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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4:33:25

三里堤是初三夜里沉的。

石头是第三下才让开的。

第一下,它只把背贴上去试了试。石头凉,硬,上头有人的气味。

第二下,石头从里面响了一声,闷得像一口缸在水底翻了个身。

第三下,石头整段往下坐了下去。

坐在它背上,很沉。压得它那一口气出不来。

它往里一挣,水就灌了进来。

水一进来,那条旧槽通了。

槽底的泥味泛上来,那是它年年都闻的味。

它顺着槽往前走。

天快亮时,上头的脚步多了起来。

先是两三双,后来几十双,都在那段落下去的石头上来回走。

有人在喊。隔着水传下来,闷得很,字句都化了。

后来脚步全停住了,停在同一处,停了很久。

它知道人在看什么。

看它从泥里爬过去留的那道痕。

一 老泓

那一夜之后,天亮了三回,它才走到槽的尽头。

槽很深,也很窄。水在槽底走,比别处急些,泥细,脚落下去不扬。

它年年都走这条槽。

这条槽从前不是槽,是江。

那时候江水整条从这儿过,两岸没有堤,也没有村。它记得那会儿江比现在宽,冬天结的冰能一直盖到对岸。

后来江改了道,往北挪出三里。旧道慢慢淤起来,只剩底下这一条还过水。

人给这条旧道起不出名字。它也不用名字。

它只认得水。水在槽底走的那股劲,跟别处不一样,像有人在后头推它。

它也认得这条江的每一处气味。

蔡家渡那一段有泔水和桐油的味,芦滩那边是芦苇根烂掉的酸味,瓦子洲上是干沙被太阳晒透的味。

它闭着眼也能顺着这些味走完三十里。

这几年,槽的上头多了石头。

石头不是江里的,是从岸上来的,一块一块排着,压在槽顶。压上以后,槽就一年比一年浅。

它过一趟,身子得往下蹭一截泥。蹭过的地方,上头的石头就往下坐一点。

它不知道那叫堤。它只知道那堆石头压在槽上,一年比一年沉。

它认得这条江,比岸上任何一个村子都久。

蔡家渡那片晒场,从前是一片柳林。柳林没了才有的晒场,晒场边上起了屋,起了屋才成了村。

它见过那片柳林。那时候它还不大,背上的甲还是软的,一整个夏天都躲在柳树根底下乘凉。

后来柳树被人砍了,砍了三年,砍得一根不剩。它那年往上游去,回来就找不着那片荫了。

它还记得江上头一条船。

那条船比后来的小,是一个人抱着一根木头过来的。木头中间挖空了,就成了船。

它那时绕着那根木头转了三圈,没敢碰。

现在江上的船一天过几十只,它一见就让。

老泓在这条江的下游,拐弯的地方,是江最深的一段。

冬天它就伏在泓底,一动不动,背上落泥,落得很匀。水冷到那个份上,它什么也不想,只等水暖。

有一年冻得厉害,水面盖上了一层白,它在底下待了四十天没换气。

今年水暖得早。它没有等到最暖,就动了身。

动身是因为洲上那窝卵。

瓦子洲在上游,离老泓三十里水路。洲是沙积起来的,中间高,四面矮,水一大就淹掉一半。

它在洲背风的那面拱过一个坑。坑不深,埋着卵。

卵是开春前下的。下了它回老泓去,没有再看一眼。

它那时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回来,只知道到了时候,自己会知道。

今年它知道得早。

上行的路上,它从一块旧船板边上过。

船板有一半埋在泥里,另一半翘着,翘了不知多少年。它小的时候那块板就在那儿,如今板上长的螺,比它背上还厚。

再往上,泥里有一截木桩,桩头削过,削得很齐。

它每一年都要在那截桩上蹭一蹭背,蹭完背上的旧泥就掉了,浑身松快。

今年它照例蹭了。蹭完它浮上去换了一口气。

浮头的地方离岸不远。天刚黑,岸上有两个人。

一个说:「西头那一段,一夜矮了三尺。」

另一个说:「泥里有痕。五个趾,比人头还大。」

前一个说:「周老伯,这段堤你守了多少年?」

另一个说:「三十二年。」

前一个说:「你见过这样的塌法没有?」

另一个说:「见过一回。」

岸上静了一会儿。

前一个又说:「那回是什么时候?」

另一个说:「柳林还在的时候。」

它听不懂这些字。

它只听见两个人的气都是促的,喘得比树上的鸟还急,心跳隔着水一下一下砸下来。

它把头沉回水里,往下走了。

再往上水浅了一段,槽顶塌下来的石头把道挤成了窄口。

它卡住了。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它退了半尺,再顶,顶了三下才过去。过去的时候背上刮掉一层旧甲,甲顺着水漂走了。

