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楠主】
不顾满朝文武反对,执意立我为后的狗皇帝又失忆了。
他才不相信会看上我一个死太监。
再次叫下人把我从凤仪宫赶去了掖庭。
我熟门熟路地刷起六宫的恭桶,却在某个午后,被人一把拽到假山后。
给了。
披上明黄龙袍的男人满意勾唇:
“美人,你让朕很舒爽,就封你为爽妃吧。”
我:……又来了,熊不熊有点丈化!
1
皇帝去围猎前,兴致勃勃地说要亲自给我打回来一件上好的墨狐大氅。
我没好意思提醒他弓拉得还没我有劲,默默目送他骑马离开。
结果越努力,越心酸。
血滋糊拉地回来了。
侍卫太医宫人浩浩荡荡地跪了一院子,说陛下是追猎物时摔下马撞到了头。
匆匆赶来的太后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怒而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身为皇后,怎么不知道劝诫皇帝量力而行呢!”
我往妃嫔中间缩了缩,她们却很有默契地退后半步,让我独自直面暴风雨。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请个罪,皇帝如及时雨般醒了。
他看着榻前乌泱泱一堆人,艰难开口:
“母后。”
“贵妃。”
“宁贵人。”
看到我时,他微眯着眼:“……你谁?”
太后的脸绿了。
后宫嫔妃跟见到鬼一样连忙告退。
宁贵人跑得太快,簪子掉了都忍痛没捡。
我站在原地,有点想笑。
2.
皇帝上次被刺客重击脑袋失忆时,她们可不是这个反应。
毕竟我这个千古难得一见的太监皇后,早就让前朝后宫不满已久。
于是当天,丽妃做主力,太后打辅助,再加上前朝文武配合,
我的皇后印绶被收走,宫服被剥掉,变回了掖庭人尽可欺的奴才。
白天给嫔妃刷恭桶,晚上给总管洗衣服,动不动还要被以丽妃为首的小团体霸凌。
罚跪掌嘴,脱靴捶腿那都是家常便饭。
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没翻身的机会了。
直到皇帝闲着没事逛御花园,看到大中午被侍监打发来锄草的我。
贼心大动。
把我拖进了旁边凉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一脸餍足地靠在那儿,支着下颌懒洋洋地问我得蒙帝幸,为何不笑?
我不咸不淡:“臣生性不爱笑。”
皇帝哼哼一声,手一摆叫来总管太监:
“那就封他为笑妃,以后每日笑半个时辰给朕看。”
我复宠为妃的消息传出来后,六宫傻眼了。
那些见风使舵欺压过我的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丽妃和她那些狗腿子更是见到我就躲。
我顶着笑妃的名头,假笑了整整一个月,也被翻了一个月牌子。
一个月后,狗皇帝在寝殿忙活的时候想起来了。
气得抱着快累死过去的我直哭。
当天就把丽妃丢进冷宫,娘家流放三千里。
我复后位那天,锣鼓声那么吵,都依稀能听见丽妃哭求放过她家人的声音。
前朝后宫各灭了一批人后,皇帝自然也没忘记恶心自己亲娘一把。
太后身子怕冷,他让人给她送冰块冷果子。
太后礼佛吃素,他让人给她送炖好的小羊羔子。
还让文人墨客写诗赞扬他至诚至孝,气得太后破口大骂他小兔崽子。
经此一役,他成了民间话本子里称颂的情圣皇帝。
我成了朝臣背地里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后。
然后,他又失忆了。
3.
再次来到掖庭的我,颇有一种回家的安心感。
管事太监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林公公,这是咱家专门给您备下的寝房,被褥都是新换的,您千万别嫌弃!”
