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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4:23:54

万圣节,我披着九块九的白裙,混进豪门派对吃自助。

刚往兜里塞了第三块蛋糕,一位老太太拦住我。

“姑娘,吃糖吗?”

我说谢谢奶奶,顺手替她扶正了歪掉的脑袋。

扶完,我们都沉默了。

老太太看看我。

我看看她。

三秒后,我端起盘子就跑。

她飘着追:“别怕,我有钱!”

我刹住脚。

她指着楼上那个脸色惨白的豪门继承人。

“帮我哄哄孙子,一晚十万。”

我还没来得及问税前税后,她又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谁今晚想送他下来陪我。”

1 自助餐遇鬼

我往包里装第五只椒盐虾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你,把头抬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自助餐打包被抓现行,这事传回城西殡葬用品一条街,我的职业生涯就剩下给纸人画腮红了。

我慢慢转身。

面前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胸牌写着“活动统筹”。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也盯着他。

为了今晚混饭,我把粉底涂得跟墙面找平似的,眼下两行血泪,假发盖到腰,脚上还套着双绣花鞋。

统筹脸色逐渐发白。

我赶紧解释:

“哥,我活的。”

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皱眉。

“演员怎么跑餐区来了?西厅叫你三次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

再看看不远处那群戴南瓜头、披吸血鬼斗篷的工作人员。

机会来了。

我把虾往包底按了按。

“低血糖,补充体力。”

“赶紧过去。今晚临时加场,结束补八百。”

我走了两步,又倒回来。

“您刚说补多少?”

“八百,怎么了?”

“没事,您走快点,我这个鬼上进。”

我叫闻雀枝,二十四岁。

白天在寿衣店做缝补,晚上接妆造,偶尔替婚庆公司扮个丫鬟。

最近店里淡季,老板连着三天坐门口叹气。

我劝他想开点。

这行业淡季,挺好的。

他想了想,给我放了无薪假。

我今晚来傅家,原本只想吃顿饱饭。

派对承办方招临时布景工,我白天搬了六小时南瓜,挣二百二,晚上撤场还能挣一百八。

中间四个小时没人管饭。

但我管得住自己。

哪儿有自助,哪儿就是我家。

傅家的派对很怪。

大厅有南瓜灯,有糖果,有慈善拍卖,还挂着一张老太太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太太戴着巫婆帽,举着拐杖,笑得很精神。

听说这场万圣节糖果义卖,是她生前办了十几年的活动。

她去世后,傅家每年照办。

今年添了个“惊魂夜”主题,请了一堆演员。

有钱人的纪念方式,就是比较考验死者心态。

我跟着统筹绕过餐台,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老太太忽然挡住路。

她捧着玻璃糖罐,笑眯眯地看我。

“姑娘,吃糖吗?”

我看了一眼统筹。

他已经走远了,压根没等我。

我顺手接了颗橘子糖。

“谢谢奶奶,祝您身体健康。”

老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这个愿望,晚了点。”

我没听清。

她又把糖罐举高。

“再拿一颗。”

随着她的动作,她脑袋往旁边一歪。

歪得很彻底。

右耳朵几乎贴住了肩膀。

我常年跟纸人遗照打交道,手比脑子快,伸手就给她扶正了。

掌心一片冰凉。

我的手从她脖子里穿了过去。

糖在嘴里咔嚓一声。

我不嚼了。

老太太也不笑了。

我们对视着。

她胸口的位置,正好穿过了餐台上的银烛台。

我低头看她的脚。

没有。

裙子下面空荡荡,离地至少二十厘米。

我又看看大厅里的照片。

一样的脸。

一样的翡翠耳坠。

照片下面,一行金字:

纪念傅氏慈善基金创办人,晏秋棠女士。

我抓起盘子就跑。

老太太端着糖罐追我。

“姑娘!姑娘你等等!”

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奶奶,我没偷您贡品!这是自助!自助!”

“我知道!”

“我阳寿还长,花呗没清,您找别人!”

“我给钱!”

我扶着柱子刹住车。

老太太差点飘过头。

她倒退回来,仔细看看我。

“你这个孩子,腿脚真利索。”

我抓着盘子挡住胸口。

“多少?”

“十万。”

“什么业务?”

“帮我哄哄孙子。”

她朝楼上指了指。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二楼栏杆边,右手戴着黑色护具。

很年轻,也很瘦。

下面热闹得要掀屋顶,他独自站着,像被落在另一个世界。

“傅砚声,我孙子。”

老太太说这几个字时,声音忽然软下来。

“他三年没好好过生日了。”

我刚想问生日跟万圣节有什么关系,就见一个端酒的男人朝傅砚声走过去。

老太太脸色一下变了。

“别让他喝。”

我心里一紧。

“有毒?”

“他在吃药,不能碰酒。”

我松口气。

下一秒,老太太伸手指向台上。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主持义卖,胸前别着银色蝙蝠胸针。

他说话温和,满场人都在鼓掌。

老太太的指尖慢慢发抖。

“还有他。”

“你帮我盯着他。”

我咽了口唾沫。

“他欠您钱?”

老太太看着那个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我最后一次活着见到他的时候,他在锁门。”

2 哄孙任务

我头皮都麻了。

八百块的群众演员,怎么还附赠刑侦支线?

我把那颗没吃完的糖吐进纸巾。

“奶奶,这活儿我干不了。”

老太太急了。

“再加五万。”

“这跟钱没关系。”

“二十万。”

我看她一眼。

“您先说能不能走正规转账。”

她愣住。

我也愣住。

大意了。

活人的支票都有可能跳票,鬼的口头承诺更悬。

老太太叹气。

“我叫晏秋棠,你去跟砚声说,书房第三格抽屉,夹层里有他的压岁钱。”

“密码?”

