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五岁那年递出去一块糖糕。
更后悔的是,那块糖糕没把那个男孩毒死。
他吃了她的糖糕,跪下来喊她「小姐」,转头就把她爹哄得服服帖帖,从「捡来的」变成「谢家儿郎」,从「奴才不敢」变成「柔儿别闹」。他替她挨戒尺,替她爬树,替她放鸟,替她认错,替她磨墨。他把她惯得无法无天,然后拍拍屁股上了战场,留她一个人在京城等七十三天。
1.谢柔记得沈玉第一次被父亲领进府那日,正是立春。
天还冷着,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排,被日头一照,滴滴答答地落水。她那时才五岁,裹着厚厚的红袄,被乳母抱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株老梅。梅花开得正好,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正着急,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父亲谢谦的脚步声。后退了一步,撞在乳母腿上,仰头看父亲。
谢谦大笑。他一手把男孩捞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又摸了摸他的头。
「什么奴才!从今往后你叫沈玉,是谢家儿郎。」
男孩怔怔地看着谢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谢柔看见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只是把半块馍往怀里塞了塞,又觉得不妥,拿出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柔又把糖糕递过去:「你吃。」
这回他没跪。他看了谢谦一眼,谢谦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像怕咬快了就没了。糖糕上的桂花沾在他嘴角,谢柔伸手给他抹掉。
「你叫什么?」谢柔问。
「沈玉。」
「沈玉,我叫谢柔!你比我高,我该叫你哥哥吗?」
沈玉没答。他低头看着手里剩的那半块糖糕,忽然蹲下身,把糖糕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谢柔。
「你咬过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不嫌。」
谢柔五岁,还不懂「捡来的」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有了个哥哥。
沈玉刚来那几个月,夜里总睡不踏实。谢柔半夜醒来,常听见隔壁厢房有动静,有一回她偷偷跑过去,推开门,看见沈玉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那半块早硬成石头的馍,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做噩梦了?」她爬上去。
沈玉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
「你抱着馍睡,不硌吗?」
「不硌。」
谢柔不信,伸手去拽。沈玉不给,两人拉扯间,馍「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块。沈玉整个人定住,盯着地上的碎馍,像盯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柔慌了:「我明天让厨房给你蒸新的,蒸好多好多。」
沈玉没说话。他慢慢蹲下去,把碎馍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床头的木匣里。然后他转过身,对谢柔笑了一下。
「没事,睡吧。」
那是谢柔第一次见他笑。笑得不好看,嘴角扯着,眼睛里没光,但她还是觉得,这个哥哥真好看。
后来沈玉替她挨私塾先生的戒尺。先生打手心,十下,沈玉一声不吭,谢柔在旁边哭得抽抽搭搭,沈玉挨完打,手心肿得握不住笔,还回头哄她:「不疼!我皮厚。」
再后来他替她爬树掏鸟窝。谢柔想要那窝雏鸟,沈玉爬到一半,树枝断了,他摔下来,胳膊划了道口子,谢柔吓得直哭,他却从怀里掏出鸟窝,雏鸟一只没少,毛茸茸地挤在一起。
「给你。」他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谢柔哭得更凶了。
她娘走的那年,谢柔七岁。灵堂里白幡飘着,她跪在蒲团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沈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往她娘灵位前放了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开得乱糟糟的,一看就是随手摘的。
「我娘说,人走了,看见花会高兴。」他蹲在谢柔旁边,声音很低,「我娘走的时候,我也给她放花。」
谢柔九岁那年,谢谦把沈玉送进了私塾。
其实沈玉早该开蒙了,他七岁进府,谢谦本打算第二年就送他去念书,可沈玉自己不肯。他跪在谢谦书房门口,说「奴才先学规矩,再学字」。谢谦问他为什么,他说:「规矩学不好,字写了也是白写。」
谢谦看了他很久,最后说:「那就再等一年。」
又一年过去,沈玉八岁。谢谦再提,沈玉又说:「等柔姑娘开蒙,我陪她一起。」
谢柔在旁边听见了,跑过去拽他袖子:「你为什么非要等我?」
沈玉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书房门槛外,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谢柔那时不懂什么叫「不放心」。她只觉得高兴的是有人陪她念书,总比一个人对着周先生那张老脸强。
可她九岁这年,谢谦真把两人一起送进私塾时,谢柔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先生第一天就立了规矩:男女分席,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竹帘。谢柔坐在帘子这边,沈玉坐在帘子那边,彼此看得见影子,听得到声音,就是看不清脸。谢柔描红描到一半,偷偷掀帘子,被周先生一戒尺敲在手背上。
「谢女公子,手伸回去。」
谢柔缩回手,冲帘子那边做了个鬼脸。帘子那边静悄悄的,可她听见沈玉在翻书,翻得比平时慢,他大概也在听她的动静。
头一个月,谢柔一个字没学进去。她从前跟谢谦学过一些,认得几百个字,可周先生从头讲《三字经》,她嫌闷。沈玉却听得极认真。他坐在帘子那边,背挺得笔直,周先生每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有一回周先生问:「『昔孟母,择邻处』,何解?」
沈玉答:「孟母三迁,为子择善邻而居。」
周先生点头:「你可知为何要择邻?」
沈玉沉默了,帘子这边,谢柔竖着耳朵听。她忽然想起沈玉刚进府那年,缩在父亲大氅里的样子。他的「邻」,从前是什么样的?
「因为小孩子不知道好歹,见什么学什么。」沈玉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先生没再问,谢柔低头看着描红本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墨」字黑得刺眼。
散学后,谢柔在月洞门口等沈玉。他出来时手里捏着三张写满字的纸,整整齐齐叠着。谢柔伸手:「给我看看。」
沈玉犹豫了一下,递过来。谢柔展开,看见第一张上写满了「谢」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全是「谢」。第二张是「柔」,第三张是「玉」。谢柔翻来覆去地看,发现每个字旁边还标了小小的注音,是沈玉自己琢磨的。
「你写我名字做什么?」
沈玉把纸拿回去,叠好,塞进袖子里。
「周先生让写自己名字。我写完了,就多写几个。」
「你每天都写?」
沈玉没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字。谢柔凑过去看,是个「柔」字,写得端端正正,比描红本上那些都好看。
「我写得慢。」他说,用脚尖把字抹了,「但能写好。」
谢柔心里堵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描红本翻出来,挑了一张写得最好的「玉」字,撕下来塞给他。
「你也拿着。」
沈玉接过去,看了一眼谢柔那个「玉」字写歪了,点跑到横上面去了。可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和那三张纸一起收进袖子里。
谢柔九岁到十五岁,私塾上了六年。帘子隔了六年,周先生的戒尺响了两千多天。谢柔挨的尺子越来越少,沈玉写的字越来越像样。有一回周先生把沈玉的字贴到墙上当范本,谢柔趁先生转身,冲帘子那边比了个大拇指。帘子那边没动静,可过了一会儿,从帘子底下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好。
谢柔把纸条收进笔袋,一直留着。
十岁那年夏天,谢柔在私塾里过生辰,那天周先生破例没讲书,让她自己写字,谢柔写了几行,嫌热,趴在桌上打瞌睡,散学时她收拾书袋,发现里面多了个东西,是一片压平的梅叶,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字小得像蚂蚁,谢柔认得那笔迹。
她回头找沈玉。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她。
「沈玉。」她喊。
他停住,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然后走了。
谢柔把那片梅叶夹进描红本。后来描红本换了,梅叶还夹在新的里面,一直带着。
也是十岁那年,私塾里出了一桩大事。
周先生养了五年的画眉鸟死了。那只鸟通体翠绿,眉心一点红,是周先生的心头肉,日日挂在私塾,叫得比打铃还准。可那天早上,鸟笼空了,笼门开着,几根羽毛落在笼底。周先生站在廊下,胡子抖了半天,戒尺往桌上一拍。
「谁干的?」
满堂鸦雀无声。十几个孩子垂着头,谢柔也跟着低头。
鸟是她放的。
