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人代写合同,两百块一份。不过我写的合同,字面上的事都会发生。
写【三日内还债】,第三天就应验。
只不过……我自己也会付出代价。
帮人要回一万八,我当晚就被砖头砸。
可我不在乎。
毕竟我这种人,除了这点本事,什么都没有。
本来当个律师,结果法考三次没过。
而我爸,当年和别的女人跑掉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周砚白的人找上来……
【第一章】
我叫陈默,我写的合同,会应验。
对,字面意思上的应验。
但这事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三年前,我帮人写过一张退货单,第二天那家店真给退了。
本以为是我运气好,直到我又遇到好几回的“好运气”。
我也试过写不严谨的,比如【他必须爱上我】,比如【三天之内暴富】,可是全部没用。
但反噬照扣:喜欢的女孩被别人追到,卡里的一万块被诈骗走。
后来我花了大半年才摸清规矩。
第一,条款得严密,得像真的。
第二,对方得认。签字、按手印、收钱,或者……只是看一下纸上的字。看了就算。很神奇……我也觉得。
第三,账算我头上。代写了合同,我总是会承担代价,有时候卡里的钱,有时候莫名摔一下。
所以我穷,进社会这么多年,卡里只有三百块。
因为没多少人信这个,我也就没多少生意,
要想富,也许写一张【某某自愿赠与我一百万】就行,但没有傻子会认。
我的店在小巷子里,没办法太穷了,尽管如此我连这里的房租都已经快要租不起。
巷子口我立了个牌子,【二十年老店,代写合同】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二手打印机。
可能这打印机还不止是二手,每次卡纸的时候,我只能拿筷子去捅。
清楚这个能力后,我的第一个客人老赵,是上周二来的。
五十岁,头上带着安全帽,白白灰灰的艺术品一样。手指是粗糙的,指甲缝是白的。
“老板……”
他看了看我的脸,顿时迟疑,
“你这是……二十年老店?这么年轻。”
“我爸开始就在做了,现在我继承了。”我面不红心不跳。
脸上表情有些无奈,尽管依旧有些不信,他也还是坐下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烟盒纸,展开,用脏兮兮的手抹平。
纸上写着:欠老赵工钱一万八,年底结。王建斌。下面一个签名,一个手印。
“包工头不结工钱,一年了。”
“你没找过?”我问道。
“找了,他开宝马,说账上没钱……”老赵的声音有些哑。
我把烟盒纸拿起来。
“怎么想到写合同的?”
“没法子了,警察不管……”
老赵抹了把满是皱纹的脸。
我叹了声气,拉开抽屉,抽出一张 A4 纸。
“我给你写一张还款合同,钱就能拿回来。”
闻言,老赵看着我。
那眼神我清楚,他在说“你是不是骗子?”只是没有出声。
看我真的认认真真在写,老赵憋了许久终于开口,
“他不会签的。”
“不用他签,看了就行。”
老赵的怀疑更甚。
盖上笔盖,我把纸推过去。
协议上写着:
一、王建斌所欠赵广利二〇二三年三月至十一月工资共计人民币一万八千元整,应于本协议送达之日起三日内结清。
二、本协议经相对方审阅即生效。
老赵眯着眼看了许久,然后抬头,眼里满是不信任。
“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着老赵便起身,也是,谁会信这种。
“我先不收你钱,等你拿到再给我。两百就行。”
我一咬牙说道,卡里三百块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房租马上又要付。
他顿住脚步回头,
“真的……?”
“二十年老店。”我翘起二郎腿,强撑面色镇定。
“……好。”
他拿起纸,仔仔细细折叠塞进工服的口袋里,一只手紧护着往外走。
周五下午,老赵来了。
他愣着站,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拿到了?”
“给,给了……”
脸上还满是不信,他从兜里点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随后没说一句话便走了。
晚上我睡觉时,一块砖头从屋顶掉下来,把我手臂砸出青的一片。
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我的无能,不过之前的我总是觉得是运气不好。
我法考考了三次。
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差两分。第三次差一分。
我能把民法典从头背到尾,做十套真题稳过。
但就是没过。
第三年出成绩那天,我在街边的椅子上和流浪汉坐了一夜。
我没用了,只会写字了。
行,我租了个老巷子的铺开始写合同。
我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搬过四次家,我一直带着它。
上面是我爸的字:陈默 收。
我爸叫陈守义。
零五年冬天,他出门,没回来。
村里人说,他跟一个收药材的女人跑了。
那年我七岁。
这信封我从没拆开过,因为我恨他丢下我和我妈,只是我一直带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掉……
老赵走的第二天,店里来了个女人。
【第二章】
她三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陈老板?”
