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之命,我嫁给了素未谋面的世子谢颂。
人前,他温柔良善,与我相敬如宾。
人后,他冷漠疏离,拒我千里之外。
成婚三日,我俩依旧分房而睡。
原本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谁料某日府里进了贼,夫君大惊失色。
他深夜闯入我房中东翻西找。
将我私下写的话本子全翻了出来。
夫君怒火冲天,指着我大吼:
[你想看可以向我借,干嘛偷我的话本子!]
1
我们沈府虽是名门,但嫁入侯府的好事原本是轮不到我头上的。
家中姊妹众多,各有所长。
大姐善歌舞,一曲箜篌宛如天籁。
二姐善诗词,才华横溢惊艳绝伦。
四妹善女工,织品精妙栩栩如生。
而我,平日里就爱写点狗血话本子。
《世外仙人爱上年老色衰的我》,《霸道公主偏宠俊俏和尚》,《丞相竟有龙阳之好》……
由于我写得太过猎奇,又编排了一些达官贵人,父母姊妹为我考虑,要替我寻一位强大的靠山。
于是,在陛下赐婚沈尚书女儿和侯府世子的时候,姊妹们都心照不宣地让给了我。
大姐说:[我与探花郎情投意合,这婚事,还是让给其他姊妹吧。]
二姐说:[我志在四方,想要遍览群山,作出惊天动地的磅礴诗词,婚事还是让给妹妹们吧。]
到了我,我还什么话都没说。
四妹就抢先开口:[姐姐们不成家,哪里轮得着我呢。]
好吧,大家都有正当理由,那我还能说什么。
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到了侯府。
离家前,爹娘千叮咛万嘱咐。
爹说:[写话本子的时候,一定要传一份到家里来,我们都等着看呢。]
娘一边抹泪,一边点头:[一定要完结了再寄回来,娘看不惯连载。]
姊妹们一个个捂着帕子,又哭又笑,目送着我的轿辇离开。
一群没良心的读者,心里只有我的话本子。
还好意思说是我的真爱粉!
2
侯府里样样新鲜,我透过盖头四处偷看。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都来了,热热闹闹聚在一起。
众所周知,人越多的地方越多人。
咳咳,是人越多的地方八卦越多。
特别是这些人喝了点小酒,小嘴巴上没把门,想说什么说什么。
这可是得天独厚的创作环境啊!
出师不捷身先死。
还没等我竖起耳朵听八卦,侯夫人就冷冷吩咐起了下人。
[扶新娘子回房休息吧!]
紧接着我就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架着,送回了婚房。
这怎么得了!
房间里怎么听得到八卦!
我不服!
两个侍女把我送回房间之后,就退出去守在门外。
我小心翼翼扒开盖头,轻手轻脚挪到窗边,贴着耳朵偷听。
竟然听到了零个八卦。
这屋子离摆宴席的地方太远了,根本听不到。
不过这怎么难得倒脑洞大开的我呢?
我一把将桌上的果盘掀到地上,然后拍打门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两个侍女听见声音,赶紧推门进来。
[世子妃你怎么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她们看着一地狼藉,慌乱起来。
[我在这儿呢!]
我趁她们不休息,从门背后钻出来,跑出来将门锁上。
[这本就叫世子的替嫁侍女,怎么样?]
世子妃大喜之日逃婚,小侍女被迫替嫁,然后同世子日久生情。
啧啧啧,我还是太肯牺牲了,把自己写成了恶毒女配。
3
摘了沉重的凤冠,我摸进侍女屋里换了件衣裳,猫着腰往后院钻,正好将自己藏在了一个大花瓶背后。
目光所及,全是宴席上各位达官贵人的脚。
他们在桌上推杯换盏,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花。
偷偷拉手就算了,脚还不老实,一个去勾另外一个的小腿,时不时又踩一下。
调情呢这是。
我正看得兴高采烈,突然发现荷花池那边有人在拉拉扯扯。
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入我耳中。
作为学识渊博的作者,我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趁着无人注意,我悄悄转移了阵地。
只见一位弱柳扶风的小姐,娇滴滴地靠在假山上,她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怎会如此呢,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真可怜。
我一眼就辨认出,是痴情女郎与负心汉的故事。
负心汉躲在阴影里,看着女子哭泣却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我不管,你得赔我!]
