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菲菲并肩走在校园招聘会场里,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偶尔在两侧展位扫过。
夏日的阳光从操场上方直直洒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昏,空气里混杂着汗水、清洁剂和印刷油墨的气味。
几百个展位排得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像一大锅煮沸了还没关火的粥。
我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易拉宝,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混过去。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汐汐,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找到看上眼的岗位?”
我愣了愣,然后心里暗暗叫苦。
姐姐,我看上了有什么用?
按照原著的情节,你一定会想方设法给我搅黄掉啊!
我去了不也是浪费时间嘛。
投了简历被你阴阳怪气搅和,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退一万步讲,你就算大发慈悲不搞事,我也没办法用金融学的文凭去找合适的外贸工作啊……
总不能让我去当内勤文员吧?
想到这,我的脑子里突然“叮”地一声,亮起了一盏小灯泡。
对啊!当内勤文员!
陈菲菲要做的,是让我找不到那些薪资待遇优厚的好工作。
可如果我自己主动往低处走呢?
找一个内勤文员这种基础岗位,每个月拿着三四千的工资,只要你陈菲菲还算个人,总不能连这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吧?
而且这个选择还有个巨大好处——它可以完美掩盖我“金融学毕业但完全不懂金融”的致命短板。
毕竟一个月三四千的岗位,招进去顶多当个牛马,谁还管你到底学的是金融还是外贸?
能打字、能复印、能端茶倒水,这钱就花得值了。
我越想越觉得这条路简直通向了光明的彼岸,嘴角差点没压住笑意。
于是我没再犹豫,立刻挽住陈菲菲的胳膊,拉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最近处的一处展位前。
那展位此刻空荡荡的,连一个咨询的学生都没有,估计是整个招聘会里最无人问津的角落之一。
展位上挂着的公司招牌写着“鼎盛商贸有限公司”,名字听起来倒是大气,可那印得有些掉色的易拉宝和略显冷清的位置,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凑数”的气息。
看到两个美女走过来,展位前那名年轻的男工作人员立刻精神一振,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来迎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两位同学,我们企业很不错的,要不要了解一下!”
说着,他还十分贴心地递了两本宣传册过来,指尖还微微使劲,像是在推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我接过册子,随手扫了一眼,然后便收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开门见山地问。
“请问你们公司招文员吗?”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鬼话。
“同……同学,你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很贴心地又复述了一遍,字正腔圆。
“我是说,你们公司招不招文员?”
工作人员这回听清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切换成惊恐,用一种“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同学……这是校园招聘会……要不你再看看我们其他的岗位?待遇都很不错的。”
我低头扫了一眼他指的册子上的岗位——业务专员、市场助理、管培生,清一色月薪上万的好职位。
不行不行!
这种岗位对我来说太“危险”了,万一真进去了,岂不是要过上舒坦日子?
那我这个“戴罪之身”岂不是还得担惊受怕哪天陈菲菲一不高兴就把我弄没?
“哎呀!”
我摆了摆手,脸上挂起一副“我很没出息但我很诚实”的表情。
“我学习成绩老差了,最多就能送送材料、打印打印文件什么的。我要求不高,一个月四……三千块钱就够了!不过得是税后,五险一金也不能给我少交!”
工作人员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我这番话的信息量。
他仔细打量了我两眼——穿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也不像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我当然懂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这可是S市最好的复华大学,在整个华夏都能排在前几。
哪怕是成绩最差的毕业生,也有无数企业抢着要。
而我现在居然想到他们公司去做个普通文员?
这不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他大概也明白,这展位从早到现在,也就来过两三个学生,问了两句就走了。
要是再错过眼前这两个,说不定今天真就颗粒无收了,回去肯定要被老板骂死的。
他纠结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陈菲菲。
“这位同学……你不会是也想要应聘文员吧……”
陈菲菲瞬间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莫名其妙被拉入了一场闹剧。
“您别当真,她的脑子秀逗了!”
说完,不等工作人员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转身就走。
“哎!菲菲……”
我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人已经被拽出去好几步。
我一步三回头,余光看到那个展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眼睛还一直追着我们的背影,嘴里念念有词。
可能是正在跟上面请示有没有文员岗位吧……
我心想,要是真能留个电话,倒也不错啊。
走出了二三十米,陈菲菲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探照灯,仿佛要将我里里外外彻底照个透亮。
“菲菲!你看我干嘛!?”
我心里有些发虚,甚至有些害怕。
她该不会是觉得我在故意搞事吧?
可我是真诚的呀!
我是真的只想找个月薪三千的安稳工作混日子啊!
你要不要这么狠心,连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都要剥夺?
难道还打算让我去工地搬砖?去挑粪桶?
不要吧!
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干不动的呀!(;´д`)
陈菲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却没有开口说话。
片刻后,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拉着我朝另一个展位走去。
那个展位前排着四五个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展位布置得颇为气派,深蓝色背景板上一行烫银大字——“华信证券”。
我一看这名字,脚差点没生根钉在地上。
陈菲菲她到底想干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我们停下来,展位旁的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递了两份册子过来。
“同学,有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下!”
我拉开册子,故作镇定地瞄了一眼。
真心话,我的心在颤。
招聘的岗位有IT、会计学、财务管理、经济学、法学,以及最多的金融学专业。
金融学类的岗位工资待遇基本上都在三十万往上,随便哪个都金光闪闪,晃得我眼睛疼。
我有些吃惊地看了陈菲菲一眼。
不是吧大姐,你来真的?
你不是应该拉着我绕着这些展位走吗?
你不是应该希望我找不到好工作吗?
怎么还亲自带我过来了?
这剧本不对啊!