“是,写合同?”我从椅子上坐起来。
“我是老赵介绍来的。”
“请坐。”
她坐在另一边椅子上,椅子嘎吱嘎吱响。她开始讲故事。
李桂芳。
他男人叫孙强,一喝酒就家暴。
“我不想离婚。”她把袖子拉起来,手臂上满是伤痕……和我有的一拼,“他不喝酒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
“老赵说你这里写东西很有用,我想试试……”
我叹了口气,我想不出我要承受什么代价。
不过我还是写了……
《人身安全约定书》
一、孙强自本约定生效之日起,喝完酒不得靠近李桂芳三米内。
二、本约定经相对方审阅即生效。
“他会认吗?……”李桂芳迟疑,虽然老赵和她说过,但还是不太信。
“他看了就行。”
“多少钱……”即使脸上的迟疑久久没有散去,她别无他法,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
“五百。”
我想不到后果是什么,便多要了一些。
给完钱,李桂芳犹犹豫豫走了,攥着那张纸,还有最后的几个硬币。
这天晚上,孙强回来了,一身酒气,脚步踉跄。
茶几上放着这张纸,李桂芳坐在茶几旁。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两手一揉,随意扔进垃圾桶。
然后出门,在楼下的巷口摔了。
踩到一块翘起来的水泥板,整个人翻进排水沟。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
第二天下午,孙强的妈来了李桂芳家,坐在沙发上痛哭。
说她儿子是从她这儿出去摔的,医药费得她出。
三万二。
到这时我还不清楚我的代价是什么,迟疑着怎么还没有来,难道是我的能力失效了?
直到……
再后一天,一封快递送到店里。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一行烫银的字。
信达契约事务所。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拆开。
律师函。
代理孙强,向我主张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八万元,限期三天。
理由:教唆李桂芳以非法方式导致委托人受伤。
落款处盖着红章。
我把三页纸在桌上摊平,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内容。
第二遍格式。
写的人……水平比我好。
我全身上下只有几百。
他要八万。
信达,我知道这家,这所城市的王牌事务所,我曾经梦寐以求也想进,谁知败在法考。
凭它的力量,我知道我逃不掉了,哪怕我看起来并没有错。
令我没想到的是,那天下午,一个男人站在我店门口。
深灰西装,皮鞋很亮。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盯着我
“陈老板。”
“写合同?”我有气无力开口。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走进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信达契约事务所。
【周砚白】主任。
“孙强那个案子,是我所里接的。”
我疲惫的眼皮猛地抬起。
“八万块,你赔不起。”他说。
“嗯……你既然知道还来要我钱?”
“我不来要钱。”
他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嘎吱嘎吱。
“陈老师,你写的东西我看过。老赵的,李桂芳的,还有三年前那张退货单。”
他顿了顿。
“都成了。”
我没说话,这是我的秘密。
我盯着他,企图从他那平静的眼里看出什么。
只是我失败了。
“很神奇不是吗?”
说着,他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我想请你写个合同。”
“什么合同?”我疑惑。
他把钢笔搁在桌上,笔尖对着我。
“一百万。”
话出口,我一整个呆住了。
我的第一想法是……这人来送钱吧。
不过我随即又想,一百万的代价……我真的承受得起吗?
我看了看那支笔。
笔杆是黑的,磨得发亮。
“呵呵。”我轻笑一声,没想到事务所的主任还会和我这样的人开玩笑。
“没事,我知道你不信。”他说,“不过一百万只是见面礼,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看着他的脸,只见他嘴唇上下动了动,
“你爸没跟人跑……”
【第三章】
“你爸没跟人跑。”
我瞳孔猛缩,眼睛死死盯着他,只是他停住了。
我等了大概三秒,外面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远。
“你爸那份合同,”他说,“在我手里。”
“什么合同……”
“零五年冬天,青崖村修路。”
听到零五年,我身子一抖但还是问道,
“青崖村?修路?”
青崖村是我小时候待的地方,后来我和妈妈搬到城里住。
“你没听过正常。”他说,“你爸妈应该也没跟你提过。”
说完,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不是原件,是复印的,边角裁得很齐。
我伸手。
他却用手掌按住。
“看一眼就行。”
我看去,最上面那行。
【青崖村道路建设及土地开发协议】。
下面:甲方 【周砚白】乙方【陈守义】。
陈守义……
“四十万。”他继续说说,“那年头四十万,能修一条水泥路,从村口修到小学门口。”
“村里没出?”
