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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4:20:47

我被亲爹捆着四肢,扔下悬崖。

落崖前听到他的声音:「蘅儿,别怪爹。你活着,大家都难做。」

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我抽取未婚夫的命线,掠夺他的气运。

织命女世代为情劫身死道消的宿命,到我这一代,该逆转了。

1

我生来就能看见人的命线。

代表运数的丝线纵横交错,缠绕在命盘上,铺就了人一生的起伏变化。

阿娘告诉我,我们织命女一族,从上古传续至今,能在命盘上抽丝、接线、改运、定劫。

修炼到极致,就连一朝一国的气运,都能编织其中。

可这本事有个致命的代价,织命女世代都是恋爱脑,心动就上头。

祖辈女子,大多为道侣甘愿献祭,将自身的命线一根根接给对方。

最终,所爱之人得以平安顺遂,她们却落得命盘碎裂、身死道消的结局。

一族气运,就这么一代代折损,一辈辈衰败。

传到我娘这里,落得委身为妾的境遇。

娘经常叮嘱我:「蘅儿,不要付出真心。一旦动情,你的命线就会和那人死死缠在一起,再也解不开。」

可知易行难,她穷尽一生,也没能堪破自己的劫。

那夜,我爹沈介重伤。太医下了结论,药石无医。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身上白色阳寿线只剩最后一缕,像蛛丝悬在风里,摇曳欲断。

那夜,娘院里的油灯,亮了整整一宿。

「娘,你明知道,妾室和夫主不能正式编织命盘。你这么做,会被反噬的。」我抓住她的手苦苦哀求。

娘只是轻轻摇头:「我不悔爱他,这是我的命。」

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掩口的指缝里溢出猩红鲜血,触目惊心。

弥留之际,她字字沉重:「蘅儿,记住,永远不要钟情于任何人!」

我泣不成声,抽噎着点头。

亲眼见到娘病态痴爱的下场,我如何会沉溺于那劳什子情劫!

2

沈介遣人将我唤到书房。

他坐在案前,语气刻意沉痛:「蘅儿,真是你娘救了我?阿爹心里,实在难过得紧。」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她是如何做到的?」

娘的尸首还停在柴房,冷冷清清,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我沉默片刻,才道:「我们这一脉的女子,能替夫家织命挡灾。但必须是正头夫妻,才能正式编织命盘。我娘是妾,织不住你的灾。她把自己的命线全给了你,所以才去了。」

听到这话,他眼里骤然拉起一道竖线,泛着冷血动物才有的光。

「那蘅儿你……」他语气急切。

我压着翻涌的情绪:「我是庶女,但若明媒正娶,也能织。」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快步疾走了几圈,突然一掌拍在案桌上。

「长平侯的独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正急着找人冲喜。蘅儿,我们沈家的前途,全在你身上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某座坍塌的祭坛深处浮上来:「那,我娘的丧事?」

「我儿放心!你娘的风光大葬,爹一手操办,绝不会委屈了她。」

我低眉敛目,掩去眼底的寒凉与嘲讽。

娘啊,这就是你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男人。

3

沈介等不及,当天便将我塞进花轿。

我也等不了,不想让我娘曝尸柴房。

花轿抬进长平侯府时,天上正飘着初雪,细碎的雪沫落在红绸上,添了几分清冷。

侯府内外锣鼓鞭炮,红绸漫卷,彩灯高挂。

我的眼前,却反复闪现出娘孤寂地躺在棺材里的模样。

陆长渊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毫无生气。

他命盘里的阳寿线,细得像一缕游丝,似乎下一瞬就会彻底飘散。

奇异的是,他的命盘里有一道金线,形若游龙。

这种命线,我以前见过。

我坐在床沿,静静看了他许久。

娘曾说过,接丝续命,根本不需要触碰。

可我想,这辈子兴许就这一回能碰个将军。

我伸手入被,摸索了片刻,最后握住他冰冷的手。

三根阳寿线从我命盘里探了出来,强行接入他的命脉之中。

旋即,心头响起「噼啪」几声,我的命盘上瞬间绽开细密的裂痕,右颊随即传来一阵灼痛,三块黑斑眨眼间爬满了半张脸。

就在这时,陆长渊睁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我身上。

「你是……神仙姐姐?」他声音微弱,带着几分茫然。

我勉强挤出微笑,没有说话。

「圣手医仙?」

我依旧默然不语。

其实,我以前见过他。

出征的送行礼仪上,他骑在白马上,手持银枪,意气风发。

此刻,曾经俊采星驰的少年郎将,只剩满满的求生欲:「你是来救我的吧?」

我细声慢语:「我是将军的未婚妻,以微薄之躯向上天祈福,愿夫君康健。」

摸着脸上凹凸的黑斑,我的指尖略微颤抖。为了我娘能入土,这张脸,我不要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沈蘅。」

「蘅娘,」他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若能活下来,必对你不离不弃。」

这句话,后来我听了好多次。

每次听到时,总会想起他此刻的模样。

男人的话,若是信了,就傻了。

4

陆长渊康复了。我却变丑了。

那三块黑素斑又大又深,怎么擦粉都遮不住。

府里丫鬟背地里叫我「丑娘子」,我懒得计较。

陆长渊倒是很会做人。天天往我院子里送东西,逢人便说:「吾妇救我性命,我若嫌弃,禽兽不如。」

人人都夸他情深意重。

只有我知道,他从没正眼瞧过我。

人前,他对着我笑得春风和煦,但视线的焦点完全不在我脸上。

没人时,他压根不看我,脸上只有淡淡的嫌恶。

有次他喝醉了进来,手碰到我的右脸,像摸到了脏东西,猛地缩回去,还在衣襟上蹭了蹭。

呵,男人,果然都是天生的戏子。

用得着你,演技卓绝;用不着时,拙劣毕现。

沈介更是连演都懒得演,他千叮万嘱,要我抓牢陆长渊。

警告说,我的荣华富贵和沈家的前途,都在这门婚事上。

毕竟,卖我的价钱,是他的官升三级。

可惜,天不遂他愿。

陆长渊去郊外围猎之际,一场「偶遇」,让他「恰巧」救下微遇险境的长公主。

天雷勾地火,俩人一见倾心。很快,坊间传言,长公主非陆少将军不嫁。

皇上一道口谕传到陆府。长平侯第一时间给沈介递去消息。

沈介片刻未敢耽搁,一边接我回府,一边放出风说我身染重疾、命不久矣。

当晚,他便亲自带人把我捆得严严实实,将我硬生生扛上山。

「蘅儿,别怪爹。」他站在悬崖边上,语气冷硬,「你活着,大家都难做。」

然后,他们把我扔下崖。

5

初冬的海水,凉得发沉。

砸进水里的那一瞬,意识几近昏厥。

冷水从鼻子嘴巴灌进来,呛得我浑身抽搐。

忽然,我的命盘上,连接着陆长渊的命线微弱地闪了几下。

神智模糊中,我手掐指诀,凭意念攥住几根线,狠狠一抽。

一股运势如潮水般涌入我体内。

我拼命挣扎,不知怎的,绳子松了!

我挣脱绑绳,蹬掉袄裙,拼尽全力往上划。

破出水面那一刻,我像条被剐了鳞的鱼,贪婪地大口喘息。

趴在岸边吐了半天的咸水,我浑身抖如筛糠,手指却意外地稳如。

刚才的福至性灵还在脑中盘旋,我仿佛突然开了心窍。

我可以攫取夫婿的气运!!!

