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真的不是渣男
“啪!”这一巴掌打在我左脸上,结结实实,清脆响亮。
打我的姑娘浑身湿透,白裙子贴在身上往下滴水,头发糊了半张脸,但眼神凶得能杀人。
她打完还不解气,整个人扑上来死死箍住我脖子,把我按翻在地,脸埋在我胸口嚎啕大哭:“为什么要抛弃我!你说好要一直陪着我的!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
我躺在地上拼命挣扎,脑子嗡嗡响。
我,天庭人政部姻缘司川源县分司月下老人,堂堂的在编神灵,先进青年工作者,还是头一回遭遇这样尴尬的局面。
“呵,呵呵……”我的助手小栗在旁边笑了起来,笑声却冷冰冰的。
今天本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我在助手小栗的陪同下沿河巡察,想关怀关怀在河边踏青的孤寡青年,牵牵红线,不曾想便撞见一位姑娘跳水自尽。
我当机立断,马上组织救援,小栗负责下河捞人,我则在岸上负责更为重要的统筹指挥工作。
我们齐心合力,好不容易把姑娘救上来,没料到她刚缓过气,就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是负心汉!
小栗错愕的目光在我和那姑娘之间来回打转,眉头越来越紧,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大概是脑补完成了一百集西红柿狗血短剧。
“呵呵,呵……”她站起来,抱着胳膊,水珠从下巴滴到锁骨,“你的老相好?”
“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人家抱你这么紧?”
“她抱我,又不是我抱她……”
“你手放哪儿呢?”
我赶紧把手举高:“我没碰她!”
那姑娘哭得更凶了,死死把我按在身下,脑袋往我胸口“砰砰砰”地乱撞,眼泪鼻涕都抹在我新买的行政夹克上。
小栗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留作证据。”
“你瞎拍什么拍!快把她拉开!”
小栗慢悠悠走上前,伸手拍那姑娘的后背:“姐妹,您先松开他,咱们好好说话,我帮您主持公道,绝不放过任何一个……”
她停了停,咬牙切齿地说:“渣男!”
那姑娘一听“渣男”,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仔细端详了我两眼,愣住了:“你……你不是柏霖……”
“我叫夏月光,川源县月下老人,工号零零八四。”我摸出工作证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位女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姑娘慢慢松开手,从我身上爬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小栗,再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尴尬。
她最后捂着脸蹲下去:“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水里呛迷糊了,看他的衣服颜色跟柏霖那天很像,就以为……”
小栗脸色松了松,俯下身子小声问我:“柏霖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揉着左脸,从地上坐起来,没好气地说,“你该问她。”
小栗蹲到姑娘旁边递纸巾,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姐妹,您叫什么名字?柏霖是谁?”
“我叫钟菲菲……柏霖是我老公……”姑娘抽抽噎噎,“我们刚结婚五天,他在这里救一个落水的小孩,小孩上来了,他死了……”
说完,她又大声嚎哭起来。
小栗沉默了一下,问:“你说他救人的那条河,就是这条?”
“对……”钟菲菲又抹眼泪,“他是体育老师,特别厉害,游泳比赛拿过名次的,怎么可能淹死?我想不通,我想不通……”
虽然见惯了生死,我心里还是不太好受。我掏出手机,打开姻缘簿APP扫了扫钟菲菲的脸,屏幕弹出档案:
钟菲菲,女,二十五岁。
姻缘状态:已断线。
牵线方式:系统匹配。
匹配对象:张柏霖(已亡故)。
预期姻缘时长:六十三年两个月零九天。
……
小栗把脑袋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六十三年的线,第五天就断了?”
“所以?”
“这线有问题。”小栗用手指捻着姻缘线,“自然断开的线是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腐化而断开的,纤维脆弱。这个断口边缘有拉伸痕迹,纤维依旧坚韧有弹性,可以判断是由外力强行拽断。”
我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断口了?”
“上个月你让我整理《姻缘线的制作工艺与日常护理》第三版,我背会了。”
“你吃饱撑的背那个干嘛?”
“是你让我背的!”
“好吧,明天改背《中华月下老人先进事迹汇编》第一卷。”
“夏月光你……”小栗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压回去,转过头温柔劝慰钟菲菲,“您先别想不开,这事有蹊跷,我们帮您查。您娘家在哪儿?我们送您回去。”
“我不回娘家。”钟菲菲摇头,“我要去柏霖老家看他最后一面,明天就火化……”
“行,去他家。”小栗站起来,扭头看我,“领导,把我们烘干,快点!”