它不管那层甲,它年年都要掉一层。

到洲边的时候,天正要亮。

它把吻插进那处沙里,拱了两下。

沙是温的。

它停住了。

下面有东西。还早。

它在沙上趴了一个白天,只把眼睛和鼻孔留在水面上。

洲上有水鸟,一早就落在它背上,落了七只,又飞走了三只。

它不动。它年年这时候都在这一处趴一天,趴完就走。

日头偏西,沙凉下去,它才起身。

它把沙重新推回去,用腹板压了压,压得跟原先一样平。

然后它退回水里,在洲外绕了三圈。

绕完就该回去了。

回去,还得从那堆石头底下过。

二 旧索

回去比来时慢。

槽里的水往下走,它逆着走不动,只能贴着槽底爬。

爬到石头底下那一段,它停了停。

上头的石头比三日前又沉了一点。

它把背贴上去,顶了一下。

石头往下一坐,泥从缝里挤出来,糊了它一脖子的凉。

它挣了过去。挣过去以后,那段水就浑了,浑了很久才清。

它不回头。

回到老泓,天已经黑透了。

它沉到泓底,把腹板贴住泥,一动不动。

泓底很静。静到能听见上头船底的响,一下,一下,隔着几丈水传下来。

泓底有一根沉木,比它长,一半插在泥里。木上有碎瓦,瓦缝里住着一窝小虾。

再往东几步,有一块生满锈的铁,形状它说不上来。

那块铁在这儿躺得比它还久,每回汛期过,就被泥埋深一层。

它把左前肢收进来,收在腹下。

那一肢上有一圈鳞,比别处的浅,浅得像是被人拿什么磨过。

它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它只记得有一年,江上下过索。

索比它的身子还粗,一头拴在岸上的木桩上,一头沉在水里,坠着铁。

它那时小些,力气也小些。

它挣了整整一夜。天亮前索断了,断的时候岸上有人喊,喊得整条江都在颤。

从那以后,它的左前肢就短了一点点,走路也比右边慢半拍。

比索更难的,是后来的鼓。

鼓不是年年有。鼓是岸上起了屋以后才有的。

那声音从水面上压下来,闷,一下,又一下,像石头砸在它背上。

它听不出那是什么。

它分得清雷和鼓。雷是从天上下来,散得快;鼓是从水面上压下来,一记一记往下沉,沉到它肚子里还在响。

它只知道那个响起来的时候,泓里跟它一样大的,就少一条。

它记得最后那一条。

那一条比它还大,背上有一道歪着的脊。

那年鼓响了一整夜。那一条没有沉,它在泓底听见那一条往水面上去。

天亮以后,江面上多了几只船,来来回回,一直到晌午。

后来它再没有见过那一条。

到如今,整条横江里只剩它自己了。

所以它一听鼓,就沉底。

沉到底,不动,不出气,等那声音走远。

它吃得下的东西本就不多。

鱼、螺、水面上的鹅鸭,汛期冲下来的死猪,它都吃。

有一年水上漂下来一个人,不动了,脸朝下。

它凑近去闻了闻。

闻完它掉头走了。

它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吃。

这些年它躲船躲得熟。

船底的那道响,它远远听见就往旁边让。让开的法子是先沉,等船过去再浮。

有一回没让开。一只小渔船从它背上压了过去,船底擦着它的脊,船摇了几下就翻了。

它沉下去,在底下待了两个时辰,等水面上静了才走。

上头那个人后来怎样,它没看。

它那几天在泓底翻了个身,把压着的那侧翻上来晾了晾。

翻身是件大事。它一年只翻这一回,翻的时候整条江的水都要晃一晃。

岸上的人管这个叫「江动」。

它听见过这两个字,听了很多年。

它一直不知道那两个字说的是自己。

这些天江上人声多了。

它听得见铁器碰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是鼓,可比鼓密。

它不喜欢。

它往泓底又沉了一寸。

三 破网

初三之后第十日,水暖透了。

鱼开始上,一群一群往浅处去。它离开老泓,往下游走了二里,到洄水湾。

洄水湾在沉堤那段的下方。水在这儿打着旋,旋上一天,鱼就都聚在旋心里。

它伏在湾底,把身子埋进泥,只留眼睛在外头。

鱼来了。它一张口,水就往里涌,鱼跟着水进去。

它吃了七八条,正要吃第九条,背上落下了一片东西。

那东西轻,软,滑,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

它先是没动。

后来那片东西收紧了。

一收紧,它就想起旧索。

它猛地往下一沉,往泥里钻。钻到一半,那片东西绷住了,绷得它背上一整排甲都发麻。

它挣。

第一挣,那片东西跟着它走。第二挣,上头有什么被拖得往前动了一下。

它听见木头在水面上吱地响了一声。

第三挣,它把身子横过来,用尾巴拍下去。

那片东西破了。

破了以后,它背上还挂着半幅。它往下游跑了一段,跑回那截削过的木桩,在桩头上来回蹭。

蹭了很久,那半幅才掉。

它把那半幅顶到桩底下,用泥盖了。

然后它沉进湾底,一动不动,待了两个时辰。

水面上,桨声绕着湾走了三圈。

它听得见。桨一下一下插进水里,就在它头顶。

它不出气。

它把鼻孔也闭了,只留眼睛在水里睁着。

桨声走了。走了以后又回来过一回,后来才真正走远。

它在湾底又待了一天,没有吃东西。

第二天它回了老泓。

回到老泓以后,它三天没有出泓口。

水面上,那条船被拖出了半里。

船上两个人。年纪大的那个姓郑,行九,蔡家渡的人都叫他郑九。

年轻的那个叫何五。

郑九把网纲收上来,收到手里只剩半幅。

他说:「二十年。」

他说:「我下了二十年网。」

何五说:「是树桩吧。底下那截老桩。」

郑九说:「树桩拖不动船。」

何五不说话了。

他趴到船边上,往水里看。

水是浑的,浑得发黄,一直黄到湾心。

他说:「底下翻泥了。」

郑九说:「翻泥是它翻的。」

何五说:「你看见了吗?」

郑九说:「我没看见。」

他说:「可我知道。」

他把那半幅网摊在船板上,用手把破口捋平。

破口不是割的,是撑的,撑得线一根一根都断了。

郑九说:「刀割是齐口。这个不是。」

何五说:「那是什么?」

郑九说:「是挣的。」

他把手从网上拿开。

他说:「挣得动这个的,湾里没有。」

何五又往水里看了一眼。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九说:「去报。」

何五说:「报什么?」

郑九说:「报江里有东西。」

他说:「它吃了我的网,拖了我的船。」

他说:「这个月我就指着一湾鱼。」

他说:「我还欠扈家两吊钱。」

何五没接话。

他把桨插进水里,慢慢往回撑。

撑到一半他回过头。

他说:「九叔。」

郑九说:「嗯。」

何五说:「要是真有那么个东西,它多大?」

郑九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它从我网底下过去的时候,船没有晃。」

何五说:「那是怎么回事?」

郑九说:「它比船沉。」

船靠了岸,何五先跳下去,在浅滩上踩了一脚。

他弯腰从沙里抠出一片东西。

那片东西比手掌大,边缘发白,中间是青黑的,硬,敲在船帮上有闷响。

何五说:「这是什么?」

郑九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他说:「鳞。」

何五说:「什么鳞?」

郑九说:「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鳞。」

他说:「我只知道鱼鳞没有这么大。」

他把那片鳞在衣襟上擦了擦,揣进怀里。

何五说:「给我看看。」

郑九没给。

他说:「我拿去给县里看。」

何五说:「我家小禾要是看见这个,能高兴三天。」

郑九说:「别让他往滩上跑。」

何五说:「滩上水浅。」

郑九说:「浅水里也有深的。」

当天夜里,郑九到扈家去了一趟。

扈长龄在账房里见他。桌上摊着一本簿子,笔搁在边上。

郑九站着,没有坐。

他说:「东家,那两吊钱。」

扈长龄说:「明日就是期。」

郑九说:「再宽十日。」

他说:「十日里我下三网,下得着就还。」

扈长龄翻了翻簿子。

他说:「你拿什么下?」

郑九说:「网破了半幅。」

扈长龄说:「那就更要还。」

郑九没有再说。

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里头有人问:「郑九那网,真破了?」

他没听完就走了。

四 河床

第五日,县里来了人。

来的是县丞,姓施。蔡家渡的人叫他施县丞。

他带了四个差役,坐着一顶小轿,轿一直抬到堤上才落。

它在水下。

它先是听见脚步,几十双,都落在同一段堤上。脚步很重,比初三那夜重得多。

后来是铁器碰石头。

那声音它这几年听得越来越多。每隔一阵就有一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它头顶上钉钉子。

它不喜欢。

它往泓底沉,沉到泥里,只留鼻孔在外头。

堤上,周伯川站着。

他七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竿头削尖了,是用来探堤的。

施敬修站在塌陷的那一段边上看。

他说:「塌了三尺?」

周伯川说:「三尺一寸。」

他说:「不是往下塌,是往下坐。」

施敬修说:「坐?」

周伯川说:「石头整段落下去的,没有散。」

他说:「散是水掏空了。坐是底下先空了。」

施敬修说:「底下怎么空的?」

周伯川抬起手,往江心里指。

他说:「底下是老河床。」

堤上静了一下。

扈长龄先开口。

他是这一圩的圩董,穿一身青布直裰,站在施敬修身后半步。

他说:「周老伯这话,我听过三十年了。」

周伯川说:「你听过,没听进去。」

扈长龄笑了一声。

他说:「退堤三里,田就少两百亩。」

他说:「两百亩的赋,县里出还是圩里出?」

施敬修没有接。

周伯川把竹竿插进塌陷处的泥里,插到底,拔出来。

竿头带上来一截湿泥。

他把泥捏开,摊在掌心。

他说:「施县丞请看。」

他说:「这是槽泥。」

他说:「江底的槽泥是细的,一捏成条,晒干了也不裂。」

他说:「岸上的土是黄的,捏不成条。」

施敬修看了那团泥。

他说:「老河床在上头?」

周伯川说:「在这底下。」

他说:「江往北挪了三里,旧道没死,只是浅了。」

他说:「水照旧从旧道底下渗。」

他说:「堤压在旧道上,底下天天被水走,走空了就坐。」

扈长龄说:「那江里的东西呢?」

郑九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幅破网。

他说:「在这里。」

他把网举起来。

他说:「这是它挣的。」

他说:「我的船被它拖了半里。」

他说:「县丞老爷,江里有怪物。」

堤上起了一阵嗡嗡声。

周伯川转过头看他。

他说:「郑九。」

郑九说:「周老伯。」

周伯川说:「它害过人没有?」

郑九说:「没有。」

周伯川说:「它害过船没有?」

郑九说:「我的船就是。」

周伯川说:「船翻了吗?」

郑九说:「没翻。」

周伯川说:「那就不算。」

郑九的脸涨红了。

他说:「它吃了我的网。」

周伯川说:「网是鱼网。它吃了网,没吃人。」

他说:「我守这三十二年,江里的东西出来过三回。」

他说:「三回都没有伤过一个人。」

郑九说:「三回之后是第四回。」

施敬修把脸转回来。

他说:「那物是什么样?」

郑九说:「我没看见。」

施敬修说:「谁见过?」

堤上没有一个人应。

后来周伯川开口了。

他说:「我见过。」

堤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周伯川把手里的竹竿往泥里一插,插稳了。

他说:「三十二年前那一回,我十九。」

他说:「那天我在柳林边上收网,看见江心翻起来一道脊。」

他说:「不是鱼的脊。鱼是一蹿一蹿的,那个是一道,慢慢地起来,慢慢地下去。」

他说:「露出水面的那一段,比我的船还长。」

他说:「走得很慢。慢得像水自己在动。」

堤上没有人说话。

施敬修说:「你看清了没有?」

周伯川说:「看清了。」

他说:「它背上有一排甲,甲缝里长着青苔。」

他说:「青苔那么厚,得在水里泡多少年才长得出。」

扈长龄在旁边说:「周老伯,你这是替江里的说话。」

周伯川说:「我替堤说话。」

他说:「堤的病在底下,不在水里。」

他说:「你们把水里的那个除了,堤还是要坐。」

施敬修把那团槽泥接过去,捏了捏。

他说:「老丈说的,我记下了。」

他说:「可江里那个,也得弄清。」

他说:「不然这圩里一年不安生。」

他转身吩咐差役。

他说:「出个告示。」

他说:「就说,有能把江里那物拿住的,县里给赏。」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告示上那句话吹得飘起来。