迷迷糊糊间,有嘈杂人声传入耳中。

「这还有一个喘气的。」

「一脸黑斑,不值钱。带上吧,蚊子腿也是肉。」

这都能碰上牙行,该死的运势,让人捉摸不定。

不过,总算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活着,才有机会。

让沈介、陆长渊这样的人,有机会品尝到绝望的滋味。

6

牙婆把我卖到绮梦院,那是京城最大的花楼。

老鸨金妈妈,像挑牲口一样,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瞅,最后嫌弃地甩开手。

「这副模样,接不了客。当个梳头丫头,倒是凑合。」

我跪得干脆利落。

「我能写能算能识字,会缝会补会织布,端茶递水,洗衣扫地,都能做得很好。求妈妈赏口饭吃。」

「倒是个机灵的。」

一番讨价还价,她花八两银子买下了我。

「叫什么?」

我想了想,脱口而出:「八两金。」

金妈妈被逗乐了:「这小妮子,还挺机灵。」

「得了,如烟那儿缺个丫头,她若不嫌,你就去吧。」

我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雕花门。

屋里坐着个女人,二十七八,眼角有细纹,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媚,笑起来勾魂。

她看了我一眼,笑容不减,亲热地搂着我喊「好妹子」。

可丫鬟前脚刚走,如烟就把桌上的茶盏全扫到地上。

「凭什么别人分到的,干净体面,到我这儿就是个夜叉鬼?」

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踹了我一脚,「以后不许用右脸对着我!」

我捂着膝盖慢吞吞爬起,目光却落在她命盘之上。

那命线浓黑透红,一圈一圈缠着她的主命,寸寸收紧。

那是孽缘线。

有人骗了她。

骗了很多年。

7

没几日,我便摸透了如烟的脾性。

她以前曾是绮梦院的花魁,现在风光不再。

像是墙角阴沟里长出的苔藓,脱不开底层挣扎太久留下的顽疾。

以为凶一些就能不被欺负,其实是只纸老虎。

当年艳压群芳,如今只能技压群雄。

她在客人那儿受了气,回来就冲我撒。

罚跪、饿饭、掐胳膊,成了家常便饭。

我不反抗,任由她折腾。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况且,几时看见参天大树与小草争高低?

但我也不想真成了软柿子。

于是我开始替她写词编曲,给她写那些酸腐文人最爱的《蝶恋花》。

这一招极灵。

她唱着新词,赏钱多了起来,竟有些咸鱼翻身的迹象。

有时,她在前面唱曲,我躲在后面顶替乐师抚琴奏乐。

这让我在院里也有了些许好光景。

如烟问我:「八两金,看你的作派,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怎会沦落到这儿?」

我抚着右半边脸,低头不说话。

见此,她便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笑完让我去倒夜壶。

仿佛这样能满足她隐晦不明的心理。

我看着她,心想这样又蠢又可怜的女人,世间应该不会太多吧?

虽说如烟年纪不小了,但专门来找她的客人也有一些。

常客里有个叫赵汝诚的小官,来得最勤。

这人看似寒素自守,实则满肚子沽名钓誉。

我扫过他的命盘,那些线晦暗浑浊。

如烟每次跟他厮混之后,总会又开心又沉郁,转头就拿我撒气。

我知道,这人便是她纠葛多年的孽缘。

我几次言语试探,她却讳莫如深。

直到那次,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如烟把自己灌得烂醉,趴在桌上,哭得像条被遗弃的孤犬。

她如泣似诉,学着男人的语调:「待我攒足俸禄,赎你从良,寻一处江南小院,你煮茶,我读书……」

下一刻,她拍着桌子,骂那赵汝诚花光她攒下的体己,还剽窃了她的诗词。

如今索要手稿不得,竟贼喊捉贼,在外人面前斥责她「不知廉耻,纠缠不休」。

我坐在一旁,平静如水。

这世间,若没有冷暖自知的觉悟,大抵难挨风雨如晦。

而且,如烟似乎忘了,她的诗词,哪个字不是出自我手?

8

那晚过后,如烟平复如常,只是眉宇间笼上了愁云。

两日后,我在如烟房里整理床榻。

突然,一股酒气钻进鼻腔,热烘烘的腥臭从身后撞来,呛得我喉间发紧。

没等我转身,一双粗硬的胳膊拦腰把我箍住。

我回头瞥去,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闪过杀念,绝对利落干净,不会惊动其他人。

「哎哟,官人~」

门口传来娇笑声,如烟拧着手帕,款步近前。

她神情有些复杂,说不清什么意味。

「死相!这样的丑丫头你也下得去手,口味这么重,往后叫姐妹们怎么瞧你?」

这样的话语,倒是如烟的口吻。

她一手拽着醉汉的胳膊,一手推开我,自己顺势偎进那男人怀里。

嘴上软声哄着,眼角却飞快朝我递来一个眼色。

让我快走!

我心底波澜不起,只掠过一丝涩意,捏着衣襟,急步离开房间。

第二天,我见到吊在房梁上的如烟。

她脸色青紫,看起来异常安详。

没有吊死鬼那副吐舌凸眼的狰狞,反而一身的清冷。

她穿着件大红嫁衣,针脚齐整,裹得严严实实,像要去赴一场迟来的喜宴。

她身上的孽缘线,终于断了。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

眼前闪过她叉腰骂人的泼辣,她嗑着瓜子的慵懒,她掐我揪我的狠虐,她在醉汉爪下把我推走的决绝。

那些生动鲜活的如烟,一个个,都散了。

我想骂她是个蠢货,不过是四条腿的癞蛤蟆,值得寻死觅活?

可是,眼前只有这具冰冷的、没有生气的尸体。

我心里憋得慌。

我还有一句「谢谢」,来不及跟她说。

9

如烟死了,绮梦院的日子照旧。

金妈妈拨我去伺候雯娘。

点雯娘的客人比如烟更少,我的空闲更多了。

如烟房里的东西是我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把断齿的梳子,还有她藏在枕芯里的半吊钱。

钱我收了。衣裳烧了。梳子也烧了。

我拿那半吊钱买了甜点,分给楼里的丫头,拐弯抹角,从如烟慢慢聊到赵汝诚。

「赵汝诚胸无点墨,常受同僚奚落。」

「那人是赵家的庶子,好几年了,一直说要替如烟赎身呢。」

「骗鬼啦!如烟的钱都被他骗光了,还借了好几个姑娘的。唉,如烟真是可怜。」

我咬着梨子,慢慢嚼。

赵汝诚,闽中赵氏的庶子。家族行商不利,把他这一分支丢在北方。

被宗族抛弃,却偏要装世家子的排场。

肚子里没有半点真才实学,倒学别人捐了个九品官。

我猜,他捐官的钱,多半来自如烟。

榨干了如烟,还反咬一口,说她想攀附世家。

好色,贪名,厚颜无耻。

完美!

我暗地里仔细打量赵汝诚的皮相。

白面清癯,唇薄色淡,看人瞳仁清亮,笑意不达眼底。

如烟下葬那天,他也到场,面露悲痛,神色却坦荡磊落。

太完美了!

完美到我当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着。

挑丈夫,得精拣细选。

就像挑布料,花色要好看,底子要结实,还不能贵到买不起。

我能攫取夫婿的气运,这些气运于我,是修炼所需的完美资粮!

作为渡桥,赵汝诚,刚好合适。

他出身不高不低。赵氏名头唬人,却跟他这一支没关系。娶个花楼出身的妻子,没有族人指手画脚。

他命格不强不弱。没有陆长渊那种潜龙之气,吸他的运,不会遭反噬。

他有贪念,想往上爬,缺敲门砖。我,就是那块砖。我有他最需要的能让他涨名望的东西。

他有罪孽,如烟的命,就是他的债。

我抽他的运,因果上不会亏损。

我的短处是脸丑,可丑,也有丑的好处。

只要他不觉得尴尬,「不以妻丑」便是他赚名望的资本。

赵汝诚,恰恰就是这种人。

我对着铜镜,摸了摸脸上黑素痣。

这东西,早晚会消。

10

正事,要在正式场合谈。

不管哪儿,都比花楼要显得正式。

我选在赵汝诚上值的路上。不是随便,只是,这种事不值得多费心思。

「这位娘子,在下唐突,冲撞了你。」

赵汝诚夸张地躬身,满脸假模假样的惶恐。

我赶巧让他撞到,故意倒地,恰好让他看到我无瑕的左脸,还有莹白胜雪的脖颈。

路上偶遇,佳人撞怀。套路老旧,但管用。

我神色清冷,伸手去捡落在地上的手稿。

他瞥见纸上的词赋,眼睛猛地睁圆。

下一瞬,他竟抢先将纸稿收入手中,边看边念出声。

念到「琼英缀雪,绛萼著霜,俨如傅粉,是谓何郎」时,声音发颤,手也抖得像筛糠。

我早已起身,沉默不语,嘴角微微上扬。

半篇赋,他足足读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这是谁人所写?」

「小女子不才,让郎君见笑。」我转过头,让整张脸完全露在他面前。

他往后一退,像被烫了一下,嫌恶之色在脸上一闪而逝。

他压低了嗓音,满脸惊愕:「你……你是绮梦院的……」

「是。」我截住他的话,「以前我替如烟姑娘写诗词。今日偶得《梅赋》半篇,正要赶去书斋,不想冲撞了郎君。」

作为剽窃者,他应该对「如烟的诗词」敏感得很。

果然,他瞳孔炸开又收缩,像受惊的猫眼。

我不动声色,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纸稿。

他嗫嚅着递过纸张,脸上满是不舍。

「这半篇写得极好,词藻甚佳,典故颇为讲究。」他自顾自点评起来,也不管是否驴唇马嘴,语无伦次。

「有劳郎君指点。」我不得不打断他,「不耽误郎君正事。若有闲赐教,可来找我,八两金便是小女子的称谓。」

说罢,我拿着手稿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11

赵汝诚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当天晚上,他便奔到绮梦院,让小厮通报要见「阿金姑娘」。

