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娇气,即使家道中落被迫嫁给了个山野猎户,我也还是一副千金小姐做派。
嫁过去第一天,我就立了规矩。
"不洗澡别碰我。"
"身上必须熏香。"
"衣裳三天一换,头发三天一洗。"
陈勉气得摔碗:"老子娶媳妇还是请了个祖宗?"
我眼眶一红,泪珠直掉。
他立马慌了,连声道歉。
“得得得,我洗,我天天洗成不?”
“小祖宗,别哭了,你以后说东我绝不敢往西!”
01
我爹把我嫁出去那天,连顶花轿都没雇。
一头毛驴,驮着我和半袋子破衣裳,从镇上晃到了山脚下的陈家村。
迎亲的人就一个。
陈勉。
八尺高的汉子,晒得跟炭似的,手上全是茧子,衣裳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从驴背上拎下来。
“走吧。”
就这一句。
没有盖头,没有鞭炮,没有拜堂。
进了院子,我才看清这个"家"。
三间土坯房,院里劈了一地的柴,墙角挂着两张兽皮,腥味冲鼻子。
灶台上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
床铺上铺着一张草席,被子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我站在门口,没迈腿。
陈勉回头看我。
“咋了?”
“床单换一张。”
他愣了。
“被子也换,这个味太重。”
“草席撤了,铺褥子。”
“褥子?”他挠了下头,“没有。”
“那去买。”
“……你当我是开铺子的?”
我没理他,转身看了看灶台,用指头在锅沿上划了一下,一层黑灰。
“锅要刷,灶要扫。”
“院子里的皮子味太冲,挪到后头去。”
“还有你身上——”
我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一股汗味,以后不洗澡不许上床。”
陈勉的脸黑了。
不是晒的那种黑。
是气的。
“老子娶的到底是个暖床的媳妇还是个要供起来的祖宗?”
“一天洗一次澡,三天洗一次头,衣裳也要三天一换。”
“天天烧水洗澡?你当柴好砍得很?”
“洗完澡还要熏香,身上香香的才能碰我。”
“……”
他粗眉拧到一块儿,一屁股坐到床上,瞪我。
“老子就不洗。你能咋地?”
我看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鼻子一酸。
眼眶一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没哭出声。
就是掉眼泪。
一颗一颗的,砸在土地上。
陈勉的脸从黑变成了白。
他腾地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
“哎——你别——”
“得得得,我洗!我天天洗成不?”
“小祖宗,别哭了!”
“你以后说东,我绝不敢往西!”
我抽了抽鼻子,抬眼看他。
“真的?”
“真的真的!”
“那先去烧水。”
“……”
他咬着后槽牙出了门。
我听见院子里噼里啪啦劈柴的声。
一下比一下重。
我擦了擦眼泪,翻开那团被子抖了抖。
这门亲事,我爹没给一个铜板的嫁妆。
陈勉家也没给聘礼。
说白了,就是两家都穷得叮当响,硬凑了一对。
我爹原来是镇上绸缎铺的掌柜,三年前得罪了县里的人,铺子被封,家底掏空。
我从穿绸缎的变成了穿粗布的。
但有些东西,穿粗布也改不掉。
我打小就娇气。
这不是装的。
我就是受不了脏,受不了臭,受不了糙。
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你这脾气,嫁到天王老子家都得闹。
她说对了。
不过她没猜到我嫁的不是天王老子。
是个砍柴打猎的粗汉。
水烧开了。
陈勉拎着木桶进来,往木盆里倒。
热气腾上来,他的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
“洗吧。”
“你先出去。”
“……这是我屋。”
“出去。”
他又咬了咬牙,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门口嘀咕了一句。
没听清。
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我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推开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窝窝头啃。
“你也去洗。”
他嘴里的窝窝头差点噎住。
“我今儿砍了一天柴,走了三十里路去接你,你让我现在去洗澡?”
“嗯。”
“不然你睡地上。”
他盯了我半晌。
把窝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拎着木桶去灶台烧水了。
那天晚上,他是洗干净了才上的床。
头发还滴着水,脸上的黑褪了一层,露出本来的肤色。
其实不丑。
就是糙。
他躺下来,身板把半张床都占了。
我缩在最里面,尽量不碰他。
“灯灭了。”
他吹了油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
“你叫啥来着?”
