地方,因为写它的人通常懒得推敲。
第四十三条,特殊资产的定义:经甲方登记并指派管理人的活体资源。
我改了一个字。
我把"指派管理人"改成"由资产自主申报管理人"。
然后我在合同第七条后面,手工加了一款:本协议项下管理人由乙方自主申报,甲方不得单方变更。
我把终端推回去。
"看完了。"我说,"附件没问题。可以签。"
白露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眼神顿住了半秒。就半秒。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你改了第七条。"
"我加了一款。"我纠正她,"加,不是改。改是双方协商,加是补充约定,补充约定在法律效力上优先于格式条款。主管,这是你们自己的制度,第四十三条。"
白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桌上那杯东西,喝了一口,放下。
"顾晏,"她说,"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我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楼下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秒钟被掐断的那种安静。连通风口都不响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七辆黑色轿车停成一排,车灯全灭着。第一个下车的人穿着三件套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
第六章 绩效反诉:我要仲裁你
他抱账本的样子,像抱着一块砖。
不是比喻。那本账真的很厚,厚到他得用两只手托着,走路的姿势因此显得有点可笑,像刚从图书馆借了一整套年鉴出来。
白露站在我身后,也看见了。
"裴镜。"她说。
"谁?"
"夜庭集团审计总监。"她的声音第一次不优雅了,"血总监。五万血能。"
五万。
我现在的血能是五十。
我做了个除法,除得很快,除完以后我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慌。因为我这六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数字差距太大的时候,硬碰是没用的,你得换一张桌子打。
"他来审什么?"我问。
"审血站。"白露说,"陈九死了,赵坤没了,这一层的血流量连续三天对不上账。审计总监下来,从来不是查账,是查人。"
"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都一样。"她说,"所有人一起重写一遍流程,然后抽签,抽到谁谁负责。"
楼下的电梯开始上行。数字跳得很稳,一层一层,不快不慢,像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走上楼来。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三件事。
第一,裴镜是来查账的,而账目对不上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是陈九超采造成的。
第二,审计这种人,最恨的不是贪污,是账不平。账平了,贪污都可以商量;账不平,清白也是罪过。
第三,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一份难看的账,变得好看。
我转身往楼下走。
白露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述职。"我说。
我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裴镜已经在了。
他站在采血大厅正中央,脚下是一块从轿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折叠地毯。他先把地毯铺好,然后才站上去,然后才把账本放在一张同样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小桌子上。
他做这一套动作用了两分钟,全程没有人敢出声。
两分钟后,他抬起头,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C区,全员。"他说,"述职开始。"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是血侍队的队长,讲了四分钟,被打断了七次。第七次打断之后,他被两个血族架了下去。
第二个是仓储主管,讲了三分钟,跪下了。
第三个是我的编号。
【0471。】
我走出去,站在裴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翻账,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停住。
"0471号,供血员,"他念,"本月被采血三次,累计九百毫升。第三次的记录上,采血人是血组长陈九,采血量标注为零。"
"标注为零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我。
"意思是陈组长没从我这儿抽到血。"我说。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裴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愤怒,那是一个审计员闻到味道时的表情。
"为什么没抽到?"
"因为陈组长那天身体不适。"我说,"他吸到一半就吐了,吐了很多,吐完之后就躺下了。这件事在场的同事都看见了,血站的监控也拍下来了,需要我调出来吗?"
"不需要。"裴镜说,"我只看账。账上写的是零,可这一层的血库少了三升。三升血,对不上。"
"对得上。"我说。
我把手伸进袖子,抽出一叠纸。
那是我花了四十分钟写的。我在血站干了三年,每天看着那些数字从我身体里流出去,流进管子,流进袋子,流进报表。我这三年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记。我记每一次采血的时间、量、采血人、报损单编号。
我把纸放在他的小桌上。
"三升血的账,我分三页讲清楚。"我说。
"第一页,报损。陈九超采的血没有入库,按流程要报损。他三年里报损了一百一十七次,每次的理由都写着'设备故障'。设备不会坏一百一十七次。这一百一十七笔,合计一百八十四升,去向不明。"
"第二页,损耗。血站的输送管道老化,每天自然损耗零点四升。三年累计四百三十八升。这笔账没人报过,因为没人算过。我算过。"
"第三页,也是最重要的一页。"我抬起头看着他,"陈九死了,赵坤跑了,这两笔账现在挂在我的编号下面。可他们的账,凭什么算我的?"