小厮懵了,不知阿金是谁,问金妈妈才找到我,一时引起楼内一片惊诧。

我将几首诗词和「随手」写的辞赋给赵汝诚看。

他眼底浮着一层油,却故作不解:「先前如烟唱的曲儿,真是你所作?」

我也装作委屈:「嗯,连雯娘的词曲,也是我写的。」

他连连惋惜:「如此大才,屈居这花楼,暴殄天物啊!」

话锋一转,他摆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这些贱人,盗用他人才名,可恨至极!」

我差点破防,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强忍下心头恶寒,我眼含情意:「郎君真是我的知己,我愿为郎君做任何事。」

或许是我脸上的黑痣太过扎眼,赵汝诚脸都憋成猪肝色,才勉强没扭过头去。

他语气恳切:「阿金娘子,我定会好好怜惜你。」

我低下头,看着他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指。

这只手,接过如烟的银子,翻脸不认账。

如今,又想来接我的命?

赵大人,撒谎容易,欠债难还,你且行且珍惜吧。

赵汝诚拿了《梅赋》的全篇,在诗会上大出风头。

又接连拿出好几篇诗文,文采斐然,一时风头无两。

往日看不起他的同僚,以及瞧不上他的富家子弟,此时围着他称兄道弟,请他指点文章。

他的金色命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当然,只有我看得见。

等他再来找我,我绝口不提诗词,只谈婚事。

「赵郎,你说要娶我过门的,可我一等再等,却没半点下文。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金娘,我如今两手空空,哪有能力娶你?」

看他急得脑门冒汗,我在心里盘算:「哭穷拖字诀」之后,下一步就该是「纳妾过桥」了。

果不其然。

「我是世家子弟,日后回归家族,族人必定容不下你。不如你暂且受点委屈,我先纳你为妾,过几年娶一房摆设,再借口她病逝,将你扶正。」

真是又蠢又坏的东西!

还想返回家族?此生只能靠做梦了。

我捂脸假哭起来,「我也是出身世家的女子。我爹临终前让我发誓,此生绝不为妾。违誓便让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都盖不安稳!」

沈介,先死一回吧,您受累了!

「你若不能明媒正娶,我们只能一刀两断。赵郎,此生的缘,来世再续吧。」

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模样,我知道,他慌了。

那就让这火,烧得再旺些。

12

我不再见他。

赵汝诚来了三回,都被小厮挡了回去,问就是「姑娘不舒服」。

他没了我的新作供应,诗会上拿不出东西,那些刚围上来的「兄弟」开始阴阳怪气。

有人说他虚有其名,有人说那几篇文风不对,怀疑他找了代笔。

他急得嘴角起泡,直接找金妈妈要给我赎身。

就那么谈妥了,三十两银子。

我暗忖名字若是改成「三十两金」,怕是很别扭吧。

赵汝诚拿着卖身契来找我,低声下气:「金娘,我已经为你赎了身,我们回家再说。」

我心里冷哼,当我是如烟那么好骗?想啥好事呢。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铜簪,抵住自己脖颈:「你若强迫纳我,我便血溅于此。」

他吓得傻了眼,人财两空如何得了?

见他脸色煞白,我才放缓语气。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你带我去官府过户,户籍上写我是你妻子。明面上没有三媒六聘,谁会知道你娶了妻?」

「等你日后与族人汇合,再娶一房能交待过去的平妻,我也不拦你。」

他算计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官府销了我的卖身契,户籍上添上一行字:赵沈氏,妻。

「八两金」成为过去,我用回沈蘅的本名。

我的命盘,终于和他的,正式编织在了一起。

成婚当夜,他吞吞吐吐说起诗词的事。

我淡然一笑:「诗词算什么,我的,便是夫君的。」

后面那句,我没说出口:你的,都将是我的!

我看着他的命线,金色、红色、白色,全部暴露在我命盘之下,像待摘的花朵。

我开始攫取他的运道。

抽他体魄,他毫无察觉,慢慢地消瘦起来。

抽他财运,他开始在钱财上霉运连连。我换了种方式,抽一下,再回放一下。

抽他阳寿,这个不急,慢慢来就好。

我脸上的黑素痣,一天天褪色,从深黑变浅灰,从浅灰变成淡淡的褐斑。

最后彻底消失,面如凝脂。

赵汝诚看着我的脸,眼里满是痴迷。

他腆着脸凑过来:「蘅娘,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心里冷笑:你以为的最大福气,不过是你命中注定的最大晦气。

13

成婚后,我便替人捉刀,写诗作文。

对外,这些笔墨,都说是赵汝诚写的。

这活计收入颇丰。毕竟,买诗文的非富即贵,不是富家公子,便是官宦子弟。

我私下里攒了不少钱,买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女人,本就该善待自己。

可出门时,我总穿荆钗布裙,一副朴实无华的模样。

与人交谈,张口必定先夸赵汝诚。

没过多久,街坊们都知道我贤惠懂事,持家有方,满心敬重夫君。

众人见到赵汝诚,总夸他娶得贤妻,光耀门楣。

赵汝诚被夸得飘飘然,在富家子弟面前越发嘚瑟,经常呼朋唤友来家里吃饭。

来的人里,有个叫周恒的。

他家里做绸缎生意,钱多,人却蠢,看我的眼神总不怀好意。

一次上菜,他「不小心」勾到了我的手指。

我故作含羞带怯,用如丝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没几天,周恒开始带赵汝诚去赌坊了。

又是这种老套路。

染上赌瘾,十死无生。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到最后连妻妾都能押出去。

绮梦院多少姑娘,都是这么落难的。

我待在家里,安稳地等着。

赵汝诚第一次赢钱回来,满脸红光,喜不自胜。

「蘅娘,我今天赢了二两!」

我仰头看他,脸上堆起崇拜之色:「夫君真厉害!」

他的命线,我早已悄悄输送了一丝财运线进去。

14

有人放线,有人咬饵。

赵汝诚日日往赌坊跑,兴奋得像喝了鸡血。

我每天掐算着他出门的时辰,暗中调控他财运线的明亮度。

他赢了钱,回来抱着我转圈,得意洋洋地自诩「天生身怀赌运」。

我笑着给他斟酒,心里数着日子。

赌坊里的人围着他喊「赵财神」。我暗自好笑,上古的财神,可不就姓赵么。

赵汝诚愈发得意,走路带风,下巴扬得能接雨。

乍遇日进斗金,能有几人不飘!

不过十天,他已赢了上百两。

差不多该收网了。

那天他出门前,我照例给他梳头。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志得意满,仿佛已经回归赵氏宗族,坐上了族长的位置。

我把他命盘里的财运线拉满织密,亮得像燃着的火。

「夫君今天定能所向披靡。」我轻声说道。

他哈哈大笑,揣着那百多两银子,大步流星出了门。

我送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关上门,转身回屋。

盘膝坐在床上,我调息吐纳。

算着时辰,估摸着正是赵汝诚在赌坊里大杀四方、赢得盆满钵满的时候。

就是现在。

我凝神聚力,一根一根抽取他的命线。

官运、情缘、财运、阳寿……所有跟我命盘编织在一起的丝线。

眼前闪过如烟流泪的双眼,闪过如烟吊在梁上冰冷的尸体。

我干脆利落,双手掐诀,像拉一把烂绳头,猛地一拽。

那些丝线从赵汝诚命盘上脱落,气流涌进我体内,势如破竹,冲开我体内一个个关窍,摧枯拉朽。

我浑身毛孔张开,无数杂质从皮肤渗出,黏腻腥臭。

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桌上木纹的每一道年轮,在我视线里清晰可见。

窗外夜色中,麻雀展翅,羽毛上的绒毛根根分明。

空气中隐隐有细碎的光点飘浮,是灵气!