“他小时候尿床的日期。”

“……”

这位奶奶,记账方式挺羞辱人。

我最后还是上了楼。

钱能不能拿到另说。

我妈以前常讲,看见孩子伸手,能拉就拉一把。

她去世前在医院,我给她喂最后一口水,她还惦记着隔壁床的小姑娘有没有人陪。

我多少遗传了一点。

当然,主要是老太太一直飘在我面前。

我往左,她往左。

我往右,她把脑袋拧过来看我。

这活儿我接了。

再不接,心脏先下班。

傅砚声正要接那杯酒。

我冲过去,一把握住杯脚。

他抬眼。

我满脸血泪地冲他龇牙。

“先生,喝酒伤身,喝汤养胃,您看海鲜粥行吗?”

端酒的年轻男人皱眉。

“你谁啊?”

“健康管理员。”

“我们请了这种演员?”

我还没编好,老太太在旁边提醒:

“这是傅嘉树,他堂弟。小时候偷吃辣条,栽赃给狗。”

我看向傅嘉树。

“偷狗辣条那个?”

他的表情凝固了。

傅砚声忽然伸手,把酒杯放回托盘。

“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休息室。

老太太也跟了进来,穿门时还礼貌地侧了侧身。

傅砚声关上门。

“谁让你来的?”

“您奶奶。”

他眼底那点情绪瞬间沉下去。

“出去。”

我赶紧说:

“书房第三格抽屉有压岁钱。”

他没动。

“夹层。”

他握住门把的手停了。

“密码是您小时候——”

“闭嘴。”

“好嘞。”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精心包装的骗局。

我理解。

一个cos女鬼的人,跑来告诉你,真鬼在给你留压岁钱。

换我,我连殡仪馆诈骗专线都得查一查。

老太太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你告诉他,七岁那年,他把我的金镯子埋进花盆,说能种出金子。”

我照着说了。

傅砚声喉结动了一下。

“谁查的这些?”

老太太又说:

“十一岁,他给初恋写情书,落款写成了奶奶敬上。”

傅砚声脸色终于变了。

我也变了。

我憋笑憋得肋骨疼。

“您这个感情线,辈分挺大。”

他没有笑。

他只是慢慢转头,看向我旁边空着的位置。

“奶奶?”

老太太张了张嘴。

“哎。”

可他听不见。

她试着去摸他的脸。

手指穿了过去。

傅砚声低下头,把戴着护具的右手藏到身后。

他声音很轻。

“她还疼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老太太说不疼。

说了两遍。

我帮她转述。

傅砚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你叫什么?”

“闻雀枝。”

“怎么进来的?”

“合法务工。”

他看了一眼我鼓起来的包。

一只虾须从拉链里支棱出来。

我把它按下去。

“顺便合理充饥。”

他拿起手机。

“给我收款码。”

我愣了。

他看着我。

“十万,先付。无论你今晚说的是真是假,只要别拿她逗我。”

我心里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忽然没了。

我只收了八百。

“活动方的加班费,您先垫一下。”

“别的等事情查清楚。”

傅砚声抬眼看我。

老太太在旁边抹了抹眼角。

没抹出眼泪,倒把左边眼珠揉歪了一点。

我赶紧转开视线。

感动归感动。

我胆子真没大到能接住这个。

傅砚声问了几句,我才知道今晚主持义卖的男人叫傅景珩,是他二叔。

三年前,老太太住的西楼起火。

傅砚声冲进去救人,右手被坍塌的柜子砸伤。

老太太没出来。

他八岁的妹妹傅穗宁被救出来后,再也没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说,火起时,傅砚声正跟奶奶吵架。

门也由他锁过。

监控拍到他离开,老太太却留在里面。

傅砚声说到这里,声音平得吓人。

“我记得我回去了。”

“后面想不起来。”

老太太垂着眼。

她死后记忆也缺了一块,只记得门锁落下的声音。

今晚她忽然能摸到糖罐,忽然有人能看见她。

她一路发糖。

别人都当盘子上的糖自动掉了。

只有我,接了,还吃了。

“所以我是贪嘴贪出问题了?”

老太太心虚地抱紧糖罐。

门外突然响起尖叫。

“镯子不见了!”

紧接着,门被推开。

傅景珩带着安保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我身上。

“闻小姐,麻烦打开你的包。”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只包,我上楼前放在餐台旁边不到一分钟。

打开以后,最上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

水头极好。

旁边是一只被压扁的椒盐虾。

老太太盯着那镯子,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这是我的陪葬镯。”

3 包里的陪葬镯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虾捡起来。

两万块一克拉的场子,丢只镯子都能丢出命案气氛。

我的虾才刚剥一半。

傅景珩看着我手里的虾,眉头皱得更深。

“闻小姐,东西出现在你的包里,你需要解释一下。”

我擦了擦手。

“我没拿。”

“那就配合检查。”

他说得很客气。

安保却已经堵住门。

门外宾客越聚越多,有人举起手机。

“这女鬼谁请的?”