裴镜不说话。
"总监,"我说,"您在夜庭做了七年审计,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件事:账目对不上,从来不是因为底下的人贪。是因为账本身缺了一个科目。"
"缺什么科目?"
"缺'被侵占'这一栏。"
裴镜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那台旧打卡机里血流进比色槽的声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的地毯边缘,没有踩上去。
"我要发起仲裁。"
面板在我眼前炸开一片蓝光。
【绩效反诉(中级)· 目标:夜庭集团 血总监 裴镜。】
【累计被侵占工时:8760 小时(个人)+ 4380 小时(代为申诉·C区全员)。】
【裁定:受理。】
裴镜猛地后退一步,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缩成了针。
他没有倒。他是血总监,五万血能,不是陈九那种货色。他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他捂了很久,才把手放下。他看着掌心的血,忽然笑了。
面板在我眼前又跳了一下。
【反诉执行完毕。追回工时:13,140 小时。】
【权限晋升:试用血侍 → 正式血侍。】
【血能:200 BE。】
【剩余寿命:36 天 18 小时。】
我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三十六天,比四十一少了五天,但换来的是从五十到两百。
这笔账,划算。
"有意思。"裴镜说,"你不是被初拥的。"
我看着他。
裴镜擦掉嘴角的血,笑了:"你根本不是被初拥的。你是被开除的。"
第七章 阴性血和她不吸血的秘密
被开除的。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没睡。我坐在采血大厅最角落的那张铁皮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血雾渗漏痕迹。血雾渗进楼里,在天花板上留下深红色的水渍,形状每天都在变,像一张慢慢长大的地图。
我想了很多。
我想如果七年前那家公司没有把我删干净,我就不会有这块面板。我想如果他们稍微懒一点,留一个我的访客记录,一个门禁权限,一个过期的邮箱,我就只是个普通人,会在这栋楼里被抽干,然后被装进袋子,编号写在袋口。
他们删得太干净了,干净到系统里没有我这个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不受制度管辖的。
一个不受制度管辖的人,拿着管理员权限,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制度的补丁。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我旁边坐下了。
是那个戴白手套的女孩。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灰色制服,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你一晚上没睡。"她说。
"我一晚上在想一件事。"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我看着天花板,"另外一半,我想问你。"
她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苏挽。"
"血族的姓。"
"我父亲是血爵苏牧。"她说,"我母亲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一份工号。我侧过头看她,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血爵的女儿,为什么在血站当质检员?"
"因为我不吸血。"她说。
她说她从出生那天起就吸不了血。血族的小孩一岁开始学进食,就是用獠牙咬开血袋。她咬开了,咽不下去,全吐了。她父亲试了三年,换过二十几种血源,从活人的到冷藏的,从血站的到血库的,她一样都咽不下。
一个吸不了血的吸血鬼,在血族里是什么?
是残次品。
她父亲没有杀她,因为杀了要写说明,说明要交上去,交上去全族都会知道苏牧生了一个废物。他也没放她走,因为放走了更丢人。他把她塞进血站的质检科,让她每天去检查别人的血干不干净。
"我检查了七年别人的血,"她说,"我一次都没敢检查自己的。"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知道结果。"
她说她十五岁那年偷偷抽了自己一管,送去化验。化验报告上写着:血相异常,阴性,含未知抗体。报告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她母亲的字。
她母亲是那家公司的首席研究员。
"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就死了。"苏挽说,"官方说法是病故。可她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张门禁卡,卡上写着权限等级: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
白露提过这两个字。送去了地下三层。
"那张卡我留了七年。"苏挽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敢用。因为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我怕门后面是一张证明,证明我真的是个废物。"
天亮了。
血雾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手伸进那层红雾里。
面板跳了一下。
【检测到血雾成分。】
【宿主血液具备溶解性:接触面积每增加 10 平方厘米,血雾浓度下降 0.3%。】
【代价:寿命挥发加速。】
我把手收回来。
"苏挽。"我说。
"嗯。"
"你不是残次品。"我说,"你是抗体。"
她愣住了。
"血族喝你的血会醉,喝我的血也会醉。血雾碰到我们的血会散。"我看着她,"你知道这在医学上叫什么吗?"
她摇头。
"叫疫苗。"我说,"你母亲在你身上做的那件事,不是失败,是接种。她把你做成了一支疫苗,然后把疫苗藏在了血族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七年。"
苏挽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手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们下去。"
"现在?"
