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得很不是时候。
或者说,死得很是时候。
总之,是在我前夫陈凯和他那位小娇妻举办婚礼的当天。据说场面十分盛大,包了市郊最贵的那家花园酒店,光香槟塔就摆了六层高。我飘在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上嗑瓜子,看他把戒指往新人手上套,嘴里还说着“我愿意”,底下掌声雷动。
说真的,那枚钻戒还没我当年嫁妆里的陪嫁玉坠值钱。
我死因挺离谱的——蹲在沙发上换灯泡,一脚踩空,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更离谱的是,我死了三天才被发现。邻居闻到味儿报的警。警察破门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自己尸体旁边,试图搞清楚为什么我还能感觉到屁股底下沙发垫的纹路。
后来我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死得太突然,怨气太重,成了个地缚灵。活动范围以尸体为圆心,半径三公里。刚好够我飘去陈凯的婚礼现场。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哎,新郎怎么哭了?”
司仪的话筒差点没拿稳。全场目光聚焦过去,我也伸长了脖子。
陈凯确实哭了。眼眶通红,鼻尖也红,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他那小娇妻林薇脸色变了变,随即换上副善解人意的表情,伸手去拍他背:“阿凯,怎么了?”
“没事。”陈凯抹了把脸,声音哽得像是喉咙里卡了块骨头,“就是……想起以前一些事。”
我呸。
要不是我跟他做过六年夫妻,知道他这孙子哭起来右边眉毛会抖得比左边快,还真能被他骗过去。那分明是憋笑憋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婚礼后半程他明显心不在焉,敬酒时连岳父的名字都叫错了。我飘在签到台旁边嗑第二把瓜子,看他躲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律师那边怎么说?遗嘱什么时候能公布?……行,再等两天,等她那些穷亲戚闹起来再说。”
我默默把瓜子壳吐在他价值八千块的定制皮鞋上。
葬礼是我死后第七天办的。陈凯掏的钱,选了个中等价位的厅,花圈租的,骨灰盒是淘宝爆款,据说能打八五折。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哭得真情实感,眼泪鼻涕糊了我妈一身。只有我那个抠门老爹坐在角落掰手指头算份子钱够不够回本。
陈凯是最后到场的。黑西装黑领带,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进门就扑到遗像前嚎:“小雅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我飘在遗像上方,低头看他表演。后脑勺上那道口子还隐隐作痛,大概是死前那一下磕得太狠,现在看见茶几角都条件反射想哆嗦。
“别嚎了,”我蹲下来戳他脑门,“你媳妇儿在家等你吃饭呢。”
他当然听不见。哭得更起劲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旁边几个亲戚赶紧去扶,他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喊:“小雅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你可拉倒吧。”我飘到吊灯上,翘着二郎腿,“上个月你还在电话里跟你兄弟说,我要是死了财产分你一半,那你也太亏了,得想个法子让我净身出户。录音我存云盘了,密码是我生日,你猜猜我改没改?”
他当然猜不着。哭完了,抹把脸站起来,开始跟律师对接遗嘱的事。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英明决定,除了离婚的时候请了个业内出了名能扒人一层皮的律师。那会儿陈凯偷偷转移婚内财产,被我揪住尾巴,最后法院判他赔了我一大笔钱,外加市中心那套老破小。他当时脸绿得跟苦瓜似的,指着我鼻子骂:“周小雅你行,你够狠。”
我回他:“彼此彼此。”
离婚后我搬回老房子住,存款不多不少,够我每天加两个鸡腿。陈凯那边火速搭上了林薇,朋友圈一天发八条秀恩爱,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过得比我好。我懒得理他,专心搞我的小网店卖手工皂,偶尔上直播间骂骂无良供应商,日子过得挺滋润。
唯一的失误是没写新遗嘱。
旧的那份还是离婚那年立的,把财产留给我妈。但我妈前年走了,我爸再婚,继母带来的弟弟天天琢磨怎么从我这儿骗钱。要是按法定继承,那笔钱最后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律师念到“全部动产及不动产由陈凯先生继承”的时候,我差点从吊灯上掉下来。
“等等等等——”我飘到律师跟前,恨不得揪他领子,“这什么玩意儿?我什么时候立的这遗嘱?”