“临时工吧,刚看她一直往包里塞东西。”

“胆子也太大了。”

我确实胆子不大。

腿已经开始发软,手心也在冒汗。

但这时候蹲下求饶,容易直接蹲进局子。

我抓紧包带。

“先报警。”

傅景珩顿了顿。

“今天家里做慈善,不想闹得难看。你把来源讲清楚,我们可以从轻处理。”

“您又没穿警服,先别给我量刑。”

四周静了静。

我继续说:

“我包里有三块蛋糕,五只虾,半盒牛肉。”

“自助区没写禁止打包,工作人员发现了可以让我放回去,甚至让我赔钱。”

“镯子的事归镯子。”

“不能因为我穷得比较显眼,就默认我手也脏。”

傅景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身边一位穿银裙的女人忽然开口。

“包先别动。”

她举着手机,拍下镯子在包里的位置。

“报警吧。还有,安保调监控的时候,把原始文件一起交出去。”

傅景珩看她一眼。

“令仪,家里的事用不着你——”

“这是偷窃指控,二叔。”

女人打断他。

她叫傅令仪,傅砚声的堂姐。

刚才楼下议论最凶的两个人,立刻闭了嘴。

傅景珩叹了口气。

“我是担心砚声又被人骗。”

“他最近精神状况差,碰到个自称通灵的人,难免会——”

“二叔。”

傅砚声终于开口。

“我只是手受过伤。”

他走到我身边,把安保伸过来的手挡开。

“请别总把我说成听不懂人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挤进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南瓜裙,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脸白得吓人。

老太太一下飘过去。

“穗穗。”

傅穗宁却径直跑向我,抓住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戴兔子头套的演员。

兔子演员一动,她就浑身发抖。

旁边照顾她的女人连忙过来。

“穗穗,别闹,跟陈姨回房。”

她攥住小姑娘的胳膊。

傅穗宁突然张开嘴。

先是一点破碎的气音。

接着,她尖叫起来。

“门!”

“不要关门!”

女人的手猛地一僵。

傅砚声已经把妹妹抱起来。

“穗穗,看哥哥,门开着。”

小姑娘拼命摇头,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老太太围着她转,伸手接那些眼泪。

一颗也接不住。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陈姨挤出笑。

“她受到刺激就这样,我带她去吃药——”

“药名。”

傅砚声看向她。

她愣了。

“什么?”

“你要给她吃什么药,谁开的,剂量多少?”

陈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傅令仪直接把她拦在外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搭布景时,统筹要求每个区域拍延时视频。

方便结算工时,防止临时工偷懒。

我的旧手机就夹在餐区花架上。

为了省电,开了飞行模式。

录着。

我的包也在画面里。

我冲傅砚声伸手。

“借个人,跟我取手机。”

傅景珩忽然说:

“现场视频涉及客人隐私,交给安保处理。”

傅砚声抬眼。

“那就请客人作证。”

视频取回来的时候,我的腿还是软的。

可画面很清楚。

我跟着统筹离开后,一个戴兔子头套的人靠近餐台,把手伸进了我的包。

随后,他去了走廊。

就是穗穗指着的那个人。

安保去找,兔子头套已经被丢在洗手间里。

人没影了。

警察赶到前,傅景珩主动说会全力配合,又让人封存拍卖品。

他说那只镯子一直由家族保管,“陪葬”纯属误传。

老太太冷冷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说。

鬼话暂时不能当证词。

活人的视频可以。

刚才举手机骂我的女人准备溜走。

我叫住她。

“姐姐,视频还没关吧?”

她脸色发僵。

“你想怎么样?”

“把后半段也发出去。”

“配字我都替您想好了。”

“《女鬼遭遇职场陷害,赃物竟与椒盐虾共处一室》。”

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女人把手机放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

“声音能大点吗?您刚才说我妈没教好我的时候,挺响的。”

她脸一下红透。

傅砚声把妹妹交给傅令仪,走到我旁边。

“闻雀枝已经报警,后续由警方处理。”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满屋子的人。

“我妹妹今天开口了。”

“她在求救。”

“请各位让开路,别再拍她。”

那一刻,围着的手机终于纷纷垂下。

傅穗宁趴在堂姐肩上,伸手抓住我的假发。

攥得特别紧。

我顶着头皮的痛,冲她笑。

“行,姐姐不走。”

老太太飘到我面前。

她一直盯着我的脸。

准确说,是我被汗冲掉粉底后,露出来的左边眉骨。

那里有一道细疤。

她看了很久,忽然捂住嘴。

“姑娘。”

“三年前,后门外头……”

“喊我开门的人,是你。”

4 眉骨旧疤揭往事

我有三秒钟没喘过气。

三年前的十月三十一日,我十九岁。

那天我在城北一个慈善活动做兼职,工作内容是往小朋友手里发糖。

晚上撤场时,听见一栋楼里有人拍门。

很轻。

我一开始以为里面有人恶作剧。

后来,有个老太太隔着门喊:

“姑娘,有孩子。”

我找了块砖砸玻璃。

玻璃没全碎,碎片倒先给我开了条眉。

我又找了灭火器。

门砸开一条缝,一个小姑娘被里面的人推出来。

烟太大。

我拖着她往外跑,刚跑到转角,后面砸下来一块东西。

再醒来,我已经在医院。

医生说有人把我从里面抱出来,跟救护车走了另一边。

我想找人。

但出院以后,承办方说那晚没有正式登记我,给了我三千块,让我别再打听。

我那会儿没钱请律师。

胳膊烫伤,眉骨缝了五针,两个月干不了重活。

三千块连药钱都不够。

后来我换了住处,换了手机。

唯一留下来的,是眉毛里的那道疤。

我低头看傅穗宁。

她怀里那只兔子,右边耳朵短了一截。

三年前,我把她往门外拽时,那只兔子的耳朵卡在铁皮上。

我拿玻璃割断了。

当时小姑娘没哭,死死抱着兔子,抖得像片树叶。

我慢慢蹲下。

“你的兔子,是姐姐剪坏的?”

