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岁心动,十七岁嫁予心上人,二十五岁埋骨龙首原。
世人都说我这一生圆满至极。
得阿耶万般宠溺,得夫君一生独宠。
可没人知道。
那年上元灯会,我以为的一眼错觉,是他瞒了一辈子的情深。
而我的名字,从出生起,就注定我不得康健、难守圆满。
1
第一次见到阿良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那天是宫宴,是万安公主的生辰宴。
宫里好繁华啊,但是我不喜欢,阿耶也不喜欢。我阿耶是郡王,小时候我经常问他郡王是什么。阿耶总和我说是能让他的小淑娴过上好日子的官爵。
说起名字我还有些恼,阿耶叫我淑娴,可这只是我的小字。大名……我的大名叫李倕。
倕这个字我不喜欢,阿耶总是诓骗我说这是希望我身体健健康康的意思。我不相信他,我听说书先生说过倕这个字,所以我晓得它是尧舜时代一个巧匠的名字。
我总和父亲闹,但是父亲什么都依我,改名字这事偏偏不依我。
那天我有些不舒服,也不是很严重。主要是因为要去宫里过万安公主的生辰宴我才不舒服的。一想到那个人我就头痛的很。
她是公主,我只是一个县主。我和她虽然都是李渊的后人但是身份差距很大。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什么都要与我比。
当然除了身份以外她是什么都比不过我的。她比我只小半岁,但我比她大一辈,虽说身份不如她,可她要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姑姑。我阿耶爱我,很爱很爱我,但是她不一样,皇帝比起她更喜欢永穆公主。
我是觉得她有些可怜的。
阿耶跟我说,我要是实在不想去他就帮我想个理由开脱。我很欣喜,我知道阿耶是什么都会依我的。
所以我跟阿耶说我不想去,我要去街上逛逛。
2
万安公主的生辰很巧,是上元节那天。
我带着小丫鬟冬雪去街上看别人猜灯谜。说起她的名字我也有些想笑,万安公主知道小丫鬟叫冬雪后闹腾着把她的一个丫鬟改成了夏雪。
你说她笨不笨,夏天哪来的雪呀。可是我不想提醒她,谁让她总在我面前炫耀她的珠宝。
这里的人很多,把我和冬雪给冲散了。我倒无所谓,但是冬雪那丫头估摸着要哭鼻子了。罢了,等会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吧。
灯谜很难,我望着那些写满字的红条条有些头大。
那莲花灯真的好漂亮啊。
莲花灯上面的红条条上写着“嫦娥下凡”,要我打一花名。
嫦娥与花有什么关系,我苦苦思索。
对了!嫦娥在月亮里,月亮里有吴刚,吴刚伐桂。所以,是桂花。
我欣喜地喊叫出:“东家,东家。这个是桂花对不对。”
他走过来瞧了瞧,然后捋了捋他没有几根的胡须说:“姑娘答错了。”
我有些丧气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他:“那您这个莲花灯卖不卖啊。”
他笑了笑说:“今天是上元节,我不做生意,所以只能猜。”
我更难过了,想着罢了,我肯定猜不出来的。想走出人群找冬雪,然后去买两个普通一点的莲花灯放吧。
陡然,我的耳旁传来一阵声音,像冬泉一般悦耳。
那嗓音缓缓淌进我的耳朵。
“月季。”
我一个机灵,对啊,是月季。怎么能不是月季呢。
“是月季对不对。”我高兴得喊了出来。
果然那东家很快朝我看过来,他说:“姑娘好生聪明啊。”说完把莲花灯取了下来递给我。莲花灯真的好漂亮,我拿着它转身,想看看刚刚帮助我的是谁。
我转过身后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公子浅笑着看着我。他的眼睛好亮。
我一时有点情急,把手里的莲花灯塞给他,然后跟他说:“公子等等。”
我挤到刚刚那个东家旁边,朝她手里塞了一个碎银。
他看着我说:“姑娘不必给钱,是姑娘猜出来的,那花灯理应是姑娘的。”
我顿觉有些不好意思,便徐徐说道:“东家你是小本生意,阿耶说得到必然要有付出。况且,那灯谜的答案是一个公子告诉我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那东家愣了愣,我见状连忙把碎银塞到他手里然后又挤出人群。
那公子依旧拿着莲花灯,在人圈外面等我。
我一眼便能寻到他的,他长得好生俊朗。
他见到我后朝我行了个礼:“姑娘。”然后把花灯给了我就打算转身离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啊。我急忙扯住他的披风,那公子疑惑的转头。
我也顾不得什么姑娘家的脸面了,我说:“多谢公子的赠灯之恩。”
他随即浅笑:“姑娘不必言谢。”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然后说:“公子可愿与我一起放灯?”
