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苞米茬子堆里捡了个饿洋人
铁柱半夜起来解手,一脚踩上个软乎乎的东西。
俺说不好那是个啥。屋外苞米茬子堆里拱着一团黑,月光底下泛着点惨白惨白的光,像谁把半筒粉条子扔那儿了。铁柱拿脚背踢了踢:"谁家猪崽子跑出来了?"
那团白的动了一下,抬起个脑袋。
——一头金毛,中国话还带点洋味:"人……人血……"
铁柱愣了半秒,回身从墙上摘了把稻草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哥们儿,俺这是酸菜馆,不是血站。"
"不是血……也成……"那洋人朝铁柱的屋门口爬,指甲抠进冰碴子里,抠出一道道白楞,"肉……肉也行……饿死了……"
铁柱在门口站住,眯起眼,上下打量这洋人。大半夜的,零下二十好几度,金毛卷着雪碴子,嘴皮子冻得发紫,裹着一件跟抹布似的外套,露出白花花的脖子——那脖子上有两颗小牙印,到现在还往外渗着点暗红。
铁柱是修道的人,心里"咯噔"一记。
"血族?"铁柱问。
洋人点点头。
"薄特忙搞么斯(吸血鬼)?"
"吸血鬼。"洋人纠正道,"路德维希·冯·桑德。我饿……真的饿了十天了……"
"十天不吃东西,光喝血?"铁柱蹲下来,掰着指头,"俺街口那卖烤苞米的刘二,他婆娘怀了孕,一天得啃五根,你倒好,十天不沾荤腥还活着——你命挺硬啊。"
洋人眼睛里冒出一丝光:"你……你懂行?"
铁柱"嗯"了声,没理他,转身回屋。洋人在背后喊:"救我……我拿血族的财宝换……"
"财宝?"铁柱头也不回,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老爷子,你搁这苞米茬子堆里趴着,一个钢镚儿都掏不出来,还跟我提财宝?先进来吧,这大冷的天,能把吸血鬼冻成人干。"
门"吱呀"一开,一股酸菜汤的味儿涌出来,暖烘烘地糊了洋人一脸。
洋人(后世大家都叫他路小西)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他一路逃到东方,饿得眼冒金星,想过无数种死法:被圣骑士用银钉钉死,被猎人用木桩钉死,又被太阳晒成灰……就是没想过,自己会趴在一户炖大鹅的道士家门口,让酸菜汤的香气给招魂招回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往屋里钻。
铁柱一脚把他拦在门口,抬下巴朝屋里晾衣绳上那排东西努了努嘴。
晾衣绳上,那头挂着一串晒干的大蒜,那头挂着一圈风干的红辣椒,中间还夹着一条东北大花裤衩。
路小西喉咙一紧,腿肚子直转筋:"这……这是……"
"进门规矩。"铁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俺这屋,蒜是下酒菜,辣椒是下饭的,大花裤衩是俺媳妇……哦,俺还没媳妇。"他咧嘴一笑,一股大碴子味,"你甭管是啥,你记住喽——进了俺这屋,就是俺铁柱家的客。"
"可是蒜……圣水……"路小西声音发颤,"你们东方人……不是最重视客套吗?"
"客套是客套,命是命。"铁柱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侧身让开一条道,"你今晚要是把俺那缸酸菜吓着了,俺明儿就把你拴门口当吉祥物,让刘二的婆娘抱着你咔嚓一张,卖五块钱一张,够俺买二斤猪肉炖了吃。"
路小西:"……"
他咽了口唾沫,心说管他呢,进了暖气片屋子再说。横竖是死,死在一个有猪肉炖的屋里,总比死在苞米茬子堆里强。
可他一只脚刚迈进去,铁柱冷不丁往后一伸手,从门框上够下一张黄纸,抬手就朝路小西脑门上拍了过去。
——"啪!"
第二章 暖气片旁的大花裤衩
路小西眼前一花。
那张黄纸贴在他脑门上,上面画着些他看不懂的道道,像小孩撒尿滋的印子。他本能地想躲,可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铁柱背着手,绕着路小西转了一圈,点点头:"嗯,毓(此处土语,指看相)出来了,病得不轻——你把俺门口那棵老垂杨柳的皮都给吓黄了三根。"
路小西脑袋嗡嗡的,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这是什么?你把我怎么了?"