赔?
啊,难道是,那样吗?
倾家荡产地赔!以身相许地赔!
[她独一无二,竟然断送在了你的手里!]
负心汉越说越气,一拳砸在假山上。
我懂了。
原来是白月光替身,追妻火葬场。
没想到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竟然能收获这么大的惊喜。
我决定了,今晚回去不眠不休也要把大纲写出来。
也许是太过激动,我竟然笑出了声。
这声音很快就惊扰了假山后的两人。
负心汉从阴影里钻出来,他长着一张英俊风流的脸,穿着喜服,身姿挺拔。
我完全震惊了。
没想到负心汉竟是我的夫君!
这下话本子有得写了。
女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赶紧跑了。
负心汉大喝一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追她还是先过来找我算账。
我怎么可能留在原地等死。
脚下抹油,我一下子就溜没影了。
4
一路惊心动魄地跑回新房,两个侍女见我去而复返,激动地热泪盈眶。
[还愣着干嘛,快去把婚服凤冠捡过来给我穿上。]
[是,世子妃。]
二人动作麻利,三两下就给我穿好了喜服,顺便还打扫干净了地上的狼藉。
我怕忘记方才看见的精彩故事,叫了其中一个给我拿笔墨来。
今日灵感迸发,我提笔潇潇洒洒写了好几千字。
直到手酸得抬不起来才作罢。
借着夜风吹干了墨痕,我将这些纸藏在了我的梳妆台最底下。
谨记爹娘教导,不完结不发文!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热闹逐渐散去,谢颂才摇摇晃晃推开了门。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像是在借酒消愁。
我透过盖头,心虚地盯着自己鞋子上珍珠发神。
他应该没看清我的脸吧。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事实是,我猜错了。
谢颂原本还醉意朦胧的眼神在见到我的那一刻立刻恢复清明。
随之而来的,是心虚和厌恶。
[偷听非君子所为!]
这下完了,他本就有拉扯不清的心上人,现如今我又给他添了不好的印象,看来我在侯府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你自己休息吧。]
谢颂掀了盖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世子妃……]
[世子他平时里不是这样的。]
侍女们不明所以,纷纷过来宽慰我。
我倒是无所谓,一个人独占大床房,随便我折腾。
[你们都看到了啊,是世子无礼在先,明日到了侯夫人那儿,记得替我作证。]
[是,世子妃。]
5
也许是当夜谢颂闹得动静太大,侯夫人第二日并没有为难我。
我在府里日子照过,和以前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过了三日是回门宴,按理来说谢颂要陪我回娘家。
我原以为他会不同意,没想到他还是备好马车出现在了侯府门外。
[上车吧。]
[哦。]
我们之间的交谈不算多,一天能说得上三两个字就不错了。
今天路上无聊,他难得多说了两句。
[我最近事务繁忙,照顾不周,害夫人消瘦了。]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摆摆手,装作大度。
[哪有哪有……]
[你到了岳父岳母面前,记得跟他们这样解释,免得说我侯府亏待你。]
呵呵呵,果然是我想多了。
我调整好表情,安安静静靠在马车的另一边闭目养神。
不反击不是因为我怕了。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看我到了我家里怎么整治你!
谢颂浑然不觉,从坐垫下抽出一册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谁料马车忽然一个颠簸,我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撞在他怀里,将那话本子撞飞在地。
谢颂一把推开我,俯下身心疼地捡那话本子。
我被推得头晕目眩,余光中似乎看到话本子的名字。
《太傅你学生暗恋你》。
我清醒了,这不是我上个月写的废稿吗?
6
这本师生背德文,我只给我二姐看过。
她当时气得目红耳赤,觉得有损太傅在她脑中在高大形象,直接给我没收了。
还警告我不要再写太傅和学生的本子,不然就要告发我。
我本来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但最后也只能乖乖交给二姐,连结局都没写上。
没想到,堂堂世子,竟然喜欢看这种东西!