昨天散学后,她见那画眉在笼里扑腾,翅膀撞在竹条上,掉了好几根毛。她趴在笼前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鸟可怜。沈玉催她回家,她不动。
「它想飞。」她说。
沈玉看了一眼笼子:「周先生养的,别动。」
谢柔没听。她等沈玉去茅房的时候,偷偷打开了笼门。画眉愣了一瞬,然后扑棱棱飞出去,落在院墙上,回头叫了一声,飞远了。谢柔高兴得直拍手,忘了地上那几根掉落的羽毛。
现在周先生站在讲台上,戒尺一下一下敲着桌沿。笃,笃,笃。每敲一下,谢柔的肩膀就缩一下。
「我再说一遍,谁干的?」
谢柔咬了咬嘴唇。她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先生,是我。」
沈玉的声音平平的,他站在谢柔斜前方,背挺得笔直,手指垂在身侧,没有看谢柔。
谢柔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出声,沈玉的手在身侧轻轻往后一摆。那是个极小的动作,像是在掸衣襟上的灰,可谢柔看懂了。
别说话。
周先生盯着沈玉看了很久。戒尺从桌上拿起来。
「你可知那画眉跟了我五年?」
「学生知错。」
「你为何放它?」
沈玉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学生见它撞笼,觉得可怜。」
谢柔的鼻子一酸,这是她说过的话。昨天她趴在笼前嘟囔的那句「它想飞」,沈玉一个字不差地记着。
周先生没再问。他指了指讲台旁边的空地:「手伸出来。」
沈玉走过去,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谢柔盯着那只手,想起昨天它还握着自己的手腕,把她从鸟笼前拽走,说「别动,周先生养的」。
戒尺落下来。
第一下。沈玉的手心一颤。
第二下。声音很响,她看见沈玉的后颈绷紧了。
第三下。沈玉的手终于没忍住,缩了半寸,又咬牙伸回去。
第四下。第五下。
周先生打得慢,一下比一下重。满堂没人敢喘气。谢柔死死咬着下唇,她盯着沈玉的手,那只手开始发抖了。
第六下的时候,谢柔站了出来。
「先生,别打了。」
她走到沈玉旁边,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沈玉的手缩了一下,没让她碰到。他偏过头,对谢柔使了个眼色,谢柔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凶巴巴的,带着急,又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他用气声说。
谢柔不走。她挡在沈玉面前,仰头看周先生。周先生的戒尺停在半空,胡子抖了抖。
「谢女公子,你做什么?」
「鸟是我放的。」谢柔说。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跟沈玉没关系。先生要打,打我。」
「你放的?」
「我放的。」谢柔点头,拿出了那根藏了一夜的羽毛,放在周先生桌上,「这是鸟掉的毛。我昨天看它在笼里撞,觉得它疼,就开了笼门。沈玉不知道。他今早才知道的。」
周先生看着那根羽毛,又看看沈玉红肿的手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柔以为他还要再打。
然后他把戒尺放回桌上。
「谢女公子,回去坐好。」
谢柔没动:「那沈玉呢?」
「我罚他,是因为他替你顶罪。」周先生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他若实话实说,你挨的打只会比他重。他替你瞒,是护你!可护你护到撒谎,该罚。」
谢柔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回去坐好。」周先生又说了一遍,声音缓了些,「沈玉也回去。手回去用凉水敷敷。」
沈玉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经过谢柔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谢柔跟在他后面回到座位。整堂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一直盯着沈玉的右手。他照常铺纸、磨墨、提笔,可每次笔杆碰到手心的时候,他的手腕都会轻轻一颤。
散学后,谢柔在廊下堵住他。
「沈玉。」谢柔叫他名字,声音哑哑的。
沈玉停住了。他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手伸出来。手心肿得老高,谢柔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碰到,沈玉的手就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谢柔的眼泪啪嗒掉在他手心里,沈玉的手抖了一下,这次没缩回去。
「哭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真不疼。」
「以后别放鸟了。」
「嗯。」
「周先生养了五年,他有感情。」
「嗯。」
「你要真想放,等晚上我替你放。别自己动手。」
「我放,他打我的时候我躲得快。」
谢柔破涕为笑,那天晚上谢柔睡不着。她爬起来,摸黑跑到沈玉的厢房。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见沈玉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油灯,右手摊在膝上,左手笨拙地拿布条缠。缠了两圈,布条掉了,再缠,又掉了。
谢柔推门进去。
「我来。」
沈玉抬头,愣了一下,想把右手藏起来。谢柔已经坐到他旁边,拿过布条,一圈一圈地往他手心上绕。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碰到那些红印。
「沈玉,你以后别替我挨打了。」
沈玉把缠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那个歪扭的结。
「为什么。」
「你疼,我也疼。」谢柔说,「你挨打,我手不疼,可这里疼。」她指了指自己胸口。
沈玉看着她。他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在谢柔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笨。」
谢柔捂着额头瞪他。沈玉收回手,躺下来,面朝里。
「回去睡觉。明天周先生要讲《孟子》,你背了吗?」
谢柔站起来,气的跺了跺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他。
2.谢柔十岁那年的上巳节,谢谦在府里设了春宴,请了几家世交的女眷来赏花。谢柔被乳母按在铜镜前梳了半个时辰的头,换上新裁制的衣裙。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谢柔到的时候,几个名门小姐已经坐定了。为首的崔家嫡女崔令仪,十六岁,正端着茶盏跟旁人说话。见谢柔来了,她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弯出个笑。
「谢家妹妹来了。」
谢柔在她对面坐下。她认得崔令仪,去年上元节见过一回,崔令仪当众背了一整首《长恨歌》,满堂彩。谢柔当时在吃桂花糕,糕渣掉在衣襟上,崔令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谢柔记到现在。
茶过三巡,崔令仪忽然开口:「谢妹妹,听说你也在周先生馆里念书?」
谢柔点头。
「那可巧了,我前日听周先生夸你,我问他,谢妹妹最近背到哪一章了,周先生笑了笑,没答。」
满桌安静了。
她背到哪一章?《孟子》才翻到第三页,周先生讲到「鱼我所欲也」,她满脑子想的是昨儿沈玉给她烤的那条鲫鱼,撒了盐,皮焦肉嫩。
「我听说谢妹妹的书都是沈玉替你念的?周先生罚你,沈玉替你挨戒尺,周先生提问,沈玉在底下偷偷递答案,谢妹妹好福气,捡来个哥哥,比亲的还贴心。」
谢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想说沈玉没有递答案,想说他替她挨戒尺是因为她先站出来,想说她也会背《三字经》虽然背不全!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谢妹妹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我说中了?其实也没什么,谢家门户大,养个把人算什么,只是谢妹妹到底姓谢,总不好什么都靠外人。」
谢柔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角上,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湿了半幅袖子。满桌小姐都看过来,有人捂嘴笑了一声。
「我去换衣裳。」
她转身就走。身后崔令仪的声音追过来:「谢妹妹慢些,别摔着。」
谢柔没去换衣裳。她一直走到后院的柴房后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裙摆拖在泥地上,沾了土,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黏在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
沈玉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没说话,只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崔令仪说的?」
谢柔不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了?」
谢柔不答。沈玉也不催。他蹲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糖。他掰了一块,递到谢柔手边。
「厨房张婶给的,我留了一块。」
谢柔不接。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还沾着裙摆蹭上的灰。
「沈玉,我是不是特别笨。」