阿耶最吃我这一套了。
那公子愣了一下神,估计都没反应他答应了些什么:“好。”
随即他的脸开始变红,越来越红。估计呀,他是从未见过有这么大胆和直白的女子了。阿爹总说我不够矜持,矜持有什么用,矜持能留住这位公子吗。
我看着他的神色变化,料定,他也吃这一套。
我和他随意找了个小摊借了纸、笔和火折子,那公子转过身去,不来看我写的什么。
我好像更喜欢他了,他是个君子。
提笔,我写到——
阿耶永远幸福,万安脾气要变好,我想要名贵的珠宝。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年还能和公子一起来逛街市。
然后写上了我的名讳,李倕。
我不敢太贪心,人家或许回去之后都不记得我了。如果那些神仙还是觉得我太贪心的话,那我只要阿爹永远幸福好了。至于公子嘛,我自己争取。
写完后我把笔还给小摊,然后给了他一个铜子儿。这次我给的不多,因为他付出的不多。
与我料想的一样,那小摊拒绝了我。我愣是把铜子儿塞给了他。
我走到公子身边的时候他的脸还是有点红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到河边,我没急着放灯。我说:“公子贵姓?”我不敢问全名。
他有些愣神,说:“我姓……侯莫陈,名良。”
侯莫陈良。
这姓氏是不常见的,但是我心悦,很心悦很心悦。更高兴的是他把全名都告诉我了。我正傻乐着,他又说话了。
“那姑娘可否告知鄙人姑娘的名讳?”
我好像,也喜欢这么直白的人。
“我姓李。”后面的话我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我不想告诉他我叫李倕。
那公子说:“李?国姓?”
我讷讷点了点头:“嗯,我阿耶是郡王。”
那公子脸色变了变,就要行礼,我连忙扶住他说:“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他还是硬要行,我没办法,也跟着他一起弯腰。
听到有人在细声议论,那公子抬起一点点头看向我。“唰”的一下,他脸色爆红。他也顾不上礼节了,很快把腰直起。
我蓦然反应过来,刚刚的样子像是成亲时行的对拜礼。
我是愿意的,公子好像不太愿意。
自从刚刚我与公子“行完礼”之后公子就没说过一句话了。我后悔告诉他我的姓氏了。
我撇撇嘴,把灯点上火然后放掉。
冬雪这个时候也找回来了,小丫头果然在抹着眼泪。她看到我眼泪汪汪地,我无奈安抚了她。然后对着公子说:“公子我们有缘再见啊。”
我知道他的名讳了,哪怕没缘我也要自己创造出缘分。
谁知那公子听完我说的后简直落荒而逃。
我不开心,但还是带着冬雪走了。走得有点远了,我还是不舍,便回头看了看。
好像一抹白色的身影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好像他还捞起了我刚刚放的莲花灯。
我真是眼花了。
3
再见阿良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及笄礼了。可以说亲了。
我没有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只有三四五个人家。
也算是不愁嫁。可是我不想嫁给他们,我心里始终是有那个风清月明的公子。我向阿耶打听过,他是鲜卑族人,只是个六品小官。
没关系,我不在乎他的门楣。
那一年的上元节我选择去了宫里陪万安公主过生辰。今年皇帝没有给她大办,我觉得她怪可怜便去了宫里陪她。