“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我嘴里嘟囔着,但还是抬手打了个响指,施展神通,三个人的衣服瞬间都干了。
“你……怎么做到的?”钟菲菲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的裙子,又看看我的手。
“量子力学原理。”我淡然一笑,“简单地说,就是衣物纤维间隙的水分子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作用下会加速逃逸,而衣物纤维里的水分子在热力学第三定律的辐射范围内会自发形成一种微型低气压带,导致熵值产生不可回逆的单倍体变异现象……”
“啥?”钟菲菲一脸懵逼。
“巴掌印还在。”小栗指指我的左脸。
我立刻又施展“量子力学”大法,将脸上的巴掌印消除,但还是疼得“嘶”了一声。
小栗撇撇嘴:“活该,谁让你长了一张容易让人认错的脸。”
“这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你要是长得丑一点,人家姑娘能犯迷糊吗?”
“小栗同志的批评很中肯,很有针对性,我虚心接受了!”我立刻从善如流。
二、黑白无常
小栗启动那辆能彰显我沉稳气质的二手黑色帕萨特,我坐副驾驶,将钟菲菲护送到家。
张柏霖老家在城西老居民区,带院子的自建房,院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布挽联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混着香烛味。
我是喜事之神,对这种场合天然抗拒,便在门外站住,只让小栗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栗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她把我拉到墙角,小声说:“领导,张柏霖的尸身有些蹊跷。”
“怎么?”
“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他脖子上有拘魂索的勒痕,而且勒痕很深,显然是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说明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强行拘魂,而不是死后才被鬼差带走的。”
“业务能力有进步,值得表扬。”我赞许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阎罗殿川源县分殿的办公电话。
接电话的是赵主任,四十多岁,我在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饭局上跟他应酬过几次。
去年川源县天地人三界工作交流大会,他在坐我邻座,捧着个真皮笔记本假装记笔记,实际上是在画小乌龟。
“赵哥,我是姻缘司的夏月光,问个事儿。昨天下午收了一个叫张柏霖的年轻人,是什么情况?”
“噢噢……小夏啊,好好好我查查……”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赵主任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夏老弟,这事儿……你查他干嘛?”
“他本来有六十三年的姻缘,结果刚结婚五天就被勾了魂,新媳妇想不开去跳河,差点又赔上一条命。我这边管姻缘,事前没接到通知,事后没收到报备,正为难着呢。”
“啧……”赵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又响了几声,“我跟你透个底,你别往外说。这人本来能活到八十九,但上个月黑白无常魏长安和姚和平走加急通道,把阳寿减了六十二年。”
“黑白无常?”我嗓门一下没压住,“他们有权限改生死簿?”
“你小声点……正常是没有,但加急通道不用审批人签字,经办人填自己名字就能过。魏长安和姚和平一个填经办一个填复核,俩人一联手,系统里就过了。”
“这不就是徇私舞弊?”我握紧手机。
“咳……也不能这么说……”赵主任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夏老弟,听哥一句劝,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干什么得罪人的事儿。挂了哈,我这边还有个会……”
电话挂了。我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
小栗凑过来:“他说什么?”
“说张柏霖被两个黑白无常改了生死簿,让我别多管。”
小栗眼睛瞪圆了:“凭什么不管?六十三年的姻缘线,本来是白头到老的好姻缘,结果才五天就阴阳两隔,那两个黑心烂肺鬼,凭什么……”
“你先别激动,到那儿看看情况。”
阎罗殿分殿办事大厅跟银行差不多,取号排队,窗口上面挂着LED屏:“魂魄收容”、“生死簿变更”、“投胎咨询”、“投诉建议”……
我们排了二十分钟,窗口后面的鬼差抬头看了我一眼:“办理什么业务?”
我递上工作证,“查个人,张柏霖,昨天下午入档的。”
鬼差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跳出张柏霖的档案。
我凑过去一看,张柏霖的收容状态显示“中转羁留”,备注栏写着“加急处理,待办手续”。
我掏出手机给我的老上级——天庭人政部姻缘司秦主任打电话,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讲给他。
秦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姻缘簿上是六十三年?”
“白纸黑字,系统里存的。”
“生死簿被违规变更?”
“是的。”
“行,知道了,我给阎罗殿打个招呼。你待会打份报告上来,然后拿着他们的批复件去中转中心提人。先说好,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挂了电话,我冲小栗比了个“OK”。她立刻掏出平板:“怎么写?”
“你自己看着写,我语文不好。”
“语文不好?我听说你追求花间娘子时写了很多情书!”
“我都是用AI软件代写的。”
“怪不得没追上,渣男!”小栗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平板上飞舞,五分钟后一份格式工整的报告发到了秦主任邮箱。
又过了半小时,我们拿到了批复件,红头文件,落款盖着阎罗殿的大印,内容就一行字:“同意张柏霖还阳,即办。”
我拿着文件副本,带着小栗直奔中转中心。
三、超级航母拦阻索姻缘绳
中转中心里全是等着办手续的魂魄,张柏霖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着,垂头丧气。
他个头跟我差不多高,穿着夹克,乍一看与我身上的那款有点像——怪不得当时钟菲菲会认错。
“张柏霖?”我站到他面前。
他身子一颤,抬头看我,表情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啊?您是?”