“出了。五十三户,凑了八万三。剩下的我垫。”
我懂了。
路是谁修的,路两边的地就是谁的,二十年。
二十年里那两块地能干什么,他比我清楚。
“到期了。”
“所以你来……”
“所以我来了。”
他把复印件折好,塞回内袋,动作很轻,像收一张发票。
我把那张纸上的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十万。
五十三户。
八万三。
二〇〇五年,三十一万七在城里能买房。
他没买房。
他修了一条路。
然后拿了路两边的地,二十年。
“我爸呢……为什么是他签??”
他没答。
“这合同上,我爸出的是什么。”
“你猜。”
“我问你。”
“你猜得到。”他说,“你比我懂。”
我最不喜欢这句话。
我这辈子最怕听见有人夸我懂。
因为我其实一无是处,总觉得对方在嘲讽我。
不过……我好像确实猜到了。
我心里一沉,手捏成拳头。
“这合同我爸写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八万。”他说。
“嗯。”
“三天。”
“嗯,三天……”
我叹了声气,“我没有八万。”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所以我不着急。”
他走到门口,门帘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十一点。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路灯照进来一条,正好落在桌上。
我拿着手机搜“青崖村”。
离城八十公里,在山沟,两百多户,二〇〇五年通水泥路。
经通路后,两侧建房,房价逐年上涨。
最后一句:路由村民集资及社会捐助修建。
社会捐助……
我又搜“信达契约事务所”。
成立二十四年。经营范围:合同纠纷、商事仲裁、企业法律顾问……这些我早就清楚,毕竟是我曾经的梦想单位。
周砚白……不是为了那八万。
那他说的,买我的本事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我爸……为什么他又说没有和别人跑掉?
我越想越想不明白,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
想不出个所以然,我打算先抛之脑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叫李秀云,本来在医院工作,前几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不过幸好没有很严重。
“喂,小默。”
“妈,今天怎么样?”
“今天怎么样……那条不好走,下雨了,滑。”
我皱了皱眉,
“路?什么路?”
“就那个路。”她说,“你爸说要修啊,结果修了一半没钱了。”
我拿着手机没动,喉结吞了吞。
“妈。”
“啊。”
“你刚才说哪条路……”
“什么哪条路?”她问,“我没说路啊。”
我沉默。
“钱够不够花。”她说,“别老吃泡面。”
“够的。”
我的思绪缠成一团毛线,随即挂了电话。
路……
……
七岁,我上小学,只能走一条路。
那是一条土路,走了很久,鞋上全是泥。
我问我爸,“路都是这样的吗?”
他说,这条路以后会变成水泥的。
我不懂,问水泥是什么。
他没回答。
回家后,我妈跟他吵了一架,我只记得住在说什么钱的事情。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呵,还是不太懂。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卷帘门。
周砚白站在门口。
没穿西装,一件灰夹克,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鼓鼓的。
“签不签?”他问。
【第四章】
牛皮纸文件夹搁在我桌上,解开,抽出两张纸。
朝我推过来。
《独家咨询顾问聘用合同》。
一、甲方支付乙方一百万元整
二、乙方须签《债务清偿及谅解协议》
我拿起第二张纸,也就是谅解协议。
【乙方确认青崖村道路及土地开发协议项下全部权利归甲方所有,承诺到期后不提出续期、异议、诉讼、举报及其他任何主张。】
这才是他想要的。
签了,路就是他的。
二十年到期,他续下一个二十年,地皮越来越贵,周砚白一直赚。
不签,八万,三天……不,两天,法院。
“这合同谁写的。”我问。
“所里一个年轻人,比陈老板小两岁。”
“写得挺好。”
“还行。”
我把两张纸推回去。
“我不签。”
他没动,眼睛看着我的黑眼圈。
“你爸当年也这么坐了一晚上。”
我手停在桌沿。
“但他还是签了。”
周砚白把纸收进文件夹,扣上,动作很慢。
“八万,两天。”他站起来。
门帘晃了一下。人没了。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三点,来了两个人。
穿制服的拿出证,翻开:市监。
“这店有照吗。”
我指了指墙上的框。
“文印服务。”他念,然后眯了眯眼“代写合同,属于法律服务。”
“我……”
我哑口无声。
“你还收了两百。”他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我三个月前那个客人留的评论:【老板人好,两百块写了张合同,包成。】
我盯着那行字。
写的人是我。认的人是他。
“一周内到所里说明情况。”
另一个人把巷子口那块牌子拔了。
【二十年老店】
四点多,李桂芳来了。
眼睛肿的。
“陈老板……”她看着我,“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有。”我说,“是我惹的。”
晚上,老赵来了。
他把两百块放在桌上,我推回去。
他放在门框上,随后转身便走。
巷子里有人在打麻将,牌摔在桌上,啪啪地响……
我开了台灯,拉开抽屉。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最底下。
之前我从没打开过。
而现在,我的手颤抖着,打开。
看到第一行的瞬间,我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
【小默,写合同这一行有规矩,就三条,你记住。
一、条款要写严。一个字含糊,整张纸就废了。
二、得有人认。签字、按手印、收钱。
三、别贪。一张纸,救一个人,够本了。
路是我签的。四十万,我出不起,我出的是别的。
你妈骂我,说我把钱都给村里了,你学费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我没法跟她解释。
路不修,你上学要走十里土路,冬天天不亮就得出门……】
……
五点四十,南站,八十公里,两个半小时。
天亮之前我在车站买了个包子,没吃完。
车上人不多。
我坐最后一排,靠窗。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
“小默,你今天来不来医院。”
她有些时候是清醒的,我也经常去看她。
“妈,我在车上。”我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和她讲。
“你上哪儿?”
