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传我和苏清鸢抢男人,传了整整一年。
传到后来,连我家司机都会在等红灯的路口,犹豫半天回头劝我一句。
小姐,网上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抬眼,淡淡问他,什么话。
他措辞小心,就是那个苏小姐的事。
我轻轻哦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那天我在超市门口排队买冰淇淋,前面两个陌生的妈妈,正凑在一起闲聊孩子读哪个小学,学区房怎么选,补习班报哪一家。
世界照常运转,烟火气安稳热闹,所有人都在过普通又平稳的日子。
只有狭小封闭的京城豪门圈子里,版本统一得离谱。
我沈逾白,是那个被人抢走未婚夫,还要硬撑体面的可怜正主。
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争,没人问过我到底在不在乎那段婚约,所有人自顾自给我安上大度隐忍,情场失意的剧本。
去年冬天,我在市中心的西餐厅,听见了全年最刻薄的一句话。
说话的是唐蓓,一个不算熟,只会在宴会上笑脸相迎的圈内千金。
她指尖转着高脚杯的杯柄,红酒晃出细碎涟漪,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讥讽。
沈逾白就是过得太舒服了,性子太软。换做是我,有人敢贴上来抢东西,早把她那张装清纯的脸撕烂了。
旁边有人跟着打圆场笑,你别这么说,人家沈大小姐有底气,陆少哪里抢得走。
唐蓓嗤笑一声,字字笃定,有什么抢不走的,男人而已,谁温柔,谁懂事,谁贴身陪着,最后就跟谁走。
我坐在斜对角,全程听得一清二楚。
一字一句,全部落进耳朵里,却半点没往心里放。
因为她们津津乐道,反复演绎的故事里,男主角是陆泽言。
可在我真正的人生里,陆泽言从来都是最不重要的那个配角。
先说我自己。
我姓沈,沈家扎根京城几十年,深耕产业,稳扎稳打,底蕴厚重到我这一代,金钱,人脉,地位,早就不是需要费力讨论,刻意争取的东西。
父亲执掌集团大局,雷厉风行,母亲细致温柔,只管我一人。
我是家里独女,上面无兄长争产,下面无弟妹分宠,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想要的东西,开口就有,得不到的,闹一闹,最后多半也能如愿。
我不用争家产,不用博前途,不用靠婚姻攀高枝,稳地位,我本身,就是别人挤破头想要的终点。
二十二岁之前,我的人生顺得过分,顺到寡淡,顺到无聊。
无聊到我开始莫名偏爱一切失控的意外。
偏爱下雨天没带伞的狼狈,偏爱航班临时延误的打乱,偏爱所有跳出规整日程表,能给平淡生活砸出一点波澜的麻烦。
而陆泽言,是我无趣人生里,最标准,最规整,最无差错的一件标配。
陆家独子,长我三岁,世交竹马,知根知底,温柔体面。
他追了我整整三年,三年如一日,耐心,细致,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记得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
十六岁,我随口吐槽学校门口的奶茶甜度太高,腻得慌,第二天,他直接找店家调整专属配方,只为我一杯合口味的饮品。
十九岁,我半夜嘴馋,想吃城南老字号的馄饨,他连夜开车四十分钟跨城去买,返程急刹车烫到手指,指尖红掉一片,回来还笑着哄我趁热吃,半点不提自己的伤。
二十一岁,商务酒会上有人故意灌我酒,他不动声色挡了七杯,回家后自己躲在卫生间吐到脸色发白,浑身脱力,第二天依旧准时开车来接我上班,温柔如常。
他做得很好,真的无可挑剔。
圈子里所有人都羡慕我,都说沈逾白上辈子积德,才能遇上这么专一体贴,温柔靠谱的竹马未婚夫。
我不讨厌他,甚至心底有几分感激。
感激他三年如一日的偏爱包容,感激他把我宠得肆无忌惮,感激他给足我所有体面和安稳。
唯独,不心动。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是自己被宠坏了,眼界太高,贪心不足。
我母亲一直告诉我,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磨合久了自然就有温情,合适永远比喜欢重要。
我信了。
因为那二十二年里,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心动的参照,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两家大人早已默认这桩婚事,默契联姻,资源互通,强强联合。
我母亲甚至认真挑选过两次,反复和我讨论,我结婚适合穿什么颜色的婚纱。