想起上次狗皇帝失忆,我被赶去太监睡的大通铺里,晚上屁声磨牙声不断。
再看看现在的独立干净小厢房,我感叹,宫里人也真是被狗皇帝整怕了。
我老老实实地在众人忌惮而复杂的目光中,回归老本行。
只是大家都学精了。
恭桶不让我刷,杂草也不用我锄,后宫嫔妃们更是见到我就跑。
我悠哉地过了一个月不用干活,也不用哄巨龄熊孩子的生活。
而狗皇帝还是老样子,吃饭睡觉发脾气,丝毫没有想起我的迹象。
于是宫里的风向又变了。
独立小厢房被收走,我睡回了大通铺,一晚上被人踹了好几脚。
每日准时送到我手上的点心清茶,变成了沾着不明物体的猪鬃刷。
嬷嬷眉眼冷漠:“日落之前不刷完这些恭桶,便不用吃晚膳了。”
我望着那堆得比我还高的桶,沉默地撸起袖子。
墙倒众人推我懂,可被推两次是个什么说法?
饿着肚子收恭桶时,我眼冒金星地晕倒在了人来人往的宫道上。
缓了一会,挣扎着想爬起来,眼前却出现了两双靴子。
一双明黄绣着祥云纹,一双繁复嵌着猫眼石。
“哪来不长眼的贱奴才,竟敢挡了陛下与本宫的路?”
贵妃常用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我清醒了不少,规矩跪下,“臣失礼。”
“既如此,便去敬事房领二十大板,以儆效尤吧!”
贵妃漫不经心地轻咳两声,娇声道:
“陛下,您说了陪臣妾去御花园赏花的……”
皇帝没理她,讳莫如深地盯着我:
“你,抬起头来。”
贵妃脸色一白,攥紧了帕子。
我缓慢地抬起头,看到男人怔忡的神色:“怎么朕一看到你的脸,就分外激动呢?”
哪里动?
我下意识往那里扫了一眼。
不能怪我,他上次说完这句话,就把我拉过去突突了一整晚,险些误了早朝。
很难不印象深刻。
“你看哪呢!”皇帝黄花大小子般跳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随机迁怒旁人。
“朕宫里竟然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奴才!贵妃你怎么治理的六宫?”
贵妃急急忙忙跪了下来:“臣妾知罪,陛下息怒。”
说完狠狠剜了我一眼,扫了哄的贱奴才。
“……朕想起来了,朕全想起来了,”皇帝死死盯着我,周边宫人全都不敢喘气。
“好哇,原来你就是出现在朕噩梦里的采花贼,来人,给朕重重地打!”
贵妃帮腔:“愣着干嘛,打啊!”
两个小太监抓起我就要行刑。
“且慢。”
一道温润男声响起。
4.
来人是皇帝的异母兄长,昭王萧辙。
我初恋。
做小太监时眉来眼去过一段时间,还没来得及捅窗户纸,就被狗皇帝下手,被迫无疾而终。
皇帝眼神幽深:“皇兄这是要英雄救美?”
“不敢,”萧辙行了个礼,“只是刚从太后娘娘处请安过来,知道她老人家近来礼佛虔诚,怕是不愿见血。”
皇帝讥讽掀唇,看见旁边略微松了一口气的我,恶上心头。
“既然皇兄这样说了,板子就不用打了,你,随朕回崇政殿伺候起居。”
他一副看朕待会怎么折腾你的得意模样。
“陛下……”
贵妃忍不住开口,她怕皇帝近水楼台再想起我,那后宫众人又没宠可分了。
皇帝淡淡瞥过去,目光中的凉意吓得她住了嘴。
我皱着眉,有些踌躇。
“怎么,你想抗旨?”
皇帝的声音难辨喜怒。
我摇头:“臣之前是刷恭桶的,害怕污秽之物冲撞天颜……”
皇帝的脸色难看得像我还没刷完的恭桶,甩下一句话后扬长而去:
“那就滚回去继续刷,不刷满一百件不准他吃饭!”
贵妃瞪了我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我无动于衷。
嘁,本来就没饭吃。
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云片糕被塞进我手心。
萧辙看着我,眉目疏朗,像远山含着淡淡的烟雨。
“陛下就是这个脾气……你如今有何打算?”