“我是川源县月下老人夏月光,找你有事。”
“月下老人?”他上下打量我,“月下老人不是白胡子老头吗?你年龄看起来跟我差不多……”
“月下老人只是个职位,沿用了民间旧称,但并不一定非让老人来当,而且现在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我解释道。
“就像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小栗在旁边插嘴。
“好吧,你们找我干什么?跟婚姻有关吗?”他声音低落,“菲菲肯定非常难过吧?我们结婚才五天……菲菲,我对不起你,呜呜呜……”
我抬手打断他:“我问你,最近有没有冲撞过什么神灵?”
张柏霖挠头,挠了半天:“我一体育老师,每天教学生稍息立正,经常生病请假,空闲时间热心给孩子们辅导数学,能得罪哪路神仙啊……哎不对……好像真有!”
“谁?”
“前几天我路过一个村庄,看到一座无常庙,专门供奉黑白无常。我当时吐槽了几句,说无常庙属于淫祀,不是什么正经的庙宇,然后当场拨打了举报电话。”
“你懂得还挺多。”
“咳……我也是在抖音上刷到的这个小知识,当时就是想在老婆面前装个逼嘛。”
“行了张柏霖,起来吧。”我拍拍他肩膀,“小栗,拿绳子。”
小栗从她背包里掏出一根银白色的绳子。
张柏霖盯着那绳子看:“这什么?”
“姻缘绳。”我接过绳子,一头系在张柏霖左手腕上,另一头——我从手机里调出钟菲菲的姻缘线数据,用焊接枪把绳子另一头焊在了她的红线断口上。
张柏霖低头看手腕:“这是不锈钢的?”
“超级航母阻拦索材质,不生锈,抗拉强度三千五百兆帕。”小栗收起焊接枪,一脸得意,“放心,这绳子平时没有存在感,不影响生活。”
张柏霖还没来得及追问,中转中心的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喊上他就往“还阳通道”走。
我叮嘱他:“记得回去先别睁眼,等丧礼办到最高潮的时候再猛然坐起来,效果比较劲爆!”
工作人员转身冲我比了个大拇指:“专业!”
我和小栗也返回阳间,直奔张柏霖家。
到的时候灵棚里正乱成一锅粥——殡仪馆的车到了,四个壮汉抬着担架要往车上送,钟菲菲抓着担架死活不撒手,张柏霖他妈哭得要背过气,他爸双目赤红,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表——还阳流程一般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殡仪馆的人刚把担架抬到院子里,张柏霖的遗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等一下!”钟菲菲尖叫。
抬担架的四个人没理她。
但这时候张柏霖又抽了一下,然后开始咳嗽,越咳越响。
抬担架的人终于注意到异常,四个壮汉,四张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咳咳咳……”张柏霖猛然坐起来,弓着背,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刚从水底钻出来。
“鬼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哗地往后退。
抬担架的四个壮汉都撒了手,踉踉跄跄地往外奔逃,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
张柏霖他爸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紧紧护在老伴身前,死死盯着担架上的儿子,大气都不敢出。
张柏霖他妈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就知道你死得冤,你走得不安心啊……”
钟菲菲刚才还死抓着担架边缘,这会儿也像丢了魂一样。她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担架上那个正剧烈喘气的男人。
“柏霖?”她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这是自己悲痛过度生出的幻觉,一碰就碎了。
张柏霖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菲……菲菲……”
听见这声沙哑的称呼,钟菲菲猛地打了个激灵,她连滚带爬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抱住张柏霖,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喊着:“柏霖!柏霖你回来了吗?你别吓我……只要你回来,是人是鬼我都跟着你……”
张柏霖煞白的脸上也淌满了眼泪,他反手抱住钟菲菲,声音嘶哑:“菲菲……菲菲……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躲在灵棚旁边的电线杆后面嗑瓜子。小栗站在我身前,一边偷看一边抹眼泪,浑然不知道我的瓜子是从她背包外侧偷拿的,也不知道有片瓜子皮崩到她脑袋上。
我犹豫了一下,良心发现,伸手把瓜子皮拈掉了。
小栗却以为我在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嘤”的哭出声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身子一僵,把胳膊高高举起,免得待会她发泄完情绪又骂我是赚她便宜的渣男。
黑白无常就是在这时候来的,穿黑色行政夹克的是黑无常魏长安,穿白色行政夹克的是白无常姚和平,他们手里都拎着公文包。
当然,现场这些人里,除了我和小栗,只有目前尚处于半鬼状态的张柏霖能看到他们。
黑无常和白无常没注意到我和小栗,径直走到张柏霖面前。
白无常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张柏霖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张柏霖看到黑白无常就吓得发抖:“不是已经批示我还阳了吗?你们怎么又来了?”
