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皱眉露出不悦神情的维克兰,尤里乌斯在心中暗想,在马库斯的命令下,被维克兰指挥去将“赫克塞尔”斩草除根的尤里乌斯,现在正身处王都平民街的一家大众食堂里
原本想着只是去和同伴汇合,没想到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更重要的是,脱下骑士团制服集合这一点就很费解
本来,这件事应该由骑士团出动才合乎常理 身着骑士团制服,以骑士团的名义集体行动,但是……”
“——并没有那样做,所以,你才觉得有什么内情吗?嘛,大体上是正确的”
“……那么,果然除了我和维克兰阁下以外没有其他人员了吗?”
对于点了头认可了他推测的维克兰,尤里乌斯不敢相信一般,睁大了眼睛
尤里乌斯换上了一副与平时刻板印象中骑士制服不相称的便服 这是一套看起来与正面对坐的维克兰相称、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融入街头而准备的平民服装
尤里乌斯早就察觉到,即使在骑士团内部,也有些事情是无法进行像样的调查的
从这一事实来看,维克兰虽然也是骑士,但他的另一面,是作为正直、经验丰富的老练骑士,而绝非那种作为骑士还极其不成熟的尤里乌斯可比的
于是,面对尤里乌斯的惊叹,维克兰丢下一句“别误会了”,便说
“我是要把像你这样的新人带出来。虽然嘴上不说‘人才济济’,但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是有的”
“那是……失礼了,原来还有其他支援啊!”
“啊,有的!……虽然只有一个人”
王都的大街上: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这么严重的事情竟然只有三个人来调查!
【骑士团都是吃干饭的吗?】
【人手就这么不足吗?】
【看来王国根本就不重视这些事吗!】
【骑士团怎么回事!】
【骑士团就这么缺人手吗,这么严重的事情竟然只有三个人负责!】
视线游移,面对这雪上加霜的状况,尤里乌斯眨了眨眼
增援加上原本的两人,也还是很难说令人放心的人数,考虑到“赫克塞尔”那难以应付的蔓延范围,哪怕加上尤里乌斯这个对情况尚不详知的人,恐怕也很难说能减少多少损害
骑士团也是王国的上层人士,难道会轻视事态吗?
“不,应该不会有那种事吧”
否定着自己那浮现出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尤里乌斯缓缓地摇了摇头,但是,对于并非处于立场最前沿的尤里乌斯来说,那些身居要职的人才无疑是极其优秀的
哪怕只是偶尔听闻的那些事迹,也足以让人想破脑袋去充分探讨了
尤里乌斯之所以会想到只有自己,是因为在这个人数上,事态已经被正确地警戒了
“——只是一味地投入人员,恐怕反而会扩大悬念的窟窿,上层部的各位,似乎是那样考虑的呢”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尤里乌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位于大众食堂深处的一席,尤里乌斯和维克兰的桌子,以及那张空着的椅子的另一侧。声音的主人正带着令人惊讶的柔和微笑看向这边
那是一位女性,身高并不像背影看起来那么高,苗条的身材上穿着男式的便服
通过光线的强弱,可以看到那浓重发色的绿发在脑后束起,长长的刘海像覆盖着眼睛一样剪成了偏分发型,整体散发出一种朦胧的氛围
面对这位女性突如其来的登场,尤里乌斯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立刻站直了身子
“请问您是维克兰阁下所说的第三位同伴吗?”
“是的,所以刚才才让你误会了,……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难搞定,这也没办法,迟到算是意料之外的意外吧”
“……太慢了,加托内斯,别让人家等太久”
“哎呀哎呀!我们可是很守时的,时间的用法要准确且慎重 这是遵从我那长辈的教导”
面对维克兰投来的目光,那位女性依然面带微笑地平淡回应,听到被称为加托内斯的她这么一说,那位老骑士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开口询问
“坐吗?”
坐到了维克兰身边的座位上的女性,转而将目光投向尤里乌斯
“来晚了,十分抱歉。我是海琳·加托内斯。请多指教,如你所见,我是维克兰阁下的协助者哟”
“——是海琳小姐吧!失礼了!我是……”
“——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你是刚被分配到骑士团二队才一个月的,尤克里乌斯家的大少爷吧!剑术优秀,魔法也很出色,评价相当高呢!”
“……这些都是过誉,无论作为骑士还是作为人,我都还很不成熟”
对方还没等自己自报家门,就先说出了对自己的了解,尤里乌斯听后眯起了一只眼。他本无意打量对方,但海琳似乎已经把他审视了一遍。并且在那审视之后,对方似乎并没有排斥他的意思
“那么,可以姑且先让我听听情况吗?”
“很谦虚呢!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维克兰阁下?”
