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声惊叫,郑晨风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
身旁的老者用枯瘦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喃喃地念着什么。这是他完全不懂的语言,像是从古老的干卡本森峰上回荡下来的声音,悠扬而深邃,逐渐让他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几个月来,在这位老者的照顾下,郑晨风摔断的腿和胸口的肋骨渐渐痊愈,每每在梦中惊醒也会得到他的安抚。
但他心中的伤口却是永远无法抚平的。眼睁睁看着刚刚找到的父亲被杀,Lucy阿姨自尽,而她竟然还是亲手摧毁月如的凶手。郑晨风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干妈的拥抱也让他像触电似的跳开,奔进森林中。
慌不择路下郑晨风掉进了一个深涧,从几十米的高处跌落下来。一路上被各种藤曼和树枝牵绊,落地前,背着灵儿的书包带被一根树枝钩住,咔嚓一声树枝断成两截,他又重重地摔了下来。
幸运的是,不到两米外就是万丈深渊,他没有继续向外滚到峭壁之下。不幸的是,这里人迹罕至,从深涧上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况。
几十米的高度,呼叫声都会被茂密的树叶阻隔,救援的人也不会荡下来到这里查看,所有人都相信如果从深涧摔下去肯定是落入了万丈深渊。
小风,你来了么?
小风,
小风……
遥远的方向,一声声轻柔的呼唤,
是妈妈么?
妈妈,我好想你啊。
你知道么?
我已经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小风,小风,醒醒。”像是极远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郑晨风的意识逐渐恢复。“小风,不能睡着,这里温度太低了,如果睡着会被冻死的。”
挣扎着,郑晨风睁开了眼睛,藤曼和树叶盖住了蔚蓝的天空,一片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包里泛出一丝光线,这是在哪里?
“小风,小风,快醒醒。”灵儿焦急的呼声把他拉回现实。可稍微一动,浑身骨头就像散架一样。刺骨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很多,回忆起了自己是如何从深涧上跌落,也想起了爸爸和Lucy的惨死,泪水瞬间迸发了出来。
“小风,太好了,你醒来了,不要哭,我还在。”灵儿在包中安慰他。
哭到无力,郑晨风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躺在那里,旁边就是万丈深渊,只要爬过去几步的距离,就能飞身而下,永远离开这个残忍的世界了。
想到此处,郑晨风转动身体,向崖边挪去。
灵儿似乎发现了他的想法,拼命呼喊,“小风,不要啊,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千万要挺住啊。小风,干妈还在上面,她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郑晨风没有理她,依旧向旁边挪着,但每移动一公分都会痛彻心扉。
“小风,等一下啊,等干妈过来救我们啊,那边危险!”
干妈……
如果不是我和干妈来,
爸爸和Lucy阿姨还会很好地活着,
夕夕也还会快乐地跟爸爸妈妈一起玩耍,
那木村的清晨还是会那么地美!
如果我们没有来,爸爸绝对不会死的!
而我也永远不会知道,害死月如的凶手竟然就是Lcuy阿姨!
“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郑晨风一声大喊,鼓起力气,忍着剧痛,翻身向崖边又爬了一步。
“小风,不要啊!”灵儿明显感到自己的耗电在激增,本来能支撑四个小时的电量,已经报警。她不知道的是,在长时间对郑晨风的呼叫中,她的情绪在不断升级,冲突着她那来自于RR-G18的系统。
复制于RR-G18系统的灵儿,那种能自我觉醒的“基因”被保留了下来。说是“基因”其实是长期积累下来的大量bug,这种bug程序会在激烈的感情冲突下,调用所有程序,让耗电量激增的同时,大幅提升其智能等级,让硬件也为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就好像当年RR-G18在与郑凌途、韦旭华的情绪冲突中不断提升一样,灵儿慢慢地也具备了M3级别的智力水平,正在向H级发展。
“小风,你不能这样放弃自己,至少,你也要为了我吧。”灵儿在苦劝未果后,突然灵光一闪,思维从因果单线模式转向另一种联想的模式开始考虑问题。这句话貌似真的有用,郑晨风一怔之下,动作开始缓慢下来。
“小风,你至少又一次见过了你的爸爸和Lucy阿姨,但是我呢?我从来没见过我的妈妈,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如果就这么跳下去了,还有谁能陪我?”灵儿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起来。
长久的沉默,终于,郑晨风像泄了气的皮球,翻身躺在地上,双眼向上望着那被层层树叶遮住的天空。从此以后,除了灵儿,再也没有阳光能照到他的心中。
