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爸和我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们不是......”
是啊,我们不是应该去邻市泡温泉吗?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生日宴上?
会场里从喧闹猛地坠入死寂。
宾客们坐在圆桌旁窃窃私语,王总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赵会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李总端着酒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沈女士,我儿子刚才问你的话,你没听清楚吗?那我再问一遍,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不叫我和孩子?”
我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我爸之所以任劳任怨,照顾她、照顾这个家,并不是因为他好欺负。
而是因为爱。
事到如今决定撕破脸了,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我爸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高高举起。
“你不说,那我来替你说。”
“沈嘉仪,你对外说我死了?还是说我跟你早就离了?”
陈皓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蛋糕刀“当”一声磕在桌面上。
我爸冷笑一声,把文件摔在最近的餐桌上:
“这是你给陈皓买的别墅产权证。这是你带他去马尔代夫度假的行程单。这是你从公司账上转走的每一笔钱,时间、金额、去向,清清楚楚。”
“我胃出血住进ICU的时候,你在陪他过情人节。我神经性头痛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你在跟他翻云覆雨。”
“沈嘉仪,你拿着我许家的钱养了这么多年小三,真当我好欺负是吗?”
话音刚落,陈皓扶着桌沿的手猛地攥紧了,肚子抵着桌角,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妈一把拉到身后。
我妈涨红了脸:
“许哲远!你给我闭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回去?”我爸扬起下巴,声音陡然提高,“在这里说才痛快。让大家都听听,你沈总,到底是怎么起家的。”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跪在我爸面前,求他投你那家快要倒闭的小公司?现在翅膀硬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妈白手起家没错,但生意做成这样,靠的是华远,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但这些年我爸顾及她的面子,很少在外面提。
今天把一切说破,还真是痛快。
“闭嘴!”我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许哲远!公司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
“靠你?”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要不是姑姑心软,你现在还是那个到处碰壁的小老板。这些年公司的每一笔大单,哪一笔不是冲华远的面子?”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妈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通红:
“臭小子,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可是你亲妈!”
我扯了扯嘴角:
“出轨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是我妈!”
宴会厅里几个跟华远有合作的老板忍不住笑出声。
王总面色铁青地放下酒杯,赵会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时陈皓见事态控制不住,突然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嘶哑:
“哲远哥......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可是我跟嘉仪是真心相爱的。你现在这样做,是要逼死我吗?”
我跟我爸对视一眼,觉得可笑。
我们的每句话都针对我妈,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倒好,先演上了。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看着这场大戏。
王总、李总、赵会长这些平日里巴结我妈的人,此刻都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我爸突然笑了。
我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嘉仪,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爸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跟这个男人划清界限,把你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吐出来,我可以考虑不起诉你。”
我知道他在试探。
事到如今,他仍旧想看看这个女人的底线在哪里。
我妈咬咬牙,反而把陈皓往身后又护了护:
“许哲远,你别欺人太甚!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更何况......我们还有孩子......”
“好,很好。”
既然如此,就让这对“恩爱鸳鸯”共甘共苦吧。
我爸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姐,你都听见了吧?”
宴会厅侧门被推开,姑姑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公文包。
姑姑的目光扫过我妈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陈皓隆起的肚子上。
“沈嘉仪,”姑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厅里的人都打了个寒颤,“从现在起,华远集团对沈氏企业的全部投资即刻撤资清算。明天一早,律师会进驻你公司做资产盘点。”
陈皓尖叫起来:
“你凭什么!公司的一切都是嘉仪的!”
姑姑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我妈说:
“这些年你转移的公司资产,每一笔我们都查清楚了。光这几年的流水就够判你十年。如果不想坐牢,最好配合清算。”
我妈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
她额头沁出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姑姑打断她,“你刚刚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我也听得很明白。”
她转身看向我和我爸:
“弟,子轩,我们走。”
就在我们转身要走时,陈皓突然冲过来,挡在我爸面前:
“你们这些坏人!都怪你们!毁了我的家!”