"没怎么。"铁柱伸手把那黄纸从路小西脑门上揭下来,吹了吹,又贴回门框上,"人家都说了,来者是客。俺给你贴的那张——你猜咋,是俺家猫崽子挠坏的破符,辟邪的,不辟客。"
路小西:"……"
"进来吧,别搁门口杵着了,让街坊看见,还以为俺铁柱欺负外宾。"
路小西战战兢兢进了屋。
屋里头热得慌,暖气片烧得通红,上面搭着一条褪了色的东北大花毛巾。土炕上摆着一个旧炕桌,炕桌上一碟花生米、半瓶没喝净的二锅头,还有一盘子苞米茬子饭。墙根堆着萝卜、白菜,缸里漂着一块石头压着的酸菜,酸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路小西从没见过这种"家"。他想,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烟火气——有点像他那些快死的光头和圣骑士描述的"人间的暖"。
可他来不及感叹,肚子就"咕噜"一声,响得比炕边的灶还寒碜。
铁柱从缸里捞出一颗酸菜,拎着甩了两下,切成丝,"滋滋"下了锅,又添了两勺苞米碴子粥。锅里的热气扑上来,路小西的鼻子一抽,眼泪差点下来。
"尝尝。"铁柱把一碗热酸菜粉条端到炕桌上。
路小西盯着那碗东西看了半天,喉头滚动:"这……这是素的?我……我是吸血鬼,我吃不了……"
"吸血鬼怎么了?"铁柱一屁股坐到对面,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粉条,滋溜一口,"你不是饿十天了么?饿急眼了还在乎荤素?先垫一口。"
路小西颤抖着举起筷子,夹了一根粉条,塞进嘴里。
——那酸味,像是一把钝刀,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又暖又冲,一下就把那空荡荡的肚子里的寒气给顶起来了。
他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咋的,吃不惯?"铁柱抬眼。
"不是……"路小西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太……太好吃了。"
"嘿。"铁柱乐了,给自己倒了一盅二锅头,"你嘴上说好吃,心里定是在琢磨——洋人多精啊,跟俺这儿先示好,回头再瞅准了给你放血。对吧?"
路小西筷子一顿,脸色微变:"我……我没有。"
"你脸上那点小九九,比俺门口那冻白菜都藏得浅。"铁柱滋溜一口酒,"不过没事,俺也不信你。"他一指窗外晾衣绳上那串大蒜,"你在俺这儿住的这一宿,满屋的大蒜、辣椒、黑狗血、老黄历,你能撑到明儿一早,俺算你狠。"
路小西低头看着那碗酸菜粉条,一时没说话。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屋里暖气片呼呼地烧。路小西端着热碗,那点用了几百年的血族傲慢,忽然就有点撑不起来了。
半晌,铁柱问:"你从哪来的?"
"……西方。"路小西声音低下去,"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回不去就搁这儿待着呗。"铁柱一口喝干酒,把盅子往桌上一磕,"俺这酸菜馆,多你一双眼多不热闹。赶明儿俺领你去趟澡堂子,好好涮涮这股子洋腥味。"
路小西没接话,心里却"咯噔"一下——他刚才说的"回不去",是真话。
可他没说的是:他在那边,欠着一笔几百年的血债。
而这笔血债,账主子们,正在满世界的找他。
第三章 踹门讨血
路小西在铁柱的炕上睡了一宿,睡得跟个死人似的(他也确实是半个死人)。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被一股香味勾醒了——是铁锅炖大鹅,掺着柴火的烟味,老远飘过来。路小西口齿生津,可胃里那碗酸菜粉条早消化光了,饥饿像条蛇一样缠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翻来覆去,实在饿得受不住,爬起来,指甲无意识地在墙皮上划。
"俺说,你消停点。"铁柱叼着烟袋在灶间忙活,头也不抬,"那墙皮就那么一片,你给挠出个人形来,回头理发店张师傅还得说你抢他生意。"
路小西攥着拳:"我饿。我要血。"
"你昨天不是刚喝完酸菜汤?"
"那是汤!"路小西急了,脸都急白了,眼眶里泛血丝,"我是血族!我需要的是血液——鲜红的、跳动的、带着体温的血液!"
铁柱把炖好的鹅肉往大盆里一倒,拿勺子在盆边敲了敲:"哦——懂了。你是嫌俺那酸菜汤不够味儿,想喝点荤腥的。"
"不是那个意思!"
"俺这儿今儿有血。"铁柱抹了把汗,"猪血肠,下锅了,你等会儿。"
路小西:"……"
路小西觉得这个东方人压根不懂他。他是个高贵的血族王子,末代嫡系,生来就要饮最尊贵的处子之血,喝红酒杯里盛着的千年珍藏。而现在,这个系着围裙的道士,正让他等着一锅猪血肠?
"我不吃猪血!"路小西喊,声音都破了,"你这是侮辱我血族的尊严!"
"哟,脾气还不小。"铁柱把猪血肠翻了个个儿,锅里的油"刺啦"一声,"那你饿着吧。反正俺这锅猪血肠,是给街口补鞋的李大爷留的,人家补了仨月的鞋,就为这一口。"
路小西:"……我补。"
"你一个饿洋人,补啥?"
"我……"路小西憋了半天,泄了气,"我饿。"
铁柱没理他,端着猪血肠出门了。
路小西一个人在屋里,饿得团团转。他忽然想起——屋外那条街上,住着那么多人,那么多跳动着热血的活人。他只要去抓一个……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
门外,晾衣绳上那串大蒜,在寒风里"啪嗒啪嗒"地摆着,像在笑话他。
路小西一咬牙:"尊严是死的,血是活的。我今晚就出去……找一头……"
他这话还没说完,后院"咣当"一声巨响。
路小西一个激灵,循声望去——只见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门,一手端着猪血肠,一手抄着根擀面杖,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
"咋的,想出门遛弯?"