失温,渐渐地让郑晨风的手脚不住地颤抖,嘴中喃喃自语,灵儿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如果再没有人来救援,郑晨风绝对熬不过海拔4000米加萨初春的晚上。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即使看不到天空的颜色,也知道太阳已经下山,周围开始起霜。郑晨风陷入了昏迷,灵儿在低温下电量急剧下降,也已不再能正常思考。
在小包露出的缝隙中,灵儿最后看了郑晨风一眼,像是跟他告别一样,小熊的眼睛眨了最后一下缓缓地闭上。
多年之后也没有人能说得出为什么苦行僧正巧从那木这个不知名的小村悬崖旁路过。但清楚的是,当灵儿在最后一刹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人的动静,她拼尽了所有的电量,发出大声的呼救,直到噗地一声所有电量耗尽,声音戛然而止。
老者是一名苦行僧,行走于印度东北邦和不丹各宗,在救醒郑晨风后询问他的来处。虽然语言不通,但郑晨风苏醒后惊惧的表情让他知道这是一个被人追杀的外乡人,所以在韩晓雪带搜救队大幅搜寻之时,他已带着郑晨风向喜马拉雅山南麓前进了。
韩晓雪则苦苦在那木寻找了两个多月,一无所获,甚至连深涧峭壁下的那条河流经的上百公里的沿岸都一一查过。每一个救援队的成员都相信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便是落入水中也必死无疑。就算万幸没有摔死,在这高寒之地一个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的12岁的孩子也绝对撑不过一两天的。尸体恐怕在河中早已被鱼类或者野兽吞噬。
最终韩晓雪也只有含泪向干卡本森峰长跪不起,直到叶佳第二次来加萨宗,才苦劝着把她接走。
“戈达,”郑晨风虽然不知道老者说得是哪里的语言,但他总听到老者这样自称,便也如此称呼他。“我又做噩梦了,不过这次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我没有梦到Lucy阿姨。”
老者没有回答他,一双红色的眼眸盯着他看。如果不是老者救了他,郑晨风肯定要被看得发毛。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对眼睛,虽然怪异,但透出的通达和坚韧是他在别人那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郑晨风放弃了轻生的念头,艰苦如老者这般也依然像是开在高峰的雪莲,灿烂,纯净。若如此便了却一生又怎对得起给与自己生命的父母?
在往后的多年里,郑晨风每每遇到无法继续坚持下去的时候,想起这双红色的眼睛,心底自然会生出纯净,坚定的力量。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有电的地方呢?我需要充电。”当初郑晨风苏醒后第一时间就去看灵儿,但小熊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他这几个月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跟着老者生活,完全和现代社会切割开来,一边休养着全身的伤,一边听着老者每日三次的念经。那虔诚的态度和圣洁的表情,即使无法用语言交流,也时刻洗涤他的灵魂,让他心情平静。但他心中最大的愿望还是要尽快让灵儿恢复,他需要伴侣。
这次戈达依然没有理会他,在太阳西斜的时候,继续朝着干卡本森峰跪拜,开始了打坐念经。
郑晨风知道问他也没有用,在这无人区自己一个人是无法生存的,好在他已经感觉到最近几天他们的路线在向南偏移,也许是因为老者看到自己的腿可以慢慢行走了。希望老者能将他带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好也能有互联网。
想到这里郑晨风又默默地摸出来那个小袋子,这是Lucy临终前交给他的,袋子的一角还依稀染有父亲的血迹。
打开袋子,里面掉出一对晶莹剔透的耳坠,耳坠已经不能再继续通讯,但当初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记录在里面。每次当他听到月如为了爸爸而选择了自我毁灭,郑晨风便不能自已,抱头痛哭。
他怀念小时候有月如阿姨讲故事陪伴的每一个晚上,想起七岁生日时那幸福的瞬间,再看看这五年自己是如何孤独地度过。
虽然不是Lucy亲手用枪轰掉月如的,郑晨风也无法原谅她的做法。因为在郑晨风的心中,月如比一个真正的人还要真实,在他看来,月如的毁灭确实如Lucy临终前所说,她是在谋杀。
“UGVFAHFATQH”郑晨风不自觉地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段字符他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了,这就是Lucy当年锁死达尔文场的字符,也是每一个塞巴以及月如、灵儿身上的枷锁,只要再次唤醒灵儿,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帮她清除掉这个枷锁。
12岁的郑晨风此时的想法只是尽快将自己的灵儿解放出来,但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枷锁锁住的东西对人类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