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第二天,我冲进县革委会,拍着桌子举报我男人陆战峰:
“他思想反动,防备革命群众,死活不敢跟我睡一个炕!”
整个红星公社都知道,我姜小满是出了名的刺头,一张嘴能掀翻半个公社。
被我盯上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没人知道,我这位战功赫赫的残疾丈夫,他那条“瘸腿”是装的,他藏在杂物间的电台,正发着通敌的密电!
1.
红星公社大院在公社大路北面。革委会办公室门开着。公社主任赵向前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
我跨过门槛,把结婚证拍在赵向前的桌上。
我说:“赵主任,陆战峰这是在开历史倒车。”
赵向前放下手里的报纸。
赵向前说:“陆战峰立过一等功,思想过硬。”
我说:“思想有毛病就得查清楚。领证第一夜不睡炕头,抱铺盖去堂屋地上打地铺,这是嫌弃贫下中农出身的革命群众。”
陆战峰拄着槐木拐杖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旧军装,扣着风纪扣。他的右腿绑着两块厚木板,外面箍着两道铁圈。
陆战峰抬起左手敬礼。
陆战峰说:“报告赵主任,红星大队社员陆战峰前来接受批评。”
赵向前摆手让他坐下。
办公室靠墙有两条长木凳。我坐在左边木凳上。
陆战峰单手拄着拐杖,站在办公桌旁边。
我说:“当着赵主任的面,你把话说清楚,昨晚为什么把铺盖搬到外头地上睡?”
2
陆战峰说:“我右腿骨头断过,里面卡着碎弹片,半夜要起三次涂草药水,怕熏着人。”
我说:“我不怕草药味。”
陆战峰说:“夜里翻身动静大,木夹板很沉,铁箍容易磕碰伤人。”
我说:“我皮糙肉厚,不怕磕碰,你分明是借故划清界线。”
赵向前在桌面上拍了拍。
赵向前说:“组织把你们组合在一起,是为了互帮互助。既然领了结婚证,就该生活在一块。”
陆战峰说:“我服从组织的批评教育。”
我从挎包里拿出白纸、红墨水和钢笔。
我说:“口头检讨不算数,白纸黑字写保证书。”
陆战峰把拐杖夹在左腋下,右手拿起钢笔。
他写下三行字。
“保证同桌吃饭。”
“保证同屋居住。”
“保证不搞分裂。”
他在落款处写下名字,陆战峰。
我把保证书叠成方块,放进贴身衣兜。
我说:“赵主任,我们回大队出工了。”
赵向前挥了挥手。
赵向前说:“姜小满,往后踏实过日子,不要鸡毛蒜皮的事就来敲门。”
3
我和陆战峰走出公社大院。
陆战峰拄着拐杖走在前面。他的右肩随着走动下沉。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走到红星大队的水渠边,大伯娘张翠芬坐在大碾盘上,手里端着粗瓷碗。
张翠芬站起身。
张翠芬说:“姜小满,领证才一天,就押着新郎官去见官了?”
张翠芬指着陆战峰绑着铁箍的腿。
张翠芬说:“折腾大半辈子,最后捡了个残废。走路要靠木棍撑着,往后下地挣工分,你不仅要自己干满十分,还得倒贴粮食养个吃闲饭的。”
陆战峰停下脚步,没有开口。
我从挎包上解下一枚黄铜哨子,含在嘴里用力吹响。
4
张翠芬吓得退了两步,踩进泥沟里。
张翠芬喊:“姜小满,大白天的吹什么哨子!”
大队民兵连长周铁柱骑着自行车赶过来。
周铁柱问:“哪来的敌情?谁吹的哨?”