“你说呢?”黑无常从公文包里掏出拘魂索,不由分说套住张柏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脚后跟都离了地。
“别以为有神仙给你撑腰你就能躲过去,我们背后也是有靠山的!你不是说无常庙是淫祀吗?你不是举报无常庙吗?老子非要让你知道,多管闲事是什么下场!”
张柏霖拼命挣扎:“救……救命……”
钟菲菲不明所以,抱着张柏霖哭喊:“柏霖,你怎么了?你别再吓我好不好……”
黑无常折腾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没有拖出来张柏霖的魂魄。
“他现在的姻缘绳比较结实,得先处理一下。”白无常发现了缘由,在旁边提醒,“姻缘绳一头拴着他魂魄,一头拴着钟菲菲。”
黑无常停下来,用手扯那根绳,没扯断。
白无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大剪刀,对着姻缘绳咔嚓就是一剪。但绳子毫发无损,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再剪,还是剪不断,刀刃都崩出了豁口。
那根超级航母阻拦索材质姻缘绳绷得笔直,泛着金属光泽。
“黑哥,”白无常凑过去说,“这绳不太对劲……像不锈钢的?”
“谁好人家拿不锈钢绳牵姻缘?还搞这么粗一根!”黑无常当场气得破了防。
小栗在我旁边捂着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无常摇摇头:“既然分不开,那就不管这那的了,一起带走!”说完就要把拘魂索往两个人脖子上套。
我叹了口气,从墙角后面走出来,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录像界面。
“魏哥,姚哥,”我笑眯眯地打招呼,“忙着呢?”
两个人同时呆住。黑无常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凶神恶煞秒变迎宾笑容:“哎哟,夏老弟!你也在啊?这么巧!”
“是挺巧的,”我把手机晃了晃,“碰巧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录下来了。要不我发给阎罗殿纪委?”
黑无常的脸本来就黑,现在黑得可以磨墨了。白无常赶紧打圆场:“误会误会,都是兄弟单位,有话好好说,就别麻烦纪委的同志了。”
“行啊,好好说。”我把手机揣兜里,“张柏霖的还阳手续是我办的,阎罗殿红头文件。你们要拘人,先拿阎罗殿的正式函来,然后咱们按照程序对接。”
两人对视一眼。白无常讪笑:“那什么……虽然仙鬼有别,但大家都公务在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了算了,这事我们不管了,兄弟你忙你的。”
黑无常收起拘魂索:“夏老弟,改天请你喝酒。”
“好的,”我挥挥手,“再见。”
黑白无常灰溜溜地走了,黑无常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怨毒。
小栗义愤填膺:“领导,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必须举报!”
“别急,按流程来。”我掏出手机,打开阎罗殿纪委的举报页面。
四、月下老人大战六野鬼
魏长安和姚和平被举报的事,处理得比我预想的快。
阎罗殿纪委介入,调了中转中心的监控和系统日志,最后下来的处分只是警告。
“警告?”小栗把桌子一拍,“私自篡改生死簿,强行拘魂,就警告?”
“你小点声。”我把文件拿起来看了看,处分理由是“程序瑕疵”,连“违规”都没用。
我想起据说是哈耶克说的一段话:官僚体系的终极悲剧是它奖励服从,惩罚良知。在这样的系统运行中,沉默者得以生存,质疑者遭到清除,最终结果导致整个社会的道德溃败。
当天晚上我心情郁闷,拎着鱼竿去城北野河钓鱼。月下老人是神也是人,也需要解压。
这条野河僻静,两边芦苇荡,月亮照在水面上,是垂钓的好地方。
我把马扎支好,鱼饵挂上,坐了快两个小时,半条小鱼都没钓上来。心情更郁闷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芦苇荡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只野鬼从左边逼近,两只野鬼从右边包抄,两只野鬼从水里冒出来——特么的,难怪今天一直空军!