“……媒人没跟你说?”
“说了,忘了。”
“沈蕴。”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天天都得洗澡?”
“嗯。”
“天天都得熏香?”
“嗯。”
“那柴不够烧。”
“那就多砍。”
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
黑暗里传来一句闷声。
“你这祖宗,到底是我娶回来的,还是我请回来的。”
我没接话。
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嘴角翘了一下。
02
第三天。
灶台被我刷得能照见人影。
院里的兽皮全挪到了后院的棚子底下。
窗户糊了新纸。
被褥是陈勉跑了二十里路去镇上买回来的。
他把褥子往床上一摔。
“成了吧?”
“被面颜色不好看。”
“……”
“但凑合能用。”
他松了口气。
我开始管他的吃食。
他以前的饭就是窝窝头加咸菜,偶尔煮锅糊糊。
猎回来的野味直接架火上烤,不放盐,不放料,烤黑了就啃。
我接手灶台的第一顿饭,把他剩的半只野兔收拾了。
去了皮,剔了骨,焯了水,放葱姜炖了一锅汤。
他坐在桌前,端着碗,没动。
“咋了?”
“你还会做饭?”
“会。”
“……不像。”
“你是没见过会做饭的千金小姐。”
他哼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没再抬头,一口气把整碗汤灌完了。
碗底朝天。
“还有没有?”
我把锅里的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出门砍柴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背篓里除了柴,还有一捆山花。
他把花往桌上一扔。
“路上顺手摘的。”
就进屋洗澡了。
没让我催。
那花扎得乱七八糟,野草混着碎叶子,拿手一捋,扎了我一下。
但我还是找了个碗,灌了水,把花插上了。
放在窗台上。
第五天,有人上门了。
我在院里晒衣裳,听见篱笆外头有人叫。
“勉子在家不?”
一个女人的声音,脆得很,带笑。
我转头看过去。
篱笆外站着个女人,二十出头,圆脸,眉眼弯弯,手里提着个陶罐。
穿得干净齐整,头发梳得利落。
“你是……”
“我叫周巧儿,就住隔壁村。”
她笑着推开篱笆门走进来,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勉子的新媳妇吧?长得真俊。”
“听说你们刚成亲,我熬了罐骨头汤,给你们补补。”
她把陶罐递给我,手指碰了碰我的手,又缩回去。
“你这手嫩的,不像干惯活的。”
“是不太干。”
“那可得好好养着,勉子打猎辛苦,家里的事儿慢慢学就成。”
她说话热络,像认识了很久。
我接过陶罐,道了谢。
“你和陈勉很熟?”
“算是吧,以前——”
她顿了一下,笑着摆摆手。
“以前住得近,邻里邻居的,常打照面。”
她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看的不是我。
是屋里。
陈勉刚好从后院绕过来,肩上扛着根木头。
“巧儿来了?”
“给你们送汤,我走啦。”
她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和对我的不一样。
眼尾弯的弧度大了一点。
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我把汤端进灶房,掀了盖子闻了闻。
骨头汤,熬得挺浓。
“她常来?”我问。
陈勉放下木头,擦了把汗。
“以前偶尔来,送点吃的。”
“就送吃的?”
“不然呢?”
他没当回事。
我也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看他那个眼神。
不是邻居看邻居的眼神。
03
日子过得快。
转眼半个月。
陈勉被我调教得像换了个人。
每天回来先洗手洗脸,进屋换衣裳。
晚上主动烧水洗澡,不用我催。
连说话都小声了些。
有一回我在灶台边切菜,他从后面过来拿碗,胳膊碰了我一下。
“抱歉。”
我刀差点没拿稳。
这人什么时候会说“抱歉”了?