苏清鸢是这套秩序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她父亲生前给陆家做过法律顾问,去年出事,人没了,账也说不清。她无父无母,被陆家以远亲的名义接过来住,住客房,读一所不算差也不算好的大学,学服装设计。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陆泽言二十二岁生日宴。那天宴会厅里挤了半个京城的有钱人,女孩们穿得像要去打仗,一个个妆容精致笑得脸都酸了。她站在角落里靠着一根柱子,穿一条白裙子。那条裙子后来被很多人说成素白长裙清冷出尘,其实不是,我走近过,看见了袖口,袖口内收了一寸,是改过的,改得很仔细,针脚密,裙子是旧的,洗过很多次,白得发灰。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气泡水,眼睛看着人群,但没在看任何人。陆泽言过来揽了下我的腰,说逾白,清鸢家里出了事,暂时住我家,你以后多照应她一点。我说好,我很配合,一向配合。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车上想了一路,不是想陆泽言,是想那条改过的袖口。我心想这女孩挺好看,不是那种被夸烂了的好看,是她明明站在最热闹的地方,却像站在一片没人来的空地上,我想走过去。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这一走,就走了一年。
第一次把事情闹大是年度慈善酒会。那件裙子我提前半个月定的,一个法国设计师的手稿,全世界就一件,我母亲陪我去试的,她当时说这颜色衬你。我到场的时候全场目光照例落过来,三秒之后目光裂成两半。苏清鸢站在我斜后方,穿一条和我一模一样的裙子。议论声立刻起来了,我听见仿的,她哪来的钱,故意吧,想抢风头抢到正主脸上了。唐蓓的声音最响,她说哟,姐妹装啊。陆泽言快步走到我身边,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说逾白对不起我没管住她,我让她去换。周围安静下来等我说话,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大度或者等我发难,两种都好看。我没先看陆泽言,我先看苏清鸢。她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裙摆捏得发白,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哭,她在看我。我走过去,走了七步,全场都盯着我。走到她面前我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裙腰,外侧,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面料不对。我这件是丝毛混纺,垂感很沉,她那件是聚酯的,轻,滑,反光,刺绣是机绣,我的是手绣,腰侧那些碎钻,她的是粘的,我的是钉的。她仿了个轮廓,一个便宜的,赶工的,大概花光了她几个月生活费的轮廓。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就烧起来了,不是被冒犯,是心疼,我甚至有点生气,气她这么笨,气她明知会被骂还是来了。我收回手,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够周围人听见,我说我们约好的。唐蓓愣住,问约好什么。我说约好穿一样的,她帮我试尺码。有人笑有人没笑,气氛松了一点但没散。我挽住苏清鸢的手臂把她带离那群人,走到露台。
露台上风很凉。她一直不敢说话,直到我点了支烟,我不常抽,那天想抽。我说你裙子哪来的。她过了很久才答,说我自己画的图,找了个师傅做。我问多少钱,她不说,我又问一遍,她说四千八。我知道她兼职在一家小工作室打版,一小时六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没算出来要多少小时,只觉得那数字很沉。我说下次别做了。她眼睛垂下去。我说做也做点好的,你那件肩线歪了半公分,只有我知道。她猛地抬头看我。我看着她说了那句后来被圈子里传了很久的话,当然传走样了,我说清鸢,这裙子我穿是撑场面,你穿好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忍得很快,眨了两下眼把水逼回去。我说别哭,你一哭他们就更来劲了。她问你不生气吗。我说我生你的气,你花四千八买一顿骂,不划算。她笑了一下,很难看的笑。那天晚上回家我母亲打电话来,第一句是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我母亲说外面都在说你被一个住家亲戚压了一头。我说让他们说。我母亲沉默了几秒,说你父亲让你这周回家吃饭。我回家吃饭了,我父亲没提苏清鸢,只提了陆家的一个项目,让我少掺和。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知道,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在算账了。