虽然贫瘠稀薄,但对一个刚突破观命境的我来说,已经足够。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莹白如玉,指尖隐隐透光。

再看铜镜,其中的女子肤如凝脂,白皙剔透。

从今日起,织命女的功法,在我体内彻底复苏。

往后,只需潜心修炼,静待大成。

我洗清浑身污垢,将调制好的胭脂水粉细细抹上皮肤,刻意调成普通肤色。

再运转功法,让面色略显蜡黄,掩去光泽。

做好一切,静静坐在屋里,等候着那早已注定的消息。

15

消息来得很快。

门外传来啪啪的拍门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赵娘子,不好了!赵郎君在赌坊出了事!」

我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踉跄着冲出门,跟着报信的人往赌坊跑,一路上摔倒五六次,衣衫凌乱,满身狼狈。

看见的人都在叹气,同情这命苦的女人。

到了赌坊,赵汝诚正躺在地上,脸色青灰,眼睛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原本他赢得风生水起,可不知怎的,运气突然急转直下,一把接一把地输,他不信邪,一次押上全部,眼看着输光一百多两银子,突然大叫一声,直直倒了下去。

我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围观的人纷纷劝我节哀,唏嘘感叹人生的大喜大悲太过刺激,赵汝诚命里担不起这骤然的得失,才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说得这么明白,我只能配合,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哭得酣畅淋漓,心底快意舒爽。

丧事办了三天。

四邻八舍都说我贤惠,说赵汝诚有福气娶了我,却没福气消受。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恸哭,故意昏厥了几次,演足了一个丧夫之妇的悲戚。

没有人发现,这寡妇连一滴真眼泪都没掉过。

夜里独自守灵,我坐在灵前,看着元宝盆里跳动的火苗。

「如烟,」我面无表情,声音平静,「现在,你可以阖眼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白烛,烛火轻轻摇晃,将影子拉得倏忽不定。

16

葬礼结束那晚,有人翻墙进来了。

我正往火盆里添纸,听见院墙外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神色丝毫不变,依旧低头添纸,拨弄着火苗。

片刻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我微微抬眼扫了一下,便又低头,继续扒拉盆里的纸烧。

不出预料,来人正是周恒。

直到最后一天才露面,倒也算他沉得住气。

「嫂嫂莫怕,」他觍着一张脸,笑容里满是猥琐,「我仰慕嫂嫂许久,今日特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一言不发,给他留足发挥的空间,看看他还能说出来什么花来。

「嫂嫂这般美貌,年纪轻轻便守寡,实在叫人心疼。」他语气油腻,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我掩面而泣:「我夫君还在灵堂停着。你引他染上赌瘾,才让他落得这般下场。难道你不怕他索命吗?」

周恒嗤笑,在灵堂里显得突兀诡异,「自作孽,怪得来谁!赵汝诚算什么东西!他活着我尚且不惧,死了我会怕他?」

他凑过来,脸快贴到我脸上。

「嫂嫂如此聪慧,应当知晓,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惊为天人,自此日夜念念不忘。」

「那赵汝诚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小人,何德何能,拥有你这样的美人!」

我忍着心底的厌嫌,假意拭了拭眼角,缓缓抬起头。

「你若真有心意,便该尊我敬我,怎能在我夫君灵前,如此羞辱于我?」

周恒早已迷了心窍,魂不守舍地抱上来,「一个死人,有什么好顾忌的!美人,你就从了我吧。」

我抵住他,正色道:「赵汝诚向来自负世家子的身份,你可知他为何肯娶我这个花楼出身的女子?」

周恒一愣,猥琐之色僵在脸上,显然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我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我是户部侍郎沈介之女。年少时被人拐走,前阵子刚和家里递上消息。沈侍郎明面上不会认我,但私底下,待我极好。」

周恒后退一步,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若真的心悦于我,便等赵汝诚下葬,你以明媒正娶之礼,娶我过门。」

「日后有了侍郎岳父这层关系照拂,你们周家想涉足官场,亦未尝不可。」

我给他一个审视的眼神,等他算清这笔账。

周恒虽蠢,但利弊得失,他还是能计较清楚的。

17

赵汝诚下葬不到一个月,我就嫁进了周家。

本来,周家是不同意的,周恒父母找上门来,对我大肆辱骂。

自从知晓了我的身份,周家上上下下对我的态度,便彻底变了。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礼数周全得近乎谦卑,半点不敢怠慢。

街坊邻居难免有些微词,私下议论纷纷,说我前夫尸骨未寒,便急匆匆嫁入富商之家,太过凉薄。

我没有辩解,实在也不需要解释。他们懂不懂,已无关紧要。

周恒一早便纳了三房妾室,还有两个通房丫头。

其中最小的那个,名叫洵儿,年方十五,是逃难来的孤女。

周恒待她极差,非打即骂。

周家人,也都把她当成出气包。

年初,洵儿被周恒母亲用藤条打得小产,自己险些丧命。

只是因为洵儿洗破了她一件丝质亵衣。

可洵儿看周恒的眼神,还是亮晶晶的,满是依赖。

我问她:「你喜欢夫君?」

她忙不迭点头,口音很重:「少爷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饱饭吃。」

她声音低了些:「以前在村里,饿死了好多人。我爹要拿我换食,我就拼命逃出来了。」

换食,其实是「易女而食」。

我张了张嘴,本想说「傻孩子,你那不是喜欢」,却终究没说出口。

这世道,对有些人来说,能吃上饭,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洵儿笑得一脸灿烂,「少爷懂得可多了,会写字,还会画画。」

我说教她认字,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这种人,哪配读书识字?」

这是感恩?是知足?

我暗自叹息。这是无知,是安于现状,是被养在圈里的温顺羊。

我叹了口气,却没再勉强她。

当年我学认字,是厚着脸皮蹭嫡兄嫡姐的课。

先生不让我进屋,我就蹲在窗外,偷听偷学。

我是庶女,没有资格求学,想学东西,只能自己去想法子。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学得太少,学得不够,我贪婪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正是这份不甘心的贪婪,让我从冰冷的海水里爬出来,没有沉沦,没有沦落成任人宰割的废物。

银钱会被抢,容貌会变丑,但装进脑子里的学识,谁也拿不走。

18

攫取了赵汝诚的运道,我觉醒了织命女功法。

我们这一族,功法有五层境界:观命,御运,凝盘,执命,最后是飞升境。

修为突破观命境后,我的命盘更加凝实。

命盘,即命数,先天的生命定数,也是连接凡尘与仙界的桥梁。

缠绕其上的命线,便是运数,就是凡间所谓的气运。

气数则是修炼的能量和气息,吸纳灵气,便是修炼的一种途径。

命数、运数和气数相互交织,形成织命女一族的修炼根基。

以前,我只能从丈夫身上抽运。

如今,整条丈夫家族的命线,都清晰地暴露在我眼前。

周恒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那几个小妾,每个人的命线都像细密的蛛网,层层延伸,彼此交织,最终汇聚到周家这条主命线上。

我试着抽了一下。阻力很大,像从冻土里拔钉子,纹丝不动。

运道如世间形势,有强有弱。

我如今的修为,还不足以对抗一族的强势气运,得等到周氏运势衰落时再出手。

不过,我可以借力打力,减弱周家的运势,此事可徐徐图之。

这,就是审时度势。

成婚一个月后,我带周恒去了沈府。

管家看我的眼神,如活见鬼一样。

我微笑和煦,「劳烦管家通报父亲,阿蘅回来看望他老人家了。」

管家面色惨白,支支吾吾,推说老爷出门了,不在府中。

周恒没能见到侍郎岳父,却半点不气馁。

在他眼里,攀上户部侍郎这棵高枝,飞黄腾达便是指日可待。

我心里也很舒畅。

沈介知道我还活着,脸上表情,必定精彩至极。

更重要的是,我太了解沈介的为人,他绝不会容许我这样一个「隐患」,在他眼前活蹦乱跳。

现在,他知道我成了周家媳。

以他的行事风格,必定会把我和周家,打压到万劫不复为止。

他官至侍郎,要打压一介商人,不过是动动嘴的事,自有无数人争着帮他办妥。

果然,没几天,周家的生意就接连出了岔子。

先是运货的船只被官府扣押,说是例行检查,这一扣就是半个月。

接着,几个大客户突然毁约,哪怕赔上违约金,也不肯与周家往来。

到后来,连衙门里的小吏都敢来敲竹杠,今天要「茶水费」,明天要「跑腿费」。

周恒急得嘴上起燎泡,四处托人打听怎么回事,却始终没有头绪。

只有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沈介的手笔。

周家的家族气运线,一天天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烧干了油。

整个家族,笼罩着愁云惨雾。

然而,厄运偏找苦命人。

洵儿打扫周老爷起居房间,不小心碰碎一个青瓷花瓶,被周老爷一脚踹飞,后脑勺不偏不倚重重磕在八仙桌的桌角,抽搐了几下,再没气息。

被下人们拿一领草席裹着,无声无息地扔到城外乱葬岗,像一只无人关注的野猫。

19

时机已然成熟。我开始抽取周家整族运道。

周家每衰一分,我就多抽一分。

我的命盘愈发凝实厚重。

缕缕灵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尽数入体,滋养修为。

距离踏入御运境,只差一步之遥。

这日,周恒执意要再去沈侍郎府碰碰运气。

我不愿去。

那沈介早已严阵以待,以我现在的实力贸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周恒被家业衰败逼得失了分寸,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活要强拉着我一同前往。

