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
「六百两。」
我压着嗓子,怕笑出声。
那块羊脂玉佩在灯下泛着暖光,成色好得能照见人影,只是三天前它还在皇帝的腰上。
「一千两。」二楼雅间传来一声。
我正要落槌,后颈忽然一凉。
修长的手指从背后扣住我,力道不重,却让人半分动不了。
「太后,」他的气息落在我耳后,「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僵着脖子:「把你的手拿开,我可是你嫡母。」
他笑了,把我往怀里一带。
「笑话,就没有年纪比朕还小的嫡母。」
1
宫里的人说,我命硬,克死了先帝。
我叫沈娇娇,大齐的太后,今年十九。
我这个太后,是捡来的。
去年三月,先帝病得只剩一口气,钦天监说冲喜或许能续一续。礼部在京城翻了三天,翻出个出身不干净、八字又硬得能砸石头的商户女。
那就是我。
我爹沈砚,原户部主事,三年前死在刑部大牢。罪名是私吞北境军饷十二万两。抄家那日,我娘咳着血把最后一只金镯子塞进我袖子,说:「娇娇,别回头。」
我没回头。
三个月后,我差点也葬送了半条命。先帝一道旨,把我抬进宫冲喜。
我入宫那晚,先帝连眼都没睁开,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腕,说了句「这么凉」。
第七日,他崩了。
于是我这个连他脸都没看清的人,被尊成了大齐的太后。
宫里人背地里叫我“捡来的太后”,我听得见,也认。毕竟捡来的,不花钱。
可不花钱的东西,也没人给钱。
先帝一崩,姜晟登基。他登基头一道旨,四个字:罢宫中浮费。
这四个字落在我身上是三百两。
按祖制,太后一年用银三千两。他给我三百两,还分十二个月发,每月二十五两,比我宫里八个宫女的月钱加起来还少。
我拿着那道旨去找他理论。他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国库空虚,还请太后体恤。」
我说:「呵,国库空虚?那皇帝就该以身作则,头顶那颗珠子怎么不摘?」
他说:「那是先帝的。」
我说:「我这一身也是先帝封的。」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很久,说:「太后这身衣裳,是内务府新裁的吧。」
我一低头,确实是新衣裳。第二天,我的裁衣份例也被划了。
我坐在慈宁宫里数铜钱,数到第七遍,数出个让人绝望的数:三十七两。
这点钱,连我娘的牌位都供不起第二年。
可我要的是一千两。
三日前,宫外递进来一句话:沈家旧案,刑部还留着一份抄本,八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了腊月就烧。
递话的人叫周敬,做过刑部书办,当年他困顿之际,我爹给他递过一碗热汤。
那可是八百两啊,但我我手上只有三十七两,于是我想起了那块玉。
先帝崩的那晚,忽然睁眼,回光返照。他从枕下摸出一块玉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不像个要死的人。
他说:「你爹留给你的。」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我爹死在牢里,抄家抄得连一把好椅子都没剩下,哪来的羊脂玉。
后来我才知道,那玉好得能照见人影,好到聚宝斋的朝奉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于是我戴着帷帽,穿一身宝蓝缎子,学着那些太太的样子拿扇子遮半张脸,坐进了聚宝斋三楼。
人挤人。
第一声叫价就上了三百两。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五百两。」
「六百两。」
「八百两!」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八百两。
我心里已经开始分钱了:八百两给周敬,一文不剩。可我一点也不心疼,我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夸自己。沈娇娇,你可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2
「一千两。」二楼雅间传来一声,很轻。
我正要把手里那面小铜牌举起来,心想我是卖家,落槌前有权应价一次,这是聚宝斋的规矩,能多榨一文是一文。
后颈忽然一凉。
有人从我背后伸手,五指覆上来,力道不重,像掐一只猫。
「太后,」他的气息落在我耳后,「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整个人僵成一尊石像。
死吝啬鬼。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咬了三遍。要不是他在宫里大兴节俭之风,克扣我宫中用度,我至于跑到这儿来卖他的玉佩?