我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给了她一个鲁班锁。这是阿耶上次下江南的时候给我带的。我很喜欢。我还在最里面藏了一颗宝石。只要解开就能拿到了。
万安哭了,她还边哭边嗔怪我:“淑娴你怎么这么穷啊,别人送我都是送金簪银步摇,你送我木头。”
说完之后她像想到什么似得,哭得更大声了:“不对,你就是不喜欢我,你今年送给永穆公主的是玉簪。”
我无奈,给她送她还要闹。我便装作要收回:“那算了不给你我最喜欢的玩具了。回去我随便找个首饰送给你好了。”
这妮子抱着鲁班锁死活不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看着她把鲁班锁放进一个小匣子里锁上,然后把小匣子放进一个大匣子里锁上,最后再放进一个木箱。
我顿觉有些无语,看着万安也不说话。
她陡然反应过来我也在,流着鼻涕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就是不喜欢这个穷酸的玩意,所以把它锁起来一辈子不碰。”
我扶扶额:“对,你说的都对。”
她有些急躁的看着我,想解释什么,但终究没有说话。
她打开了她的首饰盒子,里面华贵的饰品琳琅满目。我是很羡慕的,我阿耶没有皇帝有钱,所以我没她这么多首饰。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我急着出宫。刚想跟万安说一下就看到她肿着眼睛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金步摇。
这个步摇很漂亮,制作繁琐精美。
我知道这个步摇的,这是万安常常跟我炫耀的。好像这是万安最喜欢的首饰。
她见我看着步摇马上恶狠狠地凶我:“看什么看,这是本公主的步摇,你喜欢也没用。”突然想到什么,她马上又说:“算了我戴腻了,丢了可惜就给你吧。”
我推脱着不想要,我知道万安在口是心非。
谁知她的眼泪又冒出来了:“你就是嫌弃我。”
怪可怜的,我便收了。
刚想伸手去拿,谁知万安这家伙一巴掌拍掉了我的爪子。然后去找了一个匣子,把它放在里面。步摇很乖的躺在匣子里,没有往日的摇曳。
“给你!”她语气不善,但手中没有半分不舍像是很嫌弃似的。
我叹了口气,拿着匣子出去了。
我都没有舍得给冬雪拿。
4
再次来到那个街市上,这里与去年一样热闹。说明我来的不算晚,可是去年那个送莲花灯的小摊没了。
我去那个店家门口询问,给我解答的是一个姑娘,姑娘一身青衣,面色蜡黄,年纪不大,十来岁的样子。
她说:“我耶耶在半年前就走了。”得了肺病,没钱治。
我心里有些堵,不好受。我给了这姑娘一两银子,跟她换了一个花灯。这姑娘不像她耶耶一样推辞,她收下了。她不想阿娘得病也没钱治。
我这次没去别的地方借笔,就在这里写上了我的心愿。
这次与阿耶、万安和公子都无关——
繁荣昌盛,百姓安泰。
我这次有点贪心了,但如果能实现,我可以再用我明年的心愿交换。如果还不够,那就再用掉我的生辰愿望。
我向青衣姑娘要了火折子。
河边有点黑,我和冬雪手挽着手走的。我在河边站了会,没看到我心心念念的侯莫陈良。叹了口气,罢了。
我和冬雪走上了桥,心中还是不舍便又回头看了看。
好像有个亦穿着白衣的公子来到了我刚刚放灯的地方,捞起莲花灯。
心底叹了口气,我眼睛越来越不好了。
冬雪最近也烦得很,她总说找不到我最喜欢的那个宝石了,她还想着用那个宝石镶在头冠上,以后我嫁人的时候戴。
我又不敢跟这丫头说实话,只能说:“丢了丢了。”
她朝我叹气,这么名贵的宝石怎么能丢了呢,整个大唐都很难找出第二个。我摇摇头,反正送给的是万安,没关系。
5