律师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签名栏念:“周小雅,2021年7月14日。”
我想起来了。离婚那天,脑子抽风,想着好歹夫妻一场,万一我哪天横死,总得留句话。结果手一抖,把陈凯的名字写上了。主要当时恨他恨得牙痒痒,觉得让他拿了钱也没用,反正他这辈子都活不明白。
现在报应来了。
陈凯那边已经演上了。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被林薇一把扶住:“老公!老公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喘着粗气,眼眶又红了,“我就是……觉得小雅太傻了,她怎么能把东西留给我呢?我都对不起她……”
林薇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姐真是太善良了。”
善良你个头。我飘过去对着他俩中间吹了口气,林薇打了个喷嚏,茫然地摸了摸鼻子。
律师清了清嗓子:“陈先生,如果您对遗嘱有异议……”
“没有没有!”陈凯瞬间坐直了,“小雅的心意,我肯定尊重。我就是觉得……唉,我愿意用我全部身家换她回来,真的。”
这话一出,底下亲戚交头接耳。我二姑抹着眼泪说:“小凯还是有良心的。”我三舅妈翻了个白眼:“狗屁,他去年过年连个红包都没给你外甥女发。”
我飘到陈凯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演,接着演。”
他当然听不见。演完了悲伤前夫,又演了会儿深情回忆,最后在律师递来的文件上签了字。散场的时候,他搂着林薇的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差点蹦起来。
我跟在后面,看他俩进了电梯,又跟到地下车库。陈凯拉开车门,把林薇塞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还没坐稳就笑出了声:“成了!”
林薇拍他胳膊:“你小点声!万一有人听见——”
“怕什么?人都死了,还能从坟里蹦出来告我?”陈凯发动车子,嘴都咧到耳朵根,“十套别墅,薇薇,十套!你之前看中的那个带泳池的,咱明天就去交定金。”
我坐在后座中间,默默把瓜子壳堆成个小坟包。
林薇掏出手机算账:“那套老破小能卖多少钱?地段好,少说五百万吧。加存款和理财,差不多两千万出头。你之前不是说她还有个网店?那个能值几个钱?”
“网店不值钱,但客户资源能卖。”陈凯打转向灯的手都在抖,“我早就摸清了,她那个手工皂主要走企业定制,年底团购能接几十万的单。回头我注册个新公司,把客户全拉过来——”
“你就不怕她那些亲戚闹?”
“闹什么?遗嘱白纸黑字,律师公证过的。再说她爸那个软蛋,给二十万就能打发。她继母倒是能闹,可继母算老几?没继承权的。”
我盯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旋儿,想起结婚第三年他出轨被我发现,跪在地上求我原谅的时候,这个旋儿也这么对着我。当时我心软了,现在想想,真该把他头发薅秃。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陈凯停好车,没急着熄火。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语气突然变得黏糊糊的:“喂,妈,婚礼办完了。对,挺顺利的……嗯,遗嘱也拿到了……您放心,答应您的养老房跑不了……那肯定的,小雅那套老房子卖了先给您换个电梯房……”
我飘出车窗透气。
林薇在旁边补妆,随口问了句:“你妈那养老房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怎么还提?”
陈凯挂了电话,啧了一声:“老太太精着呢,不见兔子不撒鹰。得先把钱拿到手,不然她天天念叨小雅当年嫁妆给少了。”
“那倒也是。”林薇合上粉饼盒,眼珠子一转,“对了,明天去收拾东西,她那屋里还有不少值钱的吧?我看那个红木梳妆台挺新的——”
“都卖了都卖了。”陈凯不耐烦地摆手,“她那些破烂也就梳妆台能值点钱,剩下的全扔。晦气。”
我站在车顶上,深吸一口气。
行,陈凯,你行。活着的时候算计我,死了还惦记我那点家当。当年嫁妆里的红木梳妆台是我姥姥传下来的,他嫌老气,现在倒知道值钱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去了老房子。陈凯带了开锁师傅,门一开就捂着鼻子:“什么味儿啊!”
废话,死过人的屋子能没味儿吗?警察早就清理过现场了,但那股子血腥气渗进地板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陈凯骂骂咧咧地开窗户通风,林薇捏着鼻子跟在后面,用两根手指头拎起我的围巾:“这什么牌子?地摊货吧?扔了扔了。”
我飘到梳妆台上面坐着,看她翻箱倒柜。我的护肤品她嫌便宜,衣服她嫌过时,最后把我那套攒了三年才买的香奈儿口红揣包里了。
陈凯在客厅翻我的账本,越翻眉头越紧:“她网店去年流水这么高?早知道离婚的时候多分点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啊。”林薇凑过来看,“客户名单找到了吗?”