他浑然不觉,端着碗舀了口水喝,出门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但周巧儿来得越来越勤了。
三天两头上门。
今天送把青菜,明天送碗酱,后天说帮我摘院里的豆角。
每次来都笑盈盈的。
话也多。
“沈妹子,你这衣裳料子真好,在咱村可穿不了几天就该刮破了。”
“沈妹子,你是不是不会纳鞋底?我看勉子那双鞋开线了。”
“沈妹子,你煮的粥是不是搁多了水?勉子干体力活,得吃稠的。”
每一句都带着笑。
每一句听着都是好意。
每一句扎进耳朵里都不太舒服。
村里洗衣裳的时候,几个婶子凑在河边聊天。
我端着木盆过去,她们声音低了一下,又恢复了。
“沈家那丫头啊,嫁过来半个月了,地里的活一样没沾。”
“勉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还是个使不动的。”
“可不是,巧儿前天还说,她去帮勉子家搭豆架,那新媳妇就坐门口看着。”
我站在三步外,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们看见了我,各自散了。
周巧儿从上游走过来,手里也端着盆。
“沈妹子,你也来洗衣裳啊?”
她笑着在我边上蹲下来。
“水凉吧?你那手细皮嫩肉的,别泡太久。”
“还行。”
“我帮你搓吧,你那劲儿怕是搓不动勉子的外褂。”
她伸手就来拿我盆里的衣裳。
我按住了。
“不用。”
她手顿了一下,笑容没变。
“你客气啥,都是邻居。”
“我自己洗。”
“行行行。”
她收回手,低头搓自己的衣裳,嘴里哼着小曲儿。
过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沈妹子,我不是多嘴啊。”
“你嫁过来这些天,村里人多少有些说法。”
“你也别往心里去,就是觉得你太细致了,不像咱山里人的过法。”
“我是怕你受委屈,才跟你说一声。”
她看我。
眼睛里全是关切。
我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站起来。
“巧儿姐。”
“嗯?”
“你跟村里人说我在门口坐着看你干活,是哪天的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没——”
“那天你来帮搭豆架,我在灶房煮饭。”
“你到的时候我在灶房,你走的时候我还在灶房。”
“门口那个位置,我那天就没坐过。”
她眨了眨眼。
笑容重新挂上来。
“哎呀,那可能是我记混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这人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下回我注意。”
她拎着盆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我端着木盆往回走。
经过村口大槐树底下,碰见陈勉扛着几根木头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
“洗衣裳去了?”
“嗯。”
“手红了。”
他说完这句,没再看我,扛着木头进了院子。
晚上他把一双棉手套放在灶台上。
“明天洗衣裳戴上。”
“哪来的?”
“巧儿给的,说用不上了。”
我看着那双手套。
针脚细密,棉花塞得饱满。
不像用不上的。
像是新做的。
“不要。”
“啥?”
“我不戴别人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
“一双手套而已。”
“我不戴。”
他看了我半天,把手套拿走了。
第二天,他又跑了趟镇上。
买了一双新的回来。
放在灶台同一个位置。
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来,看了看。
针脚粗,棉花塞得不匀,有一边还缝歪了。
不是买的。
是他自己缝的。
这人笨手笨脚,连缝个手套都缝不齐。
但我戴上了。
04
周巧儿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她收敛了。
第三天晚上,陈勉回来得晚。
天都黑透了,他才推门进来。
脸色不太对。
我把热好的饭端上桌。
“吃吧。”
他坐下,没动筷子。
“咋了?”
“没事。”
“那吃饭。”
他扒了两口,放下了。
“沈蕴。”
“嗯。”
“村里人是不是说你闲话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跟你讲的?”
“你别管谁讲的,我问你。”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没再问。
吃完饭,他去洗澡了。
我收拾灶台的时候,发现桌角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我放的。
打开一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媳妇在村里跟人吵架,传得满村都是,你管管吧。”
没落款。
但那字迹我见过。
周巧儿上回送酱的时候,陶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骨汤酱"。
一样的笔迹。
一样歪的"村"字。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第二天,陈勉出门打猎。
我去了趟隔壁村。
找到了周巧儿家门口。
没进去。
站在篱笆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拾掇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一排腌菜坛子。
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灶房门口靠着一把新斧头。
那斧头我认得。
跟陈勉用的那把一个样式。
同一个铁匠打的。
我回了家,没声张。
晚上陈勉洗完澡上床。
他躺下的时候我闻了闻。
“今天用皂角了?”