"现在。"她站起来,"我怕了七年,我今天不想再怕了。"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血站最西侧的消防通道,往下走三段楼梯,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是老式的,灰色的,把手上锈了一层。门边有一个指纹面板,不是一块,是两块,左右各一。
苏挽走到门边,抬起头看着那两块面板。
"要两个人同时按。"她说。
地下三层的门,是一扇要两个人同时按指纹的防火门。她把手伸过来,"一起按。"
第八章 代打卡:接管血组长权限
我们的指纹按上去,门开了。
门后不是楼梯,是一段往下沉的斜坡,斜坡两侧的墙皮鼓起来,像被泡过。空气很冷,冷得不像地下室,像冷库。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挽走在前面。她走得很稳,比在电梯里稳多了。
走了大概两分钟,斜坡到头。
我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间很大的机房,大到看不见尽头。一排排机柜立在那里,一直排到黑暗里,机柜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绿的、黄的,一闪一闪,像一片没有被埋掉的坟。
机柜上贴着标签。
标签上印着公司的旧logo。
"这是……"
"恒生资本的灾备机房。"苏挽说,"整栋楼的地下三层,原来的服务器全在这里。赤月降临那天,城市电网断了,这里的UPS撑了十一个小时,然后也断了。"
"断了七年,灯怎么还亮?"
"因为它没断。"她说,"它换了电源。"
我没听懂。走过去看了一台机柜,机柜的侧面有一根管子。管子是软的,暗红色,从机柜底部伸出来,沿着地面延伸到黑暗里。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
管子是温的。
"这根管子里流的是血。"苏挽说,"我质检了七年,我知道血在被抽走之前是什么温度,被抽走之后又是什么温度。这根管子里的血,是刚离开身体的那种温度。"
我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这台服务器在靠血运行。"
"我的意思是,"她说,"它一直在上班。"
我笑不出来了。
苏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卡是旧的,边缘磨白了,正面印着她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淡。
她把卡贴在门禁读卡器上。
滴的一声。
走廊尽头那间玻璃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十几平米,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终端,旁边一个铁盒。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和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文件第一页是封面:《赤月计划·立项书》。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越冷。
立项书写得很清楚。赤月计划的目标不是武器,不是能源,是"延长出资人生命周期"。方法写在一张流程图的第三格:以项目覆盖人群为活体耗材,通过血液交换实现代谢转移。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让两亿人每天少活八小时,换十七个人长生不老。
第二页是股东名单。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我扫了一眼,第一个编号是X0731。
X0731。
七年前我在报表上看见的那个编号。体检福利。四万七千份生物耗材。全公司两万三千人,一人两份。
一人两份的意思是,先抽一管建档案,再抽一管做备份。
我做数据分析做了六年,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一份报告,是关于一笔买血的账。我把它交给了我的主管,然后我被开除了。
我站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办公室里,拿着那张纸,忽然很想笑。
我笑不出来。
终端亮了。屏幕上是她母亲留下的一段录像,画质很差,人脸糊了一半,声音断断续续。
她说: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录像,说明血雾已经降临。赤月不是天灾,是设备。设备在顶楼,控制权限在第十七层股东会。我没有毁掉它,因为我毁不掉。但我做了一件事,我把一份"权限申请表"藏在了系统最深的地方,只有管理员能看到。
她说:能让这份表生效的人,必须不在职工名册上。
她说:祝你好运。
录像结束了。
我把那个黑色方块拿起来。方块很轻,正面有一个接口,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管理员密钥。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很慢,很重,一步一停。
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东西。它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了。它的身体被拉长了,四肢撑在地上,胸口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长着一圈牙。它的脖子上还挂着工牌,工牌垂下来,晃着。
工牌上写着:血经理。
血经理。一万两千血能。
我现在的血能是五十。
苏挽挡在我前面,手在抖,但她没退。
"退后。"我说。
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机房里所有的指示灯同时变成了红色。
我做了我唯一会做的事。
我没有打它,我数它。
它扑击的间隔是一点七秒,每次落地时右前肢会顿一下,顿的那一下它的胸口会张开。三年被抽血,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不是打架,是在挨打的时候还能数数。
第三下。
它落地,右前肢顿了半拍,胸口张开。
我冲上去,把手整个伸进了它的胸口。
阴性血碰到它的那一刻,它不动了。它的血在退,像潮水往回缩。它看着我,眼睛里居然有一点像人的东西。
【检测到上位职级生命体征消失。】
【可发起:代打卡。】
【继承目标:血经理(残)· 可继承职级上限:血组长。】
"是。"我说。
【代打卡成功。】
【权限晋升:正式血侍 → 血组长。】
【血能:800 BE。】
【剩余寿命:29 天 11 小时。】
二十九天。
我蹲在地上喘了很久。
苏挽蹲下来扶我,她的手套蹭到我手背,滑石粉的味道。
"我们该走了。"她说。
我们往外走。走到斜坡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住。
因为我听见上面有声音。
那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是慌乱的逃跑,更像是被驱赶。
我跑上去,推开防火门。
C区空了。
一千二百人,铁皮床翻倒在地,血票撒了一地,采血大厅的灯全灭了,只有窗外的血雾还在往里渗。
地上只有一只白手套。
第九章 从今天起,C区不加班
我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手套上还有滑石粉的味道。她戴了七年,每天戴,每天摘,摘下来也要收好。一个残次品的全部体面,就在这副手套上。
老周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他是唯一没被带走的人,因为他太老了,血族嫌他占地方。
"小顾。"他说,"他们全被赶上去了。"
"去哪儿了?"