领头的鬼脸上有刀疤,冲我惨然一笑:“夏月光是吧?有人托我们给你带句话——有的人之所以活不长,是因为他长了张嘴。”
我把鱼竿搁好,站起来:“黑白无常找你们来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刀疤鬼没答话,一挥手,五只野鬼同时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我叹了口气:“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袭击天庭公务人员,后果自负。”
说罢,我摆开架势,先是施展“闪身步”,身形一晃,避开两只利爪。
接着我借力打力,一记“浪子踢球”,脚尖戳中中间那只鬼的菊花。
然后我抖擞精神,使出平生绝技“狗熊哆嗦毛”,腰马合一,双臂如车轮般奋力挥舞,隆咚哐,隆咚哐,隆咚隆咚隆咚哐……
一阵狂风骤雨过后,五只野鬼全都被我拍在地上歇菜了。
刀疤鬼见势不妙,扭头就想遁走。
我眼疾手快,从兜里掏出一根姻缘绳,三两下打了个套马结,嗖地甩出去套住刀疤脸的脖子,随即一拽一绊,便将他捆了个结实。
至于地上那五只哼哼唧唧的野鬼,我也同样如法炮制,全部捆成一团。
六只鬼被勒成了一个大肉球,在地上挣扎着打滚。
“就你们这业务水平,在野鬼圈里是怎么混的?”我蹲下来,拍了拍刀疤鬼的脑门,掏出手机准备呼叫阎罗殿。
刀疤鬼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的身体从脚底板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暗火从下往上舔舐的旧报纸,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化作黑灰色的碎屑往上翻卷。
“我去!”我头皮一炸,本能地往后连退。
再定睛一看,另外五只野鬼也在迅速化作五团黑灰。夜风一吹,连点渣都没剩。
前后也就十几秒钟。六只大活鬼,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物理注销,魂飞魄散。
我伸手在风中抓了一把,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残留,冷冰冰的。
是封口咒,事先已经被种下了。
五、花间娘子来访
隔了几天,我和小栗在办公室值班。下午四点多,电话响了。
一个女声,冷冰冰的,但听着耳熟:“夏月光?”
“我是,您哪位?”
“河西县花间娘子。”
“噢噢……是花间同志啊……您有什么事情吗?”
小栗的耳朵刷地支棱起来,手底下装订档案的动作停了。
花间娘子,我当年给她写过八封情深义重的情书,用了无数绝妙的排比和比喻——用AI写的——但人家一封都没回。
当年我追她追得满城风雨,她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我来川源县出差,晚上有没时间一起吃个饭?有件业务上的事情想当面请教你。”
“啊?今晚?”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行啊,你定地方……”
话没说完,小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我旁边,耳朵贴在我手机边上偷听。
“那晚上七点,城西赵老师私房菜,二楼靠窗。我请。”
“行,七点见。”
挂了电话,小栗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嘴巴抿得紧紧的。
“花间娘子?”
“嗯。”
“就是那个你给她写了八封情书的河西县高冷女神花间娘子?”
“咳……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说有业务上的事要咨询……”
“什么业务非得晚上请吃饭咨询?不能上班时间打办公电话?不能发邮件?”
“小栗……”
“行了行了,你不用跟我解释,跟我没关系,你爱去不去。”
但她翻档案的动静越来越大,整个办公室都是纸页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清了清嗓子:“小栗……那个……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去?”
“我去干什么?人家请的是你,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那我自己去?”
“你是领导,我是下属,你不用向我报备。”她把档案往边上一推,掏出平板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名搞笑博主正扯着嗓子学驴叫。
这丫头,刚说完我是领导,就敢当着我的面摸鱼,完全不把我这个领导放眼里。
下班后,我换好外套准备出门,她头也没抬一下。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我走了啊?”
“嗯。”短视频里的驴叫得更响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把门带上。门合上的瞬间,隐约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低骂:“渣男!”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酒楼。
赵老师私房菜,二楼靠窗的卡座。进门的时候,余光扫到楼梯拐角有个身影晃了一下,有点眼熟。
但这时花间娘子已经向我打招呼了。
花间娘子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穿了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见我来了,她微微点头:“坐。”
我坐下喝了口茶,也懒得寒暄了,直接问:“花间同志,你说有业务上的事要咨询,具体是……”
“叫我花间就行。”她拿起菜单递给我,“先吃饭,你点。”
我点了几个菜,又问:“到底什么事?”
“吃完再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依旧高冷,但眼神一直盯着我看。
我心里有些纳闷,但又想不出哪儿不对。菜上来之后她给我倒酒,自己也喝了点,话比以前稍微多了些温度,问我最近工作顺不顺,生活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倒是有……”我抿了口酒,“前两天有几个野鬼找我麻烦,被我打跑了。”
“哦?”她眼神闪了闪,“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几个野鬼而已。”
“那就好。”
又喝了两杯。酒劲上来,我渐渐觉得脑袋有点发沉。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酒……度数挺高啊……”
花间娘子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甜:“夏月光,你困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我视线里晃来晃去,嘴角勾着一丝我从没见过的媚笑。
我想站起来,腿一软,直接栽在餐桌上。我明白了,这酒有问题。
“花间娘子,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我屈辱地说。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片荒山野岭的碎石地上,四周黑黢黢的。
手脚都被绳子捆着,浑身酥软,一点神通都提不起来。
花间娘子站在我面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你捆我干嘛?”我挣扎了两下,“花间,你要对我做什么?”