傅穗宁看着我。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眉骨。

然后点头。

傅砚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天穿红马甲的人……是你?”

我看向他的右手。

护具边缘,露出一小块发白的伤疤。

我忽然想起来,昏迷前有人抱住我。

我怕极了,胡乱抓住那个人的手腕。

那个人声音很哑。

“别睡。”

“你怀里还有小孩。”

我那时已经把穗穗交给外面的保安了。

怀里抱着的,只剩半只兔子。

他大概也烧糊涂了。

我眼睛有点热,又觉得这场面很离谱。

“所以那天,咱俩抱着一只兔子,在火场里互相加油?”

傅砚声没有笑。

他猛地转身,走到墙边。

左手撑住桌沿,肩膀绷得很紧。

老太太飘过去。

“砚声。”

我跟着过去,小声叫他。

他背对着我。

“他们说,我逃出去了。”

“他们说,是工作人员把穗穗救出来。”

“奶奶还在里面叫我,我没回头。”

每说一句,他的呼吸就急一点。

我下意识想碰他的肩,又收住手。

“傅砚声,你看看我。”

他没动。

“我眉毛不好看,疤是真的。”

“我的出院记录还在。”

“那晚有人把我拖出去,还掏钱给我交了急救费。我一直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

“你回去了。”

“你确实回去了。”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奶奶知道吗?”

老太太在旁边拼命点头。

她那颗本来就不太稳的脑袋,又快点掉了。

我一边掉眼泪,一边虚扶。

“知道,她知道。”

“她现在情绪比较激动,颈椎有点危险。”

傅砚声终于抬眼看我。

眼睛红得厉害。

又被我说得怔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我举在半空的手腕。

像三年前那样。

只不过这次,我们周围没有火。

警察分别询问的时候,我把三年前的经历也说了。

涉及旧案,对方立刻记下医院、承办方和那笔钱的线索。

傅令仪联系律师,要求保存今晚全部现场视频。

傅砚声则安排人取走妹妹日常吃的药,连同药盒、处方一起核对。

陈姨解释得越来越乱。

她说穗穗长期失眠,这些药一直有人定期送来。

问到谁送,她提了傅景珩助理的名字。

问到医生,她又说记不清。

这就很难看了。

傅景珩听到消息时,脸上依旧镇定。

“孩子生病,我当然要操心。砚声,你对二叔有意见,也不能拿穗穗的治疗赌气。”

傅砚声坐在妹妹身边。

“所以请医生核对。”

“你怕什么?”

傅景珩没有继续接话。

他离开休息室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默默往警察旁边挪了挪。

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办法。

安全距离,靠自己创造。

老太太却忽然捂住胸口。

她身上的颜色正在变淡。

我吓了一跳。

“奶奶?”

她低头看糖罐。

里面只剩下九颗糖。

“天亮之前,我可能就要走了。”

我急了。

“您怎么早不说?”

“刚发现。”

她有些不好意思。

“头一回当鬼,没经验。”

她努力回忆着火那晚的事。

想起自己穿着什么,想起穗穗来找她要糖,也想起傅景珩推门进来,说有账目请她看。

再往后,就乱了。

唯独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我的铁盒子。”

她抓着我的袖口。

当然,没抓住。

“那只装兔子糖的铁盒子,还在不在?”

傅穗宁突然抬头。

“陈姨拿走了。”

“她说……旧东西要丢掉。”

楼下恰好传来广播。

义卖进入最后一项。

傅景珩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今年,我们会将西楼最后一批旧物集中销毁。”

“和过去告别,也让孩子们好好向前走。”

5 铁盒里的名字

我冲出门时,被傅砚声一把拽住。

“你去哪儿?”

“捡垃圾。”

“先把鞋穿上。”

我低头一看。

我的绣花鞋还少一只。

刚才全凭袜子,在豪宅大理石上跑出了足底筋膜炎。

傅砚声让人拿来一双软底拖鞋,又把我的包接过去。

“你告诉我盒子什么样,其他人找。”

我看他一眼。

这人长得冷,做事倒挺稳。

我低头问老太太。

“多大?什么颜色?里头有没有贵重物品?”

老太太比了个大小。

“蓝色的,盖子上两只兔子。底下磕掉一块漆。”

“里面有什么?”

她皱眉想了想。

“糖。”

我深吸一口气。

“奶奶,咱们已经进入抢救证据环节了,麻烦您再努力回忆一下。”

她有点委屈。

“也可能有饼干。”

傅令仪迅速去查旧物清单。

我陪着傅穗宁留在休息室。

说实话,我很愿意留下。

外面那个傅景珩笑得太礼貌了。

礼貌得像寿衣店客户问我“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一般问到这句,后面都难缠。

傅穗宁坐在我旁边,伸手指了指我的包。

“姐姐。”

“饿?”

她点头。

我把蛋糕拿出来。

已经压得很平。

顶上那颗草莓,沾了一根虾须。

我沉默片刻,把草莓拨到自己这边。

“这是压缩蛋糕,方便运输。”

傅穗宁小小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老太太在对面坐下,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

她看着小姑娘一口一口吃,嘴里不停念叨。

“慢点。”

“奶油别全蹭兔子身上。”

“哎,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我忽然有点难受。

三年前,我救出去的小姑娘长大了。

却连吃块蛋糕都要先看别人的脸色。

我把另一块也推给她。

“吃吧。你哥付过工钱了,今天姐姐请客。”

小姑娘舔了舔嘴角。

“你怕鬼吗?”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太太。

“分情况。”

“什么情况?”