[你到底怎么回事,坐都坐不稳?]
谢颂心疼地拍了拍话本子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塞到坐垫下,才回过神来训斥我。
要是不知道谢颂看我的话本子还好,现在知道了,我哪里会给他好脸色。
自古以来都是厨子做饭给人吃的,怎么食客还倒反天罡,挑三拣四。
[请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马车刚停稳我就掀开帘子跳了下去,懒得看谢颂那张臭脸。
比起夫君成了我的读者,我更好奇,他手上怎么会有我二姐才有的话本。
我非得向她算账不可!
我一路上气势汹汹,略过爹娘跑到二姐的房里。
没想到她根本不在!
提着刀找不到鸡杀。
急死我了。
7
大姐四妹都从院子里追进来,看我一副来讨债的样子,纷纷问我怎么了。
[她把我的话本子借给别人看了。]
[害,就这点事。]
大姐松了口气,给我倒了杯茶。
[你之前不也拜托我们找书坊给你印刷话本子吗?]
四妹过来拉我的手:[对啊,虽然你一直隐姓埋名,但你的话本子早就满京城都是了。]
我仰天长啸:[那可是孤本!普天之下只有那一本呐!]
[你居然只给二姐看孤本!]
[三姐,你太过分了!]
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孤本吸引走了,忽略了我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我终于忍不住爆发,给她们的头一人来了一下。
[都没完结怎么能出版给别人看!]
[那二姐真是有点过分了。]
大姐四姐从看我的话本子开始就一直享受的一口气看完结的待遇,从来没吃过追连载的苦。
如今一个二个也不羡慕了也不嚷嚷了,纷纷好奇那个看了孤本的那个人是谁。
[谢!颂!]
[世子?!]
8
二人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缓过神来。
于是我们仨就靠坐在二姐房里思考对策。
大姐语重心长道:[阿言,你以后得小心点了。]
四妹也赶紧附和。
[你千万别让世子发现你的身份。]
[发现了会怎样?]我有些疑惑,[难不成会杀了我灭口?]
大姐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怜悯。
[首先,世子是太傅的得意门生,你编排他老师。作为学生,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其次,你写话本子不完结。作为读者,世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四妹给我分析了一通利弊。
[好消息是,你以后可以借着话本子指桑骂槐,反正世子也不知道你是谁。]
[坏消息是,你要是骂狠了,被他发现,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老天不公,我如今里外不是人。
在侯府过不下去了!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难道我以后每天只能装模作样,偷鸡摸狗地写小说吗?
我不接受!
我咬咬牙,做出艰难决定:[我还是同世子和离吧。]
[和离?!]
屋内屋外同时响起惊呼。
门被侍女推开,谢颂和爹娘就站在门外。
爹爹脸色难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颂面带讥讽,语气不善:[原来娘子是这样想我的?迫不及待就要同我和离?]
9
回门宴不欢而散,谢颂气得不轻,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爹娘原本还想苛责于我,但见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
[你大姐不日就要同探花郎定亲,现在和离,岂不是误了你大姐的婚事?]
娘语重心长地将我们姐妹三人的手放在一起。
[你们姐妹几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应当同心同力,互帮互助。]
是啊,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一开始得知自己要嫁给侯府世子的时候。
我面上不显,心里却激动万分。
二姐曾在太傅门下读书,与谢颂也算师出同门。
她说谢颂如同天神下凡,世间仅有。
我们这样的女子,不求夫妇同心,只愿相敬如宾,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谢颂那么英俊,身材又那么好。
我怎么会不心动呢?
[等等,你们俩是不是……]大姐突然打断了我的回忆,[你不是写信说你们还没有同过房吗?]
[不同房难道他就不沐浴了?]