沈玉看着她。
「崔令仪会背《长恨歌》,会弹琴,会写诗。我什么都不会。我连《孟子》都背不下来。周先生提问,我永远答不上来。我只会惹祸,放鸟,摔砚台,爬树摔下来,还要你背我回去。」
她越说越急,眼泪又掉下来。
「她们说,我的书都是你替我念的。她们说,我什么都靠你。她们说,你是个外人。」
「她会不会替她妹妹爬树掏鸟窝?」
谢柔愣了一下。
「她会不会在她妹妹摔下来的时候,拿背垫着?」
谢柔不哭了。
「她会不会在她妹妹被先生骂的时候,站起来说是自己干的?」
沈玉伸手,把她脸上沾的灰擦掉。
「她会不会在她妹妹哭的时候,给她留一块芝麻糖?」
谢柔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她把糖纸剥开,芝麻糖露出来,她掰了一半递给沈玉。
沈玉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一点都不笨。」他说,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你只是心思不在书上。」
「那在哪儿?」
「在鸟笼前、在树顶上、在糖糕上、在野花里。」他转头看谢柔,「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丢人。」
沈玉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私塾里替她磨墨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别听崔令仪的。」沈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伸给她,「她背《长恨歌》的时候,你在放鸟。她弹琴的时候,你在爬树。她写诗的时候,你在吃糖糕。你比她快活。」
「沈玉,你也不是外人。」
沈玉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我哥。」谢柔说,「亲的。」
沈玉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谢柔肩上披的外袍领口收紧,挡住灌进来的风。
「走吧,回去换衣裳。」
沈玉拉着她往回走,脚步不快,正好让她跟上。
「我皮厚。」
3.谢柔十二岁时春天,她却躺在榻上,嘴唇白得像纸,咳出的都是血丝,大夫换了七八个,个个摇头:「热入心脉,除非有雪山冰莲作引,再以同脉之血换尽周身热毒,否则就准备后事吧。」
谢谦刚从北境赶回,甲胄上还沾着雪,鬓角却一夜白了大半。沈玉跪在榻边,握着谢柔的手,那手曾经攥着他袖子喊「玉哥哥,你教我骑马」如今瘦得只剩骨头。
「雪山冰莲在祁连绝顶,来回三个月。」大夫叹气,「可谢姑娘撑不过半月。」
「将军,冰莲我去取,血我来换。」
谢谦一巴掌扇过去:「你疯了!祁连山九月就封山,狼群、雪崩、毒瘴,你当是去演武场跑马?」沈玉嘴角渗血,却笑:「您捡我那年,雪比祁连还大。您说『跟着我,不死就活』,我信您。」
第二日天没亮,沈玉牵了匹瘦马,只带一把刀、一囊饼,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玉走后第七日,谢柔忽然清醒了片刻。她摸到枕边玉佩,又看谢谦腰间空了,顿时明白。这个从不掉泪的姑娘,忽然嚎啕大哭,哭得全府都听见:「他连《论语》都背不全,怎么认路去祁连?他连自己生辰都不知道,怎么记挂着我?」
第二十日,谢柔再度垂危,大夫用尽办法,只吊住一口气。谢谦已经开始备棺木,夜里却听见府门被敲响,开门一看,沈玉浑身是冰,怀里抱着个玉匣,他把玉匣往谢谦手里一塞,哑着嗓子说了句「冰莲,没化」,便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谢谦打开玉匣,冰莲完好,花瓣上还凝着祁连的雪。可沈玉的右手掌心,生生被冰莲冻掉了一层皮。他左腿有道新伤,深可见骨,大夫解开衣裳:「这是替人挡过雪山滚石啊!再偏一寸,脊椎就断了。」
谢柔却不管这些,她从榻上爬到沈玉身边,把他冻僵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玉哥哥。」她嘴里忽然涌出一口血,正好落在沈玉掌心,沈玉的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
换血那夜,沈玉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死死攥着谢柔的手腕。大夫用银针刺两人交握的脉门,以沈玉的血一滴一滴换谢柔的热毒。
换血第七日,孙大夫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时,手抖得差点把针掉在地上。他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象,谢柔的热毒退了,可脉象虚浮,沈玉更糟,左手三指,左腿从膝盖往下都没了知觉,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还死死攥着谢柔一截衣角,掰都掰不开。
「两个都别动。」孙大夫一人灌了一碗独参汤,苦得谢柔直皱眉。沈玉却像没尝出味来,眼睛半睁着,望向谢柔的方向,「柔妹妹,疼不疼?」谢柔想摇头,可一动就天旋地转。
「别动!」孙大夫按住他,「你换出去三成血,又七天没正经吃东西,再折腾就是找死。」沈玉忽然笑了,嘴角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那正好,她活了,我死了,两清。」谢柔在那边听见,骂道:「你死了谁给我拎书袋?谁走外面替我挡车马?」骂着骂着就哭了。
孙大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口气,端来两碗粥。粥里搁了参须、红枣、山药,熬得稀烂。谢柔端碗的手直打颤,粥洒了一半在衣襟上。沈玉更惨,右手废了,左手端碗像端个烫手山芋,晃得厉害,粥还没到嘴边就凉了。孙大夫看不下去,一人喂了一口,谢柔吃了半碗就推开,沈玉却连半碗都咽不下,刚吞进去就反胃,偏头干呕,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药汁。
「他这样不行。」孙大夫对谢谦说,「换血亏空太大,得用老参吊着。可老参燥热,他又虚不受补啊。」谢谦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两个病秧子互相让粥,一个说「你吃」,一个说「你才该吃」,推来推去最后粥都洒了。
隔天,沈玉开始发热,不是谢柔那种要命的热毒,是虚汗盗汗,一夜换三身中衣,褥子都能拧出水来。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攥着谢柔的衣角,说胡话:「妹妹别怕,哥哥在,我不冷。」谢柔躺在旁边榻上,连转头看他都费劲,只能将两根手指搭在他滚烫的腕上。
沈玉忽然清醒了半日,他睁眼看见谢柔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腕子。他想抽出手替她盖被子,可右手三指完全不听使唤,左手也使不上劲,试了几次,被子没盖成,反倒把谢柔弄醒了。谢柔一睁眼就看见他醒着,愣了片刻,忽然哇地哭出来:「你吓死我了!你烧了五天!孙大夫说你差点熬不过去!」沈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谢柔赶紧端水,可两人都手抖,半碗水喂进去,半碗洒在枕上。
「我梦见你十二岁那年,我背你去摘桃子。你在我背上说『玉哥哥你肩膀真宽』。」谢柔抹着眼泪笑:「那是六岁。」沈玉也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谢柔替他拍背,拍着拍着发现他后背的旧伤都凸出来,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瘦骨上。她把手轻轻覆上去,感觉到他脊椎骨一节一节硌手,像串念珠。
「瘦了。」她说。沈玉偏过头:「你也是。」两人对看一眼,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谢谦在门外听见又哭又笑,摇了摇头,去厨房亲自盯着熬粥——这次熬的是黄芪炖鸡,撇了三遍油,清得能照见人影。
「从今天起,」谢谦板着脸,「谢柔住东厢,沈玉住西厢,中间隔个院子。谁也别想半夜偷偷爬墙。」谢柔瞪眼:「爹!」谢谦不理她,转头对沈玉说:「你那条腿,孙大夫说再不好好养,以后真瘸了。
半夜下起雨来,谢柔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披衣起来一看,沈玉拄着根木棍站在院门口,浑身淋得透湿,左手举着一把破伞。「下雨了,你窗子没关,我记得你怕雷。」谢柔站在门里,看着他在雨里发抖,忽然冲出去把他拽进来。两人站在檐下,雨水顺着沈玉的脸往下淌。
「你疯了?」谢柔拿袖子擦他的脸。沈玉任她擦,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块帕子包着的桂花糕,油纸都湿透了。「孙大夫说你今天能吃甜的了,我攒的。昨天没舍得吃。」谢柔打开油纸,桂花糕被雨泡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咬了一口。
「玉哥哥,」她含着糕,含糊地说,「咱们都好好活着。你养腿,我养身子。等好了,我还去私塾,你还接我下学。」沈玉点头,忽然咳嗽起来。谢柔赶紧拍他背,却发现他后背又烫起来。
孙大夫半夜被拎来,气得拿针扎沈玉的穴道:「你不要命了?刚稳住,你就淋雨!」沈玉烧得迷糊,却还攥着谢柔的手,嘟囔:「伞没湿。」谢柔这才看见,他左手腕上系着那根红头绳,绳上串了颗桂圆,是他们相识第一年,她送他的。
孙大夫给两人各喂了碗安神药,谢谦把沈玉搬回西厢,谢柔死活不肯回东厢,守在沈玉榻边睡着了。谢谦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第一缕光照在老槐树上,想起七年前沈玉刚来时,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七岁,瘦得像根柴,站在院里那棵刚栽的槐树苗旁边,说:「将军,这树什么时候开花?」谢谦说「等它长大」。如今槐树开花了,沈玉也长大了。
孙大夫收拾药箱时,对谢谦说:「这两人,命是拴在一起了!一个热毒,一个血亏,以后但凡一个病了,另一个准跟着。」谢谦沉默半晌:「那便拴着吧。」