“给钱的我克服一下。”

老太太笑得差点从沙发里漏下去。

傅穗宁又问:

“奶奶真的在吗?”

我点头。

“她说你兔子该洗了,耳朵都包浆了。”

傅穗宁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掉得毫无预兆。

“奶奶以前……也这么说。”

我抬手给她擦。

她却死死抱住我。

“姐姐,我没说。”

“我真的没说。”

我的手停在她背上。

“什么没说?”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

“兔子叔叔说,谁说话,谁的哥哥就会烧起来。”

“陈姨说,哥哥已经很疼了。”

“我不想哥哥疼。”

我浑身都凉了。

今晚的兔子头套。

三年前的万圣节。

她当年看见的,恐怕也是同样的装扮。

傅砚声正好回来,听见后半句,脚步猛地停住。

我冲他摇了一下头。

别逼问。

孩子刚把埋了三年的话挖出来,经不起围追堵截。

他慢慢蹲在妹妹面前。

把护具解开。

那只右手留着很深的手术疤,手指活动得很慢。

他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兔子。

“穗穗,你看。”

“哥哥的手在好。”

“你今天说了好多话,哥哥也没烧起来。”

傅穗宁盯着他。

他又动了动手指。

“还会动。”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下一秒,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

“我看见了。”

“兔子叔叔摘头了。”

“是二叔。”

门外的警察听见动静,停住脚步。

我却没有松一口气。

孩子的记忆需要谨慎核实。

当年那场火,过去了整整三年。

活人的嘴能撒谎。

旧日证据也可能早被清理。

老太太抱紧糖罐,脸上的慈和终于褪去。

“我的账。”

她忽然抬头。

“我想起来一点。”

“我那晚要带账出去。”

这时,傅令仪打来电话。

铁盒找到了。

清洁工已经把那袋旧物装上垃圾转运车,她在装卸口拦了下来。

盒子烧得发黑,糖早就没了。

底下压着一本小小的通讯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变了。

“闻雀枝。”

“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名字?”

我拿着手机,手指一下收紧。

通讯录里记录着慈善助学项目的学生。

我确实申请过。

十九岁那年,我妈病重,我递过一份困难补助申请。

后来得到的答复是材料不齐。

我没再等。

退了学,去打工。

傅令仪在那头继续念。

“闻雀枝,困难援助,二十万元。”

“已结清。”

6 援助疑云

那二十万,我一分钱都没见过。

我站在原地,第一句话却是:

“能补发吗?”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屋里没人笑。

我妈当时住院,一天费用两千多。

我到处借钱,白天跑医院,晚上在便利店拆纸箱。

最难的一回,我兜里剩七块钱。

买了袋挂面,煮了三顿。

我没觉得自己特别惨。

医院走廊里,比我难的人多了去了。

我只是一直记得,那天基金会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出来,对我说:

“妹妹,凡事别总想着靠别人。”

我当时给她鞠了个躬。

还说谢谢。

傅砚声站起来。

“原件先保管好。”

“令仪,把基金会近五年的受助档案调出来,别经二叔的人。”

他转头看我。

“雀枝——”

我摇头。

“先查。”

“我妈后来走了,二十万救不救得回来,我说不准。”

“别替我假设。”

“钱去了谁口袋,就让谁还。”

我说得很稳。

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把掌心掐疼了。

老太太坐在椅子里,久久没说话。

她像一下老了很多。

“我以为都发出去了。”

“每一份都有签名。”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奶奶,您再想想。”

“账带去哪儿?”

她闭着眼。

糖罐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突然,她睁开眼。

“银行。”

铁盒夹层里,果然还有一把小钥匙。

钥匙套着塑料牌,印着银行标识和保管箱编号。

傅令仪拍照传来后,傅砚声认出了那家银行。

老太太生前有独立保管箱。

遗产清点时,傅景珩说里面只有旧首饰,手续一直拖着,后来又称钥匙遗失。

我听得想笑。

拖,丢,记不清。

坏人常用词,朴实无华。

现在钥匙有了,登记信息和遗产手续也能查。

至于箱子里有什么,得等银行依法配合。

谁也不能半夜闯进去喊芝麻开门。

警察将铁盒和通讯录做了记录。

傅景珩却在这时主动过来。

他没看我,先看傅砚声。

“听说穗穗又提起当年的事。”

“孩子受过创伤,她的话,你们也要辨别。”

傅砚声没接腔。

傅景珩又叹气。

“你奶奶生前最后那段日子,记性也不好。账目乱,收据乱,她总觉得有人在骗她。”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我记性不好?”

“他九岁偷钱去游戏厅,我都记得!”

我忍住没翻译。

现在骂童年劣迹,证据效力比较有限。

傅景珩的目光终于转到我身上。

“闻小姐,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不方便。”

他一顿。

我往警察旁边又挪半步。

“本人胆小,谢绝密谈。”

他笑了一下。

“听说你母亲生前申请过援助。过去的工作人员有疏漏,我们可以补偿。”

我看着他。

“我妈叫什么?”

傅景珩没说话。

“她住哪家医院,什么病,申请表交了几遍,您知道吗?”