“在电脑里,密码应该是她生日……操,改了。”
当然改了。我飘到他背后,对着他耳朵吹凉气:“试试你生日。”
他试了。密码错误。
“她以前所有密码都是自己生日,”陈凯挠头,“怎么改这么复杂?ABCD1234?不对……zhou小雅666?也不对……”
我在旁边笑得打跌。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加前妻生日,你慢慢猜去吧。
折腾到下午也没解开电脑,陈凯火了,直接拔电源把主机搬走了。林薇那边也没闲着,把我冰箱里过期酸奶、冷冻层冻了半年的速冻饺子全扔垃圾桶,边扔边嘟囔:“这都什么啊,穷酸死了。”
穷酸你大爷。那速冻饺子是楼下李婶包的,猪肉白菜馅,个顶个实在。我飘过去想把饺子捞回来,手穿过垃圾桶盖子的瞬间,听见林薇说:“哎对了,她那个骨灰盒不是淘宝买的吗?能退吗?七天内无理由退货,今天第六天了。”
陈凯头也不抬:“退什么退,找个公园撒了得了。”
“不太好吧?万一被人看见——”
“撒河里,半夜去,谁看见?”
我盯着他后脑勺,突然很想试试能不能把垃圾桶扣他脑袋上。手刚伸出去,林薇尖叫一声:“妈呀!垃圾桶怎么自己动了!”
陈凯回头一看,垃圾桶晃了两晃,歪倒在地,饺子滚了一地。他脸色变了变,强撑着说:“你踩电线了吧?”
“我站这儿根本没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我蹲在旁边,看着自己刚才碰到垃圾桶盖子的那只手,慢慢攥了攥拳头。
好像……能碰到东西了?
为了验证,我飘到陈凯面前,对着他脑门弹了个脑瓜崩。
“嗷!”他捂着额头蹦起来,“什么东西!”
林薇吓坏了:“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弹我!”陈凯左右张望,“是不是有人躲屋里?”
两人把衣柜、床底、窗帘后面全翻了一遍,当然什么也没找到。陈凯喘着粗气站在客厅中间,忽然盯着我的遗像不说话了。那遗像还是婚礼上用过的那张,黑白的,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周小雅,”他对着照片说,“你要是真在天有灵,晚上给我托个梦,告诉我电脑密码。咱俩好歹夫妻一场,别这么绝情。”
我飘到遗像旁边,对着他耳朵吼:“绝情你妈!”
他没听见。但遗像相框晃了晃,“哐当”一声扣桌上了。
陈凯脸白了。
林薇拽着他胳膊往外拖:“走走走这房子真不能待了!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两个人连滚带爬跑了。我飘到门口,对着他们背影竖了个中指。回头看看满地狼藉,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先把垃圾桶扶起来,再把饺子捡回去……捡了一半反应过来,我都死了还干这活儿干嘛?
但手停不下来。大概生前当牛做马惯了,死了也改不了。
收拾到卧室的时候,在床头柜夹层里翻出个东西——陈凯那孙子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离婚这两年他给林薇花的每一笔钱,从口红到钻戒到婚礼定金,最后一页写着:“合计三百四十七万。周小雅赔付款到账后一次性核销。”
我把本子塞进自己兜里。
当天晚上,陈凯家。
他俩住的那套房子还是我当年付的首付,离婚时留给他了,条件是他还剩下的房贷。林薇嫌装修旧,全部砸了重来,光厨房就花了二十万。我飘进去的时候,陈凯正蹲在客厅数钱——遗嘱里那笔存款已经到账了,他提了现金出来,铺了一茶几。
“你数了三遍了。”林薇敷着面膜从卧室出来,“能少一张吗?”
“你不懂,现金摸着才踏实。”陈凯把钱码整齐,拿皮筋一扎一扎捆好,“明天先还你爸那五十万,剩下的存我弟名下。”
“干嘛存你弟名下?”