我指着张翠芬。
我说:“周连长,张翠芬公然辱骂战斗功臣,破坏拥军优属政策,破坏军民团结。”
张翠芬从泥沟里爬出来擦泥。
张翠芬说:“周连长,我就说了句实话,他那腿本来就是瘸的。”
我说:“陆战峰同志身上的伤是前线打仗留下的。张翠芬在田间地头取笑残疾军人,本质就是否定战斗成果,动摇后方军心。”
周铁柱拿出记工簿,在张翠芬那一页画了大叉。
周铁柱说:“张翠芬思想落后,扣除今天全部工分十个。收工后去大队部写三千字检讨,明天早上在大喇叭里念出来。”
张翠芬坐在泥地上拍大腿。
张翠芬说:“十个工分!我天不亮就下地拔草,白干了一整天!”
我说:“大伯娘,你再嚎一句,我就把县纪委干事请到你家,查查你娘家前天背走的那半袋红薯干是哪来的。”
张翠芬抓起土筐跑向麦田埂。
我把铜哨收回挎包。
陆战峰转过身。
陆战峰说:“走吧。”
5
我们走到大队西头。山脚下有三间青砖瓦房。那是陆战峰退伍回乡时,公社批给他的房子。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陆战峰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屋正中摆着瘸角的木桌,旁边也放着两条长木凳。
陆战峰插上门闩,解下挎包倒扣在桌上。里面滑出一叠大团结钞票,还有一沓全国通用粮票。
陆战峰说:“这里有两百块现金,还有五十斤全国粮票。”
我看着桌上的钱票,没有伸手。
陆战峰说:“东屋有土炕,给你住。西屋放杂物,归我住。钱和粮票你拿去买粮买布。往后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说:“陆战峰,结婚证才拿了不到两天,你就要分家?”
陆战峰把右腿挪到凳子外侧放平。
陆战峰说:“我的腿以后站不直,迟早是个瘫子。你年纪轻,往后能找好出路,没必要耗在土院里。”
我掏出那张保证书,拍在钱票上面。
我说:“保证书上的名字是你亲手写的,你想毁约?”
陆战峰说:“那是写给赵向前看的应付话。”
我说:“在我这儿,签了字就得认账。你回公社一个月,大队政治学习不去,早起出操请假。西屋窗户贴了三层报纸,门缝用碎布塞死。你大白天关门,到底在躲谁?”
陆战峰把钱票收回布包,拿起身旁的拐杖站起来。
陆战峰说:“这是我的私事,用不着向你汇报。”
他拄着拐杖走向西屋,关上门,插上门栓。
我走上前踢了西屋门板一脚。
我说:“组织分配的婚事,你退不掉,我也不打算退。你想装聋作哑,我奉陪到底。”
6
屋里没有动静。
我转身走向灶房。
灶台落满灰尘,铁锅生着锈斑,水缸见底。
我从井里打来水,用草木灰刷净铁锅。
又在柜底找到半罐粗盐和半袋玉米面。
最后点燃松针生火,把玉米面调成糊倒进沸水,煮出两碗面糊。
我端着碗走到西屋门外敲门。
我说:“吃饭。”
过了半分钟,门栓拉开一条缝。陆战峰伸手接过那碗面糊。
陆战峰说:“放在门外就行,往后不用敲门。”
门随即关上。
我回到堂屋把面糊吃完。
午后,西墙根传来劈柴声。
我走到灶房后窗往外看。
陆战峰脱了外衣,穿着一件旧背心。背心破洞露着弹片疤痕。
他的右腿使不上力,全部重量压在左腿上。他举起短把铁斧砍向地上的硬木桩。
木桩滑开,斧刃撞在大青石上。半截木头弹起,砸在他的右腿夹板上。
陆战峰仰面摔倒在地,铁斧甩出一丈远,拐杖滚进草堆。
我推开门跑过去,伸手抓他的胳膊想拉他起来。
陆战峰抬起左臂格开我的手,力气很大。
陆战峰躺在地上。
陆战峰说:“别碰我。”
我说:“腿脚不方便就在屋里躺着,逞什么能?”