堤上的人陆续散了。

施敬修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他压低了声音。

他说:「老丈,依你,这事该怎么办?」

周伯川说:「退堤。」

施敬修说:「退堤要钱。」

周伯川说:「不退,钱更多。」

他说:「今年退三里,花的银子是两百。」

他说:「等它坐穿了再来堵,堵的是三里,不是三尺。」

施敬修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这话我只听见你一个人说。」

周伯川说:「三十年里我说过七回。」

堤上的人散了。

周伯川一个人留在后头。

他走到塌陷处,抬起脚,在石头上踩了踩。

石头没有动。

他站着没有动,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是对着江水说的。

他说:「三十二年前我就说过。」

他说:「你们不听。」

它在水下没有听见这些字。

它听见的是另外一样。

铁器碰石头的声音,从那一天起,比从前密了三倍。

五 浅滩

石矶在蔡家渡下头半里,是一排伸进江里的黑石头。

石头背后有一个坑。坑不大,可深,深得连夏天都凉。

那年水暖得早,鱼到石矶边上来产卵。它追着鱼,追到了近岸。

它已经有十几年没有靠岸这么近了。

近岸的水有别的味。有柴烟,有狗,有衣裳上皂角的味。

它把这些味闻了一遍,觉得不安。

可鱼在这里。

它在坑外头伏着,等鱼从石头缝里出来。

那天申时,坑边来了个小的。

小的踩在石头上,弯着腰,一只手抠石缝里的螺。

它先听见的是脚步。脚步很轻,轻得不像大人。

后来那脚步滑了一下。

石头上有青苔。

它听见一声短促的喊,喊到一半就断了,被水掐断的。

然后水面上砸下来一团东西。

砸下来的地方就在坑里,离它不到两丈。

水花散开,一圈一圈地荡。

它本能地往下沉了半尺。

沉完它又停住了。

它闻了闻。

水里多了一个味。是热的,活的,喘得急。这个味它认得。

很多年前水上漂下来的那一个,是凉的,不动的。

那一个它没有碰。

这一个它在水里闻了很久。

它慢慢靠过去。

水里有绳子的味。

那是很多年前留在这条江里的味,一直在它背上缠着,缠了它半辈子。

它先把身子停住,停了三息。

它想起旧索那一年。

那年它挣了一夜,挣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它没有退。

它先碰到的不是那个小的,是水。小的把水搅得乱极了,一下扑上来,一下沉下去。

它把身子从底下探进去。

它没有张口。

它用背。

它先把背贴到那个软的地方底下,停了一下,等那一团不再乱挣,才慢慢往上抬。

抬的过程很慢。它抬得很小心,怕背上那一排甲硌着。

抬到水面,它就停了。

它往前送了半尺。

送的那半尺是往石头那边的。

然后它抽身往下沉。

沉到一半,它听见岸上炸开一片喊。

喊得又急又乱,几十个人叠在一处,把水面上所有别的声音都盖了。

它听不懂。

它只觉得那声音跟鼓有点像,都是从上面压下来的。

它掉头走了。

岸上,何五是从晒场那边跑过来的。

他跑到石矶边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

他看见水里有一道黑的,正往下沉,沉得极慢,沉到一半就不见了。

他把手里那半幅网一扔,就跳了下去。

水到他胸口。他往前扑了两步,手在水里捞,捞着了一只胳膊。

他把那个小的拖上石头。

是何小禾。七岁。

孩子脸朝下,吐了两口水,哭出来了。

刘氏从晒场上扑下来,跪在石头上,把孩子抱过去。

她浑身都在抖。

围在边上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后来郑九开口了。

他说:「我看见了。」

他说:「它把他拱起来的。」

他说:「它要叼走他。」

何五抱着孩子,头也不抬。

他说:「它把他送上来了。」

郑九说:「你看清了?」

何五说:「我看清了。」

他说:「它要叼,往水里叼。它往上抬。」

他说:「它抬的时候,我儿子在他背上。」

郑九说:「抬上去是为了摔。」

何五说:「摔什么?」

郑九说不上来。

周伯川从人群后头挤进来。

他先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水面。

他说:「石头上有青苔。」

他说:「这坑我早就说过要填。」

他说:「填了三十年,没人填。」

扈长龄站在后头。

他说:「那就填。」

他说:「明日就填。」

周伯川说:「填了也好。」

他说:「可江里那个,今日没有吃人。」

郑九说:「今日没有,明日呢?」

周伯川说:「三十二年,一回也没有。」

郑九说:「老伯,你拿三十二年赌一个孩子?」

周伯川没答。

刘氏抱着孩子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回头找何五。

何五还站在水里。

他低头在石头缝里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只小鞋,布底的,湿透了,带子断了一根。

那是何小禾落水时甩掉的另一只。

何五把鞋揣进怀里,没有说话。

他们在石头上又站了一会儿。

刘氏把孩子的脸扳过来,用袖子擦。

擦到第三下,孩子忽然开口。

他说:「它背上是凉的。」

刘氏的手停住了。

她说:「什么?」

孩子说:「驮我那个。」

他说:「凉的,滑的。」

他说:「像石头,可是会动。」

郑九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说:「你看清了?」

孩子说:「我看清了。」

他说:「它没有咬我。」

郑九说:「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咬?」

孩子说:「咬了会疼。」

他说:「我不疼。」

郑九没有再问。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脸扭开了。

那天夜里,它回到了坑外头。

坑里还有一样东西,是那个小的留下的。

它把那样东西顶起来,顶到石头边上的浅水里,压在一块碎石下面。

顶完它就走了。

它不知道那是鞋。

它只知道那样东西上有那个小的味,不该沉在深水里。

六 赏格

告示是第二日贴出来的。

贴在三处:渡口的墙上,土地庙的门口,还有扈家米行的外墙。

白纸,黑字,底下盖着县里的印。

上头写着:有人能拿住江中巨物者,赏银二十两,另免其家当年差役。

「巨物」两个字,是施敬修自己改的。

衙门里原先写的是「猪婆龙」。

施敬修把那三个字圈了,在旁边写:不可惊众。

告示贴出的第三日,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姓焦,行二,自称是打江的把式。

他说他从下游三百里过来,一路上打过七条江。

他带着两个人,一条船,船舱里盘着一捆索,索上拴着十二把钩子。

钩子有镰刀那么大,钩尖朝里弯,弯得像兽爪。

他在渡口把那捆索摊开给众人看。

他说:「这个叫滚钩。」

他说:「顺水放下去,横着走。江里凡是过得去的东西,都得挂上。」

他说:「挂上了它挣。它越挣,钩子越往里吃。」

围看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焦二从舱里摸出一把钩子,走到渡口那根木桩跟前,抡起来就钉。