我垂眸盯着云片糕:“送恭桶,收恭桶,刷恭桶。”
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腕,将令牌与银子给我。
“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我当年所说,永世不变。”
5
当年,萧辙还是不受宠的二皇子,我也还是个刚进宫的小太监。
宫里办秋宴,我跟在一群年纪大的后头学着操持。
结果他们推搡打闹时,不小心摔了个装佛手的螺钿碟子。
害怕总管责骂,便将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还威胁我不许说出去。
总管见我眉眼惶惶,瘦得像只小雏鼠,便只是罚了我两日不准吃饭。
可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实在饿得两眼发直脚步虚浮。
去花房的路上一个失神,竟身子一软倒在了贵人怀里。
反应过来后,还没来得及下跪请罪,肚子先替嘴巴响了起来。
我闹了个大红脸。
贵人却没有笑,只是将袖中还带着点温热的云片糕塞进我手里。
“你也吃不饱饭吗?”
少年声音清脆,我吃得头也不抬。
云片糕又甜又软,我从未如此痛快地吃过这么多糕点。
平时贵人们赏下来的,总被几个年纪大些的分去大半,留给我的常常只剩一点渣子。
等我吃饱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从旁人口中知道这少年便是二皇子后,我入了魔障般一得空闲就黏在他身后。
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在千鲤池的假山旁,在常年无人的荒凉宫苑。
吃他带来的糕点,听他读新学的文章,用树枝在泥地上向他显摆着我新学会的字。
萧辙总笑着纠正我的错处,替我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屑。
待到认全一本百家姓上的字后,他忽然问我愿不愿意去他宫里。
还认真许诺,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听得真如同在做梦一样,也不知道自己点了几次头。
可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翘着兰花指的总管。
“也不知小林子你是乘上了哪股东风,竟让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都指名要你服侍。”
“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家对你的恩情!”
他没说这场争端的结果,我也知道自己该去的是东宫。
因为狗皇帝在做太子时就很狗。
仗着身份尊贵,母亲得宠,又备受先帝娇纵,在兄弟间横行霸道惯了。
狗太子抢了我后很得意,逗弄一只哈巴狗般备足了好玩的好吃的。
然后一脸不爽地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不露出面对他二皇兄时的灿烂笑容。
我抿着嘴,只是做出更恭敬顺从的模样。
于是他更生气了。
到哪都把我带着伺候,尤其是萧辙也在的场合。
还故作抱歉地表示自己不该夺人所好,二皇兄应该不会怪他吧。
我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站在那儿,心中难堪得紧。
萧辙悄悄托了膳房的画春姑娘送来书信,担忧我近况,约我三更时御花园相见。
可我没能去成。
因为狗太子一脸神秘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拉着我去看。
一池静水里,漂着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面容依稀可见是当日欺负过我的几个太监。
我呼吸一滞,脸上血色顷刻散尽。
狗太子却勾起我的下巴,一双吊梢狐狸眼微微眯起,薄唇讥诮。
“孤给你报仇了,你怎么还不开心?”
“还是说,这里头少了个膳房的……”
我猛地跪下来,抓着他的衣角一寸一寸地爬到他腿上,说不出话,只使劲地摇着头。
甩出来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心。
他将我抱进了东宫寝殿。
明黄的帘帐一层一层落下来,从此我值夜的地方,便从廊下变成了榻上。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所有的眼泪都在那晚掉完了。
否则现在怎么一滴也挤不出来呢。
6
我还是被要到了崇政殿伺候。
狗皇帝就是这样霸道,从小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开始花样百出地折腾我。
茶要七分烫,少一分他嫌凉,多一分他嫌烫。
墨要磨八百圈,少了说我不上心,多了说我想累死他。
我忍。
狗皇帝批折子时嘴也不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刺我。
“你以前在皇兄宫里伺候过?”
“回陛下,没有。”
“那你怎么对他笑得那么殷勤?”