"我……我透透气。"
"透气不用带牙。"铁柱拿擀面杖敲了敲门框,"你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收一收,别露出来吓着狗。"
路小西猛地捂住嘴,这才发现自己一饿了就管不住那两颗牙,早锃亮地呲出来了。
铁柱放下猪血肠,从怀里摸出那张昨晚拍过他的黄纸,在指尖掂了掂:"洋人,俺跟你交个实底儿。"他声音忽然沉下来,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俺这条街上,五百年没死过一个不该死的人。你要真想开洋荤,俺今儿这擀面杖就能给你开了颜。"
路小西后背一凉。
他盯着那个系围裙的道士,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普通的东北小馆老板,不会系着围裙,还揣着一沓子黄纸符。
那张符,昨晚贴在他脑门上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比圣十字架还沉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路小西问。
铁柱没接话,只是拎起那根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淡淡道:
"种地、炖鹅、画符、收债。你那点洋规矩,在俺这儿不好使。"
第四章 炕火烤酸菜汤
路小西在铁柱的酸菜馆待了三天,愣是没出门。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每次走到门口,看到晾衣绳上那串大蒜,再闻到屋里那股腥浓的酸菜味,就觉得浑身提不起劲儿——他甚至怀疑,这屋里是不是被下了什么咒。
"俺没下咒。"铁柱把一大碗酸菜汤端到炕桌上,丢下一句,"你就是饿虚脱了,多喝几口汤就好了。"
"我说了我不是饿!"
"那你是啥?躺炕上装蒜?"铁柱坐对面,"俺这儿不兴装蒜。你这两天脸都黄了,跟俺那墙上挂的旧年画似的。再这么下去,等不到太阳,你就先瘟死在俺这酸菜馆里了。"
路小西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那是因为……吸血鬼不能在白天活动太久……太阳会……"
"哦——你怕光。"
"废话!"
"还怕蒜。"
"……你明知故问。"
"还怕圣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
铁柱放下筷子,慢悠悠道:"俺想说——你号称血族,天地间最尊贵的一族,结果怕光、怕蒜、怕水、怕银、怕木桩、怕十字架、怕……"他掰着指头数,"你到底是吸血鬼啊,还是俺村口那堆灯笼草?风吹一吹都哆嗦。"
路小西:"……"
铁柱端起那碗酸菜汤,递到路小西嘴边:"俺跟你说个理儿。在俺们东北,冬天天寒地冻,俺们不吃荤腥,就靠这一缸酸菜、一锅苞米碴子糊口。你知道这酸菜缸腌了多少天?"
路小西摇头。
"一整个冬天。"铁柱声音放缓,"从立冬腌到开春。这缸酸菜啊,是拿数九天的冰碴子、天寒地冻的节气一点一点腌出来的。你搁俺这儿躺三天,就喊饿、喊怕、喊难受——你当血族在俺们东北,就这么好当的?"
路小西愣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道士不是不懂他。恰恰相反——道士太懂了。道士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虚什么,知道他那点血族的高贵,在东北的苦寒里一文不值。
"喝了吧。"铁柱把碗往前递了递,"酸的,壮的,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方子。你洋人身子虚,喝这个正好。"
路小西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碗酸菜汤。
他小口小口地喝,酸味冲得他眼睛发涩。喝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谁对你好?"铁柱瞪眼,"俺是对你身上那点……咳,管他是啥,俺是不想让你饿死在俺家门口,传出去俺铁柱的名声不好听。"
"可我是个吸血鬼。"
"吸血鬼咋了?"铁柱把烟袋往嘴里一塞,"在俺们这儿,你是吸血鬼也好,是黄鼠狼精也好,是掉进冰窟窿的野狐狸也好——只要你不祸害街坊,俺炖酸菜的时候,就多给你留一口。"
路小西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忽然就砸进了汤里。
他几百年没听过这种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盘旋——"你洋人身子虚","只要你不祸害街坊"……
这东北的酸菜汤,竟比他在西方喝过的任何血都要烫人。
他正沉浸在感动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铁柱耳朵一动,放下烟袋,掀帘子朝外看——只见街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貂皮大衣、戴金链子的老汉,正叉着腰,站在铁柱酸菜馆的招牌底下,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铁柱!"那老汉隔着老远喊,"俺胡三爷来了!听说你院里收了个洋玩意,让俺瞅瞅!"
铁柱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第五章 大排档上的洋卧底
胡三爷,人称"东北王"。
这一带谁都知道,胡三爷背后站着一窝邪祟道门,手底下养着几个不大干净的"大仙",能请神上身,能看风断水,谁家有红白事都得先孝敬他。铁柱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两家的卦摊隔了半条街,谁也不搭理谁。
今儿胡三爷亲自登门,铁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铁柱啊,听说你那酸菜馆来了个金毛洋鬼子?"胡三爷抖着貂皮大衣,挤眉弄眼,"三爷我这个人最懂行情——洋人值钱。你要是留着没用,卖给三爷,三爷给你个好价钱。"
"胡三爷。"铁柱靠在门框上,叼着烟袋,慢悠悠道,"您消息倒是灵通。今儿一大早就闻着腥味了。"
"俺是干这行的嘛。"胡三爷搓着手,凑近压低了声,"你要是把那人交给三爷,三爷最近新得了幅画,字画,明朝的,值老鼻子钱了,白送给你。"
"明朝的?"铁柱眼皮都不抬,"俺家茅房那张糊墙的,也是明朝的,胡三爷要不要?"