陈菲菲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注意到我脸上的惊慌似的,伸手指着册子上面“公募研究员”那一栏——
要求:金融学专业毕业,年薪30-50万,持CFA、FRM证书者优先考虑。
她语气平淡。
“我觉得这个岗位挺适合你的,你不是正好还有CFA和FRM的证书吗?”
我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一群小蚂蚁正沿着我的后颈往上爬。
不是……姐姐,这岗位你觉得对吗?!
我可是你的恶毒闺蜜啊!
那个毁掉你人生、抢走你男朋友、把你命都害没了的恶毒闺蜜!
你见到我应该咬牙切齿才对,你现在反而认认真真地给我挑工作,连我的证书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太诡异了!你确定不是在给我挖坑?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那……那个……菲菲啊,我好像有点不太想从事金融学的工作……听说压力太大了,还有业绩要求,我怕我这小身板扛不住……”
陈菲菲瞟了我一眼,没接话,忽然伸出上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眉头隐隐皱起。
“没发烧啊,怎么一直在说胡话了?”
我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辩驳,她已经转身径直走向展位前的工作人员,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晰。
“您好,我朋友想要应聘公募研究员。她就是金融学专业的,在校成绩很好,年年拿奖学金,还在课余时间考出了CFA和FRM证书。您看要不要给她安排一个简单的面试了解一下?”
那名工作人员一听,眼睛瞬间跟灯泡一样亮起来,目光“唰”地锁定了我,活像猎人锁定了稀世猎物。
我吓得浑身一抖,膝盖差点没软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对金融学知识一窍不通啊!
什么CFA,什么FRM,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等会儿进去一问,我怕不是连对方问我“怎么看当前宏观经济”都要愣在原地当哑巴,到时候那可就彻底露馅了啊!(☍﹏⁰)
工作人员已经笑着朝我走了过来,语气热情得像是在欢迎贵宾。
“同学,那咱们进去聊聊?”
我的嘴巴张了张,想要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却在对上陈菲菲那道带着淡淡警告意味的眼神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扯起一个比哭还勉强的笑容。
“好……好的呀!”
然后我转头看向陈菲菲,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干涩。
“那菲菲你等我一下……”
陈菲菲轻轻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着我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小鸡仔,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展位内侧。
大约过了三分钟左右,我就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了出来,脑袋低垂着,像颗晒蔫了的小白菜。
陈菲菲还站在外面等着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表情。
她有些狐疑地望了我一眼,又望了一眼我身旁的工作人员。
那名工作人员无奈地笑了笑,开口对陈菲菲说。
“同学,你这位朋友似乎并没有求职的意愿。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再好好劝劝她。”
我能感觉到陈菲菲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去,像一片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压迫感。
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研究会场顶棚上有一只鸽子。
然后,我听见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
“对了,如果你这位朋友真的想做文员的工作,可以在招聘会结束后打这个电话,我们会考虑的。”
说着,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我余光扫到陈菲菲伸手接过名片时,指尖捏得发白,指节咯吱轻响。
“谢谢你……”
陈菲菲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温和”。
我浑身一僵,心道完了。
下一秒,我的胳膊被人一把牢牢握住,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陈菲菲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意味。
“汐汐……你跟我来一下。”
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阳光被高大的教学楼影子挡住,空气里带着一丝阴凉和潮湿。
我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揪着自己T恤的衣角,本能地不敢抬头。
陈菲菲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姿态像是一个班主任在审视一个期末考试全科不及格的学生。
她没说话,我也没敢抬眼。
沉默了足足十五分钟。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道穿过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我的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
最终,我实在扛不住那道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目光,抬起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菲菲……你……你怎么了呀?把我带到这里来,又什么都不说……再拖下去的话,招聘会可就要结束了!”
她轻哼一声,尾音带着一丝凉意。
“这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么。”
冷汗瞬间从我背后渗了出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爬。
她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是发现我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叶汐汐?
还是看出我是在故意演她?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我的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像是在风中抖动的叶子。
陈菲菲没有回答。她俯下身子,又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再贴了贴自己的额头,眉头深深皱起,眼中满是不解。
“汐汐,你不会真的不打算找工作了吧?毕业之后可不比在学校,没有工作可是要流落街头的。”
我深吸一口气,有些结结巴巴地回道。
“没有呀,打算找的呀……就是不想压力太大……每个月三千块钱也够花了呀……”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本来就是穿书穿进来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地穿回去,回到那个属于我的世界,回到我熟悉的宿舍、熟悉的室友身边。
当然,能不能穿回去还两说——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回去?
可如果真的穿不回去了,那在这个世界我没有任何亲人,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既然这样,又何必拼死拼活地去赚那几十万一年?
守着一个月工资三四千的工作,温饱不愁地过下去,不好吗?
而且,我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
说不定什么时候陈菲菲一翻旧账,我就被弄得一无所有了。
那要是丢一份年薪几十万的工作,跟丢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我宁肯是后者——至少到时候不心疼啊。
损失越小,疼得就越轻。
这点账,我还是算得明白的。
哎……这日子,还真难过。
一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到爸妈身边,听不到我妈唠叨我别熬夜玩手机,吃不到我爸做的红烧排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无依无靠。
还要每天提心吊胆地应付陈菲菲的审视和针对,那股委屈和难过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鼻子发酸。
我再也绷不住了,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眼眶,打湿了膝盖处的牛仔裤布料。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还在两栋楼之间轻轻打着旋。
不多时,我感到身侧微微下沉——陈菲菲坐到了我身旁。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落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才缓缓抬起脸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她正皱着眉头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警惕和困惑,像是面对一个忽然看不懂的谜题。
但我好像还在那层层叠叠的审视之下,看见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没说话,只是那只手依然停在我背后,又轻轻拍了两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