花间娘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人。
她的脸开始变形,耳朵变尖,嘴巴变长,身后冒出三条毛茸茸的尾巴。
六、黑白无常的粉色爱心
“你不是花间娘子,是狐妖假冒?”我瞪大眼睛。
狐妖笑够了,拿脚尖踢了踢我:“还月下老人?就这么个蠢货?还值当黑白无常花那么大价钱请我出手?”
“魏长安和姚和平?”我脑子虽然晕,但还是转得过来,“他俩请你来的?”
不远处传来一阵狞笑声,黑白无常魏长安和姚和平从山石后面转出来,手里各提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黑无常冲我咧嘴一笑:“夏老弟,又见面了。”
白无常把刀往我面前一横:“斩神刀,专门斩在职神灵的。你放心,不疼,就是魂飞魄散而已。”
我咽了口唾沫:“你们想清楚了?谋杀在职神灵,什么罪过?”
“罪过?”黑无常蹲下来,拿刀面拍了拍我的脸,“你差点把我们哥俩的饭碗砸了,还跟我们谈罪过?”
“举报不法分子,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是人民群众赋予的权利……”
“闭嘴!”白无常把斩神刀举起来,“黑哥,跟他废什么话,动手吧。”
我闭上眼睛,拼命运转神通,但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狐妖那杯酒里不知道下了什么东西。
刀刃带起冷风,激得我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啪地缠在白无常手腕上,瞬间将他拽翻在地。
“谁?”黑无常转头。
小栗从一棵大树后面转出来,手持一捆姻缘线。
“我,天庭人政部姻缘司川源县分司月下老人行政助理栗小栗,工号零七二五。”小栗把工作证一亮,字正腔圆,“你们涉嫌谋杀在职神灵,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们,配合调查!”
“小栗你好帅!”我躺在地上叫好。
“闭嘴!你个渣男!”小栗头也不回,把姻缘线甩出去,绳头像蛇一样缠向黑无常的脚脖子。
“雕虫小技!”黑无常冷冷一笑便从原地消失,突然间出现在小栗后面,口中吐出一团蓝荧荧的火焰,直奔小栗后脑勺。
小栗急忙躲开,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便向黑无常身上洒过去。
黑无常侧身一躲便躲开了,只在手背上溅到两滴水。
“哈哈哈……”小栗神秘一笑,“你溅到了忘情水,就是刘德华歌里唱的那种水,高浓缩的哦,沾到一点就会忘情,连白月光向你表白你都会无动于衷。”
黑无常脸色一黑:“年纪轻轻竟如此歹毒!快把解药交出来,可饶你不死!”
“哈哈哈……”小栗笑得头发都乱了,“你这小黑子心里还真住着个白月光啊……不过你放心,我刚才诈你的,其实就是普通的矿泉水而已。”
“找死!”黑无常勃然大怒,身体化为一道黑烟,蜿蜿蜒蜒,向小栗笼罩而去。
白无常这时也爬起来,化为一道盘旋的白烟,也扑向小栗。
小栗不慌不忙地从背包中掏出一副弓箭,西洋样式,看起来金光闪闪的。
“中!”小栗挽弓拉弦,一箭便射穿了那两道烟雾。
箭矢穿过黑烟和白烟的瞬间,两道烟雾忽然变成了瑰丽的嫩粉色,接着聚拢成两颗爱心的形状,然后“噗”的一声炸开了。
黑无常和白无常在粉色烟雾中变回原形,滚作一团摔在地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黑无常捂着胸口,表情惊恐。
小栗把弓往肩上一扛,自豪地说:“丘比特神箭,我领导托人从希腊代购的。放心,射不死人。”
“丘比特?”黑无常脸都绿了,“那不是管外国姻缘的吗?”
“月老体系现代化升级,引进国外先进经验,紧跟时代潮流。”小栗傲娇地甩了甩发辫。
黑无常还没反应过来,白无常已经先出事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黑无常的脸,眼神突然变得不对劲——又迷离又深情,还带着点小羞涩。
“黑哥……”白无常声音发飘,“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黑无常一愣:“你说什么鬼话?”
“你说话的声音也好听。”白无常往前凑了一步,两只手捧着黑无常的脸,目光灼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黑哥,你的眉峰真有味道,嘴巴也很有型。”
黑无常一巴掌拍开他:“姚和平你清醒点!”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白无常一把抱住黑无常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黑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懂你吗?执行任务的时候,你总爱说‘看我脸色行事’,可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你脸色……”
“你好像确实很懂我……”黑无常的声音微微发颤,面颊也开始泛红了——黑红黑红的。
“疯了,疯了……”狐妖远远躲在一边,随时准备溜走。
“这是缘分啊!”我躺在地上插嘴。
“你闭嘴!”黑无常转头朝我怒吼了一声,随即面色复杂地看向白无常,“可是……可是……玉芬怎么办?”