我没好气道。
[总之,他心有所属,我也不好强求。若要让我日日看着夫君同其他女子眉来眼去,那我不如吊死算了。]
[你且放宽心,待二妹回来我向她打听打听,弄清楚了再和离也不迟。]
大姐摸着我的头,温柔开口。
[我们姐妹四人,同进同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10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没多久就日落西山,侯府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上车前我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一道帘子放下,再一掀开,就到了侯府门口。
谢颂在书房忙政务,府中来了贵客,侯夫人这才紧着时间催我回来接待。
来人是明安公主,侯夫人是她姑姑,谢颂就是她的表兄。
我跟着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来到后花园,公主正缠着侯夫人撒娇。
[姑母,你让表兄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女子声音又软又娇,像极了那天晚上同谢颂拉扯的那位小姐。
我不可思议地抬头一看。
果然是她。
[夫人,世子妃来了。]
嬷嬷通告一声,侯夫人这才注意到我。
[明安难得来一趟侯府,你陪她走走。]
[是。]
侯夫人疲于应付,吩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公主我是看一眼也心虚。
毕竟我还写过她和俏和尚的话本子。
除开这个,她还很有可能是我夫君的心上人。
于公于私,我都招惹不起。
[表嫂,你怎么不说话?]
明安亲密地拉我的手,一脸天真地盯着我看。
[听说表嫂的二姐出门游玩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明安也在太傅底下读过书,认识二姐也不奇怪。
我突然壮起胆子,问了一句。
[公主你和我二姐很相熟?]
[偶有往来。]
公主突然神秘兮兮地靠近我。
[表嫂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谁?]
[尧君。]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
11
尧君正是我的笔名,除了我的家人,就只有那些看我话本子的人才知道这个名字。
尽管心中波涛骇浪,但我表面上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公主你找她做什么?]
[之前我向表兄借了本书,躲在院子里品鉴。]
[那日天气不错,我一时不慎睡了过去。]
[谁料天公不作美,忽然狂风骤起,我为了躲雨直接跑了。]
[那本书被风吹雨打,最后的结局部分已经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明安忍不住抽噎起来。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书据说普天之下只有那一本,我没看到结局,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表兄也不知道结局,那本书也是他从你二姐手里借的。如今你二姐云游在外,杳无音讯,表兄恨不得杀了我。]
[表嫂,你认不认识那个作者,你让她把结局补上,我出多少钱都可以!]
明安哭得梨花带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她。
现在我终于搞清楚了,那天晚上两个人拉拉扯扯,原来就为了这事。
一时间,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为了个话本子结局,值得吗?
[万一那作者根本就没写结局呢?]
[呜呜呜,表嫂,你就是不肯帮我。]
明安耍起了无赖。
[我愿意出千金,只要那尧君愿意写一个结局。表嫂,你就帮我问一问吧,这尧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尧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却有苦难言。
犹豫再三,想着不能跟钱过不去的道理,我还是欣然应允了。
[你去把那话本子偷过来,我托人找尧君补写结局。]
[好!]
12
明安破涕为笑,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
[还是表嫂好,作为回报,我跟你讲表兄的秘密。]
她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
[其实,每次表兄躲在书房,都是为了看话本子!]
[啊?]
[真的!他可是尧君的忠实读者,书架上的军书下面全是尧君的话本子。]
我和谢颂成亲不过三日,还没进过他书房。
一想到谢颂竟是我的真爱粉,一股自豪感直冲我面膛。
送走了明安,我便迫不及待地端着糕点闯进了谢颂书房。
彼时他看话本子正入神,见我招呼不打一声就推门而入,整个人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来干什么?]
他以为我没注意,悄悄将话本子扫到地上,对着我不假辞色。
我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端着糕点步步紧逼。
一脚狠狠踩在话本子上。
[夫君,婆母怕你政务操劳,让我来给你送点桂花糕。]
谢颂的注意力全在我脚下的话本子上,匆匆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充满口腔。
[好吃吗?]
[还行。]
这哪里是什么桂花糕。
[哎呀,我拿错了,这是婆母调理脾胃的药饵。]
我故作惊讶,跺了跺脚。
[都怪我,粗心大意!]