临行前,我暗中出手,彻底抽断周恒与我命盘缠绕相连的所有命线。

顷刻间,他周身气运尽数溃散,各色命线似灰烬般,黯淡无光。

行至半路,经过一座酒楼。楼下商贩扎堆,人声鼎沸。

二楼雅间外,一个穿锦袍戴金冠的阴柔青年,往嘈杂处泼下残酒。

不料,铜鎏金缠枝酒盏脱手,刚好砸中周恒额角。

周恒吃痛踉跄后退,后腰撞上挑担的扁担头。

扁担另一头翘起,上面悬挂的油纸灯笼飞脱,坠入旁边豆腐摊滚烫的浆锅中。

摊主受惊躲闪,碰翻石膏水陶罐,浆液泼洒在地。

青石板上的青苔经浆水浸润,湿滑如冰。

周恒脚下一滑,仰面跌倒,后脑磕上豆腐摊边压豆腐的青石板。

颅骨碎裂,当场气绝身亡。

一连串意外发生得极快,只在电光石火间。

我立刻扑上前,伏在周恒身上失声痛哭,心里却想起那同样撞破头颅的洵儿。

「一个短命鬼,有什么好哭的?」一道轻慢语声在我身旁响起。

我抬眼望去,正是那泼酒的锦袍青年。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肆意打量:「哟,倒是个美人。」

「不如随了我,包你享不尽的人间富贵。」

我,沈蘅,织命女。

才送走一任夫君,血还未冷。

面前这位,是我刚确定的下一个目标。

辅国公嫡子,裴衍。

他的命线,光彩璀璨,浓如泼墨。

20

以我的身份处境,入裴府,只能屈身做妾。

但我不急。有过两次半的嫁人经历,我早已深谙织命之道。

善攻者藏于九天之上,静待时机便好。

趁周家势弱运衰,提升修为境界才是王道。

离去之前,我抽走周家所有剩余命线,借着磅礴气运催动周身关窍。

灵气奔涌流转,境界稳固落成。

我成功踏入御运境。

裴衍刚纳我入府,第二日便带我招摇赴宴。

席上坐着半个京城的权贵子弟。

冤家路窄,陆长渊也位列其中。

如今他已是驸马都尉,端坐长公主下首,一身玄色锦袍气度沉稳,比起当年病弱模样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的时候,手中酒杯微微一顿。

我神色淡然,未曾多看他一眼。

裴衍当众揽住我的腰,把我按在他身侧坐下。

男宾席上没有女眷的位置,我是席间唯一坐在男人堆里的女子。

四周投来纷杂目光,好奇、鄙夷、戏谑、暧昧。

酒过数巡,一个不长眼的侯府世子也不知吃了几个菜,竟凑过来捏我的下巴。

「裴兄这小妾,生得倒是有几分意思……」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骤然探出,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是陆长渊。

「世子,自重。」

他声音低沉,但满座宾客瞬间安静。

那世子疼得脸白耳红,连声告饶,陆长渊才松开手。

裴衍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的人,不劳费心,驸马自重。」

他把我往怀里一带,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骨头勒断。

我默不作声,温顺地依在他胸口,眼角余光瞥向陆长渊,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席正酣。我去更衣。

有丫鬟悄悄近前,往我手里塞了张字条。

21

竹林里站着两个人。

陆长渊面色沉沉,复杂难明。

另一侧,红衣乌发的长公主斜倚青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敛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蘅娘。」陆长渊上前一步。

我身形轻撤,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淡然:「驸马,还请谨言慎行。」

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色:「这些年你去了哪儿?为何会与裴衍在一处?」

我唇角漫起一抹讥诮:「我被抛进海里,被人卖到花楼,被人当成奇货可居。驸马想知道哪一段?」

寥寥数语,堵得他哑口无言,脸上像是涂了白粉。

我抬手轻拂右颊发丝,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那年雪满天,那片黑素痣,那抹嫌恶眼。

潮升潮降,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生死无常,冰霜终化作烟水渺茫。

我暗自默念,娘啊,您泉下有知,眼见如此虚情假义,心底还是不悔吗?

一旁的长公主闻言嗤哼一声。

「陆长渊,当年你若有几分真心,便该亲自去沈家要人。结果呢?人家说你未婚妻病死,你就信了,如今是要何为?」

话到最后,已经略带呵斥。

陆长渊望向长公主,又看了看我,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默然无语,转身离去。

清幽竹林,只剩我和长公主二人。

她收敛方才戏谑的表情,仔仔细细端详了我一番。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真的又出现了。」

我浅笑盈盈,「当年的赌约,公主还记得吗?」

22

我与长公主本就是旧识。

我还在沈府做庶女的时候,就结识了年少时期的她。

那天,我一眼便望见她那金龙似的命线。

当时,我还不懂何谓潜龙之气。

好奇之下,心生亲近,相伴闲谈足足两个时辰。

知晓她是公主后,我问她以后会不会做皇帝。

她笑我幼稚,自古以来,不曾有女子执掌天下。

我反问做女帝为何不可,还说我长大要进入朝堂。

记得我说的豪言壮语「谁说女子不如男,一身官袍立朝堂。」

也和她真切坦言,男子不过比女子更无情自私,女子若自强,巾帼必能胜须眉。

她笑得更厉害,当即与我约誓,若我入朝为官,她便去争那九五尊位。

此刻,竹林里,月光如水。晚风穿过层层竹影,清寂幽静。

长公主凝视着我,眼底眸光比年少时更深、更沉、也更亮。

「你做到了。」她说。

「赌约仍在,」我轻声说,「我还没进入朝堂。」

她笑靥如花:「我听说过你,但不知是你。」

我微微颔首,明白她话中深意。

「所以我相信,你能做到。」她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能帮到你什么?」

是的,我能做到。

但是,唾手可得的助力,我自然不会拒绝。

「我要先成为裴衍的正妻,这是我登阶的基石。」

长公主秒懂我的布局:「辅国公府若势颓,你便立下大功。到时候,请封的折子递上去,父皇也不好推辞。需要我帮忙?」

「我需要时间筹谋,待准备妥当,再请长公主出手相助。」

她沉默片刻,才道:「当年之事,我不知你与陆长渊早有婚约,是我对不住你。」

我神色平和:「有人处心积虑,有意隐瞒算计,并非长公主的过错。」

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可知,我与陆长渊为何一直没有成婚?」

我微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不等我开口,她已然道出缘由。

「我在等,等他哪天被野心烧昏了头,犯下错事。这样,我杀他的时候,就不会手软了。」

她没有回头,红衣身影渐行渐远,隐没在竹林深处。

我伫立原地,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长公主年少时埋在心里的种子,早已长成大树。

23

长公主心中的树,还是长得不够粗壮。

她骨子里的优柔,或许有一日会拖累了她。

情不立事,仁不从政,慈不带兵。这话连稚子都能脱口而出,可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对此,我不置可否,只作壁上观,且行且看。

裴家位高权重,根基深厚。以我的身份,想要去其势减其运,无异于蚍蜉撼树。

我清楚一个道理:鸡蛋,从来都是从内里开始腐烂的。

裴衍的暴虐,罄竹难书,打死下人不过家常便饭,祸害旁人更是随手而为。

周恒的死,祸端便是他的一杯水酒,而他视若无睹。

就连他前任妻子,都是被他殴打致死。

但我看穿他暴戾伪装下的「小」,不过是虚张声势,用凶残掩盖他的自卑与无能。

我曲意逢迎,投其所好,哄得他将我引为知音,放下戒心,对我无话不谈。

这么做,只为在裴府站稳脚跟,方便行事。

裴家能有今日的权势,离不开宫里的靠山。辅国公的堂妹,正是当今宜妃。

依仗这层裙带关系,裴家肆无忌惮。

也是,清白向善的人家,怎么养出裴衍这样一个暴虐成性的「好大儿」?