沈玉在药香里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谢柔趴在榻边的侧脸。她瘦脱了相,他伸出左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鬓角,那里有一根白发,是这几天里长出来的。谢柔动了动,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玉哥哥」。沈玉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可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眉头松开了,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睡着时一样。
4.谢柔做了个梦。
梦里她七八岁模样,趴在墙头看隔壁院里的少年练剑。那少年不是沈玉,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佩玉,他剑锋一转,忽然抬头冲她笑:「谢家妹妹,下来,我接住你。」谢柔心口猛地一疼,她喊:「你是谁?」少年歪头对她笑,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谢柔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抬手擦泪,看见手腕上那根红头绳,是沈玉换血那夜绕上去的,她一直没解。红头绳旁边,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疤,形状古怪,谢柔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孙大夫替她施针时,曾「咦」了一声:「你这手腕是以前受过伤?脉路像是断过的。」她当时没在意。
她摸黑走到院中,沈玉西厢的灯还亮着,他这些天夜里总睡不安稳,孙大夫说换血亏空的人怕黑,灯得留一盏。谢柔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和七年前沈玉刚来时一模一样。那时这树才刚栽,沈玉每天清晨都来浇水,说「柔柔喜欢槐花,等它开了,我爬上去替你摘」。如今树大了,花也开了,他却爬不动了。
「柔柔?你又做噩梦了?」谢柔摇头,走过去扶他坐下。
「玉哥哥,我梦见你了。可你又不像你。」她把手腕伸给他看,「你看这道疤,像不像莲花?」沈玉低头去看,月色下那道疤果然像朵莲花,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疤痕时,沈玉眼前闪过一幅画面:大雪中,他抱着个穿红衫的姑娘,那姑娘胸口插着支箭,血染红了雪地。他听见自己在喊:「来世,来世我认这朵莲花」
「玉哥哥?」谢柔轻轻推他。沈玉回过神,脸色白得吓人。他攥住谢柔的手腕,声音发紧:「这疤是什么时候有的?」谢柔说:「就这几天,换血之后。」沈玉松开她,忽然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栽倒。谢柔赶紧扶住,却被他一把攥进怀里。他浑身都在抖,下巴抵在她头顶,哑着嗓子说:「柔柔,咱们上辈子是不是也这样?」
从换血那夜开始,她就总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她穿着嫁衣,站在城墙上等一个人。那人骑马而来,铠甲上全是血,远远冲她喊:「谢柔,我来娶你了!」可下一瞬,城墙上忽然万箭齐发,那人倒下时,手里还攥着一支莲花簪。谢柔每次梦到这里都会惊醒,醒来发现沈玉的手死死攥着她腕子,像梦里那个将军攥着簪子。
「你也梦见了?」她轻声问。沈玉点头,又摇头:「不是梦,但比梦真。」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疤在这几天里变了形状,原先那道被冰莲冻掉的旧疤上,隐隐约约浮出几个字,谢柔凑近去看,竟是「勿忘」二字,笔画歪斜,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又被冻住了。
孙大夫第二日来复诊,看见那道疤,手一抖,药箱差点翻地上。他盯着沈玉掌心看了半晌,又掀开谢柔手腕那道莲花疤,忽然跌坐在椅子上:「你们这疤,我见过!」孙大夫闭上眼,半晌才说:「四十年前,我在太医院当值,先帝最宠爱的永宁公主,嫁的是镇北将军。」
「那年北境大败,将军战死,公主穿着嫁衣上城墙,说要等他回来。后来敌军破城,公主从城墙上跳下去,手里攥着一支莲花簪。」他睁开眼,看着谢柔,「那簪子上刻的,就是朵半开的莲,和姑娘手腕上这道疤一模一样。」
沈玉忽然问:「那将军呢?」孙大夫摇头:「将军死在北境,尸骨都没运回来。公主跳城那日,有人说看见将军的魂骑着马从北边来,手里也攥着支莲花簪。」
沈玉摊开左手,他转头看谢柔:「我七岁那年,将军从雪地里捡我回来,我手里攥着块石头,你记得吗?你说那块石头像颗心,那石头是莲花形的,我一直以为是巧合。」
谢柔想起那块石头,她跑回屋取来,对着光照了照,这石头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孙大夫接过一看,长叹一声:「这像是永安公主簪子上掉下来的莲瓣,当年公主跳城时,簪子碎了,一瓣莲掉在雪里,被将军的魂捡了去。」
谢柔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永安公主,她听过这个名字,谢谦跟她讲过,那是先帝的嫡女,十几年前北境和亲,嫁给了戎族的大汗。后来大汗死了,戎族内乱,永安公主要回京,走到半路被戎族追兵截住了,她站在城墙上,把簪子拔下来,摔碎了,然后跳了城。
「公主跳城的时候,簪子碎了。」孙大夫的声音很低,「碎成六瓣。五瓣被人捡走了,剩了一瓣,后来将军路过那地方,把沈玉从雪地里捡回来,你手里攥着这瓣。」
沈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将军的魂捡了去。」孙大夫说,「雪地里,一个孩子,攥着一瓣莲,将军把他抱上马,他攥着不撒手,将军以为是个寻常石头,就让他留着了。」
谢柔看着那块石头,她忽然想起谢谦跟她讲永安公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旁人的故事,可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她把簪子摔了,那瓣莲落在雪里,我捡了。」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听懂了。
「爹捡的。」她说。
孙大夫点头。
「将军当年是永安公主的护卫,公主跳城那天,他在底下接着,没接着,公主摔在他怀里,他接住了一具尸首。簪子的碎片落在雪地上,他捡了五瓣,剩一瓣没找着。后来他年年去那地方找,找了五年。」孙大夫顿了顿,「第七年,他在那地方捡了个孩子。」
5.次月初一,谢谦从北境军中调了个老军医来,姓周,六十多岁,自己断了三根手指,接骨正筋却是一绝。周军医见了沈玉的右手,捏了捏三根僵指,又敲了敲左腿膝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还成!废了两个月,没烂透,能救。」
谢柔着急问:「周伯伯,他手还能写字吗?腿还能骑马吗?」周军医看她一眼:「写字?养好了能握笔!骑马?养好了能走路就不错。」谢柔不高兴了,沈玉连忙接话:「能握笔就行。」周军医哼了一声:「握笔有什么出息?你将军的胚子,不拿刀可惜了。」
谢柔的手停在沈玉脸上,她低头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还有他那被木板夹着的右腿,谢柔的鼻子又酸了,她想哭。
治手第一日,周军医把沈玉三根僵指一根根掰开,谢柔在隔壁听见骨头「咔吧」响,每掰完一根,就用竹片夹住,拿药酒揉,那药酒是孙大夫配的,里头泡着蜈蚣蝎子,揉上去火辣辣地烧。
周军医说沈玉左腿经脉在换血时被寒毒逆冲,膝弯处有团淤血堵着,得先用银针引血下行,再拿艾灸逼出寒气,最后正骨。头一回施针,周军医一针扎进膝眼穴,沈玉整条腿猛地一抽,差点踢翻药炉。
谢柔摸着手腕上那道莲花疤,忽然想起梦里那支箭,她胸口中箭,血把雪地都染红了,将军说「柔柔别睡」,她就咬着舌头不睡,最后实在撑不住,在将军怀里咽了气。将军把她放在雪地上,对着天喊了什么,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玉哥哥!」她忽然喊,沈玉在那边疼得正咬牙,听见她喊,立刻应:「在呢!」谢柔说:「你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沈玉喘了口气,笑了:「喊出来多丢人。」
治到沈玉右手三指能动了,周军医让他试着握笔,他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治到第十五日,周军医开始给沈玉的腿正骨,他把沈玉左腿架在凳子上,让两个小厮按住,自己拿了个木槌,对着膝弯那团淤血处「咚」地敲了一下,谢柔在院里听见想往里冲,被孙大夫拦住:「你不能进!正骨见血,冲了药气。」谢柔站在门口,抱着膝盖哭了。
「谢姑娘,你哭什么?他骨头没断,我敲的是淤血。」谢柔抹了把脸,站起来:「周伯伯,您轻点。」周军医「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沈玉在里头哑着嗓子说:「柔柔,不疼。真不疼。」谢柔骂他:「你放屁!」骂完又哭。
正骨完了,周军医拿药布一层层缠紧,嘱咐三天不能动,谢柔每天端药过来,蹲在榻边给他揉右手,孙大夫说揉开了血脉,手指才能恢复知觉,她揉着揉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沈玉肩上靠。沈玉用左手托着她的头,不让她歪下去,自己却疼得倒吸凉气。
「玉哥哥,等你好了,咱们去北境。」沈玉手一顿:「去北境做什么?」谢柔说:「你上辈子死在那儿,这辈子咱们去看看,把那朵莲花埋了,上辈子的账就算清了。」沈玉沉默半晌,说:「好。」
第二十日,沈玉能拄着拐慢慢走了,虽然走不快,但左腿总算有了知觉,周军医说再养两个月,能恢复到八成,骑马可能费劲,但日常行走无碍。沈玉点头,忽然问:「周伯伯,若是想上阵打仗呢?」周军医看他一眼,没说话,转头看谢谦,谢谦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虎符。