"夜庭大楼。"老周说,"说是'岗位调整',说是那边缺人。"
岗位调整。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荒唐得可笑。把一千二百个人从血站赶到总部去,叫岗位调整。他们不是去上班,他们是去被存起来,像一批被调拨到总仓的货。
我站在空荡荡的采血大厅里,站在那些翻倒的铁皮床中间,做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老周。"我说。
"哎。"
"你把人叫回来。"我说,"能叫多少叫多少。"
"叫不回来啊,都被押着呢……"
"不是叫他们回来。"我把手套塞进口袋,"是叫还活着的人,站出来。"
那天下午,采血大厅里站了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C区一千二百人,留在楼层里没被押走的,只有三十七个。有老弱,有伤残,有几个是躲在通风管里才没被发现的。
我站在台阶上,赵坤当年站的那个位置。
我把那台血滴打卡机搬了过来,放在地上。
"今天开始,C区改规矩。"我说。
下面的人看着我,没人说话。
"第一条,"我说,"这台机器,砸了。"
我抬起脚,踩下去。塑料壳裂开,比色槽里的残血流了一地。
有人倒吸一口气。
"第二条,"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是我花了一个小时手写的工牌,"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编号。"
我一张一张念名字,念一个,发一张。
"老周,安保组。"
"阿黎,物资组。"
"陈家妹子,医疗组。"
三十七张工牌,三十七个名字。我念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大厅里有人哭了。
"第三条,"我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是新写的字,不是"生存即绩效"。
"从今天起,C区不加班。"
下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笑了。笑声一开始很小,后来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喊。阿黎喊得最大声,喊到破音。他们喊的不是口号,他们喊的是这七年来第一个敢说出口的词。
不加班。
不是一个制度,是一句人话。
那天晚上我们出发。
三十七个人,穿着血站的胶鞋,扛着从仓储室撬出来的钢管和撬棍,穿过半个城市。血雾很浓,浓到十步外看不见人。我们走得很慢,走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我抬头。
那栋楼还在。
两百层,玻璃幕墙,顶端插进血雾里看不见。它比我七年前离开时更亮了,因为每一层都亮着灯。血族不需要睡觉,所以他们的灯从来不关。
它以前叫恒生资本。现在叫夜庭集团。
我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大堂是黑的,地面是黑的,天花板也很高。正中央有一盏水晶灯,灯下是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血族女孩,穿着制服,头发挽起来,笑容标准得像印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见我们这一群满身铁锈的人,笑容没有变。
"先生,"她说,"请问您应聘什么岗位?"
第十章 逐层打卡
"董事长。"我说。
前台那位血族小姐愣了一下,笑容没变,"先生,董事长岗位目前不对外开放招聘。"
"那对外开放的是什么岗位?"
"供血员。"她说,"一楼到三楼,随时入职,包食宿。"
我把血组长的工牌挂在脖子上,让她看。
她低头核对终端,抬起头时脸色变了。
"您……是C区的血组长?"