“你不是说要用?”
“嗯。”
“巧儿姐给你送过皂角没有?
他翻了个身。
“送过。”
“什么时候?”
“你嫁过来之前。”
“经常送?”
“……隔三差五的。”
“你就没觉得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就是心善,爱帮人。”
“村里谁家她都送?”
“……”
“就送你一家?”
他没回答。
我也没再问。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他先开口了。
“你到底想说啥?”
“没啥。”
“你明明有话。”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了我才知道信不信。”
我背对着他,盯着墙上的月光。
“那张纸条是她写的。”
“啥纸条?”
“压在桌角那张。说我在村里跟人吵架的那张。”
他没吭声。
“我没跟任何人吵过架。”
“河边洗衣裳那次,是她先跟村里人说我坐门口看她干活。”
“那天我根本没坐过门口。”
他坐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巧儿故意的?”
“我没说。我把看见的告诉你,你自己判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躺下了。
“她从小就这样,爱张罗事儿,嘴碎了点。”
“不至于故意害人。”
“你想多了。”
他翻身,背对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上背对我。
我盯着他的后背。
没说话。
那晚上我没睡着。
他也翻了好几次身。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没叫我起来做饭。
桌上放着两个冷窝窝头。
他以前从来不吃冷的了。
是我说过,冷的伤胃。
他记住了,每天早上等我做热饭。
今天没等。
05
陈勉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
是一点一点的。
第一天,他没等我做热饭。
第二天,他回来没先洗手。
第三天,晚上洗澡的水是我催了两遍才烧的。
第四天,他连澡都没洗就上了床。
我往里缩了缩。
“你今天没洗。”
“累了。”
“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累了。”
他声音里带着火气。
不是冲我发的那种火。
是闷在里头出不来的那种。
我没再催。
翻身朝墙。
第五天,周巧儿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罐汤。
“勉子呢?”
“上山了。”
“沈妹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歇好?”
“还行。”
“这汤你喝了,补气血的,我熬了一早上。”
她把罐子放灶台上,揭了盖子。
汤色浓白,飘着一股药味。
“放了啥?”
“当归、红枣、黄芪,都是好东西。”
“你喝吧,我先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看着那罐汤。
犹豫了一下,盛了一碗。
喝了半碗。
味道涩,药味重。
下午开始肚子不对劲了。
先是闷痛。
后来是绞痛。
我扶着灶台蹲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陈勉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缩在被子里,脸白得没血色。
“咋了?”
“肚子疼。”
“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
他摸了摸我额头。
烫。
“我去请郎中。”
他转身就跑。
郎中来了,号了脉,翻了翻我眼皮。
“吃了什么寒凉的东西没有?”
“喝了碗汤。”
“什么汤?”
“补气血的,放了当归、红枣。”
郎中皱了下眉。
“当归性温,不该闹肚子。”
“罐子在灶上呢。”陈勉说。
郎中过去看了看罐底的残汤,用筷子搅了搅,凑近闻了闻。
“这里头有苦杏仁。”
“苦杏仁?”
“少量入药没事,但放多了伤胃。”
“你媳妇本来脾胃就弱,这个量不该放。”
陈勉站在灶台边,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谁给的汤?”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没说话。
他攥了下拳。
“是巧儿?”
“你自己说的,她心善,不至于故意害人。”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郎中开了方子走了。
陈勉煎药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端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药洒了几滴在被面上。
“明天我去找她问问。”
“别去。”
“为啥?”
“你去了能问出什么?”
“她会说苦杏仁放多了是不小心。”
“你信不信?”
他没回答。
药很苦。
我喝完以后把碗放在床沿上。
“你今天洗澡了没有?”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管这个?”
“你答应过我的。”
他张了张嘴。
关上了。
出去烧水了。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才上的床。
躺在我旁边,没碰我。
但一只手搭在我被角上,攥着没松开。
后半夜我烧起来了。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一直在给我换额头上的湿布。
换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床边的凳子上,头歪着,睡着了。
眼底一圈青黑。
灶台上温着粥。
罐子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把那罐子怎么处理的。
但灶台那个位置,他拿块新布擦了又擦。
擦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
06
我病了三天。
三天里,周巧儿来了两回。
第一回提了一篮子鸡蛋。
陈勉在院子里接的她。
没让她进屋。
“勉子,弟妹好点没?”