钩子吃进木头三寸,拔不出来了。

他用两只手攥着索,往后一挣。

木桩晃了,钉钩子的那一面裂开一道口,裂到地。

围看的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低声说:「这个下去,鱼也没有了。」

焦二听见了。

他说:「我要的不是鱼。」

郑九挤在最前头。

他说:「多大的东西挂得住?」

焦二说:「我在下游挂过一条,比这条船还长。」

他说:「挂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岸。」

他说:「那回赏了三十两。」

扈长龄站在米行门口,一直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他说:「焦师傅,你要多少?」

焦二说:「先给五两,买索、买铁、请人。」

他说:「拿住了再给十五两。」

扈长龄说:「五两我出。」

他说:「拿住了,县里的二十两归你,我另加十两。」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声。

有人在后头说:「周老伯不答应。」

扈长龄把脸转过去。

他说:「周伯川。」

周伯川站在人堆外头,一直没有往前。

扈长龄说:「你守了三十二年堤,江里的东西出来三回,你一回也没让人动它。」

周伯川说:「三回它都没伤人。」

扈长龄说:「这一回它把堤坐塌了三尺。」

周伯川说:「堤是自己坐的。」

扈长龄说:「那你说,这回是谁?」

周伯川说:「我说是堤。」

场上笑了一片。

周伯川没有笑。

他说:「你们要拿,我不拦。」

他说:「我只问一句。」

他说:「拿上来以后呢?」

场上静了。

焦二说:「拿上来就完了。」

周伯川说:「拿上来放在哪儿?」

他说:「放在岸上。」

他说:「它那么大,放在岸上,你们谁家看着?」

没有人答。

周伯川说:「它离了水,走不动。」

他说:「走不动的东西摆在岸上,人围着看。」

他说:「看到什么时候?」

扈长龄说:「老伯,你今天是怎么了。」

周伯川说:「我没怎么。」

他说:「我就是想明白了。」

他说:「我们要的不是拿它,是让它不来。」

他说:「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扈长龄说:「不来也行。」

他说:「它要是不来,我出十两。」

周伯川说:「它年年要走那条槽。」

他说:「槽在堤底下。」

他说:「要它不来,除非堤让开。」

扈长龄说:「堤让开,田就没了。」

周伯川说:「田没了还能淤出来。」

他说:「人没了,淤不出来。」

场上没有人再笑。

郑九的脸亮了。

他说:「我出船。」

他说:「我出网。」

他说:「我不要钱,我要它赔我的网。」

焦二看了他一眼。

他说:「船要两条,人要到齐八个。」

郑九说:「我算一个。」

周伯川在人群外头站着。

他拄着那根竹竿,从头到尾没有往前挤。

后来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有人追上来。

追上来的是何五。

何五说:「周老伯。」

周伯川站住。

何五说:「我也去。」

周伯川说:「你去干什么?」

何五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夜里睡不着。」

他说:「我一闭眼就看见石头上那道黑的。」

周伯川看着他。

他说:「你儿子呢?」

何五说:「在家。」

周伯川说:「你儿子好了?」

何五说:「好了。」

他说:「他昨夜问我一句话。」

周伯川说:「什么话?」

何五说:「他问我,那个驮他的,是不是死了。」

周伯川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

他说:「何五。」

何五说:「哎。」

周伯川说:「你去可以。」

他说:「你记住两条。」

他说:「第一,它要是翻身,你别在水里。」

他说:「第二,它要是往人这边来,你先看清它是冲人来的,还是冲别处来的。」

何五说:「别处?」

周伯川说:「槽。」

他说:「它年年走那条槽。」

他说:「人不挡它的槽,它就不伤人。」

何五说:「那它坏堤呢?」

周伯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槽在堤底下。」

他说:「它走它的,堤压着它。」

他说:「是堤先挡的。」

何五听不懂。

他只记住了「它要是往人这边来」那一句。

夜里何五回家,刘氏在灯下等他。

她先问了一句。

她说:「你要下水?」

何五说:「不下。」

刘氏说:「你骗我。」

何五说:「我在船上。」

刘氏说:「船上也要去?」

何五说:「我去看看。」

刘氏把灯芯挑了挑。

她说:「那个把孩子驮上来的,你要去看人把它弄死?」

何五说:「不是弄死。」

他说:「是拿住。」

刘氏说:「拿住了是不是弄死?」

何五答不上来。

他把那片湿鞋从怀里掏出来,摆在灶台上。

灶台是凉的。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天傍晚,它在老泓里。

水面上来了一只船,走得比平常慢。

船上有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停了,像是往下扔了什么东西。

扔下来的东西很沉,落水的一声闷响,比石头还闷。

它听见那东西一直往下沉,沉到离泓底还有两丈的地方停住。

停住以后,那东西就吊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没有靠过去。

它绕着那东西走了半圈,闻了闻。

铁。

它掉头沉回泥里。

天黑以后,岸上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数到八。

数完就静了。

七 大索

下索是四月十二的事。

那天天没亮,两条船就出了渡口。

八个人。焦二、郑九、何五,另外五个是扈家的圩丁。

索从舱里抬出来的时候,四个人抬,抬得很吃力。

索上拴着十二把钩子,钩尖一律朝里弯。

焦二站在船头,把手举起来,往下一压。

索就放了。

索放得很慢,一节一节往水里沉。沉到两丈就不沉了,横在江心,随水走。

两条船一上一下,把索拉成一道弧。

焦二说:「等。」

他说:「它要上是上,要下是下,都得从这道索上过。」

船上没有人说话。

天亮了。

水面上一层薄雾,雾散得很慢。

它在老泓里。

它知道上头多了东西。

那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船。它比船长,横着,上有许多小的尖。

尖是硬的,硬得发亮的气味它闻得出来——是铁。

这几年江上的铁越来越多。

它慢慢浮起来,往那道弧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看不见。水浑。

它靠的是水走的那股劲。那道横着的东西把水割开了,割开的水在它两腮上过,过的方向不对。

它退回去。

它退到泓底,伏了一整天。

第二天它也没有动。

第三天夜里,水凉了一度。

它起身了。

它起身是因为洲上。

沙该热了,卵该动了。它再不去就晚了。

它沿着槽走。

走到一半,那道横着的东西还在。

它用吻先碰了碰。

碰上的地方是软的,会动。它往后缩了半尺。

它换了个地方碰。

碰上的还是软的。

它把头低下,从底下一寸一寸往前蹭。

蹭到第三尺,背上挂住了。

挂住的地方在左前肢后头,是那一圈比别处浅的鳞。

它先是没动。

后来它往下一沉。

索绷住了。

索绷住的时候,两条船同时往前一栽。

船头扎进水里,扎进去半尺。

焦二在船头站着,一把没抓住,摔了个仰面朝天。

有人在船尾喊:「挂上了!」

喊声刚起,索就松了。

它是往侧面挣的。

它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它把整个身子横过来,慢慢往一边挪。

它挪得很慢。

慢得船上的人先以为它不动了。

它挪了三尺。

索在它背上绷成一条直线,直得发出嗡嗡的声。

船上有人沉不住气。

一个圩丁说:「拉!」

焦二说:「不能拉。」

他说:「它比船大。你拉它,是它拉你。」

那个圩丁说:「那就这么等着?」

焦二说:「等着。」

他说:「它走得慢,可它不停。」

他说:「快的东西挣两下就累了。」

他说:「慢的东西,你熬不过它。」

他们等了一炷香。

那一炷香里,索一直绷着,一直响。

何五蹲在船尾,两只手扶着船帮。

他后来说,他一辈子没听过那样的声。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从水里发出来的,很低,低得贴着船底往前走。