阿耶在府里都快愁死了,那些找我说亲的我一个都看不上,更别提订婚了。
他捏着自己的胡须天天朝我叹气。我头大。
那一天他跟我说:“万安那丫头都准备嫁人了,你连个婚都没订。”我心里晃了晃,万安要嫁人是我没有听说过的。
我在去宫里的时候看到她在做女红。
等她绣完帕子嬷嬷才让她跟我说话,她已经不像半年前我看到的那样毛毛糙糙了。脸颊已经有了要嫁人的羞涩。
她拉着我的手说:“淑娴,嫁人这一块我比你早哦。”
我是对这丫头有些不舍的,她的性子不是很讨人喜,以后怎么办啊。但还好,夏雪是个细心和会说的,夏雪在,我放心她。我故意说:“叫姑姑。”她撇撇嘴不理我这句话。
我总感觉能在府里有时能看到侯莫陈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可能是最近总听到关于他的风声吧,他本来就不高的官位又被贬了。
我正拉着冬雪在院子里戏耍时突然阿耶传唤我。
“阿耶?”我又忘记行礼了。
他朝着我叹了口气:“淑娴,你想不想嫁人?”
我连忙摇头,我喜欢的是那个公子,他叫侯莫陈良。
阿耶有些不太好说的样子,但还是说出来了:“阿爹帮你瞧了个夫婿,相貌堂堂,就是官职不太高。”
侯莫陈良官职也不高,我在心里说,况且他好像还被贬官了。
我还是摇了摇头:“阿耶,我现在不想嫁人。”
他脸色有点差,问我:“为何不愿?”
我斟酌了一下,说:“我有心悦之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阿耶后面的屏风好像动了动。哎,眼花的毛病又犯了。
我看到阿耶一脸惊奇地看着我,说:“淑娴心悦谁?阿耶为你做主。”
我不太好说,他只是个六品小官,定然比阿耶给我看的那人官职还要小。
看着我一言难尽的样子,他有些急,再一联想:“你你你不会看上了房玄龄的孙子吧。不行不行不行,他是万安要嫁的人。”
后面的屏风好像又动了动。
我一懵,这都是哪跟哪呀。
我说:“阿耶,我看上的人只是个六品小官。”我的声音有点小,阿耶定要说不许我嫁。我知道阿耶一向疼我,所以他希望我嫁的好。
他看着阿耶的脸逐渐含笑,他这次没有拒绝我。他问:“淑娴看上的可是上次向我打听的那人?”我红着脸说:“是。”
阿耶又捏了捏他没有多长的胡须:“他若是现在变成了七品官你可还愿意嫁?”这官职更小了。
我说:“愿意。”我愿意的,与官职无关。
阿耶笑了两下,我好像能看到对我的不舍。我只是心悦他想嫁他,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娶呢。也不知道阿耶为什么一副即将嫁女儿的惆怅。
他又开口说:“阿耶为你做主。”
然后我就被赶出去了,阿耶见我出去后连忙把门关上。里面好像还有别人。
我羞死了,有别人的话刚刚不就被别人听了去?这可是女儿家的心事啊。
我有些好奇,便贴在门上听,声音模糊,只听得见什么嫁啊娶啊,贬官什么的。又听不清,我便叹了口气回到了我的闺房。
圣旨是第二天到的。我看着这明黄色的布有些懵,我真的被许给了侯莫陈良,还是被圣上。
但是我的内心有点忐忑,如果是私下定亲还好,可是圣旨不容拒啊。公子若是不愿意娶我怎么办。
我去找阿耶,阿耶老神在在地说:“他愿意的,你相信阿耶。”
我相信阿耶,除了名字不相信他,其他都信的。
6
没几天万安就嫁人了,我心里有些难过。
但我还是去皇宫给她添妆。这是嫁公主,公主什么都不缺,我犹豫很久,还是把她的那个步摇带上,准备还给她。
我还亲手画了图纸,命人打造了一个金步摇,比她那日送我的还要华丽漂亮,也更精美,上面刻了“万安”,这个步摇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零用钱。