陆战峰手掌按在碎石上,划破了皮。
陆战峰说:“后退五步,离我远点。”
我说:“你以为我想管你?你要是死在院子里,大队还得扣我的口粮去买棺材。”
陆战峰说:“退后。”
我后退五步,站在台阶上。
陆战峰两手抠着泥土,拖着残疾的右腿爬到墙角。他靠双臂支撑起身体,捡起拐杖站好。他扶正木桩,挥斧劈开木头。
他没有再看我。
我拎起空扁担刚要出院门,余光却钉在他那条右腿上——他刚才跨步去踩实木桩头,右脚先着地,稳稳踩住,落地才把劲儿挪回左腿。瘸腿的人不是这个走法,山里的水洼我踩得比谁都多。
我没回头,挑着两只空木桶出了院门,去东头挑水。心里那点疑影沉甸甸坠着,一路坠到水井边。
7
东头的水井是全大队唯一的甜水井。
张翠芬坐在石条上用棒槌捶衣服。
张翠芬看见我,放下棒槌。
张翠芬说:“新媳妇自己挑水呢?我还以为立功的营长能把你当少奶奶供起来,怎么领证第一天就出来当苦力了?”
旁边洗菜的媳妇问:“张大娘,听说昨晚陆营长连炕都没让她上,真的假的?”
张翠芬说:“连房门都没让进。姜小满到处惹事,人家当兵的谁愿意沾?弄个残废回家,守一辈子活寡吧。”
我走上井台,抬脚把张翠芬的木盆踹翻。
脏水泼在张翠芬的裤子和鞋上,湿衣服滚了一地泥水。
张翠芬跳起来喊:“姜小满,你敢泼我!”
我把木桶砸在石板上,横起扁担。
我说:“大伯娘,三千字检讨写了几个字?用不用我去大队部找周连长,用大喇叭广播你造谣污蔑负伤军人家属?”
张翠芬往后缩了缩。
我说:“你大儿子年底想报民兵选拔,你再废话一句,我就去武装部揭发你家成分不纯,思想落后。”
张翠芬抱起湿衣服跑下井台。
其余妇女也端起菜盆走开了。
我摇起辘轳,打了两桶水挑回院子。
西墙根的柴火已经码得整整齐齐。西屋门关着,没有点灯。
我把水倒进缸里,煮了两个窝头,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盛在碗里放在西屋窗台上。
夜深了,风吹动窗纸,屋外墙角的大秋虫叫得又闷又密。
我躺在东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院子里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没有拐杖点地的声响。
我悄悄下炕,光脚走到堂屋后门边。
西南角的小杂物间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
我走过院子,凑在杂物间门缝往里看。
桌上点着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
桌上摆着一个墨绿色金属箱子,里面布满旋钮、仪表和发光的电子管。那是一部军用老式电台。
陆战峰坐在废木箱上。
拐杖被扔在烂草堆里,右腿上的木板和铁箍扔在地上。
他双腿平稳踩地,根本没瘸。
他的右手双指搭在铜质电键上,快速敲击,左手拿铅笔在纸上记录四位数的密码。
大队广播这几天一直在播报县公安局搜捕潜伏敌特分子的通告。
我推开杂物间的木门。
陆战峰手指停在电键上,转头看着我。
我后退一步靠住门框,指着桌上的电台。
我说:“陆战峰,你根本不是瘸子,你是个特务。”
陆战峰把纸条压在铁箱下,起身大步走过来。他的右腿没有任何停顿。
陆战峰说:“姜小满,进来,把门关上。”
我转身往外跑。
我说:“我现在就去喊民兵连抓你。”
陆战峰跨出门槛,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扯回杂物间,顺脚踢上木门插好门闩。
我张嘴想叫,陆战峰用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按在墙角的稻草堆上。
陆战峰说:“姜小满,看清楚我是谁。”
他从旧军装内袋拿出一本暗红色硬皮证件,翻开放在煤油灯前。
封皮印着国徽,内页盖着省公安厅的钢印。
上面写着两行字:
“省公安厅政治保卫局特派专员:陆战峰。”
“任务代号:惊雷。”
我停下挣扎。
我说:“你是省里的人?”