“好多了。”
“这鸡蛋你拿着,病了得补。”
“不用。”
“你跟我客气啥——”
“我说不用。”
他声音不大,但硬。
周巧儿愣了一下。
笑了。
“行,那我放篱笆上,你啥时候想拿啥时候拿。”
她走了。
鸡蛋在篱笆上搁了一整天。
晚上陈勉把篮子原封不动送回了她家门口。
第二回她来的时候,我已经能下床了。
我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
她绕过篱笆进来,看见我,笑容一僵,又扬起来。
“哎呀,沈妹子好啦?”
“脸色还是差,得好好养。”
“嗯。”
“那天那个汤——”
她叹了口气。
“我后来想起来了,苦杏仁是我自己熬汤时候搁的,忘了挑出来。”
“真是对不住,我粗心了。”
“没事。”
“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她眼圈还红了一下。
“我那天知道你喝出毛病了,急得一宿没睡。”
她声音带着颤,捂了下嘴。
要不是我亲口喝过那碗汤,我都要信了。
苦杏仁的量,郎中说够一个壮汉闹肚子。
不是"忘了挑出来"能解释的量。
我没拆穿她。
“巧儿姐,你坐。”
“不坐了,你歇着,我就来看一眼。”
她又看了一眼屋里。
陈勉不在。
上山了。
“勉子还上山啊?你病着他也不陪你?”
“他得打猎。”
“也是,家里就指着他一个人。”
她顿了顿。
“沈妹子,我说句不好听的。”
“勉子这人实在,但死心眼。”
“你对他好,他记着。你要是跟他拧着来,他能一辈子拧下去。”
“我是过来人,劝你一句。”
“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笑着走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脑子里把她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哪些事?
谁的事?
她在暗示什么?
晚上陈勉回来了。
背篓里有只野鸡。
他蹲在院子里拔毛。
我搬了个凳子坐旁边。
“周巧儿今天来了。”
他拔毛的手顿了一下。
“说啥了?”
“说那碗汤里的苦杏仁是她粗心忘了挑出来的。”
“还说让我别跟你拧着来。”
“说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他没接话,继续拔毛。
“你信她吗?”
“信什么?”
“苦杏仁的事。”
他站起来,把野鸡扔进木盆里。
“她说是粗心。”
“你觉得呢?”
“我觉得……”
他搓了搓手上的毛。
“不好说。”
“不好说”三个字。
比"你想多了"好一点。
但也只好了一点。
我没追问。
站起来,回了灶房。
那天的鸡我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放了他爱吃的山菇,多搁了一把盐。
他吃了两大碗。
吃完看我。
“你手还凉。”
他伸过来握了一下。
粗糙的掌心裹着我的手指。
热的。
“明天别洗衣裳了,我来。”
“你搓不干净。”
“那也比你手冻裂了强。”
他松开手,去烧洗澡水了。
我站在灶台边。
窗外月亮很圆。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
那个握手的温度还在指尖上。
但我心里有根刺。
拔不出来。
那碗汤不是粗心。
我得证明。
07
我病好以后,开始留心。
不动声色地留心。
周巧儿每次来,我都记。
记她来的时间。
记她说的话。
记她看陈勉的眼神。
记她走后陈勉的反应。
第三天,我去了趟村东头。
找的是王婶。
王婶在这村住了四十年,嘴碎,但不坏。
我给她带了两个饼。
“婶子,我想问个事。”
“啥事?”
“周巧儿,以前是不是跟陈勉议过亲?”
王婶咬了口饼,看我一眼。
“你咋知道的?”
“猜的。”
“也不算什么秘密。”
她压低了声。
“三年前的事了。”
“巧儿她爹想把她许给勉子。”
“勉子那时候穷得揭不开锅,拿不出聘礼。”
“巧儿她爹嫌穷,亲事没成。”
“后来巧儿嫁了隔壁村的赵二。”
“赵二去年冬天上山摔死了。”
“巧儿守了寡,又搬回来了。”
我手里的饼没动。
“搬回来以后呢?”