我僵着脖子,尽量把声音压稳:「把你的手拿开,我可是你嫡母。」
身后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低的一声。
「笑话。」他俯身,几乎贴着我耳朵,「就没有年纪比朕还小的嫡母。」
他拎着我从后门出去。
一路没说话。
他的轿子停在巷口,很旧。轿帘是洗过一百遍的青色,边角都起毛了。我偷偷看他,袖口磨白了一层,腰带是素的,腰上空着一块,那原本是挂玉的地方。
他心里明镜似的,早知道自己丢了玉。
可他一个字没提。
他把我塞进轿子里,自己在外面走。走了两刻钟,从东市走到宫门。
我在轿子里坐得腰酸,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他踏着雪往前走,一步一步,背挺得很直。
到慈宁宫门口,他停下来,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太后的私库,朕亲自清点。」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
他说:「是朕宫里的东西。」
内务府的人搬着箱子进来,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我站在旁边,脸都白了——怕他们翻出我藏的那点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一件一件看,看得很慢。
先帝赏的玉如意,他看了两眼:「收着,别卖。」
我娘那只金镯子,他拿起来掂了掂:「成色一般。」
一叠当票,他抽出来,一张张翻过去,没说话,塞回原处。
我站在旁边,心里默念:别翻那口箱子,别翻那口箱子。
他偏偏就翻了。
箱底压着三十七两碎银、两张当票,还有一包没舍得吃的桂花糖。
他捏起一颗,看了半天。
「太后爱吃甜的?」
「太后穷得只剩糖了。」
他把糖放回去,合上箱盖,合得很轻。
我心跳到嗓子眼。
然后他停在那只木匣上。
木匣很旧,杉木的,边角包着铜皮,漆掉了大半。是福嬷嬷给我收拾家当时带进来的,她说,小姐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我三年没打开过。
「这个,留下。」
我心里一紧:「这破匣子不值钱。」
他抬眼看我:「朕没说它值钱。」
他起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忽然一阵阵发凉。
他连匣子都没打开,怎么知道要留?
3
第二天,我的月钱停了。不是减,是停。
内务府的太监来传话,说太后私贩御物,罚俸三月,玉佩充公。
我说那玉本来就是我的,太监笑得脸皱成一朵菊花:「太后,这话您跟陛下说去。」
我去了,他不见我。
我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从日头正南站到日头偏西,腿都麻了。最后李德全出来,端着一碗汤:「陛下说,太后站累了就回去,别中暑。」
我端着那碗汤闻了闻,绿豆汤。
我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哄?」
李德全说:「太后,陛下说这汤是昨儿剩的。」
我把汤喝了,不能浪费。
那以后我开始想别的办法。
第一招,卖东西。先帝赏的那些摆设,什么玛瑙盆景、紫檀笔洗,一盆一盆摆在架子上落灰,我让福嬷嬷的侄子带出去寄卖。
第二招,放贷。宫里八个宫女,月钱常拖,手头紧。我放了第一笔,二两,月息一分,客户是青禾,她借钱买胭脂。
第三招,我想把慈宁宫后院那片空地翻了种菜。京城菜价贵,一冬能赚不少。
三招全死了。
宫门查得严,谁带货出宫都要验。我让福嬷嬷的侄子把一盆玛瑙盆景裹在棉被里,说是给太后娘家送冬衣,结果在宫门被拦下来,盆景一路抬进了御书房。
第二日我去请安,看见那盆玛瑙端端正正摆在他案头,盆里还插了一枝腊梅。
他头都没抬:「太后这盆花,养得不错。」
我说:「那是先帝赏的。」
他说:「先帝赏的东西,太后往外送,是不孝。」
我说:「我这是节俭。」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太后,节俭不是把家当搬到别人家去。」
我放贷的事也被人写成条陈递到他案头。至于种菜,他派了个内官来传话,说太后若喜欢莳弄花草,可以去御花园帮着浇。
第二天,御花园的花匠真送来一把锄头。
我把锄头立在门后,气得一天没吃饭。
那份条陈他念给我听,念到最后一句:「太后月息一分,比户部放贷还公道。」
他放下纸,看着我:「太后很有天分,可惜生错了地方。」
我说:「那陛下给我本钱?」
他说:「朕给你一面镜子。」
腊月初八,崔太妃在长春宫设宴,把宫里所有的太妃太嫔都请了,也请了我。
我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没办法,新衣裳的份例被划了。
一进门,崔太妃就笑:「哟,太后这件,是去年赏梅穿的?」
满堂哄笑。
我坐下,喝了口茶,茶是陈的。
崔太妃又笑:「太后宫里节俭,是我等的榜样。只是……」她抬手指了指我的袖口,「太后这袖子,怎么磨破了?」
我一低头,真破了,磨出个小口子。