胡三爷脸色一僵,随即嘿嘿笑起来:"铁柱,你这就没意思了。三爷是给你面子才这么说话。"
"给面子?"铁柱吐了个烟圈,"您胡三爷的面子,俺敢要吗?上回您那面子,把刘二家的炕给掀了,俺还记着呢。"
正说着,路小西从屋里探头出来,一脸茫然地往外看。
胡三爷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直勾勾盯着路小西,跟看见稀世珍宝似的:"啧啧啧,真真是个洋把式!金毛,白皮,个子还挺高——洋玩意儿,俺东北王还没玩过洋的!"
路小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缩回屋里:"他……他谁啊?"
"你甭管。"铁柱头也不回地冲屋里喊,"把门关上,蒜挂门口。"
胡三爷脸色变了:"铁柱!三爷我好言好语,你这是要给三爷难堪?"
"不敢。"铁柱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俺就是跟三爷交个底儿——俺这酸菜馆,什么都能谈,就是不能把街坊卖给不靠谱的人。这洋人既然进了俺的铁柱酸菜馆,就是俺铁柱家的人。您要收,得先过俺这关。"
胡三爷的表情阴晴不定半天,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铁柱肩膀:"行!行!铁柱,你有种。那三爷就跟你说——这洋玩意啊,迟早是三爷的。你看着办。"
说完,他甩着貂皮大衣,带着几个大仙摇摇晃晃地走了。
铁柱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路小西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他……他想干什么?"
"想要你。"铁柱没好气,"去炼血精丹,好喂他那些大仙。"
"炼……炼丹?"路小西打了个寒颤,"拿我炼?"
"嗯,你就是那味主药。"铁柱转身进屋,"所以俺劝你,这几天别出门。让俺想想辙。"
于是第二天,铁柱真领着路小西出门了——去的是街口大排档。
"你可躲着点那胡三爷的耳目。"路小西戴着帽子口罩,压着嗓子,"你不是说让我别出门吗?"
"那是让他以为你怕了。"铁柱往马扎上一坐,冲摊主喊,"老于,来两盘大串,多放辣!"然后凑到路小西耳边,压低了声,"咱们越是大摇大摆,他越是摸不清你路数。就得让他觉得,你不是怕他,是你压根没把他当盘菜。"
路小西看着铁柱,一时不知说什么。
他贵为血族王子,这一辈子,都是别人伺候他、谋划他、算计他。头一回,有人护着他——护得这么糙,这么土,这么义气。
大排档上烟雾缭绕,老板烤串的炭火噼啪作响,隔壁桌几个爷们正划拳,声音能掀翻房顶。路小西学着铁柱的样子,拿起一串大腰子,龇牙咧嘴地咬了一口。
"咋样?"铁柱问。
"……太辣了。"
"辣就对了。"铁柱咧嘴一笑,"俺跟你说,在俺们东北,能吃辣,才算真汉子。你这一口下去,就入了俺们东北的籍了。"
路小西嘴辣得直吸溜,眼泪汪汪的,却鬼使神差地又咬了一口。
远处,墙角眼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这桌。
——那是胡三爷的人。
第六章 下山索人
路小西入乡随俗的第一夜,差点把半条命交代在澡堂子里。
铁柱真领他去澡堂子涮洋腥味了。结果路小西一进蒸汽房,看见满屋汗津津的东北大汉排排坐着搓澡,当场就腿软了——倒不是怕,是那味儿他几百年的血族鼻子实在扛不住,一头栽地上,跟诈尸似的。
搓澡的师傅吓一跳:"哎妈,这洋人咋还洗晕了?"
"甭管他。"铁柱连眼皮都没抬,往池子里一蹲,"他虚,让他多熏熏,熏熏就通了。"
路小西被拖出来灌了两碗姜汤,才算缓过来。他感叹:自打他记事起,就没被人这么"接地气"地折腾过。可神奇的是——那股饿,那种吸不到血就要死要死的虚弱感,竟然真的轻了不少。
"咋样?"铁柱叼着烟问,"那股洋腥味还在不?"
"淡了。"路小西揉着鼻子,"就是满脑子都是你那些……大花裤衩和搓澡师傅。"
"这就对了。"铁柱拍拍他,"在俺们东北,最好的疗养院,就是这澡堂子加酸菜缸。你那血族里治不了的病,搁这儿,都能给你搓好了。"
路小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可他俩的日子没能安生几天。
第三天夜里,铁柱正在后院晾衣服,一抬头,就看见胡三爷带着他那几个大仙,堵在了院门口。月光下面,胡三爷的眼睛通红,身后几个"大仙"披头散发,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白蜡烛。
"铁柱。"胡三爷声音发沉,跟变了个人似的,"三爷我今儿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那人——今天,俺必须带走。"
"哟,胡三爷终于不装了?"铁柱把那件大花裤衩搭在绳上,慢悠悠转过脸,"前儿个还跟俺谈生意,今儿就带仙家子来砸场子了?"