“就三天两头往勉子家跑。”
“送吃的,送用的,帮砍柴,帮修屋顶。”
“村里人都看见了。”
“有人说她想续上。”
“勉子那榆木脑袋,啥都看不出来。”
王婶嗤了一声。
“后来你嫁过来了。”
“巧儿那阵子有半个月没出门。”
“再出来的时候,就开始往你家跑了。”
半个月没出门。
然后换了个方式往陈勉家跑。
从直接找他,变成借着关心我来接近他。
我把饼放在桌上。
“婶子,还有一件事。”
“巧儿在村里说我在门口看她干活,那天你在不在场?”
“在。”
“她怎么说的?”
“她说'哎呀,沈妹子身子弱,我不怪她,就是心疼勉子一个人忙里忙外'。”
“原话?”
“原话。”
一句话不带一个脏字。
不说我懒。
说心疼陈勉。
让别人自己去想。
高手。
我回到家,坐在院里想了很久。
正面拆穿没用。
陈勉不会信。
村里人不会信。
周巧儿经营了三年的好名声。
我嫁过来才一个月。
谁信谁?
我得让她自己露出来。
晚上陈勉回家。
我做了一桌子菜。
四个菜一个汤。
他坐下来,愣了。
“今天啥日子?”
“没啥日子。”
“你高兴了?”
“嗯。”
他狐疑地看我。
端起碗吃了。
吃到一半,我开口了。
“我想请巧儿姐来家里吃顿饭。”
他筷子停了。
“你不是不待见她?”
“之前是我小心眼。”
“人家三天两头来帮忙,我连顿饭都没请过。”
“说出去不好看。”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
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请就请。”
“明天我多打只兔子回来。”
“好。”
我低头喝汤。
碗底映出我的脸。
嘴角是平的。
眼底不是。
周巧儿,你不是会演吗。
那就来演。
看谁演得过谁。
08
饭局定在第三天。
我准备了一整天。
兔肉炖了锅,山菇炒了盘,拌了个野菜,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在这村里,白面馒头算硬菜了。
周巧儿来得准时。
手里还提了一壶酒。
“沈妹子,你太客气了,还专门请我吃饭。”
“该请的。”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尝尝。”
她把酒壶放桌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你把这屋收拾得真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勉子一个人住的时候,乱得下不去脚。”
陈勉从外头进来,洗了手坐下。
三个人围着桌子。
我给周巧儿夹了块兔肉。
“巧儿姐尝尝,陈勉打的。”
“手艺好。”
她吃了一口,笑着看陈勉。
“勉子,你媳妇做饭的手艺真好,你有福气。”
陈勉闷头吃,嗯了一声。
我倒了三碗酒。
“巧儿姐,我敬你一碗。”
“你嫁过来之前就一直照顾陈勉,这份情我记着。”
她端起碗,眼睛弯了。
“说啥呢,邻里邻居的。”
碰了碗,各自喝了。
酒是甜的,后劲大。
我又倒了一碗。
“再敬一碗。”
“上回那汤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是我心眼小,怪你了,对不住。”
她眼圈红了。
“沈妹子,你这么说我可要哭了。”
“那天我知道你喝坏了肚子,我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她声音发颤,拿袖子按了下眼角。
演得真好。
我心里想。
第三碗酒下去,她脸红了。
话也多了。
我开始引她说话。
“巧儿姐,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习惯了。”
“没想过再找一个?”