“回村里一趟。”
那头静了几秒。
“村里,”她说,“村里好。”
“嗯。”
“路修好了没有?”
我看着窗外,抿了抿嘴。
“修好了……水泥的。”
车往前走。
我记不住是哪一年,但我记得这个坡。
转过那个弯,路就出来了。
【第五章】
我见到了村长,名叫韩德贵。
我进门时,他在修一双破掉的鞋。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找谁?”
“韩叔,我是陈默。”
他眼里有些茫然,我咬了咬嘴唇继续说,
“我爸叫陈守义。”
村长皱了皱眉,“陈守义?”
他停住,皱着眉想了几分钟,“那个被……十几年前跑掉的那个?”
“嗯,对。”
“唉,坐吧,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村长给我搬来一条凳子。
我掐了掐大腿肉,死死咬着嘴唇,
“村长,青崖村修路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闻言,村长把还没修好的鞋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村里凑出来八万多……最后还是外地一个老板垫了钱。”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地上的鞋,“要不然,现在我们还在走那土路呢……你看我这鞋,就是从前在土路上走破的。”
“可惜啊,十几年来修了路,地皮每年贵一点,我们村里却分不到……”村长惋惜地叹了声气,手掌拍拍大腿。
“那我爸?……”
村长回忆了一下,过会儿才说道,
“你爸……我记得好像也出了不少钱,还有啊,那合同好像就是他写的。”
村长脸上流露出惋惜,“当时啊,我们村里没人懂这个,也就你爸会,唉……”
村长说完,低头把锥子插回鞋帮里,拉了一下线。
“合同还在吗?”我深吸一口气。
“什么合同?”
“修路那份。”
“那都多少年了,”他抬眼看我,“你要那个干什么。”
“想看看。”
“你真是陈守义儿子?”
“真,我妈叫李秀云。”
他坐在那儿想,想得挺久。
然后站起来。
“唉,有个抄的。”他说,“记得压在柜子里。”
里屋,一张八仙桌,一个铁皮柜,柜门贴着张旧日历,停在二〇〇四年。
他蹲下去,掏出一串钥匙,开了最下面那格。
翻了半天,抽出一沓纸,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拿线绳扎着。
最上面一份,纸黄了,手抄的工工整整。
【青崖村道路建设及土地开发协议】。
“抄的一份。”村长说,“当年啊,怕以后说不清,不过这么多年来也从没用过。”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来。
甲方【周砚白】,乙方【陈守义】
七条。
一、甲方出资人民币三十一万七千元整,修建水泥路,自村口至小学。
二、五十三户集资人民币八万三千元整,由甲方统一收取,用于工程。
……
七、本合同到期后,乙方所受损失之追偿方式,由乙方指定。
我把第七条读了两遍。
“这条,”我指了指,声音不自觉的不平稳起来,“谁写的。”
“你爸。”村长答得挺快,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东西,“这条是他非要写的,为这个还争过。”
“怎么争的?”我有些激动。
“记不得了。”村长说,“就记得那个老板不同意,说不加也一样。”
他停了一下,
“你爸说不加他不签。”
我盯着那行字。
【由乙方指定】
这个合同……本来就不合理。
三十一万,怎么可能买的下那么多地皮?
我似乎……有点眉目了。
“这个我能拿走吗?”