“你傻啊?我名下突然多两千万,税务局不查?”陈凯往沙发上一靠,翘着脚晃悠,“等风头过了再转回来。对了,她那个网店我找人估价了,光客户名单能卖八十万。我明天去跟那个买家签合同。”
我坐在他家水晶灯上,掏出了今天刚捡的记账本。
第二天陈凯真去签合同了。买家是个做微商起家的老板,秃头,大金链子,一开口就是“我跟你讲这个价格很公道啦”。陈凯点头哈腰递名片,嘴里“张总张总”叫得亲热。我在旁边翻记账本,翻到第四页,上面写着:“2022年3月,林薇生日,爱马仕包一只,八万六。备注:走公司账,抵税。”
我飘到张总耳朵边上,小声说:“他公司偷税漏税,账本在我手里。”
张总打了个喷嚏,掏手绢擦鼻子。
陈凯赶紧递茶:“张总感冒了?最近换季——”
“没事没事。”张总摆摆手,忽然盯着陈凯看了几秒,“你刚才说,这客户名单是你前妻的?”
“对对对,她刚过世,遗嘱把财产留给我了——”
“那你前妻的账本……也归你了?”
陈凯愣了一下:“什么账本?”
我从怀里掏出记账本,对着张总脑门扇风。张总又打了个喷嚏,这回连手绢都湿了:“阿嚏!奇怪,怎么感觉有人在翻我眼皮……”
“张总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陈凯殷勤地给他续茶,“咱们还是说合同的事——”
“不急不急。”张总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有个朋友是税务局退休的,我咨询点事。”
陈凯脸色变了。
十分钟后张总站起来,拍拍屁股:“哎呀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会,陈总咱们改天再约啊。”不等陈凯反应,拎包就跑了,大金链子在脖子上甩得叮当响。
陈凯坐在卡座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操,煮熟的鸭子飞了。”
我飘到窗外,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
晚上回家他跟林薇吵架,怪林薇乌鸦嘴,说什么“万一税务局查”。林薇也不是省油的灯,把面膜往地上一摔:“你自己屁股不干净怪谁?去年那笔业务款走私人账户,我让你别干你非干!”
“那不都是为了给你买包!”
“我让你买了?你自己充大款,现在赖我头上?”
两个人吵到半夜,最后林薇摔门进卧室,陈凯睡沙发。我蹲在茶几上看了会儿热闹,觉得没劲,飘回老房子那边转悠。
路过小区门口烧烤摊的时候,碰到个熟人——我前同事赵磊,跟我一个部门干过三年,后来跳槽去了税务局。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撸串,旁边坐着他媳妇儿,两个人边吃边算账:“这个月房贷还了,孩子补习班交了,剩两千三,够花到月底。”
我飘过去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烤腰子,馋得咽口水。
赵磊忽然抬头:“老板娘,再加十串腰子,多放辣。”
他媳妇儿瞪他:“你疯了?十串多少钱?”
“今儿高兴。”赵磊嘿嘿笑,“我们局里接了个举报,查实了能拿奖金。够给你换那个看中的包了。”
我眼睛一亮。
当天晚上陈凯做了个噩梦。据他自己第二天跟林薇描述,梦见我坐在他床头,拿着记账本一页一页念,从“2021年9月,KTV消费一万二,备注:陪客户(客户叫佳佳)”念到“2022年6月,转账五万,备注:给妈(哪个妈?你妈还是我妈?)”。他吓得从沙发上滚下来,膝盖磕茶几角上,青了一大块。
林薇半信半疑:“你真梦见了?”
“真真切切!她还冲我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跟遗像上一模一样!”
我在他家阳台上嗑瓜子,心想那当然一模一样,遗像照片是我自己选的,P了半小时才把双下巴修没。
第三天,税务局上门了。
陈凯正在家跟林薇商量怎么把老房子过户给他妈,门铃一响,俩穿制服的站门口:“陈凯是吧?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偷税漏税,请配合调查。”
陈凯腿都软了。
我飘在楼道里,看他把人让进屋,满头大汗地解释“都是误会”。赵磊跟在最后面,抬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我冲他摆摆手。当然他看不见。
查了整整一下午,账本、电脑、银行流水全翻出来。陈凯那本记账本被我提前塞回了他书柜夹层,赵磊翻到的时候陈凯脸绿得能榨汁。
“这这这……这是我自己记着玩的,不是公司账——”
“你前妻周小雅女士的网店流水跟你公司账混在一起,三年没分开过。”赵磊合上账本,笑眯眯的,“陈先生,补税加罚款,初步估算三百七十万。七天之内缴清,不然走刑事程序。”
陈凯当场瘫沙发上,林薇在旁边掐他人中。
我飘到吊灯上,翘着腿看热闹。陈凯缓过劲来,忽然冲着天花板喊:“周小雅!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嗑着瓜子回他:“你猜。”
他当然听不见。但吊灯晃了两晃,灯泡“啪”一声炸了。
林薇尖叫着往外跑,陈凯连滚带爬跟着窜出去。赵磊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收拾文件,临出门时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周姐,当年你教我写报表的人情,这回算还了。”
我冲他背影比了个大拇指。
陈凯那边鸡飞狗跳凑钱,卖车卖表卖林薇的包,最后还差八十万。他灰头土脸去找我继母借——对,就是那个他当初说“给二十万就能打发”的继母——被继母拿扫帚轰出来了:“你还有脸来?小雅活着的时候你一分钱不给,死了倒惦记她遗产,你良心让狗吃了?”