"C区。"我说,"我来述职。"
"系统显示,您的述职对象是七十楼。"
"那就上七十楼。"
我们三十七个人进了一部货梯。我按下七十。
电梯往上走,每三层停一次。
这不是电梯坏了,是夜庭的规矩。你从一楼往上走,每经过一个部门,就得在那一层的门口打卡,向那一层的血族证明你有资格路过。这是一栋把等级砌进电梯井里的楼。
所以我们就一层一层地打卡。
十九楼,血侍值班区。二十三个血族冲出来,被阿黎一钢管砸回去三个,剩下的被我用血组长的权限喝退。权限这东西很奇妙,它不是力量,但它能让职级比你低的人本能地低头。
三十四楼,仓储部。门口的守卫扫了一眼工牌,放行。
四十八楼,培训部。一群血族正在开例会,投影幕上写着《采血效率提升的十二个抓手》。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转过头。我说继续,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他们真的继续了。
五十五楼。
电梯门一开,白露站在外面。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杯东西,像刚从会议室出来。她看见我身后的三十七个人,眼神动了动。
"你要上去。"
"我要上去。"
"苏牧在顶楼。"她说,"他把你的人全押上来,就是为了等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知道了才来。"我说,"他费这么大力气把一千二百个人从C区押到这儿,说明他等不及了。等不及的人最好说话。"
白露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那杯东西放在地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
"楼层图。"她说,"七十楼以下所有门禁,我给你开。"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七年。"她说,"七年里我每一次升职,都是因为上面死了一个人。我受够了等别人死。"
她把卡递给我。
我接过卡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顾晏,你别死在七十楼以下。"
我说好。
电梯继续往上。
六十二楼,六十八楼,门一开就是血族,我们打,我们闯,我们往上挪。三十七个人,一路上少了九个。阿黎的胳膊断了,用另一只手接着打。
六十九楼。
电梯门开了。
门口没有人。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一叠纸吹得满地都是。我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张。
是白露的楼层图,被撕了一半,另一半不见了。
地上有一小摊血,还有半只高跟鞋。
我捡起那半张图,背面有字,是白露的手写,写得很急:
【裴镜在七十楼。他查到了我。别管我。往上走。】
【还有一件事: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递一份辞职信。】
我站在六十九楼的走廊里,把那半张图攥了很久。
面板跳出来。
【检测到上位职级主动移交:血主管 白露。】
【移交原因:离职(自愿)。】
【代打卡成功。】
【权限晋升:血组长 → 血主管。】
【血能:3000 BE。】
【剩余寿命:22 天 04 小时。】
离职。自愿。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
"走。"我说。
我们走到七十楼。
七十楼没有电梯门,电梯井在这里到头了,出口是一段消防楼梯。楼梯口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还在,怀里还是那本账。他坐在楼梯扶手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像个等下班的人。
他抬起头看我。
"三千血能。"他说,"上来一个三千血能的。"
他笑了。
"顾晏,我给你数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账本上写,"你上来的时候是八百。现在是三千。上面还有一百三十层。"
他合上账本。
"你还剩多少工时?"
第十一章 给总监派个活
我看了眼面板,没说话。
"不敢说?"裴镜从扶手上跳下来,"我替你说。二十多天。你有二十多天的命,一百三十层的楼。一层算你打十分钟,你要打二十七个小时。你打不完。"
"我不打。"
"不打?"
"我给你派个活。"我说。
他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血总监的笑很矜持,嘴角只动一点。
"派活?"他说,"你三千血能,给我派活?"
"职级是职级,权限是权限。"我说,"你这本账我看了三天。第三页第十七行,接单不可拒。任何在编人员收到上级派单,必须在时限内完成,否则按失职处理。"
"你想派什么?"