我虽然问着,但抄本已经被我紧紧拿在手里。
村长看了我一眼,没拦。
“你要是……见着他,”他重重叹了口气,“跟他说一声,路还结实。”
“嗯好。”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过头顶。
那条路就在脚底下,灰的,一直通到小学门口。
二十年。
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我知道他穿什么颜色的夹克,知道他右手食指上有个疤,知道他写字的时候左肩会低下去一点。
我不知道他的脸。
忽然,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五点。带笔。】
【第六章】
四点半,信达契约事务所楼下。
我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合同,本来想着用打印机,结果机子又卡壳,拿筷子捅也捅不出。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姐问道。
“周砚白,五点。”
她打了点电话,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十楼,主任办公室。”
到了,我推开门,周砚白坐在位置上泡茶。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真皮的椅子,果真和我那快要散架的椅子不太一样。
“合同,签了吧。”
他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用手按住,眼睛看着他,
“不急,我先想知道几件事。”
周砚白挑了挑眉,茶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说。”
“你说,我爸没有和别人跑……”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不知怎么,听到这个问题,周砚白轻笑了几声,只是那笑声有些诡异。
“做你们这一行的不都是这样吗?合同签了……就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不是吗?”
说着,他挥挥手,
“你爸啊,他被人忘掉了……呵呵。”
忘掉……什么是忘掉……
办公室在这一瞬间变得安静,我不敢大声呼吸。
我忽然想,那如果我同意了他的合同,那我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会直接消失吗?……
“说起来,你们俩还真是神奇。”周砚白忽地感叹道,“只要签了合同,合同就必然生效,连法律都不能保证的事情你们居然可以。”
“当初我听说有这么一个人可是一点也不相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们也是有代价的哈哈……”
他的话我不敢漏一个字,我仔细听着。
所以他是觉得……只有签了字才生效是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周砚白,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能力,是只要看了,也行……
“来吧,我都告诉你了,可以签了。”
周砚白指了指我手上拿着的笔。
“一定要签?”
我强装镇定问道。
“怎么,你不想签?”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能感觉到,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我把口袋里那份手写的合同拿了出来,
“我自己也写了一份,你看看。”
周砚白眯着眼,
“你以为我会签?”
“先看看,万一可以呢?”
“呵!”
不过他还是接了过去。
【追偿通知书
致:周砚白
本人陈默,系《青崖村道路建设及土地开发协议》乙方陈守义之子、法定继承人。
该协议中,关于地皮的分配极不合理,使乙方受损。
依据该协议第七条,本人指定追偿方式如下:
一、甲方以其个人全部财产,按二〇〇五年五十三户出资本金,逐户清偿,并付利息。
二、甲方二十四年间以本协议为担保订立之全部文书,所生代价,由甲方本人承担。
三、上述清偿完毕之日,本协议终止。
指定人:陈默】
看完,周砚白的手上起了青筋,他拍着桌起身,俯身向我,
“你看过合同?!”
“呵……周砚白,你赚了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
“那又如何,我不签不就是了。”周砚白把手写合同往地上一扔,又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没和你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三次法考没过吗?”
他走到我旁边,弯腰道,
“你以为是运气不好吗,是不够努力吗?呵呵,你可是我留着的,要是让你当上大律师,我可就没有办法让你签这合同了。”
无疑,我是愤怒的。
我永远都忘不了最后一次,我看着那只差一分的成绩,我坐在流浪汉坐的椅子上哭。
“所以,签吧。”
周砚白把笔硬塞进我的手里,我转头看着他那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笑了。
“不用,已经成立了。”
“什么意思?”
“我说,合同,生效了。”
【第七章】
青崖村,村里有人在发钱。
五十三……不,五十二户。
发钱的人不说话,把钱放在门口就走。
收钱的人追出来问,问是谁,为什么要发钱。
那人只回了句,一个写合同的人。
我又到村长家里转了一圈,村长还在修那双鞋,看见我问,
“小伙子,你找谁?”
村口不知什么时候立了块新碑,就在那水泥路的起点。
石碑上刻着:
【青崖村水泥路
二〇〇五年冬 由村民集资及周砚白先生捐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刻的……我刻的。
【捐资人 陈守义】
发了钱的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刚醒,正在床边剥着橘子。
“你好,你找谁?”
她看我进来,问道。
我的心一沉,
“我是……是新来的志愿者,我来看看你。”
她开心地笑了笑,
“真好,我儿子今天也说来看我,你看,我这橘子就是给他剥的呢。”
我站在她床边,眼睛有点酸。
“您儿子叫什么?”
她把橘子放下,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开了家店赚钱。他呀,和你差不多大。”
我拿过橘子帮她剥完,准备离开。我的眼眶已经红了。
“小伙子。”
我妈叫住我。
“要是见到我儿子,叫他别老吃泡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