陆战峰松开手站直,收起证件,把草纸折叠好放进暗袋。
陆战峰说:“我的腿两年前确实受过伤,半年前在省军区医院治好了。”
我站起身拍掉草屑。
我说:“那你装瘸回大队做什么?”
陆战峰端起煤油灯放在屋角。
陆战峰说:“红星大队潜伏着代号黄雀的特务,掌握省城军工运输路线。省厅截获密电,特务准备在夏粮麦种里掺入剧毒农药,运进省城军供粮仓。”
我说:“麦种投毒?红星大队是良种基地,后天就要向全省调运两万斤原种麦。”
陆战峰点头。
陆战峰说:“麦种一旦出事,部队口粮和全县农业生产全完了。我假借伤退复员身份回来,是为了引出黄雀。”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领证?”
陆战峰盖上电台箱盖。
陆战峰说:“你在公社出了名的不服软,全大队都把你当刺头。给你安排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疾军人,全村注意力全在我们两人的矛盾上。你的吵闹是我最好的掩护。”
我说:“在革委会写保证书,在院里劈柴摔倒,全是你在演戏?”
陆战峰说:“是演戏。只有让特务觉得我是废人,他们才会露面。”
我走上前看着他。
我说:“陆战峰,你拿我当幌子。”
陆战峰从后腰抽出一把五四手枪,放在电台上。
陆战峰说:“今晚你撞破了这道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把你锁进大队地窖,等任务结束再放你;第二,服从纪律,配合我抓黄雀。”
我说:“地窖里有老鼠,我不去。黄雀到底是谁?”
陆战峰说:“大队粮库保管员,孙德宝。”
孙德宝在大队管了十二年粮库,前年评过模范。
我说:“孙德宝?他弟弟是供销社副主任。”
陆战峰说:“正因为这层身份,他藏得最深。县城转来密电,明天三岔河大集,孙德宝借买农具的机会,在牲口棚跟特务交通员接头取药水。”
我说:“明天赶大集,孙德宝精得很。你一个人拄拐杖往牲口棚走,他肯定起疑心。”
陆战峰说:“所以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说:“怎么去?”
陆战峰说:“去集市找我闹。你扯着我的领子要生活费,谁都不会怀疑。”
我说:“抓到孙德宝后,你得在大队广播里给我道歉。”
陆战峰收起手枪。
陆战峰说:“成交。”
第二天清晨,三岔河干河滩人挤人,两旁摆满货摊。油糕和煮红薯的焦香混着牲口号子的味,摊主扯着嗓子吆喝,人声嗡嗡震得耳膜发麻。
陆战峰换上旧军装,右腿绑上木板铁箍,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
张翠芬挎着菜篮子在豆腐摊前买豆腐。
孙德宝在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晃荡,眼睛频频瞟向河滩下方的牲口棚。牲口棚拴着黄牛和骡子。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压低草帽,蹲在牲口棚土墙根下。
孙德宝向牲口棚走去。
陆战峰停下脚步。
我冲上去扯住陆战峰的军装袖子。
我大喊:“陆战峰,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出集市!”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社员全围拢过来。张翠芬凑到前面看热闹。
陆战峰甩开我的手。
陆战峰说:“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说:“昨天公社给你的五十斤粮票,你转手给武装部送回二十斤!家里米缸见底,你让我喝西北风?今天必须拿三十块钱给我买布做棉袄!”
陆战峰把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陆战峰说:“那是组织照顾,我不能占国家便宜。你再胡闹,今天就去民政局离婚!”
我说:“离婚?你休想一脚踹开我!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
陆战峰顺势倒向旁边,撞翻了卖竹筐的摊子,竹筐滚了一地。
张翠芬拍手喊道:“报应啊,当街打起来了!”