我暗中观察辅国公的官运线和事业线,从命线上那些暗沉的节点,估算年份。

再翻查裴府对应年份中,为朝廷办过的差事,一点点排查蛛丝马迹。

随后,我又借着裴衍的信任,旁敲侧击。

最后,悄悄查探裴府的账目,将碎片化的线索一一印证,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

譬如某年某月,辅国公府账上突然多了数万两不明横财。

譬如某一年,裴家经手的差事,处处透着猫腻。

就这样,推演、拼凑可疑事件,核对账目求证,一点点解析出最后的真相。

抽丝剥茧,终于掌握了裴府的致命把柄。

私开铁矿、贪墨户部银两、与北境暗通款曲、截留黄河决堤赈灾款……

我把证据,亲手交给了长公主。只留下私通外国的凭据。

不过半个月,朝堂之上果然掀起滔天巨浪。

先是一个不起眼的御史递上奏折,弹劾辅国公府「纵容亲族兼并良田,私藏铁矿,祸乱民生」。

紧接着,第二本、第三本奏折,全部指向裴家各个要害。

而我的「好爹」沈介,借弹劾之机,不遗余力打压辅国公府的势力。

不为别的,见到能将我斩草除根的机会,沈介翻着跟头也会上去踩几脚。

意外的是,长公主的势力和手段超出我的预计。

在长公主的推动下,朝堂上跳出来替辅国公说话的人,比弹劾的人还要多。

「辅国公忠心为国,怎会做此等贪腐之事?」

「分明是有人蓄谋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朝纲!」

「请陛下严惩污蔑者,莫让忠臣寒心。」

十几个大臣齐齐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声讨弹劾之人。

一时间,大殿之上,吵作一团。

皇帝怒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最不容谋逆造反,次之便是结党营私。

「给朕彻查!谁再求情,谁就是同党。」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裴家那原本粗壮如巨蟒、金光辉耀的气运线,悄然出现第一道裂纹。

24

裴府乱了。

裴国公往常威严的脸庞,整日面如锅底,愁眉紧锁。

辅国公夫人,平日里都是众星拱月,被人小心捧着,每个人脸上写满讨好与谄媚。

哪见过这般大厦将倾的阵仗?

她先是递牌子进宫找宜妃,不料宜妃受裴家牵连,被禁足宫中,连一面都没能见到。

又去找平日里往来甚密的亲家求助,可那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找借口推脱,避之唯恐不及。

真正是拜不上庙、哭不到坟。

走投无路之下,她开始求神拜佛。

京城内外香火鼎盛的寺庙、道观,她几乎拜了个遍。

裴府内更是每日香烟缭绕,和尚、道士轮番上阵,诵经声、祈福声不绝于耳,反倒衬得府中愁云惨雾,更显凄凉。

早已没了嚣张气焰的裴衍,被狐朋狗友拉去喝酒浇愁。席间,有人「恰如其分」地提起,青城山有一位得道高人单道士,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消灾解难、逆天改命更是百试百灵。

裴衍不惜花费重金,不远千里派人远赴青城山,把单道士请到京城。

果然应了那句「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这远方的道士,在裴府上下眼中格外神异。

单道士在府中摆坛做法,折腾两日,让人找来辅国公夫人。

「府上此番遭遇的劫难,并非偶然,乃是昔年无意间冲撞了仙人,如今需承受的因果。」

单道士指着卦象,语气高深莫测:「老道拼着损耗自身修为,上达天听,苦求仙人,总算为夫人求来破解之法。」

辅国公夫人早已乱了心神,大惊失色:「仙长受累了,还请告知,如何才能化解?」

「大道五十,遁去其一,天道为你们留了一扇门。破解之法,就在府中!」

闻言,夫人那发散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白泛出淡红。

「有上古仙女转世修行,此时正身处贵府之中。若府上能将她与贵宅的命途形成同气连枝之势,借她的天运加持,便可渡过此劫,转危为安。」

「在我府内?请仙长明示,该如何寻找?」夫人急切地上前一步。

「此女乃『天心无改』命格,至纯至贵,能通幽冥、察因果,更有转运之能。」

单道士一字一顿,报出关键线索,「她的生辰,正是冬至日子时正。」

辅国公夫人不敢耽搁,当即派人查遍裴府上下所有女眷,一一核对。

巧了,这个生辰的人,便是我。

这一切,本是我与长公主的谋划!

辅国公夫人亲自找上门时,我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她看着我的眼神,晦涩难明。也是,一个妾,扶正做嫡子继室,于规矩、于颜面,终究不好说也不好听。

可眼下,裴家已是泥菩萨过江,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老身与国公商议过,有心将你抬为正室,你可愿意?」

我放下针线,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全凭夫人做主。只求夫人应允我一件事。」

「你说。」辅国公夫人语气不耐,却只能按下性子。

「裴家必定吉人天相,平安渡过此劫。」我语气恳切,「但若事有不遂,还请夫人护我周全,不可无故休弃我。」

她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了头。

裴氏祠堂里,族谱缓缓展开。「裴沈氏」三个字写上去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裴家全族的气运,像晨曦中的薄雾将我包裹其中,似古钟余韵在骨髓里荡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裴家的主命线,如同被戳了无数个洞的灯笼。

可以开始了。

25

裴家大费周折,将我扶正,成为裴衍的正室夫人。

可这并不影响裴家的运势衰败得更快。

倒不是我抽取命线过于急切所致。

裴家百年世族,底蕴根深蒂固,虽然日渐颓靡,可也是瘦死的骆驼。

我即便全力攫取,也不过是从大水缸里舀走一瓢清水,根本无伤大体。

真正压垮裴家的,是他们自己的贪婪与猖獗。

私藏铁矿的罪证已经查实了,贪墨的账目无从抵赖。当年黄河决堤惨案,正是裴家二房经手以次充好的材料,活活葬送数百民工性命。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煊赫一时的裴家,已摇摇欲坠。

时机已到,我开始加速抽取裴族命线。

海量命线如蛟龙入海,涌入我的命盘,将其层层夯实。

周遭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让我如同置身浴桶,酣畅舒爽。

但是,还不够。

裴家根基太深,皇帝念及旧情,仍为他们留着最后一丝喘气之机。

裴族的命线,仍然死死盘踞,守着最后的基本盘,未见溃散迹象。

随着修为节节攀升,我的容貌愈发清丽出尘,气色莹润通透,整个人的气质更是脱胎换骨。

我不再掩饰这份蜕变,任由周身气韵自然流露。

辅国公夫人看在眼里,狐疑不定,斟酌单道士当初的预言,终究是半信半疑,拿捏不准。

她信与不信,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我敲响了登闻鼓。

我要告御状,告裴衍暴虐害死我夫君,告辅国公里通外国。

本朝律例,妻告夫,即便所告属实,也要先受酷刑之苦,是谓「干名犯义」。

刑部侍郎高坐公堂之上,面色铁青,厉声怒斥:「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贱妇!身为妻妾,不思恭顺持家、辅佐夫族,反而以下犯上,越级告官。来人啊——」

他齿间发狠,吐出四个字:「钉肘悬牌!」

很好!

我早已知晓,这位刑部侍郎与辅国公是一丘之貉,根深蒂固的利益纠葛摆在眼前,他必然会偏袒裴府,借机将我扼杀。

我眼底微凝,心神澄澈。这道凶险的鬼门关,我必须走一遭。

唯有以身受刑,方能夯实我舍身举义、血荐轩辕的悲壮。

如此,才能更快顺遂我的全盘布局。

两根五寸长的铁钉,硬生生穿透了我的双臂。

皮肉撕裂,骨骼刺穿,血肉摩擦声清晰可闻。

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纵然我用灵力护住经脉,避免造成根基损伤,却无法免除这剥皮蚀骨的皮肉剧痛。

我痛得浑身痉挛不止,冷汗浸湿贴身衣衫。

我像一块破布,被悬空挂在衙门的照壁前。颈上套着枷锁,臂上铁钉挂着木牌,左刻「干名」,右刻「犯义」。

每一丝风吹草动,牵扯的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路过的百姓指指点点,骂我不守妇道,忤逆犯上。