我爸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你毁了我的家。”
“至于你们的孩子......”
我爸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宴会厅。
我听见我妈瘫坐在椅子上的声音,还有陈皓歇斯底里的哭声。
阳光照在酒店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爸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5
回家以后,我妈的东西被我爸找人全部打包扔出了家门。
别墅的锁换了新的,车钥匙全部收回,所有银行卡冻结。
做完这一切后,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笑:
“子轩,你会不会觉得爸爸太绝情?”
我摇摇头:
“对不值得的人,就该更绝情。爸爸,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爸什么也没说。
可我发现,他藏在沙发靠垫后面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我妈被华远撤资后,公司一夜之间崩塌。
消息传开,王总第一个打电话来撇清关系,赵会长直接停了我妈所有的合作渠道,李总更是连夜让人把签好的合同退了回来。
没了华远这块招牌,她什么都不是。
三天后,她开始来我家门口堵人。
“哲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又一个晚上,我妈跪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下,声音带着哭腔:
“你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以后一心一意对你好,再也不跟外面的人来往了!”
此时我爸和我在客厅里吃着水果,连眼皮都没抬。
曾经意气风发的女人如今狼狈不堪。
她那套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几天没洗,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看似追悔莫及的道歉,其实不过是失去了一切后的妥协。
自从华远撤资的消息传遍整个商圈,她就从“沈总”变成了过街老鼠,曾经巴结她的人如今连电话都不接。
她提着一堆奢侈品来讨好我们,说珠宝是专门给爸爸挑的。
可那分明是之前陈皓生日宴上戴过的同款。
连吊牌都没有,大概是拿来充数的。
她甚至学着下厨,端着一锅糊掉的鸡汤站在门口,说“这是你以前最爱喝的”。
可笑。我爸最爱喝的汤,她二十五年里从没亲手炖过一回。
“签字吧。”我爸把离婚协议从门缝里塞出去,声音冷得像冰,“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我不签!二十五年的感情,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二十五年?”我忍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那陈皓和那个孩子算什么?”
提到陈皓,我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已经跟他断了!彻底断了!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她确实说到做到。
那天离开后,她立刻收回了送给陈皓的别墅和所有东西,停掉了所有汇款。
听说陈皓抱着孩子跪在小区门口求她,她连面都没露。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陈皓被赶出去后,带着孩子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民房。
他之前那些名牌包和首饰全被没收了,身无分文。
而曾经在他生日宴上举杯祝贺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伸出援手。
商人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
我妈得知他们的近况后,居然得意洋洋跑来邀功:
“哲远你看,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他们现在过得越惨,就越证明我的决心。”
我爸面无表情地转身看着她:
“沈嘉仪,你让我恶心。”
她愣住了。
“当初你养着他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真爱。现在为了讨好我,转眼就能把他一脚踩进泥里。”
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为了重新拿到许家的资源。”
“你今天能这样对他,明天就能这样对我。你这样的人,我居然用了二十五年才看明白。”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想辩解。
张了几次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从来爱的只有你自己。”我爸说完,转身关上了大门。
我妈瘫坐在台阶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可她依然不肯签字,每天都来,有时哭有时闹,有时提着礼物想讨好我。
但我始终记得,生日宴上她是如何护着陈皓的,也记得那些年她是怎么骗我爸的。
如今陈皓的处境,反而让我妈的真面目更加清晰。
一个能对自己孩子如此绝情的人,又怎么可能真心悔过?