孙德宝加快脚步钻进牲口棚后的树丛,货郎也挑着担子跟了进去,蹲在树丛后头探头张望。
看热闹的人挤作一团,惊叫声、倒抽气声、呼喝声混在一起,有胆小的妇女捂着嘴直往人堆里头缩。
陆战峰扯下腿上的木板铁箍,扔掉拐杖,跳过半人高的矮墙冲向树丛。
看热闹的人全愣在原地。
张翠芬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
张翠芬指着矮墙说:“瘸子飞过去了?”
我拿出铜哨吹响,高喊:“抓特务!民兵连合围!”
树丛里传出撞击声。
我绕过土墙冲进树丛。货郎已被陆战峰按在泥水里,手里的带毒铁飞镖掉在地上被陆战峰踩碎。
孙德宝拿着一个装满药水的大玻璃瓶,手脚并用往水渠爬。
陆战峰拔出五四手枪,上膛顶在孙德宝后脑勺上。
陆战峰说:“孙德宝,动一下就击毙。”
孙德宝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的玻璃瓶滑脱。
他猛地翻身要抓那瓶子,嘴里嘶吼:“我不是特务,是有人栽赃给我!”
陆战峰的枪托压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死死摁在泥水里。
我冲上去稳稳接住玻璃瓶。瓶上贴着剧毒化学药剂的代号。
周铁柱带着六名持枪民兵赶到,包围了树丛。
周铁柱看着站直拿枪的陆战峰。
周铁柱问:“陆营长,这是怎么回事?”
陆战峰亮出省公安厅工作证。
陆战峰说:“省公安厅政治保卫局办案。孙德宝涉嫌潜伏特务罪、投毒破坏夏粮罪,当场逮捕。”
大集上的社员全围了过来。民兵用麻绳捆住孙德宝和货郎,押上大卡车。
张翠芬缩在后排,捂着嘴不敢出声。
三天后,全县表彰大会在红星大队晒谷场召开。
县纪委和武装部领导站在台上讲话。
“红星大队社员姜小满同志,机智勇敢,协助省公安厅破获特大特务案,保护了两万斤优质麦种,荣立个人二等功!”
大红花戴在我和陆战峰胸前。县里奖了一百块钱和两百斤白面。大队党支部任命我为妇女生产队长,负责推广高产麦种。
台下掌声雷动。张翠芬低着头躲在台阶下。
天黑后,我和陆战峰并肩走回西头的瓦房。
他没有绑木板铁箍,拐杖早已劈成柴火堆在灶房。
进了屋,我摘下大红花放在桌上,坐在凳子上揉脚。走了一整天路,脚底磨了水泡。
陆战峰从灶房端出一大盆热水,水里飘着艾草。他把木盆放在我脚边,挽起袖子蹲下身。
我说:“陆特派员,你干什么?”
陆战峰握住我的脚踝,把我的脚按进热水里。
陆战峰说:“妇女队长走了一天路,脚底长了水泡,组织派我来做后勤保障。”
他低头揉着我的脚底。
我说:“案子破了,省厅要调你回省城了吧?咱们的婚事是不是该办手续解除了?”
陆战峰停下动作,从口袋拿出那张保证书拍在桌上。
保证书上“保证不搞分裂”那行字被他用红铅笔圈了出来。
陆战峰说:“保证书是你让我写的,字迹还在。”
我说:“那是应付赵向前的。”
陆战峰拿毛巾给我擦干脚,把结婚证放在保证书旁。
陆战峰说:“在我这儿,签了字就得守规矩。省厅的调令我退了,县武装部建了保卫科,下周我去报到,每天骑自行车回大队。”
陆战峰端起木盆往外走,在门口停下脚步。
陆战峰说:“西屋冷,今晚我睡东屋炕头。你要是觉得我阶级觉悟有问题,明天一早,允许你继续去县革委会告我。”
他端着盆走出去泼水。
我坐在木凳上,看着桌上的结婚证和保证书。
屋里燃着灶火,满是艾草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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