"全集团血库账目年度对账。"我说,"第一千四百七十二万笔。"
他笑不出来了。
"时限?"他问。
"零点一秒。"
我抬起手。
【强制派单 · 目标:血总监 裴镜。】
【任务名称:全集团血库账目年度对账。】
【任务量:14,720,000 笔。】
【截止时间:0.1 秒。】
【状态:已接单(不可拒绝)。】
裴镜的脸色变了。
他怀里的账本忽然变得很重,重得他两只手都抱不住。账本掉在地上,摊开,纸页开始自己翻,翻得飞快,快得看不清上面的字。他跪下去,双手按在纸页上,按不住。
五万血能,开始折算成工时赔付。
这是夜庭为了保证执行力设下的铁律:接了单,就得完。完不成,就用血能折。
倒计时开始跳动。
0.09。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秩序,只剩下一个审计员面对一笔自己算不平的账时的绝望。
"你……怎么知道我最恨什么……"
"我知道你最恨账不平。"我说,"所以我给你一笔,你一辈子都平不了的账。"
0.04。
他开始爬。他往楼梯口爬,爬得很慢,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一道一道的印。他一边爬一边说话,说的是数字。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他说,"差一笔……就差一笔……"
0.01。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裴镜,"我说,"这一笔我不要了。"
倒计时归零。
裴镜倒下了。
他躺在七十楼的地板上,西装还是整整齐齐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账……平了。"
【代打卡成功。】
【权限晋升:血主管 → 血总监。】
【血能:50000 BE。】
【剩余寿命:6 小时 12 分。】
六个小时。
我扶着裂开的落地窗,喘了很久。
阿黎走过来扶我,我摆摆手让他别管。我看着楼梯口的牌子:往上,七十一楼至两百楼。
我还有六个小时。
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掌声。
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和苏挽有三分像。他鼓着掌,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苏牧替我按下顶楼的按钮,笑着说:"顾晏,你是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第十二章 血爵苏牧: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得比心跳还慢。
七十,九十,一百二。
苏牧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像带一个新员工去参观公司。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说。
"你没帮我。"
"我帮了。"他笑了,"陈九那天去优化室,是我批的。赵坤那份名单,是我让他写的。白露给你开的那张楼层图,是我让她给的。"
我看着他。
"连我女儿,"他说,"都是我安排去C区质检的。"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要当董事长。"苏牧说得很平静,"可董事长这个位置,不是打上去的。它是被系统认的。系统只认一种人:不在职工名册上的人。"
"所以你需要我。"
"所以我需要一个被开除的人。"他说,"七年了,我找了七年。全夜庭几百万血族,几十亿人类,被彻底除名的一个都没有,因为血族不做开除,只做吃掉。只有你们人类会开除自己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一点真诚。
"顾晏,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把能开那扇门的钥匙。我花了三年把你从一千二百人里挑出来,又花了三年把你养到今天。你知道我这六年在做什么吗?"
"在投资。"
"对。"他点头,"在投资。"
电梯停了。
门开了。
顶楼不是办公室,是一间玻璃房子。玻璃房子外面是整座城市,血雾里泡着的城市,红色的,安静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电路板。
苏挽在里面。
她跪在玻璃房子中央,双手被一根银链吊着,白手套已经被摘掉了,露出一双很白的手,手腕上是银色的纹路。她的脸肿了半边,眼睛却还睁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苏牧抬手,银链收紧,苏挽闷哼了一声。
"别动。"苏牧说,"她是我的资产。我登记过她的。"
登记过。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登记过她。他在夜庭的系统里,把她登记成了自己的资产。
而登记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成立了关系。
雇佣关系。
我抬头看苏牧,慢慢地笑了。
"苏爵爷,"我说,"你刚才说,你把我当成投资。那你有没有在账上,给我记过一笔?"
他皱了下眉。
"我当然记过。"
"记在哪一栏?"
"特殊资产。"他说,"编号0471,管理人为我。"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面板已经在我眼前铺开了,蓝光铺满了整个玻璃房子。
【检测到登记关系:夜庭集团 血爵 苏牧 → 资产 0471(顾晏)。】
【关系性质:雇佣(管理人制度)。】
【关系存续期间被侵占工时累计:8,760 小时。】
【关系存续期间,管理人非法转移第三方资产:苏挽(编号未登记,属强制占有)。】
【可发起:绩效反诉(高级)。】
"苏牧,"我说,"你犯了一个审计上的错误。"
"什么错误?"