话本子在我脚下几乎不成原型了。
谢颂忍耐快要到了极限,恨不得提起我扔出去。
[我现在就让人给你送碗茶汤来润润口。]
说罢,我再一脚将话本子踢飞,大摇大摆地端着糕点走了。
我走了时没把门关严,透过门缝看见谢颂一脸痛心疾首地捡起话本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活该!
我“大仇得报”,晚膳都多吃了两碗。
13
某天夜里,我刚写好一段话本子准备压在梳妆台下。
谁料院中忽然亮起火光,吵吵嚷嚷,说是府里进了贼人,世子有东西丢了。
谢颂立刻派人将侯府围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搜到了吗?]
[回世子,府里都搜遍了。]
[一群废物!那贼人今日敢摸进我书房,明日就能悄无声息要了我的命!]
谢颂听起来十分愤怒,我不由得警惕起来。
两个侍女推门进来守着我。
[世子妃小心,听说那贼人还在府里。]
[你们俩会武功吗?]
侍女们摇摇头。
[赶紧上来吧,我们三个躲在一起。]
我神情紧张,留意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不知哪个守卫提了一句。
[世子妃和侯夫人的房间还没搜过。]
很快便听到谢颂说:[公主现如今就住在侯夫人屋里,那边有亲卫守着,不会有事。至于世子妃那儿,我亲自去搜!]
说罢,谢颂推门而入。
他手持火把,面若阎罗。
我在惊恐中抬头与他对视。
谢颂安抚道:[夫人莫怕,我只是来查一查你这儿有没有遭贼。]
他见我被子里有动静,面色一变,三两步跨到我床榻前,一把掀开被子。
[你竟敢!]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侍女抖若筛糠,被我一左一右揽着。
[你吓到她们了。]
[对不住,夫人。]
谢颂语气放缓,赶紧退到门边。
[那贼偷了你什么东西?]
[我的书。]
[什么书?]
[天上地下仅此一本。]
[哦。]
我知道了,是明安偷的,那本没有结局的话本子。
谢颂难得有耐心,向我道了歉就要关上门。
余光却瞥见我的梳妆台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墨迹未干,落笔处写着“尧君”两个大字。
谢颂一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门。
14
第二天一早,侯夫人便派人来找我。
说是昨夜府中遭贼,最近身子又爽利,恐怕是佛祖怪罪,让我陪她一起去承清寺礼佛,明安也缠着要同行。
我不敢拒绝,只能欣然应允。
承清寺在城外,路途遥远,我和明安同乘一辆马车。
刚上车,她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摸出了那本话本子。
[表嫂,剩下的就交给你啦。]
[你胆子真大!]
我看着眼前这位闹得府中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恨不得伸手掐她。
偏偏明安还以为我在夸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哪有哪有。]
事已至此,我只能认命接下这烫手山芋。
想想那千金酬劳啊,沈君言。
我要是有了钱,再同谢颂和离,游山玩水,岂不潇洒。
闲暇时就写两个字,没空的时候就啥也不写。
老娘爱连载就连载,爱断更就断更,谁也管不着!
这样一想,我手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恨不得当场就摊纸研墨,奋笔疾书。
等到我从未来的美好生活中回过神来,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停在了山脚下。
[什么,竟然还要爬山!]
得知后续的路程要步行上山,我整个人恨不得原地晕倒。
侯夫人出身武将世家就算了,明安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竟然要嚷嚷着要上山。
这山里是有世外谪仙还是得道高僧,怎么一个两个都想上去。
明安嘿嘿一笑:[难道你没看过《霸道公主独宠俊俏和尚》的话本子吗?还有《世外仙人爱上年老色衰的我》。]
[竟然是……真的吗?]