他说他那时候没有怕。

他说他那时候只觉得船太小了。

它挪到第六尺的时候,第一把钩子从甲缝里滑出来。

滑出来的时候,它觉得背上松了一分。

它停了停,攒了口气,又挪。

第二把,第三把。

第十二把滑出来的时候,索断了。

断在中间,断口像被什么磨过的。

两条船一前一后晃了半天才稳住。

焦二爬起来,扶着船帮往水里看。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慢慢散开的水纹。

郑九的脸白了。

他说:「多长?」

何五说:「不知道。」

他说:「我没看见头,也没看见尾。」

他说:「我只看见中间那一段,从船底下过去。」

他说:「过去了三息。」

焦二把断索收上来,抖开看。

断口上缠着几片青黑的东西,巴掌大,边缘发白。

他捏起一片,在手里翻了翻。

他说:「鳞。」

郑九说:「我怀里也有一片。」

焦二说:「你那片是掉的。」

他说:「我这片是挂下来的。」

他把那几片收进袋里。

他说:「索细了。」

他说:「要换。」

他说:「换三股,股股挂铁。」

郑九说:「多少钱?」

焦二说:「你别管钱。」

他说:「你去问扈东家要。」

船往回撑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何五坐在船尾,一句话也没说。

他一直在看水。

水面很平,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郑九回家以后,把两片鳞摆在桌上。

一片是他从浅滩捡的,一片是焦二给的。

他把两片并起来,边缘对着边缘。

对不上。

他摆弄了半天,才发现那两片不是一处来的。

一片靠前,一片靠后。

他把它们分开摆,中间空出一尺。

摆完他坐在桌边看着。

看着看着他往后挪了挪椅子。

那天下午周伯川来过一趟。

他在门口站住,看了看桌上那两片。

他说:「让我看看。」

郑九把鳞推过去。

周伯川没有伸手。

他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到桌上。

他说:「鳞上有青苔。」

郑九说:「江水里泡的。」

周伯川说:「不是江。」

他说:「江里的东西,泡几年苔就被水冲了。」

他说:「这个苔长在缝里,长得很实。」

他说:「得在一处不动,泡上很多年,才长得出这个。」

他直起腰。

他说:「郑九。」

郑九说:「哎。」

周伯川说:「它比你爷爷还老。」

郑九没有答。

周伯川走了以后,郑九把那两片鳞收进柜里,压在衣裳底下。

他没有再拿出来给人看。

八 断流

索换到第三股的时候,焦二提了另一件事。

那天他在扈家堂屋里,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江。他画得不好,江画成了一条弯线。

他用手指头按在线上。

他说:「这儿是槽。」

他说:「槽从这儿起,从这儿出,中间这一段在堤底下。」

他说:「我要把这儿堵了。」

扈长龄说:「堵了水往哪儿走?」

焦二说:「往北。」

他说:「北边是老江。老江宽,走得了。」

扈长龄说:「那是水。水不听你的。」

焦二说:「打桩。」

他说:「打下两排桩,桩中间填石头,石头中间填草。」

他说:「水走不了,就往北去了。」

他说:「槽里没水,它就上不来。」

他说:「上不来,它就困在下头。」

他说:「困在下头,我们就看得见它。」

扈长龄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压了压。

他说:「多少工?」

焦二说:「三十个丁,五天。」

扈长龄说:「钱呢?」

焦二说:「三十两。」

扈长龄说:「我出。」

周伯川是第二天知道的。

他拄着竹竿走到渡口,看见江边上堆着石头,堆了两座小山。

他站在石头堆边上,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到扈家去。

扈长龄在堂屋见他。

周伯川说:「东家。」

扈长龄说:「老伯坐。」

周伯川没有坐。

他说:「堵槽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扈长龄说:「缓到什么时候?」

周伯川说:「缓到汛前。」

他说:「过了汛,水自己会改。」

扈长龄说:「汛期要是它坐穿了堤呢?」

周伯川说:「堵了槽,它更要坐。」

他说:「槽是它走的路。你把路堵死,它就从堤底下拱。」

他说:「它拱的不是堤,是压在槽上的那堆石头。」

扈长龄说:「那是你的说法。」

周伯川说:「三十二年前我见过一回。」

他说:「那一年也堵过。堵了七天,第七天夜里,堤坐了五尺。」

他说:「那年淹了两百亩。」

扈长龄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那一年我才八岁。」

周伯川说:「所以我跟你说,你不记得。」

扈长龄把手从桌上拿开。

他说:「老伯。」

他说:「我这个圩董是圩里选的。」

他说:「我要是今日不动,明日堤塌了,头一个问罪的是我。」

他说:「你守堤守了三十二年,没人谢你。」

他说:「我出一回钱,出了事,也没人谢我。」

他说:「我们俩其实是一样。」

周伯川看着他。

他说:「不一样。」

他说:「你堵的是别人的路。」

他说:「它走那条路的时候,你祖父还没生。」

扈长龄说:「老伯。」

周伯川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他说:「我说了七回了。」

他说:「这是第八回。」

他说:「我不说了。」

他转身走出去。

工程是四月十五开工的。

三十个圩丁,两排桩,从南岸往江心里打。

打桩的声音它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铁碰石头,是铁打木,一下一下,从头上传下来,传得整条江都在颤。

比鼓还密。

它沉到泓底,把腹板贴住泥。

它不喜欢,可它出不去。

水在变。

先是流得慢了。

槽里那股推着它走的劲,一天比一天小。

后来水少了。

水少了以后,泓口那一段浅了三尺。

它试过一次。

它沿着槽往上走,走到一半,背露出来了。

背露出水面的时候,天还没黑。

它听见岸上有人喊。

喊声一片,几十个人一起喊,喊得比初三那夜还凶。

它把背沉回去。

沉回去就蹭着泥了。

槽太浅,它走不了。

那一回岸上有几十个人看见。

看见的人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是一道黑埂,长得望不到头。

有的说是两截,中间断开的。

有的说它头上长着角。

何五那天在桩上。

他站在水里,泥到膝盖,手里扶着一根新桩。

他看见那道黑从水里起来,起来了半尺,又慢慢落回去。

落回去的时候,水面没有溅。

他没有喊。

旁边的人喊得凶,他没有喊。

他后来跟刘氏说,他不是不怕。

他说他是不敢出声。

他说:「我怕它听见我在那儿,转过身来。」

他说:「可它没转身。」

他说:「它往回走了。」

它退回老泓。

老泓还剩半泓水,勉强够它伏着。

鱼都跑了。

水里的味一天比一天浊,浊里带着木头的生涩气。

它在泓底待了两天,没有动。

堵到第四日,蔡家渡的井也浅了。

井在村东头,三十年的老井,从来没见过底。

那日一早,挑水的妇人把桶放下去,桶落得比平日深,提上来只有半桶。

消息传得比水快。

到晌午,渡口聚了几十个人。

有人说:「水都让江里那个东西喝了。」

有人说:「它有多大,能喝多少?」

前一个人说:「你看桩。桩一打,水就少。」

他说:「水少了,它就要出来找水。」

他说:「它出来,先吃谁?」

没有人答这一句。

那天下午,有七户人家把孩子锁在了屋里。

刘氏也要锁。

何小禾在屋里拍门。

他说:「它不咬人。」

刘氏说:「你怎么知道?」

何小禾说:「它背上是凉的。」

刘氏把门打开,把他拉进来,抱在怀里。

她说:「凉的也会咬。」

它在泓底待了两天,没有动。

第二天夜里,它浮起来换了一口气。

浮头的地方,水面上有一排木桩。

桩头露在水外,露出一尺,排得笔直,一直排到对岸。

它看着那一排桩。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从今夜起,它上不去洲了。

九 洲上

焦二是从一泡尿里看出洲上有东西的。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他说他在下游打江那些年,见过一回。那回他在洲上解手,沙里冒出一股热气。