我正想着怎么接,殿外有人通传:「陛下到。」
他进来,一身玄色常服,扫了一眼满堂,目光在我袖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让人捧上来一件东西,是一件旧袍子,鸦青色,领口也起了毛。
「太后节俭,」他说,「朕也节俭,这件是朕穿过的,比新的暖和,赏太后。」
满殿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小声说:「太后这袍子配这衣裳,倒是天生一对。」
我坐着,脸烧得像被炭火烤过,伸手接过来,指尖冰凉。
4
回慈宁宫,我把那件袍子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青禾捡起来,捏了捏,说:「太后,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一摸,里面有夹层,青禾小心翼翼拆开,露出一叠银票。
三千两。
还有一张纸条,字丑得像鸡爪,是他的笔迹:别在宫外卖东西,丢人。
我捏着那叠银票站在灯下,站了很久。
三千两。
他自己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腰带是素的,腰上空着。
他给我三千两。
青禾小声说:「太后,您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我眼睛进灰了。」
那夜青禾给我端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忽然问她:「你说,一个皇帝,为什么要把私房钱缝在旧袍子里?」
青禾想了想,说:「因为放在库里,就不是他的了。」
我愣了一下。
原来在这座宫里,连皇帝的钱,都不是自己的。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银票数了三遍,然后翻出福嬷嬷给我的那只木匣,想找块布把钱包起来塞进去。
匣子沉得不对劲。
我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很轻,有点像纸。
我没敢开。
我抱着匣子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钱够了,先把卷宗买回来。
我托福嬷嬷的侄子传出话,约周敬在城西那座废了的水月庙见。子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出宫那晚,青禾替我打了半个时辰的掩护。我扮成采买的宫女,跟着运炭的车出了西华门。
雪下得很大,水月庙的门轴响得像哭。我推门进去,神像倒了半边,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
周敬坐在神像底下,头歪着,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印,眼睛睁着,一动不动看着我,他手里还攥着一个油布包。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
我盯着那个油布包看了三息,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来,准备伸手去拿……
身后有人。
一只手从后面横过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整个人拖进阴影里。
我闻到一股很淡的墨香。
「别出声。」他在我耳边说,「外面有三个人。」
5
三个人,他带了六个。
我后来才知道,他从我出西华门那一刻就跟上了。
刀光在雪地里亮了一下,很快,快到我只看清他抬手的姿势。他把刀锋挡在自己那侧,另一只手始终按着我的后脑,把我整个人压在怀里。
我听见刀入肉的声音,很闷。我一声都不敢出。
等我再抬头,庙里安静了。三具尸首躺在雪里,血渗进去,红得发黑。
他松开我,弯下腰,从周敬手里抽出那个油布包。
打开仅是半页残纸,纸边轮廓参差不齐,看来撕得很急。
上面只有一行字:「……十二万两,入崔氏私库,经手人崔……」
后面没了。
他捏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指节发白。
「你半夜出宫,」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就为了见一具尸首。」
我说:「我约的是活人。」
他说:「他三个时辰前就死了。」
我愣住。
三个时辰前,那时候天还没黑,我还在慈宁宫里数银票。
他们知道我要来。
他们一直在等我来。
回宫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坐在轿子里,浑身发抖,牙关磕得咯咯响,不是冷,是怕。
到了慈宁宫,他把门关上,转过身。
「跪下。」
我站着。
「朕让你跪下。」
我说:「我是太后。」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冷,也很累。