"俺跟你说硬话,你听不懂啊?"胡三爷一步踏前,声音里带着股阴测测的劲儿,"俺实话告诉你吧——那洋人不是一般人。他是血族的末代王子,身上流着正宗的血族嫡脉。俺要拿他炼一炉丹,俺那些仙家,就能更上一层楼。这事,俺势在必得。"
铁柱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进院,从屋里拎出一坛子老酒,一扬手,把酒泼在地上——"咣当"一声,砸碎了酒碗。
"胡三爷。"铁柱声音平平,"俺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那几个大仙,能不能接得住俺一张符。"铁柱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明天晌午,苞米地头。俺出一张符,你出你最大本事。接住了,人你带走,俺铁柱自此退出这行当,任凭你处置。接不住——你这'东北王'的名头,往后就别在俺这条街上叫了。"
胡三爷盯着铁柱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好!好!铁柱,你有种!明天晌午,苞米地头,三爷领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道门手段!"
他甩着貂皮大衣,带着仙家子们扬长而去。
路小西从屋里冲出来,抓铁柱的胳膊:"你疯了?那胡三爷修为不浅,他那几个大仙——"
"俺知道。"铁柱把烟袋点上,吐了个烟圈,淡淡道,"他那点道行,俺心里门儿清。俺就是怕他不敢来,才给他递这台阶。"
"那你还——"
铁柱抬眼,目光落在远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洋人,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路小西停了。
"在俺们东北,要算账,得俩人对面站着算。谁也别想让谁背后挨闷棍。"铁柱磕了磕烟灰,"他胡三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俺跟他,就得在明面上,把这笔账给算了。"
第七章 中点反转:一颗糖豆符
苞米地头,晌午。
日头毒辣,烤得苞米茬子滋滋冒油。胡三爷带着他那几个大仙,早早站定了阵脚,身后黄纸符幡猎猎作响。这一带谁都知道,胡三爷有一手绝活,叫"请仙上身"——据说是请的还是上面有牌位的那种仙,一道鬼火,能追着人满山跑。
铁柱却只拎着一杆秤,慢悠悠走进苞米地里,一副来赶集的架势。
"铁柱!"胡三爷占着风头,扯着嗓子喊,"你就这么空着来?你的符呢?你的法器呢?"
"俺这儿有一张。"铁柱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当着众人的面,在太阳底下抖了抖,"就这,一张。"
胡三爷身边的几个大仙,看着那张符,齐齐哄笑起来。
"就这一张破纸?"一个披发大仙笑得前仰后合,"铁柱,你是来给三爷垫场的吧?"
铁柱也不恼,慢悠悠把那张符叠吧叠吧,塞进衣兜,又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对,糖豆,五颜六色的那个,是街口小孩管他叫"柱叔"换来的。
"俺这符呢,得配着糖豆使。"铁柱拈起一颗红糖豆,在指尖一弹,"胡三爷,你且看好喽。"
话音未落,铁柱手一扬——那颗糖豆"嗖"地飞出,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啪"地糊在了胡三爷的脑门上。
不,更准确地说,糊在了胡三爷的眉心。
"噗——""哈哈哈哈!"几个大仙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一颗糖豆?铁柱,你是不是饿傻了?"
可胡三爷没笑。
那糖豆贴在他额头的刹那,他脸色"唰"地就变了。先是惨白,接着青紫,最后竟像被抽走了骨头,两条腿"噗通"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跪了下去。
苞米地头,鸦雀无声。
几个大仙的笑声卡在半截,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跪在正中间的胡三爷浑身抖得像筛糠,脑门上全是汗,嘴里含含糊糊叫着:"老……老仙!老仙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王三狗瞎了狗眼!铁柱……铁柱真人!我服了!我心服口服!"
场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路小西站在地头,看傻了。铁柱自己也愣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跪成一摊的胡三爷,眉头拧成了一团。
那糖豆,是他随手拿来逗小孩玩的,里面……根本没掺一张符啊。
他原打算,就靠这一手虚张声势,别说是吓跑胡三爷。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道行不至于能一符镇住这种请过仙的人。
可胡三爷跪了。
当着满地的苞米茬子,跪得结结实实,磕头磕得跟捣蒜似的。
铁柱盯着胡三爷那张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像是装的。
"王三狗。"铁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老实跟俺说——你到底是谁?"
胡三爷抬起头,满脸涕泪,声音发着抖:"我……我真名叫王三狗。这'胡三爷''东北王'的名头,是我……是我从别人手里捡来的。我压根不会请仙!我那几个大仙,都是我花钱雇的群演!就那几张符幡,是从旧货市场淘的!我根本……我根本屁都不会啊!"
苞米地头,风一吹,卷起一阵尘。
路小西看了看跪在地上直哆嗦的"东北王",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懵的铁柱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转得飞快——
原来这东北王,是个假把式。
可铁柱那一颗糖豆,怎么就把他给吓跪了呢?
第八章 血债
胡三爷——王三狗——的底被翻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老小子,年轻时是个在旧货市场倒腾假文物的,后来不知从哪淘了身"大仙"的行头,雇了几个游手好闲的当群演,靠着红白事糊弄人的把式,硬是混成了这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东北王"。半个月前,他听人说街对面住进个"洋人大仙",罕物的行情比字画还值钱,这才动了心思,想把路小西诳去卖了。
谁知一诳,诳出一颗要命的糖豆符,把自己的老底给吓碎了。
"铁柱真人!铁柱爷爷!"王三狗跪在酸菜馆门口,鼻涕一把泪一把,"您高抬贵手!小的就是骗几个糊口钱,没做过伤天害理的大事啊!您要罚,小的给您当牛做马!"