她筷子顿了一下。
“缘分的事,不好说。”
“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陈勉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周巧儿笑了笑。
“哪有什么中意不中意的。”
“我这种命,有人要就不错了。”
第四碗酒。
她开始叹气。
“沈妹子,你命好。”
“勉子这人,闷是闷了点,但实在。”
“当初要是我爹不嫌他穷……”
她突然住了嘴。
酒碗放下来,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我说多了。”
“没事。”我又给她倒了一碗。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她喝了第五碗。
眼神开始飘了。
看向陈勉的时候,不再收着了。
“勉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
“你上山被雪困住了,是我跑了二十里路去找的你。”
陈勉手里的馒头没再往嘴里送。
“记得。”
“那天我把你背下山的时候,你冻得说不出话。”
“我在你家守了一整夜。”
“你醒了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笑了,眼泪也掉了。
“你说'巧儿,你咋那么傻'。”
屋里安静了。
陈勉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
周巧儿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了。
酒意被吓退了一半。
她抬起头。
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她看懂了。
“我……我喝多了,胡说的。”
她站起来,凳子刮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走了,沈妹子,今天多谢你。”
她快步往外走。
经过陈勉身边的时候,袖子带倒了一只碗。
碗摔在地上碎了。
她弯腰要捡。
手在抖。
“别捡了。”我说。
她直起身,没回头,出了门。
脚步声很急。
越来越远。
屋里就剩我和陈勉。
他坐在那里没动。
馒头攥在手里,捏变了形。
“你是故意的。”
“嗯。”
“你灌她酒。”
“嗯。”
“你想让她当着我面说出来。”
“嗯。”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亲耳听见。”
“你不信我说的。”
“你得亲耳听她说。”
他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出声。
碎碗还在地上,酒洒了一滩。
“够了吧?”
我站起来收碗。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多了。”
“你不想知道。”
我抽开手腕,蹲下来捡碗碴。
指尖被划了一下。
血珠子冒出来。
他蹲下来。
把我的手拿过去。
攥在掌心里。
没说话。
攥得很紧。
09
那晚他没睡。
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知道,因为我也没睡。
隔着窗户,看见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进了屋。
“我去找她。”
“不用。”
“你别拦我。”
“我没拦你。”
“我是说,不用你去找她,她会自己来。”
他停住了。
“你啥意思?”
“你等着。”
他看了我半天,没出门。
我猜得没错。
上午刚过,周巧儿就来了。
她今天没笑。
眼圈是肿的,头发有些散。
站在篱笆外头。
“沈妹子,我能进来说两句话吗?”
“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院子中间。
陈勉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
三个人。
院子里的鸡在地上刨食。
“昨晚上的事……”
她咬了下嘴唇。
“我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
“你别往心里去。”
“我跟勉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分寸。”
她声音平稳。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
“我以后不来了。”
“你们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转身要走。
“巧儿姐。”
我叫住了她。
她回头。
“汤里的苦杏仁,是不小心放多了?”
她身子僵了。
“那些传到村里的话,是你不小心说的?”
“那张纸条,也是别人写的?”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
鸡不叫了。
陈勉站在门框边,手臂从抱着变成垂下来了。
周巧儿的嘴唇在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苦杏仁的量,郎中说够一个壮汉闹肚子。”
“不是粗心放多了。”
“是故意的。”
她脸白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纸条上的字迹。”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
又抽出另一张。
第二张是她上回送酱时贴在陶罐上的。
“一样的笔迹。”
“一样歪的'村'字。”
她盯着那两张纸。
嘴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
“你翻我东西?!”
“陶罐是你送的,纸条贴在外面,不用翻。”
她攥紧了拳。
指节发白。
陈勉走过来了。
站在我身侧。
他看了看那两张纸。
又看了看周巧儿。
“巧儿。”
“纸条是不是你写的?”
她退了一步。
“勉子,你听我说——”
“是不是?”
“……我就是着急,怕她把你带偏了!”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天天洗澡!天天熏香!”
“你是猎户!你不是她的下人!”
她终于喊出来了。
眼泪砸下来。
脸上的委屈和愤恨搅在一块儿。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多自在!”
“她算什么!一个落魄的破落户千金!”
“她配不上你!”
“我比她强一百倍!”
院子里静了。
鸡都不动了。
陈勉的脸没有表情。
他等她喊完。
等她喘气喘匀了。
开口了。
“你说完了?”