我充耳不闻。

面对无知的嘲骂,我默默地为他们悲哀。

我忍着锥心之痛,等待着。

因为长公主安排的钦差,会在未时经过这里。

当钦差的车驾被这血腥的一幕拦住时,我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有点意识模糊。

钦差从我身上翻出沾满鲜血的信函,那是辅国公与北境暗通款曲的罪证。

下一瞬,一道凛然的官宣之声,响彻长街:「告叛国者,不在『干名犯义』之限。此女以血肉之躯揭发谋逆,一经查实,于国有功,还要受朝廷嘉奖。」

此时,早已聚集了无数百姓,口风反转。

在我晕厥前,清晰地听到百姓们高呼:

「朝堂功臣!国之功臣!」

26

煊赫一时的辅国公府,终究倒下了。

叛国罪,乃是律法明文的十恶不赦重罪,罪不可恕。

老皇帝没办法再视而不见。

朝堂降旨,辅国公与其胞弟、一众子嗣皆定为主犯,判以腰斩极刑。

府中其余参与贪腐、通谋之事的族人,一律当众弃市,以儆效尤。

剩余家属无一幸免,或被没入官府为奴,或流放蛮荒之地。

裴衍身为嫡长子,全程参与谋逆之事,同样被判腰斩处死。

行刑那日,裴衍跪在刑场上,哭爹喊娘,大小便失禁,全没了暴虐草菅人命的嚣张气焰。

而我,一夜之间扭转所有污名。

世人皆赞我忍辱负重,潜伏虎穴揭破惊天谋逆大案,是舍身报国的巾帼英雄。

我成了为国除奸、为民安世的忠贞烈女,是朝野公认的有功之臣。

酒肆茶楼,说书唱戏,将我的经历传为佳话。

也有人私下非议,说我忘恩负义,言道那裴衍即便恶事做尽,却对我极尽偏爱,我这般行为,太过凉薄。

可转头,天子诏书张榜于市,盛赞我以身赴险揭发叛党之功。

顷刻间,流言蜚语戛然而止。

家国大义在前,儿女私情的细碎议论,不攻自破。

喧嚣过后,无人知晓这场盛大落幕背后的真相。

我悄然抽取裴族剩余的命线,尽数吸纳裴府的磅礴气运。

修为顺利突破凝盘境,并且根基扎实,一路扶摇直上,朝着执命境飞速攀升。

27

皇帝召见我的那天,裴家已经成了过往云烟,只剩一地灰烬。

我特意换上一身素白衣裙,脸上不施脂粉。

暗中运转功法,以自身气运裹住周身灵气,在身周凝出一层若隐若现的光晕。

远远望去,如云似雾,像披了一层羽衣。

世人都说老皇帝痴迷求仙问道。

人越老越怕死,越怕死越信这些,皇帝尤其贪念长生。

果然,他一见我就愣住了。

「你便是那钉肘悬牌、揭发裴氏谋逆的沈氏?」

「民女沈蘅,参见陛下。」我屈膝垂首,从容行礼。

皇帝目光沉沉,打量了我半天,突然问身旁的钦天监老监正:「你看看她,可有异常?」

老监正抬手捻指,推演了好一会儿,苍老脸上渐渐露出惊骇之色。

「陛下!此女气韵超然,命格迥异常人,绝非凡尘俗世之人!」

皇帝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精光。

他看不见我身周那层光晕,可钦天监执掌星象命理,监正既然这般说,那就是真的异兆。

老监正语气愈发笃定:「此女头顶有仙光萦绕,乃是下凡历劫的仙子!」

皇帝龙颜大悦,眼中异彩纷呈,「天降仙子入世,定能护佑我大靖国运昌隆!」

「听闻民间传颂你是国之功臣,甚好!甚好!」

随即,他神色郑重:「沈氏,朕欲拜你为国师,辅佐朕治理天下,你可愿意?」

「陛下且慢!」

老监正神色骤变,出言凝重:「此女虽带仙泽,然身侧隐隐有杀星缠扰,并非全然祥瑞!」

皇帝眉头紧蹙,面露疑色:「杀星?」

老监正看向我,「敢问沈娘子,前年,你可曾经历一场生死大劫?」

我垂落眼帘,语调微微发颤,刻意隐忍柔弱:「是。那年,民女惨遭迫害,被人活生生扔进深海,险些殒命。」

旁人不知其中门道,我却心知肚明。

老监正看到的杀星劫气,是我逆转命盘,将沈介与我纠葛的命线,借自身气运显化于外的假象。

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里却已然蕴含雷霆:「究竟是何人,胆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我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父皇,儿臣知晓此事原委。」

28

「害沈娘子之人,正是她的生父——户部侍郎沈介!」

长公主一袭红衣,一句话石破天惊,震得满殿众人面面相觑。

「那一年,父皇怜惜儿臣,询问长平侯长子陆长渊,是否有意尚主联姻。」

「不料,长平侯隐瞒陆长渊与沈娘子的婚约。」

「而沈介为了攀附权贵,竟丧尽天良,将沈娘子捆石沉海。」

「事后,他对外谎称女儿重病身故,掩人耳目。」

「一桩狠毒弑女的恶行,却被朝野有心人层层曲解,将这桩罪责扣在父皇和儿臣头上,让皇室无端蒙冤。」

长公主立在我身侧,红衣烈烈,越说越是愤慨,眼眶都红了。

大殿之上,皇帝面色铁青,黑如锅底。

皇家脸面,岂容如此羞辱!

「混账!」他拍案而起,怒声震彻金銮殿:「好一个沈介!」

我跪拜在地,泪水簌簌滚落,身躯微微颤抖,一副凄楚模样。

长公主悄悄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下头。

沈侍郎,要完了。

沈介被押进大牢那天,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隔着铁栅,他颓然坐在稻草上,身穿囚衣,头发散乱,脸上的倨傲和算计全不见了。

他嘴唇不住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缓缓开口:「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沈大人当初将亲生女儿沉入海中,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蘅儿,爹当年也是被逼无奈。」沈介张嘴就是推脱套路,「是长公主看上了陆长渊,皇上要我退婚,爹若不照办,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我叹息一声,慢慢起身,怜悯地俯视着他:「我娘为救你,不惜透支命线,为你改命,至死不悔。而你,把她停在柴房,连棺椁也不曾为她置办。」

沈介情绪激动,尖声辩驳:「我给她风光下葬,对得起你娘了。」

我嗤笑一声:「你竟说得出口!」

沈介慌了,跪在稻草上:「蘅儿,爹知道你有本事。你们这一脉会织命,一定有办法的。蘅儿你救救爹!」

看着他卑微乞求的模样,我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快意。

我转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沈大人,你早就该死了!」

29

我的确可以改动沈介的命盘。

我不能像我娘那般为他挡灾换命,但血脉至亲,气运牵连,我可以通过抽换命线来逆转气运。

于是,我顺势抽取了沈府的命线,吸纳气运。

借着这一股磅礴之力,我的修为水到渠成,稳稳踏入执命境。

至于沈介,我很欣慰看到他绝望的眼神。

彻查之下,拔出萝卜带出泥,沈介竟然被查出贪墨罪证。

官至户部侍郎,沈介贪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数罪并罚,皇帝没了耐心,直接下旨,判了沈介斩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来那日,我正在皇帝御赐的宅子里喝茶。

哦,皇帝给我封了个「仙姑」的称号。

听上去,不是什么正经封号。而且,好在我不姓何,不然天上那位该找我的麻烦了。

不过,另一个封号分量极重——当朝国师。

虽然只是辅政之职,但地位和朝野影响力却是实打实的。

宫里有宴席会请我,皇子公主见了我行礼,就连皇后,也要对我礼让三分。

起初,有后宫妃子悄悄登门,想让我为她们相看命格、卜算运势、趋吉避凶。

我敷衍了几句,随手赠了串手串,打发了。

第二天,来了一拨公主。

第三天,登门攀附、求卜问运的人更多了。

我不胜其烦,索性闭门谢客。

长公主笑我:「你这是把送上门的财路往外推。」

「她们的运势,没什么好看的,有的要死,有的要废。我实话实说,她们受得了么?」

长公主脸上笑意敛去,「她们的运势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这偌大皇家之内,除了你,其他人的运势都在往下走。不是今天坏,是早就坏了,只是崩盘的时候未到。」

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你的运势如何?」

我没有回答。

此刻的我,命盘早已超脱凡俗桎梏,我的命线,不是凡间能束缚得了。

30

黄河决堤。满朝文武乱成一锅粥。

还是裴家二房当年经手的堤坝工程原因,溃口处正是当年水患旧地。

皇帝气得在朝堂上吐血,一口血喷在龙案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钦天监老监正则称是星象异动所致。