「先养好了再说。」他把虎符放在沈玉手里,沉甸甸的铜符压着掌心那道「勿忘」的疤。沈玉攥紧虎符,抬头看谢谦:「将军,我想跟您去北境。」谢谦看着他瘦脱相的脸。
那夜沈玉做了个梦。梦里他穿着铠甲,站在北境城头,手里攥着虎符。身后有人喊他:「将军,夫人来了。」
沈玉盯着帐顶,喘着粗气,左肩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额头上又渗了一层汗,他转头看着副将。
「你刚才说什么。」
副将愣了一下:「我说你做噩梦了。」
他记得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谢柔提着灯笼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青石板、灯笼的光、还有她的脸、全部都在往后退,沈玉他追不上,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不对!这个情景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痛?
5.沈玉能拄着拐走动的第三日,私塾里来了个人。
谢柔正坐在院里晒药,听见门口车马响,抬头看见进来一个穿黄衫子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生得精致,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玉身上便不动了。
「沈玉哥哥。」那姑娘笑着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我听说你病了,特来瞧瞧你,这是我让厨房炖的鸽子汤,最补气血。」沈玉拄着拐杖站起来,客气地点了点头:「柳姑娘。」柳姑娘,柳如烟,私塾里先生最得意的女学生,工部侍郎的嫡女,写得一手簪花小楷,背《女诫》能一字不差。
柳如烟把食盒搁在石桌上,目光在谢柔身上停了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谢妹妹也在啊,」她声音软软的,「听说你病得不轻,怎么还在这儿晒药?。」谢柔还没开口,沈玉便说:「她替我晒的,我手还使不上力。」柳如烟「哦」了一声,打开食盒,鸽子汤的香气飘出来,她盛了一碗,递到沈玉面前:「趁热喝。」
沈玉没接,他转头看谢柔,谢柔正低头摆弄药筛子,把黄芪和当归分作两堆,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柳如烟举着碗:「沈玉哥哥,你手不方便,我喂你?」沈玉往后退了一步,左腿没站稳,晃了晃。谢柔立刻站起来扶他,手刚碰到他胳膊,柳如烟也伸手去扶,两只手同时搭在沈玉臂上。
谢柔的手先缩了回去。
柳如烟扶住沈玉,顺势把碗递到他嘴边:「喝一口吧,我让丫鬟熬了两个时辰呢。」沈玉偏头避开:「柳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药忌荤腥,孙大夫嘱咐过。」柳如烟笑了一声:「鸽子汤算什么荤腥?我爹说,当年他在军中的时候,受了伤就喝这个。」她看了谢柔一眼,「谢妹妹,你说是吧?你爹谢将军,当年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补身子?」
「是。」谢柔低头继续分药,「柳姐姐说得对。」她把分好的药包起来,转身往药铺走。沈玉叫了一声:「柔柔!」谢柔没回头,沈玉拄着拐要追,柳如烟却拉住他袖子:「沈玉哥哥,你腿还没好呢。」
谢柔听见身后柳如烟轻声说:「你何必这样?她身子弱,你又病着,两个病人凑在一起,日子怎么过?我爹认识太医院的院正,回头让他来给你瞧瞧!你的手,你的腿,兴许能治好。」她把声音压的很低,可谢柔耳朵尖,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你从小就是谢家的影子,你不如来我家,我爹缺个幕僚,不用上阵打仗,不用拿刀见血,安稳一辈子。」
沈玉把袖子从柳如烟手里抽出来,声音冷得像换了个人:「柳姑娘,我七岁被谢将军从雪地里捡回来,没冻死,没饿死,谢家养我十二年,我这条命是谢家的!你爹缺幕僚,满京城都是读书人,不缺我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柳如烟脸色变了:「沈玉哥哥,你这话说的!你不过是病了,我瞧着你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公子哥儿强多了。你将来是要做将军的,我知道,你上私塾那会儿,先生让你背《孙子兵法》,你背得比谁都熟。」她往前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谢将军不让你娶她,我爹能让你做官,你想想,你一个捡来的孤儿,拿什么娶谢家的女儿?靠换血?靠那条瘸腿?」
谢柔笑了,她伸手把沈玉手里的拐杖塞到柳如烟手里,谢柔说:「柳姐姐,你拿拿看?这拐杖是沈玉自己拿刀削的。他右手废了,用左手削了三天,削废了七根木头才削成。他手上全是泡。」她把拐杖从柳如烟手里拿回来,架在自己腋下,试着走了两步,走得歪歪扭扭,却稳住了。
「他削拐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腿软走不得路,得给我也备一根。」谢柔把拐杖还给沈玉,抬头看着柳如烟,「柳姐姐,你说他一个捡来的孤儿,拿什么娶我?我告诉你,他拿命!上辈子拿命,这辈子拿血!下辈子还拿命!你家的官位你家的幕僚,收买不了。」
柳如烟脸色终于挂不住了:「谢柔,你别不识好歹!你爹都不肯把女儿嫁他,你倒上赶着。」话没说完,谢谦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柳姑娘。」谢谦走进来,他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沈玉和谢柔,对柳如烟说:「回去告诉你爹,谢家的家事不劳他操心。沈玉是不是我儿,我说了算。」
柳如烟走了,院中剩下三人,鸽子汤还搁在石桌上,冒着最后的几缕热气。谢谦看了看那碗汤,端起来泼在墙根,对沈玉说:「去,把药喝了!柔柔,你也去。」两人走到门口,谢柔忽然回头:「爹,您刚才说沈玉是不是您儿,您说了算。」谢谦背着手往屋里走,头也不回:「我说了算。」
柳如烟走后第三天,谢柔在私塾门口又碰见她,柳如烟拦住她,盯着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忽然笑了:「谢柔,你别得意!沈玉的手废了,腿也瘸了,就算好了他将来要上不了战场,拿不了战功,你跟着他,一辈子就是个药铺伙计的娘子!你爹是将军,你甘心?」
谢柔看着柳如烟,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她站在墙头看沈玉练剑。那时候沈玉还没去私塾,跟着谢谦在演武场扎马步,一扎就是半个时辰,汗把脚下的土都打湿了。她在墙头喊:「玉哥哥,你歇歇!」沈玉抬头冲她笑,说:「不歇,将军说,练好了才能保护柔柔。」
谢柔又说:「你说他半残?可他左手能写字,左腿能走路,脑子还能背兵法。他将来做不成将军,就做军师。做不成军师,就做药铺伙计。我做药铺伙计的娘子,乐意。」她绕过柳如烟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笑了一下:「对了柳姐姐,那碗鸽子汤,沈玉一口没喝!他说他喝不惯别人家的东西。」
柳如烟忽然想起私塾先生说过谢家那个捡来的小子,不简单。他背书背不过世家子弟,写字写不过世家子弟,可每次武考,他都能把所有人打趴下。有一回先生问为什么,沈玉说:「我没什么可输的。」
6.谢柔十三岁了,谢谦在书房里跟沈玉说了一回话。
后来她才知道,谢谦说的是:「沈玉,你十七了,该想想前程!柔儿也十五了,这两年,也该议亲了。」
谢谦说的是实话,谢柔是谢家嫡女,将来嫁的人,要么是世家嫡子,要么是新科进士。沈玉姓沈,一个被捡来的孤儿,连籍贯都说不清楚。谢谦养他、教他、待他如子,可谢谦终究不是他爹。
沈玉那夜在灯下坐了很久,从那天起,沈玉开始躲谢柔。
起初谢柔没发觉,沈玉还是照常替她磨墨、抄书,可散学后他不跟她一起走了,说要温书。谢柔在廊下等他,等到天黑,他才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这儿」,然后送她回去,一路无话。
谢柔跟他说话,他答得很短,谢柔拉他袖子,他不动声色地抽开,说「男女有别,让人看见不好」。
「什么男女有别?」谢柔瞪他,「你是我哥。」
沈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有薄茧,有旧伤、这双手替她挨过戒尺,替她爬过树,可这双手不配再碰她了。
「柔儿,」他说,「你大了。」
谢柔没听懂,她只觉得沈玉变了,他还是会替她做事,可他做的时候不再看她,像是把这些事当成差事来办,他不再笑,不再在底下偷偷给她递答案,不再在散学后给她留糖糕,他变成了一个尽职的哥哥,不越雷池一步。
崔家来递帖子的那天,谢柔正在后院赏花。
管家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说:「小姐,崔家来人了,崔家太太亲自来的,还带了崔大小姐,说是替崔大公子提亲。」
崔令仪又来了谢府,这回是崔家正式遣人来递帖子,说崔令仪的大哥崔衡,今年十七,已中了举人,想与谢家结亲。
前厅里,崔家太太坐在上首,四十来岁,圆脸,笑吟吟的,崔令仪坐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弯得让人不舒服。
谢谦坐在主位,端着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见谢柔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谢柔行了礼,坐下来,崔家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更开了。
「这就是柔姐儿?哎哟,几年不见,出落得这样了。上回见还是上元节,那时候还小呢,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谢柔笑了笑,没说话。