“我管理的项目很多。”

“那您挺忙。”

我伸手指了指通讯录照片。

“二十万都能忙进别人的口袋。”

他的眼神沉下去。

“讲话要有证据。”

“对。”

我点头。

“所以我报警了。”

傅景珩看了我几秒,转身走开。

老太太突然飘过去,跟在他身后。

我吓得立刻想追。

傅砚声抓住我的袖口。

“怎么了?”

“您奶奶尾随嫌疑人去了。”

他沉默一瞬。

“你别尾随。”

这句很有道理。

我坐回椅子,强行镇定。

没过多久,老太太穿过墙飘回来。

她眼睛睁得很大。

“他要跑。”

“让助理去地下车库,换车。”

我立刻向警察反映傅景珩可能离开,请他们关注出口。

没法把消息来源讲得特别科学。

我就说看见他助理匆匆去取车,担心证据被带走。

好在警方也已经找到那位戴兔子头套的临时演员。

他脱下服装后混进后勤人员,没能离开。

面对清晰视频,他交代,有人给了五千块,让他往我包里放个东西。

联络他的号码,属于陈姨用过的一张副卡。

监控显示,陈姨事发前把那只镯子交给了他。

她也走不了了。

半小时后,陈姨坐在另一间房里,终于改了口供。

镯子从傅景珩保险柜里取出。

他得知有人跟傅砚声谈“老太太”,担心旧事被人借题发挥,打算先把我赶出去。

至于穗穗的药,她承认有时会私自加量。

孩子一旦想表达三年前的事情,她就用“哥哥会受伤”吓唬她。

她说自己只拿钱照顾孩子,火灾跟她没关系。

可她的手机里,还留着一段语音。

傅景珩的声音。

“她如果再提后门,就让她睡。”

傅砚声听完,整个人静了下来。

静得让我害怕。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手。”

他看向我。

我认真道:

“要赔钱的。”

“留着买蛋糕。”

他闭了闭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傅景珩被拦在车库入口。

他要求见傅砚声。

见到人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真想查到底?”

“砚声,那晚的第一把火,是你亲手点的。”

7 南瓜灯的真相

傅砚声的脸瞬间白了。

我抓着他手腕,能感觉到肌肉一下绷紧。

傅景珩盯着他。

“奶奶生日,你送她一盏会发光的南瓜灯。”

“灯里装着蜡烛。”

“你跟她吵完,把灯砸在桌上。”

“这些,你全忘了?”

我扭头看老太太。

她皱着眉,努力拼凑那晚的记忆。

傅景珩继续说:

“我锁门,是怕她追出来摔倒。我根本不知道会起火。”

“你现在听一个陌生女人编几句鬼话,就要把亲人全送进去?”

我忽然开口。

“您等等。”

傅景珩冷冷看向我。

我转头问傅砚声:

“灯买的还是做的?”

他呼吸很乱。

“做的。”

“里头用什么?”

他按住额角,脸上全是痛苦。

“我……想不起来。”

我问:

“您那年多大?”

“二十三。”

“成年人做个南瓜灯,总不会边流泪边搓蜡烛。买材料有订单吗?画图有电脑吗?做完有没有拍照发朋友圈?”

傅砚声一怔。

傅景珩的脸色微微变了。

旁边傅令仪已经拿出手机。

她翻了几下,突然抬头。

“有。”

三年前的家族群。

傅砚声发过一段视频。

一盏歪歪扭扭的南瓜灯,旁边放着小型螺丝刀。

老太太在视频里嫌弃:

“你这个眼睛挖得跟被人揍了一样。”

傅砚声笑:

“奶奶,LED灯珠,低温,还能变色。”

视频不长。

但灯底的电池盒拍得清清楚楚。

傅令仪抬眼。

“二叔,蜡烛在哪儿?”

傅景珩喉结动了动。

“我记错了。三年前的事情——”

“您刚才记得挺细。”

我看着他。

“人一紧张,旧记忆就容易被别人塞进去几段。”

“您这些年是不是经常替他回忆?”

傅砚声慢慢站直。

他看着叔叔,目光一点点清明。

老太太忽然拍了下糖罐。

“生日!”

“我想起来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砚声没跟我吵架!”

那天是她生日。

傅砚声让她少吃糖。

她背着他,把糖藏进枕头,被他翻了出来。

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他最后假装生气。

“行,以后不给你做灯了。”

老太太笑着推他。

“走走走,烦死了。”

他出门替她拿无糖点心。

过了一会儿,傅景珩进来了。

带着一份让她签字的资产处置文件。

她已经发现基金会好几笔援助去向有问题,拒绝签字,还说第二天带资料去审计。

两人吵起来。

穗穗听见动静,从小床底下爬出来找奶奶。

傅景珩把她们留在房里,出门上了锁。

再后来,外面有烟。

老太太把孩子裹进湿毯子,往后门拖。

我把这些话记在手机里,没有当众让鬼替人定罪。

具体起火原因,仍得查。

可核查方向有了。

火灾旧卷、门锁、灯具,三年前的采购和维修记录,都得重新摆到桌上。

那晚发现尸体的房间原本被列为起火区域。

可老太太生前最后出现的位置,和我听到求救的后门之间,隔着一条通道。

我能指认。

医院能证明我当晚的伤。

救护车出车记录,也能证明傅砚声再次进入过火场。

傅景珩曾经依靠信息差拼起来的故事,终于开始漏风。

他还想开口,警察请他配合调查。

这次,他没能再回到台上拿话筒。

傅砚声站在车库入口,目送人被带走。

他的右手一直发抖。

我把一颗糖放进他左手。

从老太太糖罐里拿的。

他看了看糖,又看我。

“能吃?”