他们都不敢说实话。

帝王的寿元命线已日渐暗沉,摇摇欲坠。

这并非一朝一夕的变故。皇帝这个位置,坐久了,命线自然就短。

说白了,就是老了。命数将尽,大限将至。

长公主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月亮。

她在我身边坐下,也抬头看天。

月色皎洁圆满,清辉洒落庭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长渊,」她顿了顿,「他最近在调兵。」

我转头看向她。

「他打着拱卫京师的旗号,调动五万陆家军,向京城靠拢。」她语气平静,「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皇帝病重,朝野动荡,民心大乱。他不趁这个机会动手,就不是长平侯的得意儿子了。」

过了好久,长公主叹息道:「你当初说他命里有龙气。」

「我的确说过。」

「如今,依然如此吗?」

我定定注视着她,认认真真看了许久。

她命盘之上,金色的龙气比以前更浓了。不是陆长渊那种「未来可能成龙」的淡金色,而是已经成形的璀璨龙气。

「殿下,」我一语道破天机,「身负龙气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31

赵汝诚死了,周恒死了,裴衍也死了。

三任夫君,三个人的完整命线,全被我织进了自己的命盘。

赵家、周家、裴家三大家族的气运,加上沈家底蕴,尽数相融,助我修为一步一台阶。

此刻,距离飞升仙境,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最后一步,难于登天。

寻常家族的气运终究有限,这最后一道境界壁垒,需要编织容纳海量气运的命盘。

再嫁十次,怕是都无法跨越。

不过,我心中早已确定破局之法。

这一次,我要嫁的是尚未成亲的三皇子。

我身为国师,身份超然。皇帝只是病重,心智依旧清明,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关键是,三皇子中毒痴傻,反对无能。

婚期定在祭天大典前一日。

我顺理成章,成了三皇子的正妃。

跟前几任夫君不同,痴傻的三皇子不会探究我的过去,不会猜忌我的如今,更不在意我的将来。

于我而言,他是最稳妥的一枚棋子。

大婚当夜,狼烟骤起,京城风云遽变。

陆长渊悍然举兵攻打京城,城内外喊杀声震彻天地,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幕。

祸不单行,外有兵临城下,内有祸起萧墙。

二皇子借机起兵夺权,带人杀光了手足兄弟。

本就病重垂危的老皇帝,遭受兵变以及亲子相残的重创,当场崩逝。

一夜惊涛骇浪,江山动荡。

天亮的时候,局势短暂落定。

好消息是,陆长渊并未攻破京城,暂时收兵围城,僵持对峙。

另一则消息令人惊愕:发动宫变的二皇子,殒命宫中!

我清晰看见,悬浮于皇城上空的那道国运线,剧烈震颤,飘摇不定。

国不可一日无主。祭天大典改为新帝登基。

大皇子早年战死沙场,皇家正统血脉只剩三皇子。

无奈之下,朝野只能拥立痴傻的三皇子继承皇位,由长公主摄政,稳住大局。

深宫殿内,长公主与我隔案静坐。

她放下茶盏,神色恬淡平静。

「三皇弟的毒,是我暗中安排的。」

我端详着她的命线,龙气已经浓得遮不住了,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何如此?」

「欲争天下者,若没有杀伐决断的心智,怎么能立得稳?不出意外,二皇子殒命,也是你的手笔。」

长公主释然一笑。

「二弟早已与陆长渊暗中勾结,互为依仗。二弟要皇位,陆长渊图谋朝堂实权,两人里应外合。」

她眼底透露出多年蛰伏的锋芒,「我只为践行当年与你的赌约。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也能执掌山河。」

32

新帝懵懂无知,但关乎国祚正统的祭天仪式还是要有的。

陆长渊没有让人失望。大典当天,皇城之外战鼓轰鸣,他再度率兵强攻京城。

漫天烽火,震天厮杀,像是一场荒诞的助兴。

高台之上,新帝站在我身旁,嘴角垂着涎水,双目空洞茫然,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礼官唱诵祭文,声音在空旷的高台上回荡。

我跪下去,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每一次俯身跪拜,我的命盘上便会新生出一缕全新的丝线。

那是大靖王朝绵延数百年的国运线。

缕缕金线粗壮磅礴,如古树根须般盘根错节,织进我的命盘之中。

周身经脉骤然扩张,灵力疯狂奔涌窜动,丹田里的灵液如沸水翻滚。

礼官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的意识扶摇而上。

掠过皇城,掠过京城,掠过万里江河、千山万壑。

整个王朝,每一寸土地上的气运,都在朝我汇聚而来。

「够了。」我轻声吐出二字。

礼官身形僵住,百官哗然失声,连痴傻的皇帝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凌空而起,缓缓张开双臂,坦然接纳天地馈赠。

下一瞬,漫天惊雷,自云层深处轰然降落。

33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长风呼啸,雷霆震响,城内外将士的厮杀呐喊,百姓的祈祷声,百官跪倒的磕头声……

万千嘈杂交织,席卷天地。

须臾间,万籁俱寂。

我恍惚看见,娘亲正将她的命线一根根剥离,嫁接给薄情的沈介,命碎魂消。

第二道雷轰然落下。

我看见赵汝诚的面容清晰浮现,他作揖行礼,眉眼里尽是虚情假义。

第三道惊雷坠落。

周恒在赌桌上数银子,转瞬间,手里的银子变成纸钱,虚妄一场终成空。

第四道惊雷劈下。

裴衍骑着马张扬跋扈,那眼神里除了暴虐,还有说不清的困惑与茫然。

第五道惊雷震天彻地。

幽暗天牢之中,道貌岸然的沈介正襟危坐,下一刻形容枯槁头发花白。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每一道雷都劈在我的命盘上。每一次劈落,就有一缕凡间羁绊的丝线寸寸断裂。

第九道雷,破空而来,我抬手指向城外陆长渊所在的主纛大旗。

惊雷分了一道,裹挟天威,轰然劈碎陆家军帅旗,断其军心,毁其气运。

与此同时,缠绕我命盘的国运线断裂。

挣脱国运桎梏的刹那,我身形骤然拔高。

灵力喷涌,托举我的身躯,悬于九天之上。

城门方向轰然巨响,陆长渊的兵马攻破城门。

我落下时,只见一抹红衣身影率禁卫军冲向城门。

长公主的命线剧烈闪烁,金色的龙气磅礴沸腾,威压震彻四方。

34

陆长渊死了。死在长公主手下。

我赶到时,他早已倒在血泊中,脖子上还缠着长公主的长鞭,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长公主声音清冷:「你说过一句话,去爱他,再亲手杀他。」

她抬眸望向我,「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先动情?」

「如今我终于懂了。非关忘情,只是事涉羁绊。」

长公主笑了。

那笑容很疲倦,也很畅快,舒展着执念尽消的通透。

我们织命女一族,要渡情劫。长公主则是要过情关。名不同,道相近。

她要做的,不是斩断情丝,是亲手种下一颗情种,待它生根发芽,再连根拔起。

帝王者,江山重于私情,万民重于一人。

唯有如此,她才能成为合格的孤家寡人。

长公主杀死陆长渊那一刻,她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无人知晓。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35

天边开始泛白时,我站在皇宫最高的阁楼上。

长公主从容收拾残局,收拢溃兵,规整朝堂,抚慰万民。

这些事,她做起来游刃有余,好像已经做了一辈子。

我从来都知道,她会做得很好。

高楼风口,长风猎猎,我静静看着远处山川河流,在熹微晨光中渐露清明。

我命盘上与这世间有所牵连的线,几乎都断了。

凡间的种种牵绊,无论仇怨,不管恩情,都一一消散。

只剩一缕纤细淡金的丝线,轻轻摇曳。

那是大靖王朝的国运线,是我在人间最后一丝情分。

长公主没有让我等太久。

她款款走到我面前,神色复杂:「还能回来吗?」

我望着她:「或许吧,等我站稳脚跟。」

「要多久?」

我抬眸望向云海天光:「说不准。十数年,或百年,机缘无定,未有期数。」

她忽而释怀一笑:「其实,不回来也好。」

我摇头,「世间烟火万千,众生皆可贪恋,于我却无半分意义。但好在,这偌大人间,有你。」

长公主眉间郁结尽数消散,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澄澈。

我伸手入虚,意识掐断那缕淡金丝线,而后,指尖微松。

线断了。

我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长风托起,缓缓往天穹飘去。

皇宫,京城,万里山河,一点点缩小,渐次模糊,最终化作眼底一粒微尘。

我闭上双眼。

凡尘缘了,恩怨两清。

自此,辞人间,赴仙途。

织命女沈蘅,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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