我沉默。
什么时候笑了?
他从折子堆里抬起眼,“朕听闻你那天见了皇兄给的云片糕,比狗见了骨头还欢呢。”
……你才是狗。
我面无表情:“臣那是饿的。”
他冷哼一声,把折子往桌上一摔:
“去,把偏殿的地重新拖一遍,拿抹布跪着擦。”
我再忍。
膝盖还没好利索,跪在地上擦地时疼得直吸冷气。
偏殿里洒扫的小宫女看不过去,偷偷塞给我一个蒲团垫膝盖。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身后就响起一声凉飕飕的质问:
“朕让你跪着擦地,谁准你垫东西的?”
小宫女吓得跪地求饶。
我默默把蒲团还给她,狗皇帝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我:
“你想不想去昭王府伺候?”
我抬头看他,一脸平静:“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负手而立,表情端着,下颌微抬:
“朕就是问问,你若想去,朕成人之美,一道旨意的事。”
我太了解他了。
他问这话时左手拇指在袖口里绞来绞去,那是想听好话又拉不下脸的习惯。
我跪得笔直:“臣不想去。”
他明显很满意,却仍要阴阳怪气:
“真不想?朕可听说你跟皇兄是旧相识,他到现在还没娶正妃呢。”
“不想。”我语气硬邦邦的。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还假模假式地叹口气:
“行吧,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朕……”
“臣只是觉得昭王殿下为人温和,若去了他府上,怕是没这么多活干,日子无趣得很。”
我这话是故意的。
狗皇帝的脸果然黑了。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皮笑肉不笑:“哦?那朕要是说,你去了昭王府,朕就给你自由身,想去哪去哪呢?”
我懒得再忍:“那臣去吧。”
他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盆,水泼了一地。
“好!好得很!”他气得声音都劈了,“来人!把他拖出去,给朕打二十大板!”
两个侍卫上来架住我。
院子里摆好春凳,他们按着我往上趴。
结果裤子刚被扯下一个角,身后就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谁让你们对他动手动脚的?!”
狗皇帝冲过来,一把将我拉起来,脸色铁青地瞪着那两个侍卫:
“滚!都给朕滚!”
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跪宫门口去,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7
我老老实实去跪了。
宫门口人来人往,路过的小太监小宫女认出我是那位“二进宫”的太监皇后,表情精彩。
我不理他们,专心看地上蚂蚁搬家。
一队蚂蚁排着长龙往砖缝里运粮,有条小蚂蚁扛了颗比它头还大的米粒,横冲直撞。
我拿草茎给它搭了条路,它爬上去,又绕下来,倔得很。
后膝窝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御前总管刘公公,他一脸为难地往我膝下塞了个鹅绒软垫,压着嗓子:
“陛下赏的,还不让说。”
没过多久,又来两个小太监。
一个举着伞站我左边,一个拿着扇子站我右边,遮阳的遮阳,扇风的扇风。
我抬头看了一眼伞面,明黄色内衬绣团龙的。
紧接着,一个宫女拎着食盒碎步跑来,在我面前铺开一道小席子,摆盘上菜。
水晶肘子、清炒虾仁、翡翠豆腐,还有一小碟剥好的荔枝。
这季节宫里的荔枝全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太后那里才分了一串,狗皇帝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我陷入沉思。
才跪了不到半个时辰,明黄龙袍出现在宫道尽头。
狗皇帝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假装看天看地看风景,脚步却精准地停在我面前。
“咳。”他清清嗓子。
我抬头。
他看见我吃了一半的饭菜:“朕让你跪着反省,你搁这野餐呢?”
“陛下说得是,臣这就收。”
“别收了,”他烦躁地摆摆手,蹲下来,一副纡尊降贵的架势,“朕问你,想清楚该怎么回答朕了没?”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跟他兜圈子了。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说。”
“您今晚,是不是要臣伺候?是的话,臣就去准备兰汤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路烧到脖子根。
“你、你放肆——”
他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不知廉耻!大胆!妄图勾引朕上位!你你你——”
我诚恳地看着他:“那臣滚了?”