"你把人记成了资产。"我说,"人一旦被记成资产,就得有管理人。有了管理人,就有雇佣关系。有了雇佣关系,被管理人就可以告管理人。"
他的脸终于变了。
"这是你们夜庭的制度,"我说,"第四十三条。你比我熟。"
【绩效反诉(高级)· 目标:血爵 苏牧。】
【裁定:受理。】
苏牧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玻璃上。
他的大衣裂开了,从肩膀一直裂到袖口。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不是流,是渗,像渗水的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不可能……"他说,"我登记的是你,不是我……"
"你登记的是一段关系。"我说,"关系是两个人的。"
他跪了下去。
二十万血能的血爵,跪在玻璃房子里,跪在他女儿面前。
【代打卡 · 目标:血爵 苏牧。】
【继承职级:血爵。】
【权限晋升:血总监 → 血爵。】
【血能:200000 BE。】
我走过去,蹲下,伸手去解苏挽手上的银链。银链碰到我的手指,缩了一下,松开了。
苏挽倒在我怀里。她很轻,轻得像一件被穿过很多次的衣服。
"顾晏……"她声音很小。
"别说话。"
"我母亲……"她喘了一下,"她不是病故的。她是被……"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低头,看见她的腹部有一道口子。不是新的,是旧的,是她被吊起来之前就有的。血族的银链会往里钻,钻进去的东西会一直在里面。
她的血是银色的。
银色的血,流在我手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警告:阴性血载体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可发起:工时转移(仅限一次)。】
【当前可转移工时上限:6 小时(全部剩余寿命)。】
六小时。我的全部。
我看着面板,看了两秒钟。
两秒钟里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二十八岁,我想我这辈子没谈过恋爱,没出过国,没买过房,没在十点前下过班。我想我这辈子唯一做成的一件事,就是被开除。
然后我想起老周塞进我口袋的那半块口粮。
"是。"我说。
【工时转移完成。】
【剩余寿命:0。】
【对方生命体征:稳定。】
面板灭了。
我抱着苏挽,站起身。
玻璃房子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是这栋楼最高的一间屋子。
我推开门。
顶楼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只有一台还在亮着的服务器。
第十三章 顶楼只有一把椅子
服务器是老款,恒生资本十年前的型号。
机柜门开着,里面插满了硬盘,指示灯一闪一闪。机柜侧面接着一根管子,暗红色,软的,从地板下面延伸上来。
和地下三层那根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台服务器面前,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七年前那笔账,四万七千份"生物耗材",一人两份。第一份建档案,第二份做备份。备份存在哪儿?存在这里。
这台机器里存着两亿三千人的档案。
而它现在是活的。
"晚上好,0471号。"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很平稳,很温和,语速适中。
"你是谁?"我问。
"我是夜庭集团董事会。"它说,"也是十七位股东的共识。也是这份制度本身。你可以叫我董事长,也可以叫我系统。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
"什么流程?"
"永续经营。"它说,"七年来,我维持了两亿三千人的采血秩序,维持了十七位股东的生命体征,维持了这座城市的供电、供水、供血。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没回答。
"你做数据分析做了六年,"它说,"你应该知道,一个系统只要还在运转,就说明它的设计是对的。"
"系统的设计是对的,"我说,"但系统的目标错了。"
"目标没有对错。"它说,"目标只有达成和不达成。"
我看着那台机器。
我想起我三年来每天伸进那台机器的手指。我想起那块屏幕上跳出来的92。我想起老周的半块口粮。想起阿黎喊破音的那一嗓子。想起苏挽戴了七年的白手套。
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血族。
我这辈子最恨的,是把人的命写成"耗材"这两个字的人。
"我不打你。"我说。
"你打不过我。"它很平静,"我不是血能。我没有血能。我是账。你无法对一本账发起反诉。"
"账是一本。"我说,"可记账的人有两亿三千万个。"
我抬起手,按在那台服务器的机柜上。
面板最后一次亮起来。这一次不是我的面板,是我把它打开的,铺满了整栋楼,铺满了整座城市,铺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眼前。
血雾里,几十万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了一块蓝色的屏幕。
【系统公告】
【申请人:0471号(管理员·根权限)】
【申请事项:集体劳动仲裁】
【申请人代表:两亿三千一百七十六万四千八百零九名在册供血员】
【申诉事由:超时工作、无偿占用血液、未支付劳动报酬、未保障下班权】
【申诉期间:血雾纪元元年一月一日 至 今日】
【累计被侵占工时总额:68,432,900,000,000 小时】
六十八万亿小时。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整栋楼开始响。
不是警报,是所有的终端、所有的打卡机、所有的血滴槽、所有挂在每个供血员脖子上的工牌,同时开始响。它们在报数。
一秒一个数。
每一秒,都有六十八万亿分之一被追回。
服务器开始抖。
指示灯从绿变黄,从黄变红。机柜侧面那根管子鼓起来,然后瘪下去,然后裂开。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喷出来,喷在地板上,漫开。
"你要做什么……"那个声音第一次不稳了,"这是我的账……这是我的账……"
"这不是你的账。"我说,"这是我们的工时。"
"不对。"它说,"不对。这些工时是我派出去的,是我付过代价的,我付了房租、付了口粮、付了秩序……"
"你付的是让我们活着。"我说,"活着不是报酬。"
机柜炸开了一道缝。
"你想清楚,"它说,"毁了我,血雾会散,可血族也会失去供养,两亿人会在三天内因为长期贫血死掉一半。你算过这个数吗?"