她之所以苦苦哀求,不过是因为失去了许家这座靠山,想继续软饭硬吃罢了。
6
我爸离婚的态度十分坚决。
不管我妈用什么手段,他寸步不让。
这段婚姻早该在她出轨第一天就结束了。
生生拖了这么多年,已经很委屈他了。
可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继续纠缠,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发现我爸居然放她进了门。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我爸一直不喜欢她抽烟。
年轻的时候为了她的身体,他甚至戒掉了自己最爱喝的茶来陪她一起戒烟。
可现在都闹成这样了,他连说都懒得说了。
“哲远,我都这样求你了,你真要这么绝情?”我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爸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沈嘉仪,你不肯离婚为的是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以你现在的能力,不可能跟华远抗衡。别白费力气了。”
我这时才看见茶几上的法院传票。
前几天我爸不堪其扰,决定直接走法律途径。
姑姑请来了全市最好的离婚律师。
这件案子过错方明确,我妈这些年转移资产、出轨的证据确凿,公司又是靠华远的投资起家的。
最终结果,她净身出户。
水晶灯下,我妈突然拽住我爸的胳膊,眼睛通红:
“哲远,没有华远的资源,我会死的!”
“你该死!”我爸冷冷甩开她的手,“从你背叛这个家那天起,你就该死了。”
“我不会留情的。你可以走了。”
从那以后,我妈像变了个人。
她整天酗酒,偶尔来学校门口堵我,说的都是些疯话。
我爸让司机每天接送我,还特意嘱咐保安加强巡逻。
可最后还是防不胜防。
出事那天是周五。
我去学校拿毕业证,看见我妈的车停在校门口,她看起来很憔悴。
眼神浑浊,头发油腻。
“子轩,妈妈带你去吃饭。”她挤出一个笑容,像极了慈祥的母亲。
可我早就不信这一套了。
我当然不会跟她走,现在她跟爸爸闹得这么僵,我怕她拿我威胁爸爸。
可我忘了,学校这带是新城区,放学后人不多。
我妈见我转身要走,直接把我拖上了车,油门踩到底冲了出去。
“妈,你要带我去哪?”
“臭小子!跟你爸一样贱!联合外人踩我的时候怎么记不起我是你妈!”
她扇了我一巴掌,把我的手机抢走,开着免提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紧张到颤抖:
“沈嘉仪你疯了!你现在是犯法!赶紧把孩子送回来!”
“许哲远,少废话!现在撤销离婚诉讼,再给我准备五千万现金!否则——”
我爸只说了三个字:“你等着。”
就挂了电话。
我妈气急败坏摔了手机,把我拖进郊外一座废弃的仓库,用绳子绑住手脚。
她盯着我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疯狂里带着绝望。
天快黑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我妈没想到我爸真的报了警。
她慌了神,抓起一把生了锈的匕首抵在我脖子上:
“别过来!都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我也没想到,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竟然是拜亲生母亲所赐。
特警破门而入的瞬间,爸爸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看见我脖子上那把刀,眼泪刷地涌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子轩,别怕,爸爸来了。”
那一刻,我看见我妈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那几秒的恍惚,特警扑上来把她按在了地上。
两个月后,我妈因转移公司资产、绑架、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提起公诉。
庭审时她站在被告席上喃喃自语,说这一切都是爸爸逼她的,她是无辜的。
心理医生鉴定她患有精神疾病,但不足以免除刑事责任。
最终,她被判了十五年。
入狱前我去看了她一次。
她坐在探视玻璃后面,剃了光头,穿着囚服,眼神涣散。
“子轩......”她隔着玻璃摸了摸我的方向,“妈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我不知道她是想留个好印象,还是真的后悔了。
我什么也没说。
看着她被狱警带走时佝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她陪我看烟花。
那时候我高高地看着满城灯火,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那时的我,万万想不到,这个家最后会变成这样。
7
我妈入狱后,陈皓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听说他带着孩子回了老家,靠打零工过活。
我在超市遇见过他。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我没有追上去。
她选的路,他自己走完了。
我爸后来再也没结婚。
他常说,婚姻就像一场豪赌,他输了一次,不想再赌第二次。
我们搬了家,换了城市,扔掉了所有跟过去有关的东西。
我上大学那天,我爸送我到校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
“好好读书,以后咱们爷俩过好日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终于看见了他眼角的细纹。
那是为我妈熬了二十五年,留下的印记。
可他现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扬起来的。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和爸爸的美好生活,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