「太后。」他慢慢地说,「太后半夜出宫,去见一个刑部的死人,怀里揣着三千两银票,你要朕怎么想?」
我说:「我要买我爹的案子。」
殿里静了,灯芯爆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三年前,我爹管北境军需核算。那年冬天,十二万两军饷在途中没了。户部报了案,刑部审了二十七天,我爹认了。」
「他认了?」
「他挨了十七次刑,最后一次抬回来,手指头断了三根。」我说,「他跟我说,娇娇,认了,家里还能活。」
「他没认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得死。他认了,至少我能活到抄家那天。」
我爹最后一次被抬回来,是三月十九。
他躺在草席上,眼睛睁不开,嘴一直在动。我凑过去听,听见他念一个数字。
他说:十二万两,一文没进沈家的门。
我说,爹,我知道。
他说,娇娇,你记住,账不会说谎。
第二天卯时,他没了。
我去收尸,狱卒要八两银子,我身上只有三两。我在刑部门口跪了一夜,跪到天亮,膝盖冻烂了一层皮,才有人替我垫了那五两。
我抬起头看他。
「可他没贪。他一辈子连茶都喝最便宜的。」
我喘了口气。
「我在宫里三年,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宫里八个宫女,没有一个知道太后姓沈的爹是怎么死的。」
「你们都说我是捡来的太后,其实我是逃来的。」
6
姜晟站在灯下,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朕知道。」
我心口一跳。
「朕查了两年。」他说,「朕查到你爹是替人死的。」
「那你为什么不翻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因为朕动不了崔家。」
「你是皇帝。」
「皇帝也分坐得稳的,和坐不稳的。」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
国库不是空的,是被掏空的。三年前那十二万两只填了个零头,北境三镇的窟窿到今天还没合上。
户部在崔明远手上,内库的钥匙在崔太妃手上。他这个皇帝,登基两年,连给自己换一床新被子的钱都要走三道折子。
「朕登基那年,北境来讨军饷,」他说,「朕连三万两都拿不出来。」
「最后还是崔明远“借”给朕的。」
「借?」
「月息三分。」
我张了张嘴。
他笑了一下:「朕这个皇帝,是欠着债坐龙椅的。」
「朕大兴节俭,」他说,「不是为了省钱。」
「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朕穷得没有威胁。」
我忽然想起那句“国库空虚……”
原来他不是抠,他是被人摁着头。我转身,跑回内殿,把那只木匣抱出来,放在他面前。
「先帝崩的那晚,」我说,「塞给我一块玉,说我爹留给我的。这块玉我卖了一千两,现在在你手上。」
「这个匣子,是我进宫时福嬷嬷给我收的家当,我三年没敢打开。」
他看了匣子一眼,抬手,指节在侧板上敲了两下,空的。
又敲三下,闷的。
「有夹层。」他说。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沿着铜皮缝一路撬。木头裂了一声,像骨头断。
夹层里是一卷素绢。
展开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绢上的字是血写的,写得极慢,笔画发抖,最后几个字已经糊成一团。
「崔氏盗军饷十二万,转于北境三镇盐引,证在内库甲字第七柜。」
第二行:「沈砚无罪,沈氏女娇娇……」
后面全糊了。
血浸透了绢,把那半句话吃掉,只剩一团暗红的影子。我把绢凑到灯下,想看清那团糊掉的血迹。
灯芯爆了一下,什么也看不清。
只看见最后那一笔拉得很长,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在半空中。
我盯着那四个字:沈氏女娇娇。
我的名字,写在先帝的血书上。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拿不住那卷绢。他伸手来拿,我攥紧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什么?」他问。
我说:「我怕上面写的是赐死。」
他没说话。
灯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先帝要杀你,」他说,「当初就不会娶你。」
我说:「那先帝娶我,是为了什么?」
他没答,他只是把那卷素绢重新卷好,塞回我手里。
「收着。」他说,「那块玉是你爹留给你的第一条命,这是第二条。」
7
那卷血书我们谁也没敢往下猜。
他把绢收进袖子里,说:「内库甲字第七柜,明日朕去开。」
我说:「崔家会先动手。」
他说:「朕知道。」
他知道了,可他没能快过人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宫里照例要祭灶,我宫里那口小灶是新砌的,泥还没干透,青禾蹲在地上拿蒲扇扇,扇得满脸黑。
福嬷嬷端了一碗麦芽糖进来,说太后,吃口甜的,一年顺遂。