“我试过了。”

“副作用呢?”

“容易接到高危兼职。”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眼睛却红了。

“她还在吗?”

我看向老太太。

她站在台阶上,身体淡得快能透出后面的门框。

玻璃罐里,只剩最后一颗糖。

她低头看看,表情有点茫然。

“原来快天亮了。”

我的喉咙忽然发紧。

“奶奶,您还有什么想做的?”

她想了很久。

“想吃顿饭。”

“砚声出事以后,他们兄妹就没一起好好吃过饭。”

凌晨五点半,傅家小厨房亮起灯。

傅令仪煮面。

水开了三次,面还没拆包装。

我把她请到旁边切水果。

傅砚声用左手给妹妹剥鸡蛋,剥得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

傅穗宁认真捧着吃。

我煎了四个蛋,又多摆一副碗筷。

老太太坐在主位,开心得像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

我问她最后那颗糖要给谁。

她看看孙子,看看孙女,又看看我。

发愁。

我拿来干净的擀面杖。

“简单。”

“家庭分装版。”

一颗硬糖,被我隔着包装敲成四小块。

每人一块。

傅令仪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

傅穗宁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奶奶。”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把眼前的人吹散。

傅砚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老太太坐在晨光照不到的那一侧。

旗袍领口整整齐齐,头也没有歪。

她笑着冲兄妹俩招手。

“吃饭呀。”

“看我干什么。”

傅穗宁扑过去。

这一次,竟然真的抱住了她。

也可能只抱住了那一点糖里留下的温度。

谁都没有出声追问。

小姑娘把脸埋在她怀里,哭着说:

“我好想你。”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

“奶奶知道。”

傅砚声坐着没动。

眼泪却一颗颗落进碗里。

“奶奶,我回去了。”

老太太冲他伸手。

“好孩子。”

“我都看见了。”

“以后别总站在那扇门外了。”

他终于低下头,像一个撑了太久的孩子,哭出了声。

我低头嗦面。

嗦了两口,也没忍住。

眼泪掉进汤里,咸得我怀疑自己多放了一次盐。

老太太朝我招手。

“雀枝,过来。”

我挪过去。

“我那二十万奖金,您可别忘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记着呢。”

“以后吃饭,别站在门边。”

“坐下来,慢慢吃。”

她抬手,碰了碰我眉毛上的疤。

指尖很暖。

“辛苦我们小雀了。”

我捂住眼睛。

太阳从窗边移进来时,老太太的身影一点点淡了。

傅穗宁抓着她的衣角。

她低头哄:

“松手吧,奶奶得去找爷爷了。”

“他方向感差。”

“再等下去,怕是又找错老伴。”

傅令仪哭着笑出来。

老太太最后看了一圈桌子。

点点头。

像终于放心了一样。

下一秒,椅子空了。

玻璃糖罐轻轻落在桌面。

里面,多了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我伸手展开。

看清内容以后,眼泪停了半秒。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砚声,欠小雀二十万,奶奶批准。”

8 坐下来慢慢吃

我后来很长时间都想不明白。

老太太最后能留下一张纸条,怎么偏偏把我的名字写成了小雀。

整得我跟她养的宠物似的。

傅砚声看着纸条,却笑了很久。

那二十万,他当天就转给了我。

备注:晏女士特别委托服务费。

我对着手机看了三遍。

确认没有少零。

然后郑重地把殡葬用品店老板从床上叫醒。

“老板,我发财了。”

他沉默片刻。

“你终于把自己卖了?”

“没有。”

“那你大清早穿成这样站我床边干什么!”

他惨叫得整条街都亮了灯。

我这才想起来。

忙了一夜。

妆没卸。

回店里取行李,顺便报喜,效果堪比报丧。

老板给我加了五十块钱。

让我快走。

后面的事,远比电影慢。

银行保管箱依法开启后,里面有晏秋棠整理的账目复印件、几家关联公司的资料,以及她手写的疑点说明。

我那笔“已经结清”的援助,只是其中一项。

警方顺着资金流向,查出傅景珩长期通过虚假受助人、关联采购和虚报支出转移基金会资金。

好些当年求助过的人,连基金会门都没能进去。

名字却在账上端端正正地签着。

我的签名,模仿得尤其差。

我认领材料时,看见那个“枝”字差点笑出来。

“我妈教我写名字时,特意强调木字旁。”

“这人给我写成禾字旁了。”

办案人员看了看。

“这种细节也有核实价值。”

我坐直了。

人生头一回,字丑成为清白证明的一部分。

火灾调查重新启动后,三年前在场的人员被逐一询问。

当晚救护车的两次出车记录,清楚记载了傅砚声和我的送医时间。

一个离职的维修工提供了旧工作手机。

里面保留着他向傅景珩助理报修的聊天记录。

西楼配电线路已有异常,消防报警器却在火灾前被人为停用。

傅景珩原本只打算借设备故障和小火毁掉账册。

得知母亲和侄女还在房间后,他依旧选择拖延呼救,并在事后串联口径。

他究竟在什么时候起了更恶毒的心思,由调查和法庭判断。

我只记得,他接受询问时,反复强调一句:

“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很多人做坏事时,都喜欢低估后果。

等别人真的死了,又把“没想到”当成护身符。

它护不住。

案件进入诉讼程序时,傅砚声去旁听过一次。

回来以后,他在花园坐了很久。

我端着两碗小馄饨过去。

“吃吗?”