他说:「沙底下有活物,才冒这个。」

四月十六,他带了六个人上瓦子洲。

洲在江心,水浅的时候能蹚过去。他们蹚了过去,扛着铁锹和两根竹竿。

他们在洲上走了半天。

先挖了南头,挖了三尺,什么也没有。

又挖了东头,挖出一个甲鱼蛋的窝,蛋已经坏了。

焦二站在洲当中,把鞋脱了,光脚在沙上踩。

踩到第三圈,他停住了。

他说:「这儿。」

他用脚点了点。

他说:「沙是松的,松得不一样。」

何五蹲下去,用手插进沙里,插到手腕。

他说:「底下是软的。」

焦二说:「挖。」

他们挖了两尺。

沙底下露出一堆东西,一堆白的,圆的,比鸭蛋大,比鹅蛋小,一窝二十几个。

围看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一个圩丁说:「这是什么蛋?」

焦二说:「它的。」

他说:「它年年上这儿来下这个。」

他说:「下了它就走,等出了再回来。」

他说:「我们挖出来,它就白来一趟。」

那个圩丁说:「那怎么办?」

焦二把锹插在沙上。

他说:「拿走。」

他说:「拿到岸上,摆着。」

他说:「它要上洲,上来了找不着。」

他说:「找不着,它就乱。」

他说:「乱了就好办。」

何五站在坑边上,一直没动。

他说:「拿走以后,那些小的呢?」

焦二说:「出不来。」

他说:「沙一压,就闷在里头了。」

何五说:「那就都死了。」

焦二看了他一眼。

他说:「何五。」

何五说:「哎。」

焦二说:「你儿子差点死在坑里。」

他说:「那时候谁管你儿子?」

何五没有再说话。

他们把那一窝蛋装进两个筐,抬走了。

抬的时候有两个蛋碰破了,蛋青流在沙上,招了一群蚂蚁。

筐抬到洲边下水那一段,前头一个人脚底一滑。

筐歪了。

歪的时候滚出来三个蛋,顺着沙坡往下掉,掉进北边那片浅水里。

浅水底下是软沙,三个蛋陷进去半截,被沙埋住了。

抬筐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还有没有?」

后头那个人说:「就这些。」

前头那个人说:「滚了几个。」

后头那个人说:「滚水里就完了。」

他们没有回去捡。

那天夜里,下了一阵雨。

雨不大,下了一个时辰。

它感觉到水涨了。

涨了半尺。

半尺不多,可它等的就是这半尺。

它出了老泓,沿着槽往上走。

走到桩坝那一段,桩被水冲开了一个口。

口不宽,正好够它挤过去。它挤的时候,背上蹭掉了一排甲。

它不管。

它往上走。

走到洲边,天还没亮。

洲上的沙被翻过。

它闻出来了。

翻过的沙有一股生腥气,铁器留在沙缝里,铁的气味它认得。

它上岸了。

上岸以后它走得很慢。

它在岸上走不动。它只能用前肢把身子往前拖,肚子在沙上磨出一道沟。

拖十步,它就要停一停。

停的时候它把头抬起来,张着口喘。

它喘的声音很大,比在江里大得多。

在江里它从不出这样的声。

这个洲它年年上。

从前洲比现在大,大出一半。它记得洲上长过草,草有一人高,风一过就倒一片。

后来草没有了。

草是什么时候没有的,它说不上来。

它只记得有一年它上来,草就矮了一截;再过几年来,只剩沙了。

它先到南头,后用吻拱了拱那个坑。

空的。

它又到东头。

也是空的。

它拖到洲当中。

那儿的沙被挖下两尺,坑还在。

它停住了。

坑是空的。

它在坑边趴下来,把整个身子压在坑上。

它压了很久。

天要亮的时候,洲上来了火把。

六个人,八个,后来十几个。

火把的光落在它背上,它背上那一排甲泛出青黑的光。

有人喊。

有人往后退。

有人拿竹竿往它背上戳。

竿头戳在甲上,它不动。

戳第二下,它还是不动。

戳第三下的时候,它把头往沙里埋了半寸。

它没有张口。

它也没有回头。

何五站在最后头。

他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挪到能看清的地方,就站住了。

他看见那道黑的压在坑上,压得沙都不动了。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火把放下,转过身。

他对焦二说:「底下没有了。」

焦二说:「我知道没有了。」

何五说:「它不知道。」

焦二说:「那又怎样?」

何五说:「它压着那儿。」

他说:「它以为底下还有。」

焦二没有接话。

火把一根一根往后退。

退到洲边,人下了水,蹚回岸上。

洲上只剩它一个。

它一直趴到日头出来。

日头把沙晒热了,它才慢慢起身。

它绕洲走了三圈。

第三圈走完,它下水了。

下水以后它没有往上游。

它往下游去。

它要回老泓。

那天夜里何五回家,坐在门槛上,很久没有进屋。

刘氏端了碗水出来。

她说:「今日看见它了?」

何五说:「看见了。」

他说:「在洲上。」

他说:「趴在沙上,不动。」

刘氏说:「它咬人没有?」

何五说:「没有。」

他说:「人拿竿子戳它,它也不动。」

他说:「它把头往沙里埋。」

刘氏说:「那是怎么了?」

何五说:「它护着底下的。」

他说:「底下没有了,它还护着。」

刘氏没有再问。

屋里何小禾还没睡。

他在里屋喊了一句。

他说:「爹。」

何五说:「哎。」

何小禾说:「那个驮我的,它有没有小的?」

何五说:「有。」

何小禾说:「在哪儿?」

何五说:「被人拿走了。」

里屋静了一会儿。

何小禾说:「那它要来找了。」

何五说:「它不来。」

他说:「它走不动。」

何小禾说:「在水里走得动。」

何五没有答。

十 不退

四月十八,一早就有人往堤上搬东西。

搬的是索、钩子、火把、鼓。

鼓是四个,从土地庙借来的,最大的那个比人还高。

扛鼓的人走在最后头,走得一步一晃。

它伏在老泓里,把这些都听见了。

它听得出鼓。

它还没有听见鼓响,它就闻见了鼓的气味。

那是旧木头发出来的,混着硝和汗。

它往泓底沉。

沉到泥里。

沉完它又浮起来一点。

它知道自己今天要动。

沙是热的,坑是空的,它还是要回老泓去。

堤上,人在吵。

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周伯川来得最早。天没亮他就上堤了,站在塌陷的那一段,拄着竹竿。

施敬修是辰时到的。

他站定以后先问了一句。

他说:「今夜下水?」

焦二说:「今夜。」

他说:「它昨夜上过洲,今日必回老泓。」

他说:「回老泓必从这一段过。」

他说:「这一段底下就是槽口。」

他说:「槽口上头是塌的那三段石头。」

他说:「水浅,它沉不下去。」

他说:「沉不下去,它就只能往前。」

施敬修说:「往前是哪里?」

焦二说:「往前是堤。」

他往塌陷处指了指。

他说:「它要过去,就得从堤底下拱。」

他说:「它一拱,这三段就全塌。」

他说:「塌了水灌进槽,槽一通,它就没影了。」

他说:「所以今夜不能让它拱。」

他说:「我们在这儿把它挂住。」

施敬修说:「挂住了呢?」

焦二说:「挂住了就拉。」

他说:「三条索,十二把钩,八十个人。」

他说:「它走得慢,我们拉得快。」

有人说:「拉到哪儿?」

焦二说:「拉到滩上。」

周伯川在旁边听着。

这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你们拉不动。」

焦二说:「八十个人。」

周伯川说:「八十个人也不够。」

他说:「它从我这堤底下过的时候,我见过。」

他说:「三十二年前那回,堤坐了五尺。」

他说:「那是它自己走的,没人拉它。」

他说:「它一拱,三尺石头跟着动。」

他说:你们拉它,它往前,石头往下。」

他说:「你们八十个人在船上,石头在你们头顶。」

场上静了一会儿。

郑九往前站了一步。

他说:「周老伯。」

他说:「你替它算了三十二年账。」

他说:「谁替我算?」

他说:「我的网。」

他说:「我欠的两吊钱。」

他说:「我家这个月吃什么?」

周伯川说:「郑九。」

郑九说:「我不听。」

他说:「今日它挂住了,我头一个上去。」

扈长龄站在施敬修身侧。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把袖子拢了拢。

他说:「老伯。」

他说:「井浅了。」

他说:「昨日村东头那口井,打上来半桶。」

他说:「圩里七户人家把孩子锁在屋里。」

他说:「这个我不敢不动。」

周伯川说:「井浅是桩堵的。」

扈长龄说:「他们不听这个。」

他说:「他们只看见井浅。」

焦二把三条索摆在地上,一条一条指给人看。

他说:「第一条挂在半水,第二条贴底,第三条横在湾口。」

他说:「湾口那条不挂。」

他说:「湾口那条是拦的。」

他说:「它进了湾,就出不去。」

他说:「火把分两排,插在两岸。它怕光,光逼它往中间走。」

他说:「鼓在岸上敲,四面一起。」

他说:「它一听鼓就往下沉。」

他说:「底下有第二条索。」

有人说:「它要是不进湾呢?」

焦二说:「它得回老泓。」

他说:「老泓在下头。」

他说:「回老泓只有这一条道。」

他说:「它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郑九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第三条索。