我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15
公主最后还是跟着侯夫人上了山。
走之前她突然语重心长对我说:[表嫂常年呆在府中,一时震惊也是正常的。
[但是表嫂,你往别处想。]
[既然大家都知道这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他日即便东窗事发,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
[是真是假,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
目送着她们上了山,我在附近找了处地方歇脚。
侍女替我翻出笔砚,供我挥毫泼墨。
其实除了写些话本子之外,我还志好作画,偶尔配上一两幅人物画,至于山水风物,我常年不出门,还真没试过。
画了一半,我突然灵感迸发。
太傅与学生的那个话本子里,写到学生的感情被太傅发现就戛然而止,我突然为他们想到了一个结局。
与其让他们困于现实无疾而终,不如两人双双归隐云游天下。
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名声风骨,世人口舌,不如从心所欲来得重要。
人活一世,总要有舍有得。
我刚准备提笔写下结局,不远处忽然乌泱泱围过来一队山匪。
他们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没想到我这么倒霉,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就遇上了。
山匪们个个人高马大,我们这几个家仆奴婢怎么是他们的对手。
为了免于死伤,我赶紧站出来。
[金银细软全在马车里,还请你们拿了钱不要为难我们。]
为首之人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人钻进马车里翻找。
[老大,她说的是真的。]
山匪们进进出出,几乎把马车全都掏空了。
拿完了钱,他们却不肯走。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绕着我转圈,上下打量。
[其他人可以走了。]
[你,不能走。]
16
山匪头子的马蹄踩在我的画作上,打翻了我的墨水。
家仆们四散而逃,只剩下两个侍女鼓起勇气挡在我身前。
[凭什么我不能走?]
山匪头子冷哼一声,扬了扬手里的鞭子。
[老子就是看不惯你,怎么了?]
[有病!]
我到底碍着谁了?
[你知道我是夫君是谁吗?是世子!你不放了我,小心他派兵剿了你!]
[抓的就是你世子妃!]
山匪头子吹了声口哨,山匪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谢颂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夫人,好久不见啊。]
[还是该叫你尧君先生?]
谢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我立刻没了底气,瘫坐在地。
山匪们识趣地离开了,侍女也有眼色地进了马车里面。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坏起来了。
原来是掉马了。
谢颂从马上下来,在我面前蹲下身,盯着我的发顶。
我不敢抬头看他,脸上全是心虚。
他会杀了我吗?
我一直欺骗他,隐藏了我的身份。
不对,他又没问我是不是尧君。
我这算什么隐瞒。
我们只是在同一本族谱上的关系,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我心底有了底,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赶紧放我离开,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没有!]
谢颂显然是没料到我会是这副样子。
天不怕地不怕,破罐子破摔。
他来了兴致,抓着我的下巴问我:[那你要怎么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17
我一口就咬在他手上,啐了口唾沫。
[呸,我劝你最好别惹我!]
我哪里知道怎么报复他。
我没权没势,身无分文,家里那几个也是欺软怕硬的性子,这样一想,我的命也太苦了!
都怪我,非要写什么劳什子话本子,四处惹是生非!
都怪爹娘姊妹,非要给我找个靠山,结果给我找了个活阎王!
都怪公主打湿了话本子,非要让我找那什么尧君续写结局!
都怪婆母心神不宁,非要带着我来这山脚下!
今天的风水也差,日头也晒人,害得我今天这么倒霉!
[啊!悠悠苍天,辜负了我!]
[我不服!我不服啊!]
我仰天长啸,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然后就只能如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闭眼等死吧……
18
过了许久,只听见谢颂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这人也真奇怪,咬了我反而自己还一脸委屈。]
他伸手摸了摸的头发,拉着我站起来。
我这才看见他无名指处的牙印还在渗血。
[看什么看?牙尖嘴利,说的就是你!]
家仆们都跑了,马车坐不成,谢颂只好扶着我上马。
这还是我第一次同一个男子这么亲近,整个人几乎是靠在他怀里,后背抵着他坚硬的胸膛。
谢颂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一边牵着缰绳慢悠悠往城里走。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倒是城里的百姓,看见我和他同乘马上,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位就是世子妃了吧?]
[哎哟,光天化日……]
[世子和世子妃感情真好。]
讨论声络绎不绝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谢颂忽然凑到我耳边,低声问:[我们是正经夫妻尚且如此,可想而知,那些有实无名的人,会遭受何等非议?]