我接了。
她站在旁边看我吃,看了很久,眼神很软。
我说:「嬷嬷,你伺候我多少年了?」
她说:「小姐六岁那年,老奴就在沈家了。」
我说:「十三年。」
她说:「十三年。」
她伸手替我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像小时候那样。
「小姐,」她说,「有些事,认命吧。」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出去了。
那晚我睡不着,我把三千两银票缝进枕头,把那只空了的木匣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到子时。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不止一个。从后廊过来,穿过那片我原本打算种菜的空地。
我坐起来,门被推开的时候,我看见福嬷嬷站在最前面。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人。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半步。
刀劈下来的时候,我本能地抬手挡脸。
然后有人把我撞开。
我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脚,眼前发白。
等我爬起来,姜晟跪在我床前,右肩上一道血口子,从肩胛一直划到腰,血把玄色的衣裳浸成黑红。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反手捅进了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剩下三个退了,退到门口,其中一个忽然回头,袖子里滑出一线寒光。
「陛下小心!」
话没喊完,他已经侧身让开,那把飞刀钉进了床柱,刀尾还在抖。
福嬷嬷瘫在地上,灯烧着了一角地毯,火苗顺着绒面往上爬。
他喘着气,回头看我,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伤到?」
我看着他肩上那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我新砌的那口灶边上。
我说:「你疯了。」
他说:「朕知道。」
太医来的时候,他坐在我床边,让人剪开衣裳,一声不吭。
我给他按着布,手一直在抖。
「疼吗?」
「疼。」
「你傻不傻,四个人,你就一个人冲进来。」
「带了六个,」他说,「都在外面。」
「那你怎么不等他们?」
「等不了。」
「你一早就知道福嬷嬷有问题?」
「嗯。」
「你为什么不抓她?」
「抓了她,崔家会换一个朕不认识的进来,」他闭着眼,声音很低,「朕宁可留着知道的。」
「那周敬呢?」我问,「你也知道他要死?」
「朕不知道。」
他停了很久。
「朕若知道,会早到半个时辰。」
殿外传来青禾的哭声,很远,一声一声的,像被谁捂着嘴。
「朕这辈子,最恨迟到。」
我忽然明白了。
「我的月钱是你停的。」
「嗯。」
「我的裁衣份例是你划的。」
「嗯。」
「你不让我出宫,不让我卖东西,不让我放贷,是因为——」
「因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太后,」他睁开眼,「没人巴结,没人送礼,也没人拿她当刀使。」
殿里静了很久。
「崔家三年前能弄死你爹,」他说,「是因为你爹手里有账,他们今天不敢动你,是因为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日在私库,」我忽然想起来,「你连匣子都没打开,怎么知道要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不知道。」
「那你留它做什么?」
「朕只是觉得,」他说,「你在意的那点破东西,一定不只是破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年里翻过当票、数过铜钱、举过拍卖的铜牌,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你越穷,越安全。」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藕荷色褙子。
原来这件破衣裳,是他给我穿的盔甲。
「那三千两呢?」我问。
「三千两是朕的私房,」他说,「攒了两年。」
我鼻子一酸。
他忽然又说:「三年前,你爹死在刑部大牢那天,下着雨。」
我一愣。
「你跪在刑部门口,跪了一夜,没人让你进去。」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只是看着帐顶,很久才说了一句:
「那天朕从那儿过。」
「朕那时候十九,还不是皇帝。」
「朕站在雨里看了你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朕从那天起,就记账了。」
「记什么账?」