他说:「这个挂得住?」

焦二说:「三股,拧过的。」

郑九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

他说:「我要那一片。」

焦二说:「什么?」

郑九说:「鳞。」

他说:「我要它身上的一片鳞。」

他说:「我要把它挂在门后头。」

场上没有人笑。

施敬修把手抬起来,压了压。

他说:「不必再争。」

他说:「今夜我在堤上。」

他说:「索照下。」

他说:「八十个人,我今夜从县里调。」

他说:「拿住了,赏格照旧。」

他说:「拿不住,明日撤桩,退堤的事我上了报再说。」

周伯川抬起头。

他说:「县丞。」

施敬修说:「老丈说。」

周伯川说:「退堤的事上报,报到哪一年?」

施敬修说:「不好说。」

周伯川说:「那我就在堤上站着。」

他说:「我不拦你们。」

他说:「我守了三十二年。」

他说:「出事的那一夜,我要在这儿。」

扈长龄说:「老伯,你七十了。」

周伯川说:「三十二年我都在这儿。」

他把竹竿往泥里一顿,顿到底。

他说:「今日也不走。」

散场的时候,何五往回走。

周伯川在堤上叫了他一声。

何五站住。

周伯川说:「今夜你在哪条船?」

何五说:「第二条。」

周伯川说:「第二条是贴底那条索的船。」

何五说:「嗯。」

周伯川说:「贴底那条最险。」

他说:「它一沉,索就绷。」

他说:「绷起来的时候,人站在船头,脚底下是空的。」

何五说:「我知道。」

周伯川说:「你记住我上回说的两句。」

何五说:「记住了。」

周伯川说:「说一遍。」

何五说:「它翻身我不在水里。」

周伯川说:「第二句。」

何五说:「它往人这边来,我先看清它是冲人来的,还是冲别处来的。」

周伯川点了点头。

他说:「今夜它要往别处去。」

他说:「别处是堤底下。」

他说:「它要是真冲人来的,它早冲了。」

他说:「三十二年,它一回也没冲过。」

何五看着他。

他说:「周老伯。」

周伯川说:「嗯。」

何五说:「今夜要是它出来,我怎么知道它冲哪儿?」

周伯川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他说:「看水。」

他说:「它身后的水往哪边涌,它就往哪边去。」

他说:「不是看它,是看水。」

十一 围夜

四月十八,天黑得晚。

酉时三刻,八条船下了水。

船分两拨,四艘在湾口,四艘在湾里。八十个人分在八条船上,一人一根篙。

火把是戌时点起来的。

两岸各一排,一共三十六支,插在泥里,火苗被江风吹得往江心倒。

风从下游来。

鼓是戌时二刻抬上堤的。

四面,分摆在塌陷那一段的东西两头。

敲鼓的人光着膀子,手上缠着布。

八十个人里有一半是县里调来的差役。

他们酉时就到了渡口,一人领了一根篙、一段麻绳。

麻绳是备用的,焦二说,索断了就接绳子,绳子断了就下水。

县里来的那些人没见过江。

他们在岸上试着抬过一次索,四个人抬,抬不动。

后来他们在堤上看了一会儿火把,谁也没说话。

戌时二刻,鼓抬上堤。

敲鼓的人先把手上的布缠好,缠三层。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缠布。

其中一个说:「敲到后面,手要裂。」

它在上游二里。

它一路往下走,走得比平常慢。

它每走一段就停一停。

它停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是因为它闻见了一样东西。

是硝。

火把上没有硝,鼓上也没有。

硝是从县里那些人身上带来的,跟很多年前的旧索那一年一个味。

它不喜欢这个味。

它那一夜想起了旧索,也想起了最后那一条。

最后那一条没有沉,往水面上去了。

后来它再没见过那一条。

它每走一段就停一停。

它听见火把。火把没有声音,可它闻得见油烟落到水上的那股味。

它还闻见了鼓。

鼓还没有响,味先来了。

它的第一反应是沉。

它沉了三丈。

三丈以下就是泥。

它贴住泥,一动不动。

它等。

等了很久,鼓没有响。

它得回老泓。

老泓在下头,回老泓只有这一条道。

它起身,往前走。

走到湾口,它碰上了那条横着的索。

那条索不挂,是拦的。

它用吻顶了顶,索软软地让开了半尺,又弹回来。

它从底下钻过去。

钻过去以后,它进了湾。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喊还没落地,四面鼓就一起响了。

鼓不是敲,是砸。

四面鼓砸在一处,声音从水面上压下来,一记一记往下沉。

它浑身一缩。

它的本能是往下沉,沉到底,不动,不出气,等那声音走远。

它沉了。

沉了一丈,背就蹭着泥了。

水太浅。

断流堵了四日,湾里最深的地方不到一丈二。

它那么大的身子,在这么浅的水里,沉不下去。

它第二次沉,肚皮蹭着槽底的沙,蹭得沙都扬起来了。

它背露在水面上。

火把照着,整条江都亮了。

岸上炸开一片喊。

八十个人一起喊,喊得比鼓还响。

郑九在头船上。

他看见那道黑从水底下浮起来,浮起来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撞到了桨,桨翻了,砸在他脚背上。

他没有觉得疼。

他后来说,他那时才知道它有多大。

他说他从前以为它是一条大鱼。

他说看见那一截背浮出水面,他才知道那不是鱼。

他说鱼不长那样的背。

他说那背像一道埂,埂上是石头,石头上长着苔。

焦二喊:「挂第一条!」

第一条索从船头上甩下去。

甩下去的时候,钩子在水面上打了一串水花。

它慌了。

它这一辈子慌过两回。

一回是旧索那一年。

这一回是第二回。

它往前冲。

它冲的方向是下头。

下头是老泓。

下头也是堤。

槽口在堤底下,它年年从那儿过。它知道那儿深。

它冲了三步。

第一条索挂住了它的背。

半水那条,钩子顺着甲缝往里滑,滑到第三把才挂住。

它没停。

它慢,可它不停。

八十个人一起往后拉。

八条船同时往后坐。

船头扎进水里,扎进去一尺。

有人摔进舱里,有人被篙扫下江。

焦二在头船上站着,两只手攥着索。

他喊:「拉住!」

他说:「别松!」

第二条索绷起来了。

贴底那条,十二把钩子一起吃进去。

它身上同时挂着两处。

它往下一沉,把两条索绷成一条线。

线绷得太直,直得发出嗡嗡的声。

那声音它听过。

初三那夜石头响的时候,也是这个声。

它记起初三。

初三那三下,石头让开了。

它把头调过来,对着堤。

何五在第二船上。

他没有拉索。

他蹲在船尾,两只手撑着船板,一直盯着水。

周伯川教他的那句话,他这时候才想起来。

不是看它,是看水。

他看见了。

那道黑的前头,水在往堤那边涌。

不是乱涌,是一整片,齐着往前推。

他喊了出来。

他说:「它冲堤去的!」

没有人听见。

鼓在响,人在喊,火把在烧。

他又喊了一遍。

他说:「它不冲人!」

他说:「它冲堤!」

焦二听见了。

焦二回头骂了一句。

他说:「拉住!」

他说:「它冲哪儿都得拉住!」

何五没有再喊。

他手里的篙还搭在船帮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把篙抽回来,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船尾,坐下了。