陈凯蹲楼道里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飘过去坐他旁边,假装能跟他聊天似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当然听不见。抽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忽然盯着楼道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看了半天。玻璃上除了他,好像还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牙花子挺明显。
他打了个哆嗦,跑了。
最后钱是凑齐了,老房子卖了,车卖了,林薇爱马仕全卖了。交完罚款那天陈凯在酒桌上喝多了,搂着兄弟脖子哭:“我就想不通了,她人都死了,怎么还能折腾我?”
兄弟安慰他:“你前妻那是咽不下这口气。要不你去坟前烧点纸,赔个不是?”
陈凯还真去了。
半夜十二点,拎着两沓纸钱蹲我坟头——其实是个衣冠冢,骨灰被撒河里了,这坟是社区统一规划的公益墓位,碑上连照片都没刻,就光秃秃一个名字。陈凯蹲那儿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小雅啊,我错了,我真错了。钱我也交了,房子我也没了,薇薇天天跟我闹离婚,你妈那养老房我也买不成了……你就放过我吧。”
我蹲墓碑上嗑瓜子,看他哭得真情实感。这回是真哭,鼻涕泡都出来了,边哭边擤,顺手抹墓碑上。
“你差不多得了。”我拿瓜子壳丢他脑门,“把鼻涕擦干净,恶心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打了个嗝。
第二天我飘回家,看见陈凯在收拾老房子——新买家要来看房,他得把东西清干净。我的衣服、书、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全堆客厅中间,准备当垃圾扔。
我蹲在旁边翻,翻出一本相册。打开第一页,是我跟陈凯的结婚照。那会儿他还没发福,我也没长白头发,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照片背面有行字,是我写的:“陈凯大笨蛋,结婚了要对我好一点。”
陈凯也看见了。他蹲下来,把相册拿过去翻了翻,半天没说话。林薇在旁边催他:“赶紧扔了,这破玩意儿谁要啊。”
“你等会儿。”陈凯把相册合上,塞进自己包里,“这个……留着吧。”
林薇瞪他:“你留着干嘛?”
“好歹……好歹人家给我留了两千万。”陈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留本相册当念想。”
我看着他俩为这事又吵了一架,最后林薇摔门走了,陈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翻那本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去年在网店直播间拍的丑照,头发炸成鸡窝,嘴里塞着面包,旁边配字:“今天也是努力卖货的一天!”
陈凯看着照片笑了。笑完了,又抹了把脸。
我飘到他旁边坐下,对着空气说:“行了,知道你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了。那本记账本第三页夹层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存了二十万,本来想留着给你妈养老的。你要还有点人味儿,就自己取出来给老太太,别让林薇知道。”
他当然听不见。
但当天晚上他翻记账本找转账记录的时候,真把那张卡翻出来了。愣了半天,对着卡发了会儿呆,最后揣兜里没吱声。
三天后,他瞒着林薇把二十万取出来,给他妈租了套电梯房,年付。
我蹲他妈新家阳台嗑完最后一包瓜子,拍拍手站起来。
行吧,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虽然陈凯这孙子不是人,但好歹没烂到底。至于我那个破网店……客户名单最后还是卖出去了,买家是赵磊他媳妇儿,接手以后改卖土特产,生意还挺红火。
我蹲她新店面里吃了碗酸辣粉,觉得味道不错,决定以后就赖这儿了。
毕竟当鬼也得挑个伙食好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