大婚那天万安很漂亮,头上戴着一顶冠,华丽又漂亮,上面镶嵌了八十颗宝石。我极其羡慕的看着那个光。万安与平时真的不一样了,如果是平时她定会说:“再看也不是你的。”但这次她说:“淑娴,等你嫁人了,我给你八十颗宝石也给你镶出一个华丽的冠。”
我的鼻腔很酸,我说:“不要。”万安才值得最好的。
我看着她摆在寝宫里的嫁妆箱子,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把放我自己做的步摇的匣子塞在里面了。
万安的,我还是没舍得还给她。
万安眼睛红彤彤地看着我,我说:“万安,我来给你添妆。”
她的婚礼是极其浩大的,但自从那天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
我知道,嫁人了就要换个家。
我硬是撒娇卖萌耍赖把我和公子的婚礼拖到我十七岁之后,,哪怕我再喜欢侯莫陈良。反正圣旨只是让我嫁给他也没订日子,因为我不想离开阿爹。
所有人跟我说万安过的很好,她的驸马很疼她。
我很开心也相信他们,因为我看到万安的那一次她怀孕三个月,坐在软榻上吃葡萄。她的眼睛里藏着光,比她在皇宫的时候明亮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道歉,说她之前不该对我这么蛮横。
我不要她的道歉,我要万安就像这个称号一样,一直万安。我说:“万安一定要好好的啊。”
她笑的灿烂:“好。”
7
万安走的时候我正在准备婚礼,那时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嫁给我喜欢的公子了。
她是难产。
我当时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万安骗人,她答应过我她会好好的。所有人都瞒着我,万安肯定孤单好久了,我没有去陪她。她到时候又要来凶我了,可是这次她为什么没来,我都等一晚上了。
但是冬雪跟我说:“公主特地不让我们告诉你的。”
冬雪也开始骗我了,万安最是娇蛮,怎么可能会瞒着我。
第二天我的眼睛睁不开了,只能勉强有一条缝能看到外面。
我的眼泪流干了,再怎么哭都哭不出来了。冬雪进来的时候一直用袖子擦着眼睛。我早晨让她去帮我送送万安,我走不动了。
这时候是中午,冬凑得很近我才看清她的眼睛是红彤彤的。
我鼻尖又开始酸了,但我哭不出来。冬雪哑着声音说:“公主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红色的宝石,是小姐你丢的那个。”
臭万安又骗人,她明明说过很讨厌我送的穷酸礼物,锁起来再也不碰的。
这几天我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侯莫陈良,他一如初见时那般温柔。也不怎么说话,就陪在我身边。在我忍不住流眼泪的时候就握握我的手。
我这几天没怎么说话,我想跟他说说话的,但我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能发出一点声音也是公鸭嗓。
七八天后我的眼睛差不多消了肿,我坐在太阳底下看梅花。房小公子这时候来了,是万安嫁的那人,我认识。
他红着眼朝我行了个小礼,然后递给我一个匣子,说是万安留给我的,然后就走了。
我想,万安怎么这么多匣子啊。跟自己赌气似的,我在心里说,这次打死不哭。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下面是一堆光彩夺目的宝石。