"起来吧。"铁柱蹲在台阶上,抽着烟,眼皮都没抬,"你那些破事,俺早让人查明白了。俺不打你,也不罚你。你只要做一件事。"
"您说!刀山火海都行!"
"把你那'东北王'的招牌,从俺这条街上摘了。往后逢人别说你请过仙。"铁柱吐了个烟圈,"你要是踏实了,俺就不跟你一般见识。"
王三狗千恩万谢地走了。
可铁柱一天的安生日子都没过上。
当夜,路小西坐在炕边,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铁柱,俺得跟你说个实话。"
"说。"
"我在西方,欠着一笔债。"
铁柱放下烟袋:"啥债?"
"血债。"路小西低着头,声音很轻,"几百年前,我血脉里的嫡系争夺王位,我……我那一支,立誓要从别家手里夺回王座。可我逃出来那天,一位老亲王死在了我面前——不是我杀的,可血债,算在了我头上。"
"所以就有人追杀你?"
"嗯。他们满世界的找我,要拿我祭奉,好填那笔血债的账。"路小西抬起头,眼眶泛红,"我跑到东方,跑了几百年。我以为躲得够远了。可今天我忽然明白——躲不掉的。债就是债,你背着它跑多远,它都跟着你。"
铁柱沉默着,没接话。
半晌,他把烟袋磕了磕,淡淡道:"那你就住下。"
"什么?"
"债,你不用管。"铁柱抬眼看他,"你就搁俺这酸菜馆住着。既然你说你那个老家回不去——那就在这儿待着。俺这条街上五百年没死过该死的人,俺也护得住你一个洋人。"
路小西看着铁柱,鼻子一酸,话都说不利索:"可……可他们会找上来的。那些追债的,比胡三爷凶多了。"
"凶?"铁柱笑了,"再凶,能凶得过俺这缸酸菜?能凶得过俺门口那串蒜?"
"那不一样——他们是血族,是——"
"俺管他是血族还是鬼族。"铁柱打断他,"洋人,你听好了。在俺们这儿,天大的朝廷来了,都得先排队吃俺一碗苞米碴子饭。你那个什么血债、王位,出了俺这酸菜馆的门,俺不管。可你只要还在俺这儿一天,俺就保你一天。"
路小西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炕桌上。
他这一辈子,头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只要在俺这儿,俺就保你"。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响动——像是鸡叫,又像是鬼嚎,由远及近,"呜呜"地刮进院里来。
铁柱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了。
他"腾"地站起身,抄起门口的擀面杖,朝外望去。
月光下面,院墙外齐刷刷站着一排黑影,个个披着黑色的斗篷,眼睛在暗处泛着一模一样的血光。
路小西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他们……他们来了。"
第九章 跨洋的血契
一排黑影站在院墙外,为首那个,掀起斗篷帽子,露出一张白得像纸的脸,嘴唇血红,声音冷得像刀:
"路德维希·冯·桑德。三百年了,你让我们找得好苦。"
路小西站在铁柱身后,浑身绷得死紧,声音发虚:"……查尔斯伯爵。你非要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吗?"
"何止赶尽杀绝。"那伯爵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老亲王之死,总要有人顶上。你跑了三百年,今天该填账了。"
"我没杀老亲王!"路小西喊,"是他——是别人栽赃给我的!"
"谁在乎真相呢。"伯爵摊开双手,"血族只在乎规则。规矩说,老亲王的血债,要落在你头上,你就是死也得认。"
铁柱靠在门框上,叼着烟袋,听了半天,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他这一笑,场面顿时一僵。那伯爵眯起眼睛,冷声问:"你笑什么?"
"俺笑你们这帮洋吏。"铁柱磕了磕烟灰,"大老远跨洋寻仇,好大的排场。可你们这些人——"他慢悠悠扫了一圈那些斗篷黑影,"连俺家院墙都不敢翻,站门口叽叽歪歪半天,还自称血族高材生?你们到底怕个啥?"
伯爵嘴角一抽:"怕什么?我们血族怕什么?我们——"
"怕太阳。"铁柱指了指天上,"怕蒜。"他一指晾衣绳,"还怕……"他低头,从兜里摸出那张昨晚拍过路小西的黄纸,"怕这个。"
铁柱把符举起来,在月光下抖了抖。
"你们不是来讨债的吗?"铁柱声音慢悠悠,却带了股说不清的底气,"整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在俺家门口,欺负一个饿洋人?你们跟俺这儿摆那套洋谱,是不是有点——入乡随俗不利索?"
伯爵脸色变了,他身后的黑影们骚动起来。
"你一个乡野道士,也敢拦血族的私事?"伯爵声音阴冷,"今日,这孽种,我们必须带走。"
"那你试试。"铁柱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慢悠悠转过身,进了屋,又慢悠悠转出来——手里多了一坛子酒,一骨碌扔在院子里,"俺这酸菜馆开张五百年,还没怕过谁。今儿你们要进俺这门,先过了俺这关。"
"你——"
"俺说二位。"铁柱把酒坛子往前踢了踢,露出一口白牙,"大老远来的,别站着说话。进来坐坐,喝碗酸菜汤,朝鲜话独一个'入乡随俗'。"他冲路小西抬了下巴,"给他下碗酸菜粉条,多放辣椒。"
路小西站在原地,看着铁柱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伯爵却冷笑一声:"哼,酸菜汤?你那点把式,还想留住血族?"