崔家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大红帖子,搁在桌上,推过来,帖子折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崔衡」两个字,生辰八字,家世出身,写得清清楚楚。
「柔姐儿,我也不兜圈子了。」崔家太太拍了拍帖子,「我们家衡哥儿,今年十七了。去年秋闱中了举,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先生说他文章做得好,明年春闱有望。衡哥儿人品你是知道的,斯斯文文的,不赌不嫖,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他爹跟谢大人是同僚,知根知底的。这门亲事,你看怎么样?」
谢谦把谢柔叫到书房,问她的意思,谢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崔衡她见过一回,去年上元灯市,隔着人群,个子高高的,斯斯文文地跟崔令仪说话,崔令仪见她就笑,这回笑得比上回还温柔。
「爹,」谢柔说,「我不想嫁。」
谢谦没勉强,说「那就再等两年」,可谢柔知道,崔家不会等,别家也不会等,她十五了,再过两年,谢府的门槛会被媒人踏破。
那天晚上,谢柔去找沈玉,她推开门,沈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谢柔进来,站起来,退了一步。
「沈玉,崔家来提亲了。」
沈玉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卷放下,声音平平的,「崔衡不错,家世好,人品好,中了举人,将来前途无量。」
谢柔盯着他。
「你让我嫁?」
沈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方砚台,是谢柔五岁那年摔缺了一角的,他拿胶黏好了,一直用到现在,砚台里墨是干的。
「你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他说,「崔衡配得上你。」
谢柔的眼泪涌上来,她忍住了,没让它掉。
「那你呢。」
沈玉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谢柔看不懂的、沉沉的、压得很深的东西。
「我是你哥。」他说。
谢柔笑了,「你上回说不做我哥了。」
「沈玉,你枕头底下有东西,我看见了。」
沈玉的脸色变了。
谢柔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块桂花,是我五岁咬过的糖糕上的。你留了八年,你当我不知道?」
「你替我挨戒尺,替我放鸟,替我泼崔令仪茶,替我认错,替我磨墨,你做了这么多,然后跟我说『男女有别』?」
她转过身,谢柔看见他眼眶红了。
「沈玉,你听着。」谢柔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崔衡好不好,跟你没关系,我要嫁谁,也跟你没关系!」
沈玉的嘴唇动了动。
「可你要是再躲我,我就告诉爹,枕头底下那块桂花是你偷的!你偷了八年。」
沈玉看着她,他低下头,看着谢柔攥着他袖子的手。
他忽然想起谢谦的话,谢谦说,柔儿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他留着一块早就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跟谢柔说「你该嫁人」。
「柔儿。」他的声音哑了。
「嗯。」
「我配不上你。」
「你七岁那年跪下来跟我说『奴才不敢』,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配。」
沈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谢柔的手背上,然后把她攥着袖子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谢柔以为他要推开她。
「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
7.第二天一早,沈玉去了书房。
谢谦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信,他站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
「大人,我有话说。」
谢谦看了他一眼,养了他八年,从七岁到十七岁,这孩子什么脾气他清楚,沈玉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下了决心。
「说。」
沈玉想起昨夜谢柔攥着他的手,踮着脚,拿袖子擦他的脸,他想起谢谦说「柔儿该议亲了」。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推门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泥,单膝跪地。
「大人,北境急报!戎族突袭凉州,连破三寨!圣上手谕,命大人即刻点兵驰援,三日内启程。」
谢谦接过军报,脸色沉下来,他看了一眼沈玉,沈玉的话全咽回去了。
「你先回去。」谢谦说,「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沈玉行了个礼,退出来,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谢谦点兵出征。
谢柔提着食盒去找沈玉,里头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她特意让张婶多放了糖,谢谦站在点将台上,沈玉一身银甲站在他身后,腰间佩刀,头发束得紧紧的。
「你怎么来了。」
谢柔盯着他身上的甲胄,银色的,冰冷的,和私塾里那个替她磨墨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要走?」
沈玉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谢谦正在跟副将说话,没注意这边。
「大人点了我的名!随军历练。」
「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谢柔的鼻子一酸。
「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晚才定的。大人说,让我去历练历练,回来好议前程。」
谢柔听懂了,谢谦说的「议前程」,就是让他挣一份军功,回来有个出身,好配得上她!父亲什么都知道,如今是没拦,也没点头,他把沈玉送上了战场,让他自己去挣。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玉也不知道,北境多远,仗打多久,能不能活着回来,他都不知道。
「沈玉,你听着。」
「嗯。」
「你活着回来。」
「好。」
「回来之后,跟爹说清楚,不用等军功,不用等前程!你就说,你要娶我。」
「好。」
「你要是死在北境,」谢柔的鼻尖更红了,声音哑哑的,「我就嫁崔衡!我说到做到。」
沈玉笑了,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那我还是活着回来吧。」
谢柔破涕为笑,又捶了他一拳。
「回去收拾东西。」他说,「校场风大。」
出征那天早上,沈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外头号角响了,第一声。
沈玉坐起来,开始穿甲,银甲冰凉,他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旁边副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沈玉你起这么早」,又睡了。
他穿好甲,佩上刀,把头盔夹在腋下,掀开帐帘。
北境的冬天,天亮得晚,沈玉站在帐外,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和指节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现在它们握着刀,要上战场了。
第二声号角响了,比第一声急。
点将台上,谢谦已经站定了,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腰间的刀柄上缠着旧布条,谢谦低头看了沈玉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沈玉行了个军礼,转身站到前锋营的最前面。
身后是黑压压的兵马,旌旗在风里翻卷,枪尖的寒光连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谢柔走的那天早上,她光着脚追出来,站在门槛上,脚趾冻得发白,他把靴子脱给她,她不肯穿,他蹲下来,把靴子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靴子,又抬头看他。
「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嗯。」
「你答应我回来就跟爹说。」
「嗯。」
「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走了。」
他当时没答。
号角第三声,出征。
沈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帐、火盆、那面被风吹得歪斜的旗,还有他睡了几个月的铺位。
而谢柔这边,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失眠睡不着。
从下午管家来报「大人定了,明日卯时启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晚完了,晚膳她扒了两口就撂了筷子,说「不饿」。
她不要他穿着银甲,站在点将台上,像个陌生人。
梆子敲过四更。