“滚!赶紧滚!别让朕再看见你!”
我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稀里哗啦一阵响,不用扭头看都知道。
败家的狗皇帝又在摔碗砸碟了。
8
二姐的信是夹在一包糜子糕里递进来的。
管采买的齐公公说是我家捎来的土仪,可塞给我时手攥得紧,眼神躲闪。
我便知道不对劲。
信纸叠成小方块,藏在最底下。
字歪歪斜斜,墨迹好几处洇开了,一看就是边写边掉眼泪。
说自从我后位被夺后,爹娘姊妹兄弟一直很担忧,问我日子可还好过。
又说家中一切都好,叫我不要担忧,在宫中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亏了身子。
我知道她素来是报喜不报忧,不愿让我烦心的,只得再托人打探。
这才知道,家中出了事。
原来贵妃的侄子赵钦,看上了我小妹。
小妹早定了亲,是隔壁街布庄家的二小子。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逢年过节还互相送东西,娘说等明年开春就办事。
赵钦仗着他贵妃姑母如今得宠,才不管这些,看上的人就要弄到手。
还放话说我小妹能给他做妾,是我们全家的福分。
爹和大哥上门说理,结果被赵家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爹的腿被打折了,躺床上起不来,娘天天抹泪。
二姐嫁了人,手伸不了那么长。
何况她婆家从前看我是皇后,哪怕心里再看不起,面上对她总有几分客气在。
如今我倒了,婆婆整日指桑骂槐,说她娘家不中用,连她给家里递几两银子都要看脸色。
她自己在婆家站不稳,拿什么回来撑娘家?
我蹲在廊下,盯着地上的水渍发呆。
那一年收成不好,地里刨不出粮食,家里穷得没米下锅。
偏偏娘又生了龙凤胎弟妹,两张嘴等着吃饭,娘自己连碗稠粥都喝不上。
爹蹲在灶前抽了一宿旱烟,第二天红着眼折了三根麦秆,攥在手心里。
把大哥、二姐和我叫到跟前,说抽吧。
抽到最短的,进宫去。
大哥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半大小子已然能下地干活,顶半个劳力。
二姐每回蒸饼都掰一半悄悄塞给我,自己饿得在河边洗衣服都打晃。
我最小,吃闲饭的,进宫这种事,本来就该是我。
可爹没说让谁去。
他说抽签,凭天意。
于是素来不争不抢的我头一个伸手,抢走了第一根。
是短的。
大哥愣了,二姐“哇”一声哭出来。
爹看着我抽出来的那根短麦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只扭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脸。
其实我早偷偷看见了,三根麦秆,被爹折得一般儿短。
谁第一个抽,谁入宫。
进宫前一晚,娘把我拽到灶房里,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个煮鸡蛋。
热乎乎的,很香。
我第一次吃,壳都没舍得扔,揣在怀里暖了一路。
那个寒冷的冬天,是在家人们的眼泪和虚汗淋漓的剧痛里熬过来的。
净房的刀子匠手艺不算好,我疼得昏过去两回,醒来的时候嘴里咬着的木棍都裂了。
隔壁铺上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子,没熬过去,天亮的时候被人拿草席一卷抬走了。
我活下来了。
带我的那位公公说,要想在这宫里混出个人样,就得豁得出去脸。
可后来我都混成皇后了,他又在背后悄悄骂我不要脸。
这宫里的规矩,总是搞不懂。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狗皇帝养的鹦鹉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我,忽然叫了一嗓子:
“放肆!大胆!滚出去!”