“关于‘赫克塞尔’事件的事,我们有听说,不过关于核心内容,似乎还没被提及”
海琳瞥了眼面色阴沉的维克兰,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她把店里的伙计叫来,将自己点的牛奶放在桌上,她抿了抿嘴唇,润湿舌头后开口说道:
“这次的事情,少数几名新人之一的你被叫来的原因很简单,——针对骑士团情报泄露的担忧,我们要采取的对策”
“——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未曾想象过的话语,尤里乌斯那金黄的双眸睁开了
“我以前就开始察觉到‘赫克塞尔’的动向了。当然,我也请求骑士团采取应对措施,并且为了搜集情报多次行动——”
“……不过,净是些徒劳无功的努力。简直就像事前就已经被人插手了一样”
“事前……也就是说,你是怀疑情报是从骑士团泄露的吗?就算这么说,难道不可能是对方的计策吗?”
“早就料到了你会这么问,所以我把这种愚蠢的过去都一一记录在案,所以呢,我啊,曾经受过那种‘毫无根据的推测’之类的教导,所以对这种说法也有所保留”
听到这番话,海琳眯起了那双有着悠久岁月的眼眸
王都的大街上众人又开始了议论:
【骑士团内部竟然还有间谍】
【那当然了,他们连王室……】
不过很快就有卫兵前来管理的秩序,直到有人发现如果集中精神看着天幕,竟然可以发弹幕
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 ,又有人在天目上公布了方法,很快天幕上就流传出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弹幕!
(普通人都是匿名弹幕,只有五大王选阵营的人才能发出带名字的弹幕)
回到天幕,一涉及到骑士团的名誉,尤里乌斯便闭上了本已张开的嘴
被那目光紧紧锁定,尤里乌斯咂了咂嘴
虽然那目光让人联想到捕获猎物的猛禽,但海琳给尤里乌斯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难以捉摸年龄的印象,但海琳紧接着说道
“所以。重点就是这里。根据目前我们共同掌握的情报,操纵『赫克塞尔』的是『哥洛奇崩坏地下组织』,而率领该组织的是莱纳·瓦尔海特”
“莱纳·瓦尔海特……?”
“没错,尤克里乌斯,那个瓦尔海特是……”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那个人几年前就被骑士团除名……并且是因不齿的行径而被除名的。难道说,是因为……?”
弹幕,【这种人应该已经被处死了吧!】
【骑士团的人就这么肮脏啊,竟然还有会出现这种人】
【果然连王室都没法保护好骑士团早就已被渗透成筛子了吧!】
“你连被除名的家伙的事都知道吗!?你小子也太夸张了吧!?”
弹幕【尤里乌斯这也太夸张了吧!】
【对呀,对呀,这真的是人类能办到的吗?】
【这家伙对骑士团也太了解了吧!这家伙不会给所有人都做过背调吧!】
回到天幕,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尤里乌斯,维克兰开口感叹
“恐怕,不只是我和马库斯,你应该认识王国骑士团的所有人吧”
“也只是听说罢了,毕竟我也无法了解所有人的底细,不过,因品行不端而被除名这件事,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弹幕【尤里乌斯他没有反驳吧!】
【也就是说他真的认识所有骑士】
【不应该说这家伙真的是骑士吗,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尤里乌斯:【当时年轻,就了解了很多,这些事情最后也得到了妥当的处理,希望大家相信王国,相信骑士团】
尤里乌斯:【莱纳·瓦尔海特,这只是个例王国骑士团的审核是非常严格的!】
【本人来了!】
【不愧是王国的最优骑士,弹幕都和我们不一样,竟然是紫色的!】
【尤里乌斯!!!】
回到天幕,“……即便如此,能记住十年前的一个被除名的骑士这事也太奇怪了,果然很异常啊,你”
轻轻拍了拍尤里乌斯,维克兰像有手癖似的用手指触碰嘴唇,在他身旁,海琳在众人面前双手合十
“既然知道这些,那我就长话短说,曾隶属于骑士团,被除名的前骑士,莱纳·瓦尔海特
原本在骑士团里就是以品行不良著称的人物,所以无论在哪个队伍里,他都格格不入,而且脸皮很厚”
“想要找出与瓦尔海特有关联的人,简直难如登天!因为,谁都不愿意成为那家伙的情报源”
“——我明白了,所以才让我参与行动吗”
顺着话题的走向,尤里乌斯察觉到了自己被赋予的角色,抬起了头
维克兰与海琳交换了一个眼神,尤里乌斯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莱纳·瓦尔海特与‘赫克塞尔’的流通有关。而且,当事人曾是原骑士,对骑士团的成员也了如指掌”
“正因我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才适合这次的任务”
“加上你,我们这边就多了一个优秀的人手,这也是原因之一,即便初出茅庐,只要武艺和智谋不输给任何人,这就不是什么问题。”
“另一个原因是,你多少了解一些平民的生活。——今后,你可能会有需要潜入并接触瓦尔海特的必要”
“理所当然,组织里的人个个都如铜墙铁壁般难以攻破……明明不了解那个世界,却要我来演戏,简直难如登天,所以,才选中了你”
“……”
尤里乌斯闭上眼睛,思考着被委以此任的重大意义
起初,当被马库斯叫出来,谈及自己的出身时,他不由得焦急地想要辩解,但幸好那似乎是一个能发挥作用的机会
“尤克里乌斯,能做到吗”
“——非常抱歉 我并非出于恐惧而沉默,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我很感激”
“在道谢个什么劲啊,真是见外……行了,既然是说出口的话,就得好好做!