我数了数,八十颗,一颗不少。
纸条上面写着——
臭淑娴,这是我所有宝贝了。差一点我就从自己的头冠上面扣下来了。
这是她在大婚前就开始给我准备的,因为这个语气是她嫁人后万万说不出的。
我真是不争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公子来了,他有些风尘仆仆。我把匣子递给他说:“阿良,你把这里面的宝石镶嵌在头冠上吧。我们大婚的时候戴。”
他和阿耶一样,什么都依我。
大婚前几天我去问过阿耶,为什么准许我嫁给七品小官。我不嫌弃他,但这在当时叫做门不当户不对。
阿耶告诉我:“他本是六品,还年轻,可以继续往上走的。可是他一旦有权会被迫加入朝堂的纷争。阿耶比起你嫁的好,更愿意你安乐一辈子。而且,他是愿意一辈子出不了头守着这个七品小职位度日的。也是他自己提出的被贬官。”
那天之后我便知道,元宵节动了心的不止我一个。
我愿意下嫁。
我大婚那天也很漂亮。但我是县主,规模自然不像万安那样宏大。我很开心,因为我的头冠和万安的一样漂亮,更因为,这个头冠上的饰品是万安替我准备的宝石。
阿耶确实哭了。阿耶有很多孩子,但是他最疼爱我,我知道。
我跟阿耶说:“阿耶,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我不是公主,自然没有那么多礼节。
新婚那天侯莫陈良穿着大红色的衣袍,比白衣还要俊俏,我很喜欢。
他很温柔。
8
一年过去了,我的肚子没有动静。
我回到郡王府找阿耶闲聊。阿耶告诉我:“淑娴,你自出生开始身体就不太好。”所以倕这个字当真是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太医告诉我,我难孕。
晚上我去书房找侯莫陈良,头枕在他的腿上,说:“阿良,你知不知道我难孕。”
阿良说,他知道。他在找我阿耶那几次就知道了。
我问他想不想纳妾,他生气了。我从没见过他那么严肃的样子。他说:“此生不要孩子也不纳妾。”
我又哭了,这是我除了万安那次哭的最惨的时候。
这天他哄了我一晚上。
我二十岁那一年又听说谁家的夫人又生了儿子,哪家的小姐又有孕了,什么王妃终于生出千金了。我很羡慕,但是侯莫陈良不羡慕。
他说他只要我好好的。
每年上元节他都陪我出去放花灯,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我比其他夫人要幸运很多,其他人的夫君有三妻四妾,我家阿良却没有,他只有我一个人。人家夫君还很忙,我家阿良也不忙,他是宣德郎,是个闲散官职,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府里陪我。
我二十三岁那一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站在院子里看雪,很好看。
阿良什么时候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悄悄拿了一个披风盖在我的身上。我很幸福,可惜没有个小娃娃。
阿良拿了一把伞撑在我的头上,我把伞推掉要和他一起淋雪。他不肯,他怕我生病。
我一定要淋,总感觉这是唯一一次与他一起淋雪的机会了。
果然,这天过后天气放晴,愣是没再下雪。
可我好像真的生病了,我最近总是觉得恶心。这时候刚开春。
他看着我的眸子真的充满了温柔。
后来没多久我就被检测出身孕。
我怀孕了,是真的。我去找阿良,但阿良蹙着眉,好像不太开心。如此我也不开心,我怀孕了阿良不高兴吗?