后来的事圈子里都知道了。我爱穿黑裙子,下次聚会她就穿黑裙子,我戴过一次碎钻发箍,隔几天她头上也有一个,我只喝无糖美式,从此她手里永远是美式。他们说她是我的影子。只有我知道,她的美式里有糖。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咖啡厅,她起身去洗手间,杯子留在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杯底有一小块没化完的糖,黏在瓷壁上。她胃不好,医生让她少喝苦的,她不肯换饮品,因为那杯东西和我手里的一样。我把杯子放下什么也没说。她回来坐下问我要不要尝一口,我说不用。她笑了一下,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又收回去。那半寸我看见了。还有一次是下午茶,七八个人坐在包间里气氛很松。苏清鸢端着一杯水转身,脚下像是一崴,整个人往侧面倒。陆泽言离她最近,反应很快,伸手要去扶。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倒进他怀里,我也这么以为了一秒。然后她在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下肩膀,避开了他的手,直直撞进我怀里。我伸手扣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裙子我能摸到肋骨的形状,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洗衣液,像晒过的布。她没有马上起来,往我怀里又埋了半寸,埋得很小心,像怕被发现。她说对不起逾白姐我没站稳。外人听来是道歉,我听出来的是别的话。我手在她腰上停了两秒,很轻地捏了一下,说别装了,你没崴脚。她整个人僵住,耳朵红到脖子。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想了很久,她避开陆泽言的动作是在半空中完成的,那需要力气,也需要决心,一个人得有多不想被那个人碰到,才会在摔倒的瞬间还想着躲。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下次小心点。她回好。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逾白姐,你今天抱我了吗。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回没有。她回哦。那天晚上我失眠到两点,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觉得,安稳这个词有点恶心。
真正让所有人认定她要抢陆泽言的,是滨江步道。那天下午陆泽言发消息给我,说晚上八点步道见,要和我谈订婚的细节,那地方是我们常去的,安静,江边有风。我八点到的,九点他还没来。我发消息不回,打电话无人接听。我在栏杆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江风把我吹得头疼。我没有生气,我甚至有点想笑,因为我知道是谁。九点二十她来了,一个人,穿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走到我面前没解释没绕弯,说消息是我发的。我问为什么。她看着江面很久,说因为我想见你。我愣住了。这一年里我听过很多种猜测,最不离谱的一种是她想让我难堪,没有一种猜测是这五个字。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她说知道,心机,绿茶,抢姐姐的未婚夫。我说那你为什么。她转过头看我,说因为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理由能站在你面前。这句话我记到今天。她后来跟我讲了很久,讲她父亲死后陆家接她过来,条件是对外以远亲的身份,不许提旧事,讲她奶奶在郊区的疗养院,费用走陆家的账,讲她如果得罪了陆家,第二天就得搬出去,奶奶那边也会断。她说我不能让沈家知道我喜欢你,沈家要是知道,我会被送走,你也会被说。我说那你就一直装成抢陆泽言的样子。她点头,说这样我至少能待在陆泽言身边,能进那些有你的场合,我能看见你。江风很大,她抖了一下。我伸手把她被吹乱的头发按住,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她皮肤很凉。我说值得吗,背一年骂名。她说值得。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一年她所有的动作,撞衫,模仿,摔倒,发消息,都不是往陆泽言那边去的,她每一次都在躲他,每一次都在往我这边来。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所有人都能相信的借口,好让她能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而那个借口,是我的未婚夫。那天晚上陆泽言来了,气喘吁吁,衣服皱的。他先道歉,说家里临时有事手机没电,然后转向苏清鸢,语气沉下来,说清鸢你以后不要乱发消息。她低着头说好。他这一套做得很熟,哄我,训她,两头都有交代。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恶心,不是因为他渣,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他真以为自己是被两个女人抢的那个。
