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满是发霉稻草跟生锈铁栏杆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秦不言蹲在墙角,手里那根鸡骨头磨得尖尖的,在石壁上划拉出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角快咧到耳根,跟在嗤笑什么似的。这副德行,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娘生前也是这么讲的。说他落草那会儿就不哭,瞪着眼看房梁上的蜘蛛网,硬是看足了一个时辰。
后来就没人提这茬了。他娘走得早。
鸡骨头尖子往石缝里一戳,咯吱作响。这动静他熟得很,当年被嫡兄生生掰断手指时,骨头错位就是这么个响法。
他对着石壁上的小人自言自语,声音在潮湿的石头缝里撞来撞去,听着格外癫狂。
「三魂七魄,速速归位……急急如律令!!」他猛的一下蹦起来,手舞足蹈的,嘴里念叨个不停,活脱脱像个乡下跳大神的野道士。
地牢那头传过来一阵脚步声,拖沓沉重,还夹杂着铁链子刮过地面的轻响。
老仆秦忠提着个食盒,磨蹭到铁栅栏跟前,整个人抖得跟秋风里的枯叶似的。
「小……小少爷…………」秦忠把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都直打颤,「老祖……今晚要出关了。」
秦不言跳得更欢实了,蹦跶着转圈,烂布条似的衣袖甩得啪啪响。
秦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直掉眼泪:「丹房那边递了话,要……要活引子……戌时三刻,就来提您过去…………」
脚底下的碎步子,猛的顿了半拍。就半拍。接着又若无其事的连上了。
秦不言背对着栅栏,嘴角那抹疯癫的笑还挂着,眼底却早就冻成了硬冰。
活引子。他在嘴里反复嚼着这仨字。活的。
他娘的。原以为自己在这秦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到头来连影子都不是。
影子好歹能在地上留个印子,合着自己就是块拿来扔进炉子烧的干柴,当药引子使的。
秦忠哆哆嗦嗦从食盒里端出碗清汤寡水的稀粥,手抖得厉害,大半碗粥全洒在稻草堆上,慢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稀粥里头,还混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黄草叶子。
「老奴……老奴实在对不住您娘……」老人喉咙里滚出一阵呜咽,头都不敢抬,「您好歹……吃两口吧…………」
秦不言转过身,嘴一咧,露出一嘴白森森的牙。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鼻尖差点撞上秦忠的脸。
「嘻嘻……香!!真香!!」他耸着鼻子使劲嗅,像条饿疯了的野狗,下一秒又跟踩了尾巴似的猛缩回去,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别抓我!!我听话!!我跳!!我跳大神给你看!!」
他在原地蹦得老高,双脚交替砸在地上,咚咚闷响,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怪曲子,一会儿尖叫一会儿粗喘。
秦忠实在看不下去了,两只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直往下淌。
他跌跌撞撞的往后退,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残粥泼了一地。
老头子不敢再回头,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消失在地牢拐角处。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秦不言手脚上的癫狂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捡起那半碗没洒干净的冷粥。
粥早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发白的皮。他吹都没吹,呼噜呼噜全灌进喉咙里。那几片草叶子滑进嘴,他嚼吧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喝完他顺手把嘴角的米汤抹得满脸都是,嘴里还装模作样的念叨:「喝饱饱,宝宝喝,大仙喝宝宝…………」
止血草。原主的记忆里,这玩意儿能止血。
他悄悄把剩下的两片叶子塞进了鞋底板下头。
他弓着身子大口喘气,胸口那颗心脏咚咚的直撞肋骨,撞得生疼。
他慢慢直起腰,脸上那股疯疯癫癫的劲儿一层层退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冷冰冰的脸色。
戌时三刻。要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转了。
指甲狠狠掐进肉里,掌心的刺痛让他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该怎么办??
硬闯??别扯淡了。这副身子连半点修为都没有,外头随便挑个看门的护院都能把他脖子拧断。
继续装疯卖傻??都装了整整十八年了。装到最后,还不是要被拖去丹房当药引子扔进炉子里??
那老不死的大限到了差口活气,怎么偏偏就挑中了他?!