她怔住了。
“巧儿,你以前帮过我,我记着。”
“但那碗汤是给我媳妇喝的。”
“她喝了差点起不来。”
“你说配不配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我媳妇。”
“你不是。”
“你以后不用来了。”
周巧儿站在院子中间。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眼泪挂在下巴上。
她看了看陈勉。
又看了看我。
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这一回,没再回头。
篱笆门摔上的声响很大。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张纸条。
陈勉转过身来。
面对着我。
嘴唇动了好几下。
“沈蕴。”
“嗯。”
“对不起。”
“你说'你想多了'那天。”
“我不该说那话。”
我看着他。
这个八尺高的粗汉。
晒得黑黢黢的。
眼眶是红的。
10
陈勉道完歉以后,站在院子里没动。
我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杵着。
风把地上的鸡毛吹走了。
他先开口。
“你还走不走?”
“走哪儿?”
“回你娘家。”
“我娘家连口锅都当了,回去喝西北风?”
他愣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那你还生气不?”
“生。”
“那我咋办?”
“你自己想。”
他搓了搓手。
转身进了屋。
我以为他去想办法了。
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
蹲在地上,开始刷院子。
刷地上那滩酒渍。
刷碎碗碴留下的印子。
一下一下地刷。
刷完了院子刷灶台。
刷完灶台刷锅。
刷完锅洗衣裳。
洗完衣裳烧水。
烧完水把木盆搬进屋里。
“你先洗。”
“我今天不洗。”
“你每天都洗。”
“今天不想。”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好。
把枕头拍了拍松。
从柜子里翻出那双他自己缝的手套,放在枕头边上。
“你手上那个口子还没好。”
“明天戴着,别碰水。”
我坐在灶台边上看他忙活。
他弯腰扫地的时候,背上的衣裳绷得紧。
肩膀宽,腰板直。
这人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木头上山。
却连一张纸条都分辨不了。
让人又气又心疼。
“陈勉。”
“嗯?”
“你过来。”
他放下扫帚走过来。
站在我跟前。
低着头。
跟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八尺高的汉子,低着头站在我面前。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
全是茧子。
指缝里还有松脂。
指甲缝是黑的。
昨天捡碗碴的时候也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吭声。
我都不知道。
我握住他的手。
他手指动了一下。
没缩。
“疼不?”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真不疼。”
我攥紧了一下。
他也攥紧了。
粗糙的掌心包住我的手指。
热的。
和那天晚上一样热。
“以后别人再说我的事,你先问我。”
“好。”
“别人给你递东西,你先跟我说。”
“好。”
“我说的规矩不许改。”
“不改。”
“每天洗澡。”
“洗。”
“三天洗一次头。”
“洗。”
“衣裳三天一换。”
“换。”
“洗完还要熏香。”
“……熏。”
“身上香香的才能碰我。”
他抬起头。
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
但嘴角翘起来了。
“小祖宗,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
“那你说,我都听着。”
“你以后说东,我绝不往西。”
我鼻子又酸了。
没哭。
忍住了。
“你说过这话。”
“这回是真的。”
“上回也说是真的。”
“这回比上回真。”
我没忍住,笑了。
他看我笑了,也笑了。
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黑脸上的笑跟太阳似的。
不是。
不能这么说。
就是很亮。
那天晚上他烧了水。
我洗了澡。
他也洗了。
头发还滴着水就上了床。
我拿布巾丢他脸上。
“擦干。”
他擦了头发,躺下来。
这回没背对我。
面朝着我。
“沈蕴。”
“嗯。”
“你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
“后悔。”
他脸上的笑僵了。
“天天后悔。”
“看见这破屋子后悔。”
“闻见那股味儿后悔。”
“看见你那张黑脸也后悔。”
他不说话了。
翻身要背过去。
我拽住他袖子。
“但今天不后悔了。”
他动作停了。
“就今天不后悔?”
“看你表现。”
他转回来。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但能感觉他在笑。
一只手伸过来。
攥住我的手。
攥得很紧。
掌心是热的。
有茧子,有松脂,有那道没好的口子。
粗糙的。
但踏实。
“那我天天表现,让你天天不后悔。”
我没接话。
缩进被子里。
手没抽。
窗外头有虫叫。
院子里的鸡窝在角落里咕咕了两声。
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皂角香。
是他身上的。
我闭上眼。
嘴角翘着。
这个山野猎户。
这个砍柴打猎的粗汉。
这个被我逼着天天洗澡天天熏香的男人。
笨。
迟钝。
死心眼。
但他的手是热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