「记你。」他说,「你那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头上没有簪子,跪在雨里,不哭,也不喊冤。」
「朕当时想,这个人若是朕的人,朕不会让她跪在雨里。」
我再也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抬手,用拇指给我抹了一下,血蹭在我脸上。
「别哭。」他说,「哭解决不了事。」
「那什么能解决事?」
「死人。」他说,「崔明远得死,崔太妃得倒,你爹得平反。」
「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停,「然后你是太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笑了一下,眼泪还挂着:「我出宫,你舍得?」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沈娇娇,」他叫我的名字,「你敢出这道宫门试试。」
8
第二天,他带伤去了内库。
甲字第七柜,锁是新的。新锁,说明有人换过。
他让人抬来斧子,当着户部三个郎中的面,把柜门劈开。
里面是一只樟木箱。箱里是账,厚厚一摞,还有三十七张北境盐引的凭据,一张一张,盖着崔明远的私印。
账上记得明明白白:十二万两军饷,分十七次提出,走盐引的路子洗白,最后一次日期是去年六月。
我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爹的名字。
旁边一行小字:沈砚核账,除去。
「除去」两个字,写在纸上,就是一条人命。
姜晟把账合上,说了三个字:「拿人吧。」
除夕那天,长春宫正忙着梳头。崔太妃坐在镜前,宫女给她插第九支金钗。她那年四十一,保养得像三十,眉眼里有一股很稳的狠。
禁军围宫的时候,她连头都没回。
「皇帝呢?」她问。
姜晟走进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崔氏,」他说,「军饷十二万两,够北境三万将士过一个冬。」
崔太妃慢慢转过来,笑了。
「你不过是个过继来的,」她说,「坐在这张椅子上,你以为是你的本事?」
满殿的宫女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姜晟也笑了。
「朕是过继来的,」他说,「太后是捡来的。」
「朕跟她很配。」
我站在门口,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崔明远在自己府里被拿。他吞了金,没死成,被救回来,押进诏狱。
账本、盐引、还有周敬临死前攥着的半页残纸,一并递进了三法司。
案子审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沈砚平反。
下狱那日,我去诏狱见了一个人。福嬷嬷跪在地上,头发全白了,手上还戴着镣。
「十三年,」我说,「你端给我的每一碗糖,都是崔家的?」
她磕了个头:「小姐,老奴的孙子在崔家手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她说,「小姐会死。」
我站着,没再说话。
走出诏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晚她替我拨头发的手。
那一下,是真的。
后来,姜晟下旨为我爹平反,赐谥“肃”,归葬祖坟,抄没的家产折银退还。
我出宫那天,雪停了。
我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刑部大门口。
三年前我在这儿跪了一夜,膝盖冻烂了,没人开门。今天我带着圣旨来,门开得比风还快。
我把圣旨念给我爹听。
念完,我蹲下来,把纸点着,看着它烧成灰。
「爹,」我说,「女儿出息了。」
灰被风吹起来,往北去了。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翻案这天,我爹死了三年零四个月。
朝廷还了他清白,退了我家三千二百两银子,追封了一个四品官。
这些他都看不见。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账不会说谎。
账确实不会说谎,可账也得有人肯看。
回宫以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这一辈子没这么痛快过。我把先帝赏的、崔家送的、宫里发的,一样一样清出来,堆在院子里,只留我娘那只金镯子、我爹的一支旧笔、还有那件被我踩过两脚的鸦青色旧袍子。
青禾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
「太后,」她说,「您真要走?」
我说:「走。」
「陛下呢?」
「他有他的江山。」
9
我拎着包袱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卷素绢。
雪后的太阳很白,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肩上还缠着布,一只手垂着,一只手里捏着那卷血书。