她听见前院有动静了,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谢谦低沉的号令声,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个洞,透过那个小洞,她看见沈玉从厢房里出来,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朝她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那个小洞,她看见沈玉从厢房里出来,谢柔往后缩了一下,他只是看了一眼,像是习惯,又像是告别。
8.沈玉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左肩疼得发木,右腿也骨折了,每一股风吹进去都像刀子在刮骨头,他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根本起不来。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
怪不得戎族没找到他,他滚进石缝里,被雪盖住了。
沈玉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疼得他咳了一声,他动了动双手,然后他开始往外爬。
右腿动不了,他用胳膊肘撑地,一寸一寸往前蹭,石头硌着他的肋骨,他爬了很久,爬到石缝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月光照在外面,白晃晃的一片,是雪地,他看见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是戎族的营帐。
他不能往那边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躺在石缝口,天上有星星,比京城亮。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他看见石缝底下一团黑影,那黑影动了一下。
是狼。
沈玉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刀还在,刀鞘里只剩半截刀身,他攥着刀柄,盯着那团黑影,黑影又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呜咽。
不是狼。
是狗!或者是什么幼崽,沈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清了是一只戎族的猎犬,不大,后腿受了伤,蜷在石缝最里头,浑身发抖,大概是跟着主人追他的时候摔下来的,断了腿,爬不上去,也没人管它。
沈玉盯着它。它也盯着沈玉,月光照在它眼睛上,绿莹莹的。
沈玉把刀放下了。
这回他没往石缝外面爬,他往里面爬,他爬到猎犬旁边,靠着石壁坐下来,猎犬缩了一下,没跑,沈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硬,脏兮兮的,可热。
「你也没人要了?」沈玉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猎犬舔了舔他的手。
他不能死。
沈玉他开始数日子,他记得出发那天是腊月初八,他被围在山坳里是腊月十五,他滚进石缝里大概是腊月十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数不清,猎犬蜷在他腿边,偶尔舔舔他的手,它的后腿肿得老高,沈玉撕了半截袖子给它裹上。
到了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他分辨不出是戎族还是自己人,他攥着断刀,把猎犬往石缝深处推了推,然后爬到石缝口,贴着石壁往外看。
月光下,一队人马从西边过来,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上面一个「谢」字。
沈玉盯着那面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张开嘴想喊,可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在石壁上,当,当,当,声音在夜里很脆,传得很远。
马蹄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进石缝里,谢谦看见他,整个人定住了。
「沈玉。」
沈玉张了张嘴,声音像破风箱。
「大人。」
谢谦蹲下来,把手伸进石缝,沈玉把系带和信纸从胸口摸出来,塞进谢谦手里,油布上沾着他的血,可里面的东西干干净净的。
谢谦背着他往马队跑,沈玉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谢谦的衣领。
「大人,石缝里有只狗。」
谢谦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缝,猎犬趴在里头,绿莹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谢谦没说话,对旁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弯腰钻进石缝,把猎犬抱了出来。
沈玉在谢谦背上笑了一下,然后他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营帐里,大夫剪开他的甲胄,左肩的箭伤化了脓,右腿的刀伤深可见骨。
谢谦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柔儿写了信来。」谢谦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你自己看。」
沈玉接过去。纸上只有一行字,大得占满整张纸。
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你最好活着。不然我嫁崔衡,气死你。」
沈玉笑的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可还是笑,谢谦看着他笑,胡子抖了抖,站起来。
「好好养,养好了回去娶她。」
沈玉的笑停了,他抬头看着谢谦,谢谦站在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风雪灌进来。
「大人。」
「你七岁那年,我把你领回来,是给柔儿找个伴。」谢谦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现在她不需要伴了,她需要个能站得住的人。」
他放下帘子,走了。
沈玉躺在帐里,旁边传来一声呜咽,他偏头去看,猎犬趴在帐角,后腿裹着布条,是大夫裹的,它见他醒了,瘸着腿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沈玉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没人要了?」
猎犬趴在他床边,把头搁在他胳膊上。
北境的消息断了整整两个月。
起初还有军报往府里送,谢谦的字迹潦草几行,说凉州守住了,说沈玉跟着前锋营出关追击,说戎族退了两百里。谢柔把这些军报一张一张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军报忽然断了。
寒冬腊月,她走到马厩。
管家追出来,问她去哪儿?她不答,解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那马是谢谦的坐骑,性子烈,见她靠近就喷鼻子,谢柔踩着马镫往上爬,爬了三次没爬上去,第四次一脚踩滑了,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槽上。
她坐在地上,忽然哭出来。
她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了满脸,和着地上的泥。
管家站在旁边,也不敢上前。
谢柔哭够了,从地上爬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和草屑,把眼泪用袖子胡乱一抹,经过管家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我不去了,他让我等他。」
她回到屋里,把那张军报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失联,至今未归」四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蘸墨,在军报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活着,我就嫁你,你死了,我就替你收尸,你等着。」
「沈玉,你欠我的还没还。」
她闭上眼睛,没哭。
第二天,谢柔照常去了私塾。
「先生,学生随军北境,无以为报先生八年教诲,柔儿愚钝,然心性纯良,望先生多加照拂,学生若不得归,柔儿便托付先生了。」
谢柔把信看完,手没抖,她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对周先生行了个礼。
「先生,我明天还来。」
周先生点头,谢柔转身走了。
北境那边,大夫处理伤口的时候,沈玉疼醒了,旁边的副将凑过来:「沈玉,你刚才说的『柔儿』是谁?」
沈玉没睁眼。
「欠我钱的人。」
副将一头雾水,沈玉翻了个身,面朝里,他闭上眼,忽然想起谢柔站在门槛上、光着脚、穿着他的大靴子的样子。
立春当日,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火漆封口,是北境来的,他把信递过来,脸上带着笑。
「小姐,沈玉找到了!活着。」
谢柔接过信,拆开是谢谦的笔迹,寥寥几行:「沈玉伤重,已无性命之忧,立春后启程回京,小丫头,想不想父亲?」
她看完笑了,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她忽然想起去年立春,沈玉站在廊下,把梅枝递给她,说「我回来了」,她拿沾着墨的指尖点在他鼻尖上,说「你是我哥」,他把系带解开,说「柔儿,我不做你哥了,行不行,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9.沈玉回京那天,谢谦没去接。
他在书房里坐着,案上摊着一摞文书,半个时辰没翻一页。管家进来报了三回——第一回说沈玉到城门口了,第二回说沈玉进府了,第三回说沈玉往书房这边来了。谢谦「嗯」了一声,没抬头。