“又是玉芬!难道她比得上我吗?”白无常委屈得直抹眼泪,“她从来没有接受过你,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啊!”
“说的没错!你们要大胆爱,不要畏惧世俗的目光!”小栗握紧拳头。
“对!要听从自己内心深处的召唤,解放思想,勇敢推开新世界的大门!”我躺在地上挥舞胳膊。
“渣男!”小栗朝我横了一眼。
“黑哥……”白无常梨花带雨扑在黑无常怀里。
“白弟……”黑无常情绪也软了下来,轻轻拍打白无常的后背。
“啧啧啧……”狐妖鄙夷地咂了咂嘴,尾巴尖不自觉地摇了摇,“受不了了,贵圈真乱……”
“滚!”黑无常一边温柔地拍着白无常的后背,一边转头冲狐妖怒吼。
“好好好……”狐妖三条尾巴晃了晃,“老娘也懒得看你们的狗血剧了,走了走了,老娘要拿着钱远走高飞……”
她刚迈出一步,面前的空气中突然裂开一道金光。
三对黑白无常整整齐齐地冒出来,十二道黑白身影落地无声,瞬间拉开一张弧形的网。
领头的黑无常是个大高个,姓齐,川源县无常队队长。
齐队长看到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的魏长安和姚和平,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齐队,你来得正好。”我指了指狐妖,“魏长安和姚和平和这狐妖合伙绑票谋杀,人证物证俱在。”
齐队长一挥手,一对黑白无常扑上去把狐妖按住了。
狐妖被按得脸贴地,三条尾巴急得乱甩,一边挣扎一边喊:“我就是请月老吃顿饭而已,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他!咱们有话好商量……”
齐队长没理狐妖,径直走到魏长安和姚和平面前。
白无常还搂着黑无常的脖子,满脸洋溢着幸福:“齐队,你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黑哥,魏长安,我俩刚刚确认了关系……”
齐队长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另外三对无常,痛心疾首地叹气:“我们队伍里怎么出了这俩玩意儿?”
一名年轻白无常把脸别到一边:“有点辣眼睛。”
另一名黑无常后退了两步:“这种爱好会不会传染啊?”
“无常之耻!”齐队长给这事定了性,掏出拘魂索把魏长安姚和平一块儿套住,“都带走!”
齐队长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秦主任之前给我打过招呼了,你先休息,明天恢复好了再来阎罗殿补个笔录。”
他们走了之后,山坡上就剩我跟小栗。
小栗蹲下来扶我,我半边身子靠在她肩膀上慢慢挪。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哎,我刚才是不是有点缺德啊?”
“是,很缺德。”
小栗脚步一滞。
“但是我喜欢。”我补了一句。
她脸莫名其妙地红了,拿胳膊肘杵了我肋骨一下:“渣男!”
“嘶……注意影响啊,你这是殴打上级领导!”我揉着肋骨抽冷气,“我还没问你呢,我去见花间娘子,你为什么私下跟踪?”
“我……”她的脸更红了,眼神四处乱飘,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还拿丘比特弓箭射黑白无常,没想到这弓箭还可以这样使用……”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还不都是为了救你!你要不色迷心窍,非要跟什么花间娘子吃饭,怎么会落入圈套?”她声音拔高了两度,然后又低下去,“再说了,我也没想到那箭效果这么猛啊……我就想着射一箭让他们停下来,谁知道他俩直接抱上了……”
我继续控诉:“还有前些天,咱们去阎罗殿出差,你把“可爱多”神水喷雾当空气清新剂喷在人家食堂里,害得隔壁桌的牛头和马面情意绵绵地互喂了一星期饭,听说食堂到现在还挂着禁令,严禁他俩一起就餐。”
小栗憋不住笑出声来,又有点心虚:“魏长安和姚和平肯定恨死我们了……”
“不,他们不光不恨,还要谢谢咱呢!”
话音刚落,身后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又尖又亮,顺着山风飘过来:“小栗姑娘……”
小栗回头。
白无常姚和平被拘魂索套着脖子,还拼命扭过头来,扯着嗓子喊:“谢谢你啊小栗姑娘!祝你和我一样也早日找到真爱,谢谢……”
七、小栗离开
第二天我去阎罗殿找齐队长做了笔录,然后回自己办公室,在沙发上瘫了三天。
狐妖那杯酒里的药劲太大,神通恢复得慢,小栗便名正言顺地霸占了我的工位。
“领导,这份许愿有问题。”她头也不抬,“城东李姑娘想牵隔壁王先生,但王先生的暗恋对象是李姑娘的闺蜜。”
“那就牵闺蜜。”
“但闺蜜上个月刚跟李姑娘的堂哥领证。”
“那……你自己看着处理吧,符合章程就行。”我揉了揉太阳穴。
“好的领导。还有这个,幸福小区的张玉芬大妈许愿牵线迪拜王子……”
“批准!但是要排队。”
“那她要排到人类灭绝了……咦?这个张玉芬好像就是黑无常魏长安之前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啊!”小栗语气突然兴奋起来。
“别干涉。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缘法,但每个人的境遇至少有一半是自己作出来的。”我懒洋洋地说。
“啊领导你说话突然好有哲理!”