我做过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我去了她的房间。那天她不在,陆家的阿姨让我去拿一份她落下的图纸。我推门进去,房间很小,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有个木盒,没锁,我打开了。里面有一支钢笔,是我的,去年三月丢的,一枚胸针,我母亲给的,我嫌土,扔在抽屉里不见了,一根皮筋,一张电影票根,一颗我从外套上掉的纽扣。都擦得很干净,整整齐齐码着。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她画的,画的是酒会那天的露台,两个人,一个抽烟,一个站着。画得不好,比例有问题,但那个站着的人的手,画得很仔细。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我拿走了一样东西,那枚胸针,我把它放回我房间的抽屉里。我这样做很卑鄙,我明明知道那是她的念想,我还是拿走了,我想知道她会不会发现,发现之后会怎么办。她发现了。第二天她给我发消息,逾白姐,我的胸针不见了。我说可能掉在哪儿了。她说哦。隔了一天她又发,逾白姐,如果被人拿走了,也没关系,它本来就是你的。我把那枚胸针放回她门口,我没敲门。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我在利用她。她喜欢我,喜欢到把纽扣都收着,而我一边享受这种被偏爱,一边看着她被全圈子骂,一边还在试探她。我和陆泽言的区别,只是我贪的不是同一样东西。我给我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这桩婚事我想缓一缓。我母亲问为什么,我说没为什么。我母亲说逾白,你父亲已经在和陆家谈股权的事了,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我说我没闹。我母亲说你这就是闹。那之后我父亲半个月没和我说话。唐蓓在群里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和苏清鸢的合照,写了一句有些人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没点赞也没删。我失去了一些东西,我母亲不再和我聊婚纱,闺蜜少了一个,圈子里开始传沈逾白被一个孤女拿捏了。我认了。
陆泽言的破绽是他自己送来的。三月,我父亲让我查一份文件,说陆家在推一个滨江的项目,要沈家出钱。我翻资料的时候看见一个设计外包的中标方,那家工作室很小,法人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但里面的主创是苏清鸢。她做的那套图被这家公司以极低的价格买断,然后转手给了陆家的项目,签字的人是陆泽言。我拿这件事去问他。他先是愣,然后笑,说这是商业行为,说苏清鸢自己签的,说她需要钱,说他给了她市场价。我说她签的时候知道是给陆家吗。他沉默了几秒,说她知道。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需要钱。他说她奶奶那边。我说所以你压她的价。他急了,说逾白你别这么想,我帮她了,要不是我她连这个钱都拿不到。那一刻我把这一年全想明白了。他吊着我,因为沈家的资源,他留着苏清鸢,因为他享受一个女孩全心全意看着他,他知道她喜欢我,他大概还觉得好玩,他甚至用她的困境换过钱。他不是什么温柔竹马,他是个很会算账的人,只是算得很差。我说陆泽言,我们别结了。他说你疯了。我说可能。他说你回去想想,你父亲那边我不会提,但你别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我说我的名声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他看着我,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不是慌,是恼,他说沈逾白,你别以为离了我你还剩什么。我说我剩我自己。
全城顶级的商业晚宴在五月。我父亲去了,我母亲去了,陆家全家去了。我穿一条黑裙子,没戴首饰。苏清鸢也在,她站在陆家人那一侧,穿一条很普通的黑裙,头发扎起来,她这一年学会了在人群里把自己变小。酒过三巡有人起哄,一个我不太熟的叔叔笑着说陆少好福气啊,身边两位都是美人。陆泽言笑了,伸手一边搭了我的肩,一边虚扶着苏清鸢的胳膊,说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全场安静下来等我反应,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我抬手把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推开,动作不大但很干净。音乐还在放,可我听得见所有人的呼吸。陆泽言脸上的笑僵住,喊了一声逾白。我没看他,我看着他旁边的苏清鸢,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眼睛看着我,又不敢看。我说陆泽言,这婚我不结了。有人倒吸气。我父亲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喊我逾白。我听见了,没回头。陆泽言说你别闹,今天是多少人在。我说我知道多少人。他说你为了她。我说不为了她,为了我自己。他说你疯了,你父亲那边。我说我父亲那边我自己去说。我转向苏清鸢,她站在那儿,手垂着,指尖在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很凉,我手指往下滑,扣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她下意识要抽走,抽了一半停住了,然后她反过来,很轻地勾住我的掌心。