熟悉的三句话,把那人的坏脾气表达得惟妙惟肖。
我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脸。
然后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对着铜镜重新梳了头。
既然当年能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卖了,现在就能为了这个家再把自己卖一回。
反正都是卖给狗皇帝。
9
狗皇帝最近心烦,折子批不下去就往御花园跑,喂鱼散心。
我蹲在他必经之路上,找了块石头坐着,把衣领微微松开,露出他从前最喜欢光顾的洁白脖颈。
他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远远看见我,脚步一顿,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陛下。”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刻意地扭头看我,目光本能地在我微开的领口上溜了一圈,喉结动了动,随即板起脸。
“你在这干嘛,拿着朕给的月俸偷懒躲闲是吧。”
“臣来给陛下请安。”我顺势跪下,温驯地垂着眼。
狗皇帝眯起眼:“请安还敢这么衣衫不整,没人教你怎么穿衣服?”
我慢慢抬起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目光里浸着一层软而勾人的湿意。
“陛下要亲自帮臣穿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两个小太监说:“你们退下。”
小太监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居高临下盯着我,略带点不屑又有些沾沾自喜。
“你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仗着脸蛋漂亮身段好,打起朕的主意了?”
我仰着脸看他,把声音放软了三分。
“陛下又要叫人杖责我吗?”
狗皇帝得意地哼哼了两声,一把将我拽到后山去,下令。
“朕亲自抽。”
日头悄悄斜移了寸许。
狗皇帝神清气爽地出来,后头跟着颤颤巍巍的我。
这人一高兴,就喜欢封些什么。
上至宫妃命妇的封号,下至乌龟鹦鹉的小名,全是他的得意之作。
“你伺候得朕舒爽,就封你为爽妃吧,以后也要这样爽爽的啊。”
我非常无语于他的文化水平。
当年三个太傅围着他转,愣是没把这块朽木雕出个花来。
黄太傅教《论语》,他背了三天,开口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说乎说乎,越说越糊”。
气得黄太傅胡子直翘,他倒好,趁人转身找戒尺的工夫,从后窗翻出去掏鸟窝了。
下人们追在后面劝,他头也不回。
我也劝过。
有一回他在御花园假山上躲了一下午,就为了逃课。
我爬上去给他送点心,蹲在旁边说殿下您好歹去坐一炷香,黄太傅脸都气紫了。
他歪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堵了我的嘴,完了还砸吧两下:
“嗯,桂花糕味的,你要再劝,孤就不饶你了。”
……我闭了嘴。
后来老皇帝一时兴起跑去文华殿视察,正撞上他从后窗翻回来,衣摆上还挂着几颗苍耳。
黄太傅憋了半年的状纸一口气全倒出来了,声泪俱下。
老皇帝脸黑如锅底,可到底舍不得打自己儿子,转头看见我杵在边上,随手一指:
“伺候的人不尽心,拖下去打十大板!”
狗太子当场炸了,撒泼打滚抱大腿,老皇帝统统不搭理。
侍卫把我按在春凳上,板子刚举起来,狗太子嗷一嗓子扑上来,整个人趴我背上,那板子结结实实落他身上了。
他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满院子的人急急忙忙叫太医。
我那十大板,就这么不了了之。
晚上我趴在他榻边给他上药,他趴在枕头上哼哼唧唧,磨蹭了半天,大约想说句对不起。
可到底没说出口。
憋到最后,他拿脚勾了勾我,一本正经。
“往后你乖乖听孤的话,孤为你遮风挡雨的。”
我一边给他揉药酒,一边在心里暗道:遮风挡雨,但风雨怎么来的你别管。
不过打那以后他倒是不逃课了。
结果黄太傅的胡子在某天早上不翼而飞,把老头气得差点告老还乡。
眼下有求于人,也不管什么爽妃笑妃的了。
将事儿从头到尾说明白后,狗皇帝先是不吭声,后来说了句“朕知道了”,语气凉飕飕的。
晚上用膳时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忽然闷闷地问:
“你今天找朕那个,是不是就为这个?”
我摇头:“臣也想见陛下。”
“少来。”他嘴上硬,耳朵尖已经红了,夹了块鱼肉丢我碗里,“吃你的。”
我顺毛捋了一通,什么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他听着听着嘴角就压不住了,鹦鹉在架子上适时叫了一嗓子。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
狗皇帝扭头看它:“这鸟谁教的?”