门被敲响的时候,谢谦才搁下笔。
「进来。」
沈玉推门进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可人还是瘦,颧骨高着,左肩的伤虽然好了,走路时还是微微塌着那边。他走到书案前,站定了,没坐。
「大人。」
谢谦抬眼看他。看了半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玉坐下来。他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和八年前第一次进这间书房时一模一样。谢谦忽然想起那年他七岁,攥着半块馍和一块石头,站在书案前,也是这么直挺挺的,不敢坐。
「伤好了?」谢谦问。
「好了大半。孙大夫说再养养就无碍了。」
「腿呢?」
「能走。不能跑。」
谢谦哼了一声:「不能跑就先别跑。柔儿那丫头野得很,你追不上她,她又要闹。」
沈玉没接话。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大人,我想求个新身份。」
谢谦看着他。
「什么身份。」
「谢家义子的身份。」沈玉说,「我想改姓。」
谢谦的手停在茶盏上。
「改姓?」他慢慢放下茶盏,「改什么姓。」
「沈。」沈玉说,「我本来姓沈。我想把『谢家义子』这名头摘了,正正经经做沈玉。户口、文书、军籍,都改成沈玉。和谢家脱了干系。」
谢谦盯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玉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脱了干系,」谢谦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我再求一门亲。」沈玉说,「求大人把柔儿许给我。」
书房里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谢谦靠回椅背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小子,」谢谦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算盘打得倒精。先脱了干系,再求亲。你是怕人说闲话,说谢家养大了义子,义子转头娶了嫡女,是图谢家的家产?」
沈玉没躲他的目光。
「是,我怕柔儿嫁给我,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那是个捡来的,攀了高枝』。我要正正经经姓沈,正正经经求亲,让谁都说不出闲话。」
谢谦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玉,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树。梅树快开花了,枝头鼓着花苞。他看了很久。
「沈玉。」
「在。」
「你跟我出征那年,柔儿多大。」
「十三。」
「她跑去凉州那年,多大。」
「十三。」
谢谦转过身。他看着沈玉,眼神很沉。
「你替她挨戒尺,替她爬树,替她放鸟,替她认错。你替她做了八年的事。」他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嫁给你之后,日子怎么过。」
沈玉没接话。谢谦走回来,坐到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我是武将,你也是武将。你知道武将的日子是什么样!我今天在京城,明天可能就在北境。你今天在凉州,明天可能就在戈壁。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我娶柔儿她娘那年,她娘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出征,她在家提心吊胆,怕我回不来。我回来,一身伤,她给我上药,上着上着就掉眼泪。她走的那年,柔儿才七岁。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别让柔儿嫁武将』。」
沈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答应她了。」谢谦说,「柔儿将来嫁个安稳人,过安稳日子,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半夜惊醒摸枕边人还在不在。」
他盯着沈玉。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娶她。你拿什么娶?你拿什么保证她不用过她娘那样的日子?你操练一天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还有力气哄她?你上了战场,她在家里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我这样的军报,说『失联,未归』你让她也去马厩里哭?也写七十三张纸条?也骑马跑几千里去找你?」
沈玉坐在那儿。他的背还是直的,可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七岁那年,您从雪地里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写字。您没把我当奴才,也没把我当外人。您把我当儿子。」
谢谦没说话。
「您说武将的日子苦。我知道。我在石缝里躺了三天,啃干饼,舔雪,背《孟子》背到活下来。我知道苦是什么滋味。」沈玉抬起头,看着谢谦,「可柔儿也知道。她在京城等了七十三天,写了七十三张纸条,从『平安』写到『你在哪儿』。她骑马跑了几千里路到凉州,路上走了二十三天。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跟着一个老秀才,过戈壁,住驿站,咬不动凉州的饼。她没喊过一声苦。」
谢谦看着他。
「她不是她娘。」沈玉说,「她是谢柔。她五岁就敢递糖糕给一个不认识的野孩子,十岁敢放走周先生的画眉,十三岁敢骑马跑几千里去找我。您说她野,她确实野。可您也说,她比她娘还野。」
谢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武将的日子苦,我知道。可我不让她一个人苦。」沈玉说。
谢谦盯着他。
「你倒都想好了。」
「想了很久。」沈玉说,「从凉州躺在那条石缝里就在想。」
谢谦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茶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柔儿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些?」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说她自己嫁人,不用你替她拿主意。」
沈玉嘴角弯了一下:「嗯,她会闹。」
谢谦看着他嘴角那道弯,忽然想起那年他七岁,跪在地上说「奴才不敢」,谢柔递糖糕给他,他不敢接,谢谦把他扶起来说「从今往后你叫沈玉,是谢家儿郎」。那时候这孩子也是这么抿着嘴,嘴角想弯又不敢弯。
「沈玉。」
「在。」
「你改姓的事,我准了。文书我让人去办。」
沈玉抬起头。
「可柔儿的事,我还没准。」谢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能跑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
沈玉站起来。他腿还瘸着,可站得直直的。
「我能跑。」
「不能跑。孙大夫说了,再养三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两个半月。」
谢谦瞪他。沈玉看着他,没躲。谢谦瞪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胡子抖了抖。
「你小子,」他说,「跟柔儿一个德行。」
沈玉没说话。可他嘴角弯了。
谢谦摆摆手:「滚回去养伤。养好了再来。柔儿那边你自己去说。她要是恼了,别来找我。」
沈玉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谢谦又叫住他。
「沈玉。」
他回头。
「柔儿她娘走的那年,柔儿七岁。她娘拉着我的手说『别让柔儿嫁武将』。我答应她了。」谢谦顿了顿,「可我没答应她,不让柔儿嫁她喜欢的人。」
沈玉看着他。
「你要是让她哭,」谢谦说,「我第一个不饶你。」
沈玉站直了。他腿还瘸着,可站得笔直,像在点将台上。
「不会。」
他推开门走了。谢谦站在书房里,看着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文书,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是沈玉的军籍文书,上面写着「谢家义子沈玉」。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沈玉。」
他搁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老梅树的花苞鼓鼓的,快开了。他忽然想起永安公主。想起她跳城那天,簪子碎了,莲瓣落在雪里。他捡了五瓣,剩一瓣没找着。后来他在那地方捡了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瓣莲。
他把那瓣莲焐了八年。焐出了裂痕,焐出了魂。
谢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树。立春快到了。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了。他听见后院传来谢柔的声音,在喊什么,大概是喊张婶要桂花糕。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
「柔儿她娘,」他低声说,「你闺女比你还能闹。」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檐下的冰凌滴了最后一滴水,啪嗒一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