我说清鸢,以后不用借着别人靠近我了。她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我手背上。我说不用撞衫,不用装坏,不用背骂名,你那些算计我全看见了,你每一次都在躲他,每一次都往我这边来。她哭得说不出话。我抬手,拇指擦过她的眼尾,把她下巴托起来,让她看着我。我说从今天起,换我。全场鸦雀无声。我父亲站起来说逾白跟我走。我说爸,我明天回家吃饭,今天让我把话说完。我母亲拉住我父亲的手,我父亲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我母亲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气,有怕,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牵着苏清鸢往外走,路过唐蓓的时候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说唐蓓,你那杯酒洒了。她低头一看,真的洒了。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顺利,也比我想的难。难的是家里,我父亲三个月没让我进公司,我母亲的信用卡停了两张,我搬出去住,租了一个两居,离苏清鸢的学校很近。顺利的是别的。苏清鸢的奶奶,我把疗养院的账接了过来,我没告诉她,是她自己发现的,因为她去交钱的时候前台说已经付到后年了。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半个小时,我说你别谢我,你以后自己付。她说我付不起。我说那你慢慢付,我等你。她毕业后进了那家小工作室,第二年自己开了一个,第一款裙子卖得不好,第二款卖了三百件。她给我寄了一条,我穿了一次被拍到了,圈子里又开始传,这一次传的不是抢男人,传的是沈逾白穿了一个不知名设计师的裙子。陆泽言后来结了婚,对方是另一个家族的女孩,门当户对,堪称范本。他在一个酒会上遇见我,端着杯子过来笑得得体周全,说逾白好久不见。我说好久不见。他目光落在我身侧的苏清鸢身上,顿了顿,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我顺势往苏清鸢那边靠了靠,开口介绍,清鸢,这就是当年大家以为你要抢走的那位陆先生。
苏清鸢弯眼,乖乖喊了一声陆先生,语气礼貌疏远,半点波澜都没有。
陆泽言脸上那层完美的笑意,差点没兜住。
等他走远,苏清鸢偷偷掐了一下我的腰,低声埋怨我故意捉弄人。
我低笑,牵着她往外走,路上顺路买了一袋橘子。她剥了一瓣递到我嘴边,我咬下去,酸得眉峰一挑。
她说我挑了很久。
我说你挑的还是酸的。
她说我以为甜的都在上面。
我把手里剩下半瓣橘子塞回她嘴里,看着她皱起脸的样子,心里轻快得很。
圈子里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嚼舌根,反复复盘当年那场晚宴,一口咬定我只是一时冲动,早晚要后悔。他们死死守着自己编排好的剧本,剧本里必须有一个待争夺的男人,一个居心叵测的孤女,一个失意的正主,缺了陆泽言,这场热闹就不成立。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从头到尾,这出大戏里唯一入戏太深的观众,只有陆泽言自己。
他认认真真当了一年被争抢的男主角,为自己的魅力暗自得意,盘算着左右逢源,名利美人全都攥在手心。到头来才发现,两个女主角从头到尾,眼里根本没有他。
那一年所有的风波,那些撞衫,那些流言,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躲避,全是我们两个人合演的一场戏,他只是刚好被借来当幌子的道具。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苏清鸢站在阳台洗碗,我靠着栏杆晾衣服,晚风把衬衫吹得鼓鼓的,楼下有小狗跑过去,叫两声,慢慢远了。
她擦干净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喊我逾白。
我应了一声。
她说当年在慈善酒会,你怎么敢当众帮我圆谎的,就不怕所有人一起笑话我们。
我说我舍不得看你花四千八,换来一圈人的唾骂。顿了顿,我侧过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补了后半句,再说,看陆泽言傻乎乎以为自己很抢手,也挺有意思。
苏清鸢闷在我肩上笑,肩膀轻轻发抖。
我说可惜了,他到结婚那天,估计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背景板。
风慢慢吹过来,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外界的流言还会继续飘,可我们早就不用借着别人的名头见面。
他们争体面,争生意,争旁人眼里合适的婚姻。
我们捡走藏在流言底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欢喜。
这场持续一整年的夺夫大戏,最后,两个女主角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