“少拍马屁!”
“所以你给花间娘子写八封情书没有回音,也是你自己作的?”
“你……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
三个月后,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阳光特别好,小栗打电话约我出门散步。
我俩沿着野河慢慢走,天气不冷不热,河水哗啦啦地流淌。
走到河湾拐角,远远看见两个人蹲在河滩上。
女的捡石片在河面上打水漂,男的趁女的不防,扔了块大石头溅了女的一脸。女的气得追打男的,男的嘿嘿笑着躲,顺手把女的往怀里一搂。女的挣扎两下,不动了,靠在他肩膀上晒太阳。
张柏霖和钟菲菲。
小栗停下脚步,我也停住了。
小栗拽了拽我袖子:“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人家小两口正如胶如漆呢。”
“那……换条路走?”
“换。”
我俩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
走了一段路,小栗忽然开口:“我准备申请调岗,调到教育司去。”
“啊?”我猛地停下脚步,差点把自己绊倒,“为什么?”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劈叉。
小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教育司那边缺人,我专业也对口,再说了……”
“再说什么?”
“……”
“到底为什么?”
“你真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我一脸茫然。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冷了脸,快步往前走,把我甩在后面,“算了,你别跟过来,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风中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渣男!”
我哪里又得罪她了?我在原地傻站了好半天。
小栗的转岗申请批得很快。接下来五天交接工作,她除了公事之外,基本不跟我多说一个字。
我变着花样向她示好。奶茶、零食、她最爱的那家鸭脖……她接过去,客客气气地点头:“谢谢领导。”然后转头继续敲键盘。
客气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的新助手是个小伙子,热情,有干劲,PPT做得比小栗还漂亮,工作能力一点不差。可我总觉得办公室里像少了点什么。
小栗正式离职的那天,我约她下班后一起吃饭。那顿饭吃得客气又别扭,肚子揣着不少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临睡前,我翻来覆去,脑子里还在琢磨小栗为什么用这种态度对我。
没等我琢磨明白,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小栗打来的,我赶紧点接听。
“夏月光,你睡了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称呼我“领导”,声音闷闷的,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
“没……没睡。”我从床上坐起来。
“噢……”那边又沉默了,只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等了快半分钟,忍不住试探着问。
“我……我是想告诉你,我申请调岗,是因为……”她声音磕磕巴巴的,“因为我发觉……嗯……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啊?”我握紧手机,站了起来。
“你听我说完!”我听到她又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拒绝我,我肯定没法跟你一起工作了;如果你接受我,我也得按规定避嫌。所以……无论如何,我不可能继续给你做助手了……”
我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小栗,你是个好姑娘……”
“夏月光,你要给我发好人卡?”她声音有些发颤,几乎要哭出声来。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我不是拒绝你……也不是接受了……我脑子现在有点乱,得理一理……”
“行吧……”小栗犹豫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忙音响起前,我似乎听到她小声嘀咕了声“渣男”。
我放下手机,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心脏咚咚直跳。
我努力说服自己:夏月光同志,请你冷静,你是山原县月下老人,在编神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另一个声音立马顶回来:你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亏你还是月下老人,实际恋爱经验为零,母胎单身,说出去笑死人!
我正心慌意乱,余光扫到自己左手腕多了根细细的红线,一头系在我腕上,另一头延伸出去,穿过墙壁,不知通向哪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姻缘簿APP扫自己的脸。屏幕弹出档案:
夏月光,男,二十七岁。
姻缘状态:已连接。
牵线方式:系统匹配。
匹配对象:栗小栗。
预期姻缘时长:待定。
……
这条姻缘线是系统自动匹配的,刚刚生成。没人牵,没人连,没人焊,系统后台通过大数据分析,自动就把我和小栗锁定了!
干了这些年月下老人,姻缘线牵过成千上万根,轮到自己头上却慌了神。
系统只管匹配,不提供后续技术支持。姻缘线虽然连上了,但具体的恋爱流程,如何开展,如何落实,如何推进,如何验收,《姻缘线的制作工艺与日常护理》却半个字都没提。
我,堂堂的月下老人,天庭人政部姻缘司川源县分司先进青年工作者,头一回觉得恋爱是件很复杂的事情。
我决定,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先打个报告,申请上级下发一份《当代在职神仙恋爱操作指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