「你要走,」他说,「先听朕念完。」
他展开绢。
「沈氏女娇娇,无罪。放归,赐宅赐田,任其改嫁。」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很慢。
「先帝写的是改嫁。」
我站在宫门下,风把我的裙角吹起来。
「先帝的恩典,」我说,「我不能不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然后把那卷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
我扑过去,晚了。
素绢遇火就卷,血字化成一团黑。
「你疯了!」我拽他袖子,「那是先帝遗诏!」
「朕知道。」他说。
「你烧了它,就是不遵遗命!」
「朕抗旨。」他低头看我,「朕这辈子,就抗这一次。」
雪后的宫道很静,能听见火盆里的灰在响。
「太后可以出宫,」他说,「朕的皇后,得留下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礼部的折子已经拟好了。」他一条一条说,「沈氏孤女,父母双亡,由宗正寺收养,另立门户,三月择吉,册为皇后。」
我说:「那我这个太后呢?」
「太后病重,移居西苑,静养。」
「我病重?」
「嗯。」他面不改色,「明日就病。」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
「姜晟,」我说,「你算得真精。」
「朕算账算了两年,」他说,「就为了今天。」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底下缠着的白布。
我走过去,抬手,按了按他的肩。他「嘶」了一声。
「疼?」
「疼。」
「活该。」
我说完,转身,拎起地上的包袱。
他脸色一变。
我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我说,「这是我的嫁妆。」
他愣住。
「三千两,」我说,「你自己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
他抱着那个包袱,站在雪地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沈娇娇。」
「嗯。」
「你方才说,朕算得精。」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朕还有一笔账没算。」
「什么账?」
「你卖了朕的玉,一千两。」
「那玉是我的。」
「朕的玉,」他说,「朕的钱。」
他顿了顿,把包袱往胳膊下一夹,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朕的人。」
10
三月的册封礼办得很热闹,据说耗银八百两,是户部新尚书咬牙批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凤仪宫的床上,头上压着九斤重的冠,脖子快断了。
他进来,站在我面前,抬手把冠摘了。
我揉着脖子,问他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那块玉,你早知道我要拿去卖,为什么不拦?」
他坐下,给自己倒茶,很自然地说:「朕想看看,你缺钱缺到什么地步。」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把茶推给我,「所以朕把自己的私房都给你了。」
我端着茶,忽然想起聚宝斋三楼那一声「一千两」。
「等等,」我说,「那晚二楼雅间叫价一千两的……」
他抬眼看我,没否认。
我把茶放下。
「你花钱买回自己的玉,然后当场抓我?」
「嗯。」
「你有病吧。」
「朕有病,」他很平静地说,「朕病了一年。」
窗外正落着三月的雨,殿里的灯很暖,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也不算白熬。
后来我跟他说,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这么嫁人,非得从坟里坐起来。
他说,不会。
「为什么?」
「朕给他追封了户部侍郎,」他说,「他得先谢恩。」
我拿枕头砸他。
他接了,放在膝上,然后伸手,把我连人带被一起捞过去。
「沈娇娇,」他在我头顶说,「往后宫里的用度,你自己批。」
「多少?」
「三千两。」
我眼睛一亮。
「一年?」
「一个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登基头一道旨不是说,罢宫中浮费?」
他低头看我,慢慢地说:「那是先帝的旨。」
我想起聚宝斋三楼那个下午,满堂的人举着牌子喊价,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那块玉卖了一千两。
后来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有人肯花一千两,把我从人群里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