话音未落,院墙外那排黑影忽然齐齐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接二连三地发出压抑的闷哼。为首那伯爵脸色猛地一变,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院子里的地皮,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一颗一颗的糖豆。
那不是糖豆。
那是符。
每一颗都泛着极淡极淡的、古老的、带着股东北土地气味的金光。
伯爵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开始发颤:"圣——这是——这怎么可能——"
铁柱把剩下的那张符,叠吧叠吧,塞回怀里,笑着问:"怎么,洋大人,这会儿知道怕了?"
第十章 街口的七星阵
那一夜,血族没敢进来。
他们被院里那层糖豆符吓得退到十丈开外,又在院墙外对峙了整整一宿,愣是没敢踏进一步。天亮时分,血族怕光,齐刷刷化作黑雾散了,临走留了句狠话:"路德维希,你别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三日后月圆,我们再来。届时,你若不签血契,就等着血族联讨。"
铁柱叼着烟,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铁柱。"路小西声音发着抖,"他们……他们三日后真的会来。"
"俺知道。"
"他们有整个血族在身后。我当年那些亲戚,没一个好东西。"路小西眼眶通红,"我不能连累你这条街。我……我走。"
"走?"铁柱转过身,"你往哪走?你出了俺这酸菜馆的门,别说三天,今晚就得让他们逮着,剥皮炼丹。"
"那我——"
"你哪儿也别去。"铁柱把烟袋往腰上一别,"俺说了,俺这酸菜馆开张五百年,还没怕过谁。他血族要来,俺就让他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东北规矩。"
"可是——"
"行了行了。"铁柱摆手打断,转身往屋里走,语气忽然又松了下来,"洋人,你给俺记住一句话。"
"什么?"
"在俺们这儿,光有怕字是撑不住的。"铁柱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得靠——准备。"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铁柱跟路小西谁都没闲着。
铁柱拉着路小西研究了一整宿月亮的位置、风向、街口的地形,画了一张又一张谁也看不懂的图。路小西被迫学会了用柴火垛摆七星阵,学会了一天三顿苞米碴子饭就着大葱,甚至还学会了用东北话喊"犊子玩意儿"。
"你这不是让我当道士吗?"路小西被折腾得生无可恋,蹲在柴火堆上啃着棒子。
"这叫攻坚克难。"铁柱头也不抬,"血族怕太阳、怕蒜、怕水。俺这条街,晌午日头最毒,"他指了指正晌午,"那阵儿谁来了都白搭。俺再在街口给你摆个七星阵,掺上俺那点土手艺——他血族月圆夜来,月圆夜俺不占优势,可俺这条街的阳气,是他们扛不住的。"
路小西看着铁柱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满嘴大碴子味的道士,是真的在给他设想周全。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月圆之夜,街口的风呼呼地刮。铁柱站在七星阵正中央,手里拎着一沓黄纸符,路小西躲在他身后,紧张得直吞唾沫。
远处,一片黑雾翻滚而来,卷着腥味,越来越近。
那伯爵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带着阴冷的笑:"路德维希,三日期限已到。今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慢着,你以为你布个破阵,就能挡住血族的联讨?"
"挡不挡得住,试了才知道。"铁柱把符往地上一拍,声音平板,"洋大人,请吧。"
黑雾在七星阵外翻滚、盘旋、冲击——却像撞在一层看不见的粘稠厚墙上,一次又一次地被弹开。几次冲击之后,黑雾竟隐隐有溃散的迹象。
伯爵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怎么可能——你这烂道士——你到底布了什么——"
铁柱没答话。
他缓缓抬起手,一张黄纸符,悬在半空,无风自动。
月光下,那张符泛着幽幽的金光。
第十一章 结尾反转:一张符,东北王当场跪了
伯爵的气息彻底乱了方向,在七星阵外嘶吼着横冲直撞,一次比一次猛烈。
"够了。"铁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你们这些洋吏跑到俺家门口,摆谱摆到这份上——也该闹够了。"
他抬手,把那悬在半空的符,稳稳攥进手里,然后——"啪",一抬手,拍在了路小西的脑门上。
路小西整个人一僵。
那一瞬,他体内的西洋邪术,像被人一剪刀剪断了线,彻底熄了火。
"你——"路小西瞪大眼,却听铁柱低低道,"别动。让他看看你叫啥。"
话音未落,铁柱一扬手,又一甩——那张拍过路小西脑门的符,竟脱手飞出,"啪"地一声,精准地糊在了黑暗里某个正偷偷扒着墙头看热闹的人影脑门上。
那人影"嗷"一嗓子,从墙头栽了下来,滚在地上,四仰八叉。
月光下一照——竟是王三狗。
他不知何时又溜回来,藏在暗处看热闹,没成想被一张符正正拍中。诡异的是,那张符一贴上他脑门,他那双眼睛忽然就直了,两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铁柱的方向"哐哐"磕头:"老神仙!老神仙饶命!小的我今晚真不是偷珍——是、是我怕血族冲进来波及我那条小金库,才偷偷跟来看看——老神仙您饶了我吧!"
铁柱没理他,回头看向被戳穿西洋术的路小西,声音平平:"洋人,你再看。"
路小西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脑门上被符拍过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跪成一片的王三狗。
忽然,他好像明白过来了。
"他……他跪的,到底是我,还是你那张符?"