虽然已经是快退休的老家伙了,不过至少也要好好保护你们这些新人的后背”
“是——”
那是来自一位极其可靠的前辈的一句话。受到那声声援,尤里乌斯反射性地将手放在胸前,向维克兰行了最高敬礼
在大众食堂里行完礼后立刻想起,自己特意脱掉制服,本是为了融入这个场合
“真是的,有这么可靠的新人真是让人羡慕啊,维克兰大人”
“……别讽刺我”
这一失态被海琳和维克兰看在眼里,尤里乌斯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海琳小姐,能问问您的出身吗?”
“无论出身如何,都不是那种能让你叫‘海琳小姐’的高贵出身”
“人的价值并不是由出身决定的”
【尤里乌斯其实很不满意自己出身吧!】
【我不这么认为,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其他人可能有点格格不入吧!】
【最优骑士的想法岂是尔等凡人能理解的?】
尤里乌斯:【请各位不要再猜测了,我并没有对我的出身有任何的不满】
“从平民到骑士,经历了这种履历的你的话,很有说服力呢。”
离开大众食堂,在混杂着王都人群的街道上行走时的对话
跟在走在前面的海琳身后,尤里乌斯苦笑着回应她的话,轻轻抚摸着刘海
虽然是刚才的海琳,但她的服装和发型与进出食堂前后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男性化的氛围,变成了毫不起眼的便装女性
如果不是因为目睹了那变装的过程,尤里乌斯想必完全不会察觉到吧
不过,即便尤里乌斯对那项技术抛去了称赞的话语,对方的态度却也是“不过是于必要的场所使用了必要的技术
我不需要你的评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虽然不确定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喜欢与人亲近,还是尤里乌斯的言行触犯了她的忌讳,但她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尤里乌斯
遗憾的是,本可以在这里充当和事佬的维克兰,已经在大众食堂和他们分头行动了
对于接下来的流程,身份很有可能已经暴露给对方的维克兰无法参与
“毕竟没有女性骑士,您应该不属于骑士团,但说是处于合作关系的市民,又未免太习惯这种场面了……我说得太多了吗?”
“既然你自己已经察觉到了,那很好。我不会责备你。任何人第一次接受任务都会紧张,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您的体谅,我心领了”
“——。我们被禁止口头透露所属。所以,我只能说你的猜测并没有偏离目标”
尤里乌斯对向这边投来一瞥并如此补充的海琳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入团后与入团前,虽然不属于第一到第四以及近卫骑士团,但也并非毫无关系
入团前虽然关于近卫骑士团以外的骑士团存在的传闻也确实沸沸扬扬,但一旦实际成为骑士团的一员就会明白,根本没有那种传闻渗入的余地
然而另一方面,考虑到像海琳这样的存在的加入,虽然半信半疑,但涌起想要相信那个被传闻笼罩的阴影骑士团存在的念头,也是事实
“请不要抱有鲁莽的好奇心,因为我想和尤里乌斯殿下保持良好的关系”
“……如果这不是阴阳怪气的讽刺,而是真心话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探寻这一点,就是所谓的鲁莽好奇心,请注意——要明白,我们的眼与手无处不在,无所不达”
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尤里乌斯瞪大了眼睛,随即点头放弃了进一步的追究
刚才那番话,是海琳基于对尤里乌斯的诚意而给出的忠告
无论海琳属于哪里,在这个为了王国鞠躬尽瘁的立场上,她确实是与作为骑士团一员的尤里乌斯和维克兰处于合作关系的
现在,只要明白这一点,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然后——
“——就是这里”
走过一段王都的街道后,海琳这样说着,停下了脚步
离开了有着大众食堂的平民街,来到了圆形王都的外缘部——主要是低收入劳动者,以及那些过一天算一天的可疑穷人们居住的区域,也就是被称为贫民窟的地方。即使是在骑士团的巡逻中,那也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传说中的地带
一走进那座看起来像棚屋的木造建筑,尤里乌斯便屏住了呼吸
从这里开始,才是被交付任务的重头戏——
就在尤里乌斯这么下定决心的时候,那个棚屋里恰好有个男人向他们搭话
“哟,海伦娜”
抬手向这边打招呼的是个印象粗野、骨瘦如柴的男人
那个脸颊带伤的男人,把和尤里乌斯在一起的海琳称呼为“海伦娜”。对于这个招呼,海琳“啊”地应了一声,也同样抬手回应
“怎么了,今天是你站岗吗,布拉乌,明明也有其他年轻人在吧,真是被使唤得团团转呢”
第一句话,爽朗的语调和声色便流露出来,海琳的氛围一下子改变了
加上那身特意准备的服装和发型,海琳瞬间融入了这个地方
面对她这完美的形象转变,尤里乌斯不由得心生佩服,但他忍住鼓掌的冲动,维持着表情
毕竟,尤里乌斯也在那个男人的视野里,战斗已经开始了,不能毫无防备地,不带武器就站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