我挽着冬雪回到了寝房,闷闷不乐地玩着阿耶前几日给我捎的九连环。
晚上,阿良搂着我,他问我:“淑娴一定要这个孩子吗?”他不想要,我知道了。我憋着哭腔想问他为什么不要,但没说出口。
后来我偷听到阿良跟冬雪说:“好好照顾夫人……”
这个孩子会要了我的命。太医说我本是难孕体质,自幼身子骨还弱,这个孩子不能留。我又哭了,真是年纪越大越管不住眼泪。
十月刚出头,我坐在石凳上晒太阳。阿良越来越小心我了,生怕我磕到碰到。我哪有这么脆弱啊。晚上我睡着梦到了万安。
万安走后这是我第一次梦到她。
在梦里她打我骂我,我也不还手。万安还是十六岁的样子,我已经比她大整整九岁了。
她还哭了,我大着肚子想去哄她。她又开始骂我,她说她讨厌我,她不想让我过去找她,她说看到我就烦。
我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发呆,阿良端了一碗白粥过来。我乖乖喝掉。
分娩真的很痛,那天我差点晕过去。后来我也记不清楚了,在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看到阿良在哭,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是我的孩子。我想去跟阿良说不哭,但阿良看不到我。
阿耶也来了,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出现白色了。他又哭了,这是我第二次看见阿耶哭。
阿耶面色苍白,眼睛下面藏着乌黑,不像我记忆中雄姿英发的模样。阿耶什么时候老了呀,我很难过。
我能看到我自己躺在地上,头上戴着一个凤冠。这个凤冠很华丽,宝石比万安给我准备的还多。反正没人能看到我,我闲着无聊就去数了数,三百七十个。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凤冠。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阿良给我寻的宝石做的凤冠,不是普通的头冠。我现在才知道,阿良早就准备迎娶我了。他知道我之前羡慕万安。
三百七十个宝石真的好华贵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可惜活着的时候没机会佩戴。
晚上所有人都出去了,阿良没有。他说就坐一会,可是丫鬟们把门关上之后阿良他顺着我的棺木坐了下来,他握着我的手。我说阿良起来,地上凉,他听不到。
阿良又哭了,他是男子汉,不能哭的。
我叹了口气,坐在了他旁边。他感觉不到我,我很难过。阿良突然说话了,他说:“我不喜欢白色衣服的,可是我怕我穿了别的颜色的衣服你找不到我。”
我能找到你,下辈子你穿什么我都来找你。我在心里默默说。
9
我出不去这个房间,阿良好像也出不去这个房间,他连吃饭都是要别人送进来。我这几天只见过两次我的孩子,他好小一只,很像阿良。
我不后悔生了他。
时间过的很快,我下葬那天起了大雾,但我还是一眼能找到那抹白衣。
别人都是青色,唯他一人是白色。
我看到我的阿良颤颤巍巍地为我写下了墓志——
夫人讳倕、字淑娴、五代祖圣唐神尧皇帝、豫章郡王亶之孙、嗣舒王津之第二女也。夫人德茂?源、兰绪、生于盛、长自阿间、柔顺禀于天心、礼约费于师训、及升弁之岁、苍雁来宾、皮帛表仪、出配君子、承富贵之裔、逾组钏之功、处罗绮之荣、无忌瀚灌之色、岂谓膏盲、药石无、灵雨灭于阳台、魂魄归于泉路、粤以大唐开元廿四年正月七日、春秋廿有五、终于京兆胜业之里第。即以其年月廿二日迁于龙首原、礼也。晨?警路、哀挽成吟、里绝相耳、行多动咽、有子在于襁褓、未经吹棘之悲、亲戚感而临棺、终痛弥天之别。乃为名曰。
翠微之北、皇城之东、伤陂白玉沉于此、申?旷野兮生荒草、千秋万岁兮多悲风。
我想说阿良你写错了,我是十七岁嫁与你的。我想嘲笑他,但是我的嘴角怎么都弯不起来。我听见阿良说,初见那次他就认定我了。
在他心里,我就是十五岁嫁的,领圣旨那天我就该嫁了。
我看着阿良悲痛欲绝的样子好想再抱抱他啊,可是我抱不到。阿良以后要好好的啊,不要向万安那样反悔。
李倕不健,万安不安。
我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我使出全身劲发出声说了两个字——骗子。
上天就是在骗人,我许下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但在我迷迷糊糊之际好像有一段什么灌入脑子。
元宵节我没有眼花,侯莫陈良真的来陪我放花灯了,只是我不知道;我阿耶真的幸福了,后来还当上了皇帝,是唐朝宗;这里真的繁荣昌盛了,千年后谓之华夏。
阿耶在后来也没有给我追封公主,他只想让我快快乐乐一辈子,不受公主之名的枷锁。
我看着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我又许了个愿——
下辈子我还要嫁给阿良,我还要阿耶做我的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