“管采买的齐公公。”
“赏。”
10
我再次复宠的消息传出去,后宫又炸了锅。
而与此同时,贵妃被褫夺封号降为赵美人,禁足宫中。
她那个宝贝侄子赵钦,则喜提一道从天而降的圣旨:流放岭南三千里,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我大哥得了个皇商的名头,继续卖他的茶叶。
小妹被赐婚心上人,添了好些嫁妆。
二姐也得了个长宁郡夫人的封号。
她婆婆第二天就亲自上门赔笑脸,被二姐不软不硬地挡回去了。
我爹的腿请了太医院的院正去瞧,接好了,说养上两个月就能下地。
赵美人疯了似的跑到崇政殿外跪着磕头。
说她就这么一个侄子,流放三千里就是送他去死,就是让赵家绝后。
狗皇帝让人传话:再哭就加一千里。
她不哭了,直接掏了剪刀,朝正对着两匹锦缎挑花色的我而来。
“贱人!你害我全家!我跟你同归于尽!”
我心中真是无限惆怅,忍不住想说上一句:
捅我干嘛,捅狗皇帝啊。
躲是躲不开的了,我坦然面对。
旁边一道明黄影子却猛地撞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推。
我摔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狗皇帝挡在我前面,那把剪刀直直扎进了他胸口。
血瞬间洇透了龙袍。
赵美人傻眼了,剪刀当啷落地。
侍卫冲上来把她按倒,她嘴里还在喊“请陛下饶了我母家”
狗皇帝皱着眉,低头看了眼插着的剪刀,又抬头看了看我。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结果一张嘴先吐了口血。
“陛下!”
刘公公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喊着太医。
我愣在原地,被来来往往的下人撞得有些恍惚。
太后赶来时,太医已经把剪刀拔了,血止住了,但人还昏迷着。
接下来怎么样,没一个太医敢打包票。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衣裳沾血的我,劈头就骂:
“你个丧门星!滚回你宫里去!皇帝要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必要你跟着陪葬!”
我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刚出殿门,一个小宫女趁乱凑上来,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我走到拐角处展开,上面就一行字:御花园东北角,假山后。
落款是萧辙。
11
御花园,假山后。
萧辙穿着一身深灰便服,站在月光里,依旧眉目疏朗,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他看见我,先松了口气。
随即又蹙起眉,目光落在我衣襟上的血渍。
“你没事吧?”
他往前一步。
“没事,血是陛下的。”
他沉默了一瞬,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帕子上有淡淡的竹香,是他惯用的熏香。
“明儿,”他叫我小名,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走吧。”
我抬头看他。
“我都安排好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打断,“城南义庄有一具刚送来的死囚尸体,身量与你相近,我买通了人,三更时在你宫中放一把火,再把尸体扔进去,伪造你葬身火海的假象。”
他伸手来拉我,指节微微发颤:
“我们去江南,我有产业在那边,足够我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殿下。”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
“我不走了。”
萧辙愣住,月光下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明儿,他这么对你,三番两次夺你位份、折辱你、让你刷恭桶跪宫道,你还……”
“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我打断他,“我的兄弟姐妹该怎么办?”
“我可以安排——”
“您不可以。”我看着他,很轻地摇头。
“他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的,我今日与你离开,他明日就会将我全家挂城门口示众。”
萧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
他攥着拳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若不是他横刀夺爱……”
“殿下……”
“别叫我殿下。”他声音颤了,“你以前叫我循之的。”
这句话砸下来,我鼻子一酸,眼也有些涨。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循之,”我喊了一声,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暗下去,“回不去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还保持着被掰开的姿势,像被抽走了骨头。
“你爱上他了?”
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爱上他了对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我就是不能走,我走了,不进我家里人活不成,昭王府也难以保全,哪头轻哪头重,您比我清楚。”
“林长明!”