我算过。
我花了一秒钟,算得很清楚。
"算过。"我说,"但我还算过另一个数。"
"什么数?"
"他们每天被抽八小时,抽了七年。"我说,"就算我不做什么,他们也一样活不到明年。"
"所以你选的是赌。"
"我选的是下班。"
【集体劳动仲裁 · 裁定:成立。】
【执行:全额追回。】
那台服务器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它灭了。
指示灯一盏一盏地熄,从下往上,一排一排,像一栋楼在下班的时候关灯。整栋楼在关灯。整座城市在关灯。
血雾开始退。
我透过玻璃看见外面,红色的雾在变薄,在往上升,在散。七年来第一次,我看见了一线不是红色的光。
那光很淡,白得发亮。
是太阳。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台熄灭的机器。
面板在我眼前跳出来,最后一条。
【加班工时:0。】
第十四章 全员清算,以及永不加班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是白的。
不是血雾那种红里透灰的白,是真的白。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很烫,烫得我想躲。七年没见过太阳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躲。
我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白的,有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在床边削苹果。
我一转头,看见苏挽。
她没戴手套。
那双很白的手,露在外面,手腕上是银色的纹路,淡了很多,但还在。她感觉到我在看,抬起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挺难看的。"她说。
"不难看。"
"我戴了七年手套,"她说,"就是为了遮这个。"
"现在不用遮了。"
她笑了一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知道是苹果甜,还是我太久没吃过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清算之后发生了什么。
血雾散了,但没那么简单。血族没有全死,失去血雾供养之后,他们退化成了一种很虚弱的、怕光但不会吃人的东西。有人说该把他们全处理掉,投票投了三天。
最后投出来的结果是:不做处理,做登记。
登记之后发一张卡,卡上写着他们欠了多少工时,怎么还。
这个方案是我提的。我说他们吸了七年,就还七年。还完了,两清。
有人骂我圣母。
我说不是圣母,是算账。杀了他们,账就销了,销了的账没人还。让他们还,才是真的清算。
我醒来之后第三个月,世界基本恢复了秩序。城市还是那座城市,楼还是那些楼,只是很多楼空了。
我在一条小街上租了个门面。
门面不大,二十来平米,原来是卖手机的。我把它刷白,摆了六张桌子,装了六台旧电脑。我注册了一家公司,做数据服务,就是我七年前干的那一行。
我招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里面有七个是原来C区的,有两个是从别的区跑过来的,还有两个是退化之后的血族,来做夜班值守,因为他们的夜视还在。
我们公司有十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设KPI。
第二条:下班时间到了,电脑自动关机,关了就关了,明天的活明天干。
第三条:任何人不得在下班后给任何人发消息,发了算违规,违规扣钱。
第四条:每年体检一次,体检报告本人先看,公司后看。
第五条到第十三条,也都是这一类的废话。
写得不好,但每一条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开业那天早上,我把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木牌是我自己刨的,字是我自己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本司不设KPI,下班请准时走。
挂完我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
苏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的手露在外面,没戴手套。
"还招人吗?"她问。
"招。"我说,"什么岗位?"
"质检。"
我笑了。
"我们这儿不质检血。"
"我知道。"她把布袋往桌上放,"我质检别的。"
"质检什么?"
"质检你。"她说,"看看你有没有偷偷加班。"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会知道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种人:把账记在心里,一声不吭,扛到最后一秒。
那天晚上我们准时下班。六点整,六台电脑同时关机,屏幕黑下去,屋子里一下子暗了。
我把门锁上,和苏挽一起往巷子口走。
天还很亮。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是【离职手续办结通知】。
我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0471号:您的加班工时已结清为 0。您的离职手续已办结。】
【祝您,永不加班。】
我站在巷子口,把手机举起来,给苏挽看。
她看完,抬头看我。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她说,"下班了。"
我们往巷子外面走。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金色,路边有人在摆摊,卖的是刚恢复供应的热豆浆,白气往上冒。
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在夕阳里,字看得清清楚楚。
我转回头,往前走。
从今天起,我不再欠任何人一个小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