他说得对。
我忽然又想起了公主的话。
待字闺中时,我不得外出,困于后宅。
京中流言八卦不绝于耳,透过院墙传到我的耳中,我闲来无事,那些八卦就成为了我笔下的故事。
假故事流传起来,百姓们看过了,即便再听见真的,也只当是话本子里的情节。
[难怪呢。]
我突然想通了。
[那些话本子能在京中流传,不正是得了贵人们的默许吗?]
谢颂咬着我的耳朵,毫不掩饰他的赞赏。
[我的夫人真聪明!]
他带着我一路张扬地在京中穿梭,路过沈府,我忽然挣扎起来。
谢颂迫不得已,只能停下。
我猛地推开他,翻身从马上跳下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谢颂伸手想要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谢颂,我们和离吧。]
19
谢颂的动作僵在原地。
我庆幸自己无比清醒,确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也没什么感情。]
[从前家人担心,我写那些话本子会惹怒贵人,所以才让我嫁给你。]
[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我二姐吧?你俩师出同门,才子佳人,确实般配。陛下赐婚,定然也是更心仪二姐。]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耽误彼此了。]
说完,我不忍心看他脸上的反应,一瘸一拐地跑回府里。
跑进院子,我回头一看,谢颂果然没跟上来。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我兴致缺缺,抱着院中的大树怨天尤人。
[阿苗,你如今长这么高,我都爬不上去了。]
大姐二姐四妹都有美名在外,她们就像爹娘珍藏的白瓷,但凡有机会,就会拿出来炫耀一番。
我幼时调皮捣乱,喜欢爬树摸鱼,赶走了许多来教我琴棋书画的老师。
渐渐的,爹娘从对我的期待,变成了冷淡。
于是我开始写一些风靡京城的话本子讨他们欢心。
他们不能说是不爱我,只是爱有亲疏远近,三六九等,姊妹们争气,让他们面上有光,自然更得偏爱。
能带一个孩子赴宴的时候,爹娘会带上大姐。
能带两个孩子时,爹娘会带上大姐和二姐。
第三个选择也不是我,他们说四妹年幼,不忍和爹娘分离。
然后我就只能爬到树上,等他们回来。
20
爹娘对于我突然回府的事没说什么,索性过几日二姐游历归来,一家人正好聚一聚。
说好是家宴,二姐将我从床上拉起来,非要我陪她喝酒。
她跟我解释,话本子是她和谢颂打的赌,谢颂赌他向陛下求亲,府里肯定会将我嫁出去。
这是天定良缘,命中注定。
至于看了话本子她为什么那么生气,还不是因为话本子像极了她和太傅的故事。
到最后,二姐哭唧唧地抱着我倾述,说她的太傅风光霁月,不近人情,根本不像话本子里那样闷骚。
[阿言,你一定要给我写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好,我答应你。]
好不容易送走了二姐,我刚走到院子里就撞上了谢颂。
他摸着我的阿苗,笑吟吟地看着我。
[没想到这棵树都长这么大了。]
[离我的树远点!]
我没好气道。
谢颂忽然问我,记不记得以前在树上帮人捡过风筝。
我皱着眉看他,记忆里似乎真有这么个人。
谢颂继续说:[以前有个小男孩,文不成武不就,每天就喜欢放风筝和看话本子。家中爹娘恨铁不成钢,一剪子剪断了他的风筝线。]
[风筝飞啊飞,落到了别人家院中的树上。挂得高高的,拿着棍子都够不着。]
我接上他的话:[然后神仙从天而降,帮小男孩拿到了风筝。
小男孩问:神仙怎么住在树上?
神仙说:我是神仙,想住哪儿住哪儿!想干嘛干嘛!
小男孩破涕为笑,说:神仙如此,何况凡人。]
这可是我写的第一个话本子。
记忆犹新。
谢颂向我伸出手。
[那个小男孩长大之后,文武双全,还是照样爱看话本子,谁也管不着。]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傲娇地叉着腰。
[这人无法无天了,活到现在,恐怕只有神仙才管得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只能为民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