“再说了,”我往后退了一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个死太监,还是跟狗皇帝最相配,您往后别惦记我了,好好过日子吧。”
萧辙的眼神变了。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这样不加掩饰的愤怒。
像被人当面砸了最心爱的东西,还得眼睁睁看着碎片被碾成粉末。
“明儿,你——”
他忽然伸手来抓我,这回动作快得很,手掌已经劈到我后颈边上,带着风声,是真存了把我打晕扛走的念头。
可手还没落下来,假山后头无声无息闪出两道黑影。
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卸了力道,把人按住了。
萧辙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瞪着暗卫,又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甘。
暗卫首领朝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但不容商量:
“林公公,陛下醒了,请您回去。”
我看了萧辙一眼。
他被按着半跪在地上,鬓发散下来一缕,月光照着,多少有点狼狈。
“殿下保重。”
我知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12
崇政殿寝殿里灯火通明。
狗皇帝靠在床头,右胸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但那双狐狸眼清醒得很,甚至带着点阴鸷。
刘公公和太医都被他打发走了,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过来。”
他声音嘶哑。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朕要是晚醒一会儿,”他盯着我,目光晦暗,“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
“臣没打算走。”
“那是因为暗卫去得早。”
他冷笑,“林长明,你猜猜,你要是真跟他跑了,朕会怎么对你家里人?”
我看着他,没接这话,反而问了一句:
“陛下的记忆,是又恢复了吗?”
他脸色微变。
“其实陛下一直都知道赵美人会动手,”我平铺直叙,“她禁足期间,看守故意松懈,她冲进来时,殿外侍卫慢了半步才拦。”
狗皇帝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
“陛下想借她伤我的由头发落赵家,就像当年对付丽妃家一样。”
我往前倾了倾身,“陛下一向如此,狠毒、算计、翻脸不认人,这些臣都知道。”
“放肆!”他大怒,牵动胸口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咳了好几声,“你给朕滚……”
“可是陛下,”我打断他,轻声问,“您为什么要替臣挨这一刀呢?”
他咳到一半,卡住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偏过头去,不看我。
目光落在床帐顶上的团龙纹上,声音低哑:
“朕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哪句话?”
他烦躁地拍了下床沿:“遮风挡雨!朕说的!”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故作凶狠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他扭过头瞪我,“朕问你,你现在跟朕说实话,你刚才到底有没有一点想跟皇兄走?”
我没回答,而是往前凑了凑,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鬓发散乱蹭过他龙袍织金的纹样。
“陛下,臣不会走的。”
他低头看我,目光从凶狠到疑惑到慢慢软下来。
指腹慢慢穿过我散乱的鬓发。
“……敢走试试。”
他不说,我便也当不知道吧。
丽妃父亲暗地里贪了江南赈灾百万两雪花银,饿死灾民无数。
贵妃大哥与敌国勾连,先帝壮年病死,生前服侍他的太医曾与贵妃大哥有过十几封密信。
这些年狗皇帝离经叛道,喜怒无常,有时梦里竟也会说着“父皇,我害怕”
我去小厨房下了碗面,端回来时听见他正在为难太医。
“这疤能不能留大点,朕要天天给他看,让他知道欠朕多大恩情!”
我:……
“陛下,吃面。”
太医如临大赦地下去了。
狗皇帝吃饱喝足,搂着我又患得患失起来。
“若朕这次没能醒过来,你是不是就会和皇兄跑了?”
我真不知该如何哄了,只得闭着眼装睡。
他瞥了我一眼,冷哼道,“朕已经把他赶回西南封地,下旨无诏不得进京了。”
“而且,朕早在传位诏书上加了一句,你猜是什么?”
“……什么?”
“生同衾,死同穴。”他扬着下巴,语气凶恶,“朕要是死了,必然拖你下来睡一个棺材,一刻钟都不让你多活的。”
我弯了弯嘴角,伸手勾住他的小指,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