他接过一碗。

“我以前一直想,要是那天早点回来就好了。”

我吹了吹勺子。

“我也想过。”

“要是砖头再砸准点,门早点开,奶奶可能也能出来。”

他转头看我。

“雀枝,你已经——”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点点头。

“您听听。”

“安慰别人,多容易。”

他低头笑了一下。

把那碗馄饨吃完了。

傅穗宁恢复得慢一些。

她能说话了,却依旧怕关门声。

睡觉必须开着一盏小灯。

见到兔子头套,会下意识往人身后躲。

傅砚声没有再急着让她“恢复正常”。

新请的医生和心理治疗师一点点陪着她练习。

想说就说。

说累了,可以写字,也可以画画。

她第一次给我画画,把我画成了一个长头发白衣服的女人。

旁边写:

姐姐,抓鬼,赚钱。

我拿着画,跟傅砚声讨论了半天。

“你妹妹对我的职业规划,比我清晰。”

他认真看了看。

“还差一样。”

他递给穗穗一支彩笔。

小姑娘往我手里添了个鸡腿。

完美。

那笔援助款后来进入追偿程序。

基金会重新核查受助档案,成立独立监督小组。

傅令仪接手整改,先把接待窗口那张“材料不全不予受理”的告示拆了。

换成了详细清单。

哪项不会填,找谁问,多久能得到答复,都写得清楚。

我去了一次。

坐在原来那个窗口前,填了一份迟到四年的资料补充说明。

新来的工作人员给我倒了杯水。

“您慢慢写。”

我握着纸杯,忽然有点想我妈。

我没跟她讲假如有那二十万,我们会怎样。

这种问题,想多了没有尽头。

我只是去墓园,放了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

告诉她:

“妈,你女儿现在吃自助,敢先夹肉了。”

“也敢跟人说,我需要帮忙。”

风吹过来。

盒盖动了一下。

我赶紧按住。

“您吃归吃,别掀盒。”

“我现在对超自然现象比较敏感。”

后来,我租了个小门面。

前半间做妆造,后半间做服装修改。

招牌叫“雀有其事”。

老板来剪彩,问我能不能给寿衣店留个广告位。

我指了指门口。

“左边婚纱妆,右边寿衣广告,您想让我一条龙包圆?”

他说挺好,客户生命周期长。

我把他请出去吃了碗面。

傅砚声给我介绍过几个靠谱的活动公司。

我也继续接临时工。

只是合同签得更仔细,工钱谈得更明白。

有一次甲方问,能不能赠送一段“豪门通灵表演”。

我说能。

“先付二十万。”

对方立刻说相信科学。

我说巧了,我也信。

我搬工作室那天,傅砚声帮忙组装货架。

右手已经能慢慢拧螺丝。

他做得很认真。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

“装反了。”

他停住。

我又看一眼说明书。

“算了,我也看反了。”

两个人蹲在地上拆了一下午。

傍晚,我在门口贴招聘启事。

长期招模特,按次付费。

傅砚声站在旁边问:

“我能报名吗?”

我扫了他一眼。

脸合格。

身材合格。

气质稍微太像来收购我的。

“能,时薪二百。”

他点头。

“有员工餐吗?”

我乐了。

“你还吃上我的了?”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想跟你一起吃。”

我手里的胶带没撕断。

黏住了自己两根手指。

傅穗宁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头也不抬。

“哥哥想来很久了。”

“他问了堂姐,跟姐姐吃饭要不要提前挂号。”

我闭了闭眼。

“你们家到底把我当什么职业?”

傅砚声耳朵红了。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最后我清清嗓子。

“员工餐没有。”

“约会餐,可以研究。”

小姑娘在旁边啪地鼓了两下掌。

显然提前排练过。

第二年万圣节,傅家没有再办惊魂夜。

义卖照常进行。

糖果区搬到了花园,所有来参加活动的小朋友,都能带走一袋糖。

自助餐入口加了一块牌子:

按需取用,欢迎打包,请勿浪费。

傅令仪指着牌子问我:

“满意吗?”

我竖起拇指。

“格局打开了。”

傅穗宁穿着一条小巫婆裙,帮我扶梯子。

我踩在第二格,把一张新照片挂到晏秋棠照片旁边。

照片里,我们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

四碗面,五副碗筷。

主位是空的。

可谁都知道,那天奶奶来过。

我从梯子上下来时,傅砚声扶了我一把。

他右手已经很稳。

我抬头看他。

他低声问:

“今年还装鬼?”

“当然。”

“怕吗?”

我往嘴里塞了颗橘子糖。

“怕。”

他笑了。

“那还装?”

我指着餐台。

“员工提前开餐。”

说完,我拎起裙摆,直奔蛋糕。

傅砚声跟在后面,替我拿盘子。

跑到一半,我忽然停下。

餐台旁放着那只旧玻璃糖罐。

晨光一样柔软的灯照在罐子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听见一个笑眯眯的声音。

“姑娘,吃糖吗?”

我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傅穗宁从糖罐后面探出脑袋。

她戴着奶奶生前那顶歪歪扭扭的巫婆帽。

“姐姐?”

我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气。

傅砚声在身后憋笑。

我回头瞪他。

“扣你员工餐。”

“那约会餐呢?”

“看表现。”

穗穗剥开一颗糖,举到我嘴边。

我低下头吃了。

橘子味的。

很甜。

这次,我没往包里藏蛋糕。

我坐下来。

左边是小姑娘,右边是给我剥虾的人。

面前摆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蛋糕完整,草莓新鲜。

没人催我走。

也没人问,我凭什么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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