"甭管是谁。"铁柱淡淡一笑,"反正——今儿这个'东北王',是当着俺整条街几十号看热闹的街坊,给俺铁柱跪下了。"
黑雾后面,伯爵听着这番话,动作忽然僵住了。他缓缓显出身形,盯着铁柱,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路德维希,你竟让这个道士,拍你的命门?"
"他不是拍我的命门。"路小西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他是……教我入乡随俗。"
铁柱转过身,冲伯爵慢悠悠道:"洋大人,您大老远来讨债,俺给您个实在话。这个洋人,俺保了。你们血族有血族的规矩,俺这东北,有俺东北的规矩。"他把烟袋点上,呼出一口烟,"您要是不服,大可以踏着俺这条街的街坊尸体过来,伸个手指头试试。可俺估摸着——您这一身高贵血族,怕是挨不住俺那一缸酸菜腌出来的土阳气。"
伯爵盯着铁柱,嘴唇动了动,半晌,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怕那符。
他是怕这个道士——这个用三天时间,把一条街的阳气、把那些糖豆符、把路小西的命门、把风向地形,全都算得死死的道士。
他怕的,是这种"准备"出来的、压倒性的算计。
"……罢了。"伯爵后退一步,竟破天荒地让了一步,"此人,我可以放过——但他必须当众立誓,血族在东方不兴妖法,不伤人命。"
铁柱扭头看路小西。
路小西看了看地上的王三狗,又看了看墙头越聚越多的街坊,忽然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用那股刚学会的东北腔,喊了一句——
"俺路小西,从今儿起,入咱东北的乡,随咱东北的俗!不兴妖法!不伤人命!天地作证!"
街口静了一瞬。
下一秒,墙头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哗"地一声鼓起掌来,还有人喊:"好!欢迎!"
铁柱笑了,叼着烟,冲伯爵摆摆手:"听见没?入乡随俗了。你那位子,要不……也进来喝碗酸菜汤?"
伯爵盯着这一幕,僵在原地,最终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了月色里。
第十二章 酸菜缸里泡着圣杯
血族走了。路小西留了下来。
他成了这条街上最特别的存在——一个洋人,姓路,叫小西。既当了铁柱酸菜馆的跑堂,又当了他口中的"编外洋卧底",专门负责接待那些偶尔来路不明的江湖客,顺便用他那几百年的西洋见识,帮街坊们解决点稀奇古怪的洋问题。
再没有人叫他"吸血鬼"。街坊们管他叫"洋把式",小孩子们管他叫"柱叔家的洋舅舅",催婚的嫂子们则把他当成了稀罕物件,隔三差五就领个年轻姑娘上门"相亲"——虽然每次都被他一句生疏的东北话"俺虚,俺吃素"给吓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酸菜照腌,大鹅照炖,暖气片照烧。
直到一个雪夜,孙家嫂子抱着个白花花的圆溜溜的东西,兴冲冲地跑来敲铁柱的酸菜馆的门。
"铁柱!铁柱你看我腌酸菜腌出个啥!"孙家嫂子举着那东西,"我一开缸,这玩意沉在底下,正经八百、冰凉冰凉的,一摸上头还刻着字儿呢!"
铁柱凑过去一看——那是一只古朴的银质酒杯,杯体上刻着些弯弯扭扭的洋文,在雪夜里泛着幽幽的光。
路小西恰好从后院进来,一眼看见那杯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当场定在了门口。
"这……这是……"
"咋了?"孙家嫂子一脸懵,"你认得?"
路小西喉头滚动,声音发颤:"这……这是圣杯。西方教廷的圣杯,传说能净化一切血族之力的圣杯……怎么会……怎么会泡在一缸酸菜里?"
铁柱听了,慢悠悠端起那杯子,在灯下转了一圈,又闻了闻,露出一口白牙:
"哦——难怪。俺就说嘛,今年那缸酸菜腌得格外有滋味,原来是被这洋杯子泡过,提鲜了。"
路小西:"……你认真的?"
"咋不认真。"铁柱把圣杯往孙家嫂子手里一塞,"拿去,洗干净了,放供桌上。往后咱这条街,也算是有圣物镇宅了——镇它洋的,也镇本土的,两全。"
孙家嫂子抱着杯子,一头雾水地走了。
路小西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子的背影,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铁柱。"
"嗯?"
"你就不怕那圣杯里有什么邪门的诅咒?"
"诅咒?"铁柱叼着烟往回走,"它都在俺酸菜缸里泡了仨月了,要真有邪气,早让俺那缸酸菜给腌死了。俺跟你说——"他顿了顿,回头笑着补了一句,
"洋玩意儿,得入乡随俗。你搁俺这酸菜缸里泡一泡,啥邪性都给你腌没了。"
路小西站在雪地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看着满天的雪,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个家。
后记 路小西记
"俺路小西,入东北的乡,随东北的俗。
不兴妖法,不伤人命,天地作证。
从今往后,这酸菜、苞米茬子、大葱蘸酱、铁锅炖大鹅……俺都认下了。
原来这世上,比血更养人的,是嗑着炕头的暖和气。
洋玩意儿,得入乡随俗。
——俺在东北,过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