只能逃。今晚必须逃出去。
他拿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石壁,铁栅栏,角落里的老鼠洞,还有头顶隐隐闪着微光的阵法纹路。
原主的记忆里清楚得很,这道阵法能把地牢里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连老鼠打洞都漏不掉。
怎么破局??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嘴里全是铁锈似的血腥味儿。逃??
往哪儿逃??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脑海深处突然当的响了一声,平直得跟闹钟没两样。
【检测到宿主求生意志强烈,符合绑定条件。】
【天道酬勤系统已激活。】
【新手引导任务下发。】
【任务内容:半个时辰内,连续做出五十个违和的羞耻动作。】
【任务奖励:《敛息诀》残篇×1,阵法节点透视(临时)。】
【失败惩罚:自身修为根基永久损坏三成。】
【倒计时开始…………】
秦不言整个人僵在当场。
系统??金手指??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合着迟到了十八年,现在才舍得发货???
天道酬勤……他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直发冷笑。这四个字他熟得很。
上辈子那破公司的墙上,就贴着这么四个镀金大字。
老板天天拍着他肩膀画饼,说什么转业回来的年轻人最能吃苦。
结果苦全吃饱了,工钱一毛没见涨。
老板还总劝他,年轻人不要整天把钱挂在嘴边。
不图钱图什么??
眼下没功夫扯这些闲白。
这失败惩罚太狠了,本来就是个废柴身子,要是再废掉三成根基,待会儿连爬出地牢的力气都剩不下。
可这五十个羞耻动作…………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若隐若现的阵法光纹,亮堂着呢,全天候盯着呢。
老天爷,这是半点脸面都不打算给人留啊!!!
秦不言暗自吸了口凉气,脸皮一扯,又重新堆起那副傻子似的假笑。
反正这十八年里,尊严这玩意儿就没在他身上待过。还在乎多丢这一回人??
干了!!!
他猛的一下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像条大号肉虫子,开始贴着冰凉的地砖往前蛄蛹。
一边蛄蛹还一边掐着嗓子哼哼:「小蚂蚁,搬米粒,嘿咻嘿咻爬上去…………」
满地爬了两圈,他又跟弹簧似的一跃而起,在原地死命蹦跶,两只手对着自己的屁股蛋子啪啪猛拍:「打屁股咯!!不许哭!!」
拍完两步蹿到墙根底下,拿脑门对着石壁轻轻磕碰,磕得极有节奏,嘴里神神叨叨的嚷嚷:「咚咚锵……咚咚锵……抬花轿……娶新娘…………」
接着他又靠着墙倒立起来,两腿晃晃悠悠的,憋得满脸通红,裤腿顺着小腿滑到膝盖上,露出两条干瘪瘦弱的白腿。
他噗的一声放了个响屁,随即扯着嗓子傻乐:「雷公放屁喽!!轰隆隆——!!」
一个接着一个,半点不敢停。
学野鸡打鸣,学野狗刨地,趴在老鼠洞口深情款款的念情诗,抓了把烂稻草顶在脑袋上装大姑娘出嫁,又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子当折扇扭起了大秧歌…………
他折腾得格外卖力。墙角那头,冷不丁有只灰老鼠吱的叫了一声。
他立马转过身,冲着那个鼠洞板板整整鞠了个大躬:「各位鼠兄鼠弟,见笑见笑了啊!!」
老鼠扭头钻回洞里没搭理他。他也不恼,抹了把汗接着疯。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
三…………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两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飘。等数到第四十个,嗓子眼干得直冒火星子。
可他脚步一下都没停。停下来就得掉脑袋。命都要没了,还要这张破脸皮干什么?
!!
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头顶的阵法上瞄。那几道原本平稳流转的微光,跳动得明显比刚才乱了不少。
他叉着腰呼哧呼哧喘粗气,仰头冲着头顶的阵法龇牙乐了乐。
整整五十个动作,一个不落。
做完最后一个,他扑通一声瘫坐在稻草堆上。腿肚子转着筋直哆嗦,这回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累脱了相。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头顶那些阵纹的光芒终于不再乱闪。
他咧嘴笑了笑。妥了。
他扶着湿冷的石壁,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双腿虽然还在打颤,可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伸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尝到一股子甜味儿。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娘的,全都是真的。
来吧。今晚这出大戏,才刚刚开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