旁边一个圩丁说:「你干什么?」

何五说:「我不拉。」

那个圩丁说:「你不拉它跑了。」

何五说:「它不跑。」

他说:「它冲堤去的。」

那个圩丁愣了一下,回头看水。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索也松了。

它没有往人这边来过。

从它浮出水的那一刹那起,它一直没有往人这边来过。

它开始顶。

第一下。

它把整个身子贴到塌陷那一段的石头上。

石头从里面响了一声。

八十个人往后一仰。

两条索同时松了半分。

第二下。

石头往下坐。

坐在它背上,比初三那夜还沉。

它那一口气又出不来了。

它想起初三。

初三那夜它挣了三下,第三下石头让开了。

它挣。

它挣的时候想的不是逃。

它想的是那条槽。

槽通了就深,深了它就能沉下去,沉下去它就闻不见硝,也听不见鼓。

它记得初三那夜槽通了以后,水是往下游走的。

下游三十里,是老泓。

老泓底下有那一根沉木,木上有碎瓦,瓦缝里住着一窝小虾。

它要回那儿去。

第三下。

石头让开了。

那一段石头整段往下坐进去,坐出一个口。

口一开,水就灌了进去。

湾里的水一瞬间往前扑,扑进槽里,扑得整条江都矮了一寸。

八条船被这股水推着往前走。

推了三丈。

第三条索,湾口那条,绷断了。

断的声音很脆。

十二条钩子有九条从木桩上拔了出来,飞出去老远。

第一条索、第二条索,也跟着松了。

它往前走。

它走的时候,血把一段江水染暗了。

暗了不到十息,就被水冲开了。

第一条索是先崩的。

崩在中间,一股一股散开,像一条绳被人生生搓成了麻。

第二条索跟着崩。

十二条钩子全从木桩上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钩子还在水里翻,翻了两下就不见了。

八十个人里有一半坐在了船板上。

不是摔的,是腿软。

焦二手里还攥着半截索。

他站在船头,攥着那半截东西,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半截索扔进了江里。

它顺着槽往下走。

走得很慢。

慢得八十个人都站在船上看着它走。

没有人再喊。

鼓也停了。

火把还在烧,烧得江面上一片碎金。

它走了很久。

走到看不见了,水面上还在往前涌。

那之后的静,蔡家渡的人后来都记得。

他们说那不是没有声音。

是鼓停了以后,江上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

大到盖过了人的喘气。

大到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火把还在烧。

三十六支火把烧在两岸,把一段江照成了一条黄路。

路上什么也没有。

堤上,周伯川一直站着。

他站的那一段,离新开的那个口不到两丈。

开的时候,他脚底下的石头晃了一下。

扈长龄从后头跑上来,一把扶住他。

他说:「老伯!」

周伯川把他甩开了。

他拄着竹竿,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口子边上。

他往里看。

口子里水在走。

走得急,走得稳,走的方向不是北边。

是老河床那一条。

周伯川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他回过头,对着堤上那一片人。

他说:「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应。

他又说了一句。

他说:「它从头到尾没有冲过人。」

他说:「它冲的是这个。」

他用竹竿敲了敲脚下那堆石头。

他说:「三十二年。」

他说:「我跟你们说了八回了。」

火把一根一根烧到天亮。

天亮前,堤上做了一件事。

施敬修让人把火把都收了,收到一处,插在新开的那个口子两边。

他站在口子边上,往下看。

看了很久。

他说:「水往哪儿走?」

没有人答。

后来周伯川说:「往老河床。」

施敬修说:「你怎么知道?」

周伯川说:「我十九岁那年见过一回。」

他说:「那年也是这么开的。」

他说:「开了以后,水走了七天,走了老河床。」

他说:「七天以后,北边那条新江就浅了。」

施敬修说:「老河床现在还能走水?」

周伯川说:「能。」

他说:「它四十年没断过。」

他说:「它天天在底下走,走出一槽来。」

他说:「那槽就是为它留的。」

施敬修站在那儿,一直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漂着一片东西,青黑的,巴掌大。

郑九蹲在船头,伸手去捞。

捞了三次,那片东西从他手边过去了,往下游去了。

他没有再捞。

他坐在船板上,两只手垂着。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他说:「它比我老。」

十二 沉底

它顺着槽往下走,走了整整一日。

槽里水急,推着它走,它省力。

出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它进了老泓。

老泓还是老泓。

水比它走的时候凉了半度,泥还是那股泥味,沉木还在原处。

它沉到底,把腹板贴住泥。

它把左前肢收进来。

那一圈比别处浅的鳞还在原处。

新的钩子挂的也是这一处。

它低头看了看,看不清,水太黑。

它没有觉得怎么样。

它只是想,又是这一处。

它一动不动。

第一天,它没有出气。

第二天,它出了一口气,浮起来半尺,又沉下去。

第三天,一窝小虾从碎瓦缝里出来,绕着它的吻转了两圈。

它没有张口。

第五日夜里,岸上响了一阵鼓。

鼓声很短,响了七八下就停了。

它照样沉底。

沉到底,不动,不出气,等那声音走远。

它这一辈子听了多少回鼓,它自己数不清。

它只知道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响完了就走远。

这一回也一样。

它一直待到第七日。

第七日它翻了个身。

翻身是件大事。它一年只翻这一回。

翻的时候,整条江的水都晃了一晃。

岸上有人看见了。

那人说江面上起了一道埂,起了半尺,又落回去。

蔡家渡的人管这个叫江动。

岸上的事,它一点也不知道。

它不知道四月十九那一早,施敬修站在新开的口子边上下了令。

他说:「撤桩。」

焦二在旁边跳起来。

他说:「撤桩它就更出不来了?」

施敬修说:「桩堵的是北江。」

他说:「北江堵了四日,井浅了四日。」

他说:「口子已经开了,水走了老河床,桩留着没用。」

焦二说:「那我的赏。」

施敬修说:「告示上写的是拿住。」

焦二说:「我挂住了。」

施敬修说:「挂住不算拿住。」

焦二说:「八十个人都看见了。」

施敬修说:「八十个人看见它走了。」

焦二在堤上闹了半日。

闹到后来他自己去湾里捞索,捞了两天,只捞上三把钩子。

第三日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跟任何人告辞。

扈长龄算了一笔账。

三十两工钱,五两先付,十两加赏的空话,加上米行垫的两吊。

他坐在账房里算到半夜。

算完他把簿子合上,合得很重。

他没有跟人说这个数。

郑九在湾里捞了三天。

他捞上来的是半张网,是他自己那半幅,缠在一截木桩上,缠得很紧。

他把那半张网摊在船板上晒。

晒了两天,网干了,他收起来,挂在屋檐下。

他没有补。

第四日夜里,他从柜里把那两片鳞拿出来,揣在怀里,走到渡口。

他在渡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两片鳞掏出来,一片一片扔进江里。

扔第二片的时候他停了停。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不挂你了。」

扈长龄那两吊钱,他后来还了。

还的是鱼。

他下了半个月的网,一条一条攒,攒到够数,挑到扈家去。

扈长龄看着那担鱼,看了很久。

他说:「郑九。」

郑九说:「东家。」

扈长龄说:「下回不要来这么早。」

周伯川那七日每天都在口子上。

他每天去一趟,拄着竹竿,站在口子边上往下看。

看一会儿,回去。

第七日他看完,没有立刻走。

他在堤上坐下来,把竹竿横放在膝盖上。

有人路过,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水。」

那人说:「水有什么好看的?」

周伯川说:「它在走老河床。」

他说:「走了七日了。」

他说:「北边那条,今日浅了一寸。」

那人听不懂,走了。

周伯川一个人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施敬修来了。

他没有坐轿,是走着来的,身后只跟了一个差役。

他在周伯川旁边站住。

他说:「老丈。」

周伯川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

施敬修说:「退堤三里的申文,我上了。」

周伯川说:「我知道。」

施敬修说:「上头未必准。」

周伯川说:「我知道。」

施敬修说:「你等了三十二年。」

周伯川说:「我不等了。」

他说:「我自己看水。」

施敬修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三个字,我圈掉的那个。」

周伯川说:「什么?」

施敬修说:「告示上原本写的是猪婆龙。」

他说:「我圈了,改成巨物。」

他说:「我怕写那三个字,圩里的人夜里睡不着。」

周伯川说:「写了也是它,不写也是它。」

施敬修说:「老丈说得是。」

他往口子那边看了看。

他说:「我要是早三年听见你这话就好了。」

周伯川说:「三年前我说过。」

施敬修说:「那三年里我来了几回?」

周伯川说:「两回。」

施敬修笑了一下。

他说:「那我明年多来几回。」

周伯川也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褶子都动了一动。

他说:「明年我在不在这儿,不好说。」

施敬修说:「在的。」

他说:「你守了三十二年,也不差这一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江上的风从口子里出来,带着一股泥腥气。

周伯川抬起头闻了闻。

他说:「这个味,我闻了三十二年。」

他说:「它就是从底下带上来的。」

十三 水落

五月,水落了。

桩是四月二十四撤完的。撤完第三天,北江的水就回来了,蔡家渡那口井也满了。

挑水的妇人在井边站了一排,桶碰桶,响成一片。

新开的那个口子没有堵。

施敬修上了一道申文,说退堤三里,让出老河床。

申文上去,等批复。

等批复的日子里,堤上照旧有人走,走到口子边上就绕开。

口子越冲越大,到五月中已经有两丈宽。

水从口子里进,从老河床走,走得又稳又急。

有人说是好事。

他们说北江浅了,滩上多出十几亩淤地。

扈长龄去量过一次。

量完他回来,在账房里坐了半天。

他对人说:「淤出来的地是新的,三年不上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洲是五月初八露出来的。

水落了三尺,瓦子洲整个浮出江面,沙被水浸过一遍,踩上去是硬的。

何五是初十上去的。

他说他去洲上看能不能捡着东西。

他一个人去的,蹚水过去,没有带筐。

洲上还是四月十六那天翻过的样子。

南头一个坑,东头一个坑,当中的一个坑。

坑边上还留着铁锹印。

他在洲上走了一圈。

走到北边,他停住了。

北边是一片浅水,水到脚踝,水底下是沙。

浅水里有三样东西在动。

不大,一拃长,青黑的,趴在沙上一动不动。

他数了三遍。

三只。

他蹲下去,蹲了很久。

那三只没有跑。

有一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黄的,中间一道竖的。

他没有伸手。

他蹲着看了有一炷香。

后来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蹚水回去了。

蹚到一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他说了一句。

他说:「三个。」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四月十六那天抬走的两筐,他数不清有多少。

他只记得有两个蛋在地上碰破了,蛋青流在沙上。

他站在水里想了半天。

沙底下能出东西,他从前不信。

回去以后他没有跟人说。

刘氏问他上洲看见什么。

他说:「沙子。」

何小禾在旁边说:「爹骗人。」

何五说:「我没骗你。」

何小禾说:「洲上有宝贝。」

何五说:「洲上没有宝贝。」

他说:「洲上有沙子。」

石矶背后那个坑,五月里填了。

填坑的是周伯川。

他一个人填的。一担一担挑石头,挑了六天。

有人笑他。

他说:「我说填,说了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没人填,我自己填。」

坑填平以后,他在上头插了一根柳枝。

柳枝是从对岸芦滩折来的,插下去的时候是活的。

何小禾去看过。

他回来说:「那个坑没有了。」

何五说:「没有了。」

何小禾说:「那以后掉不下去人了。」

何五说:「掉不下去。」

洲上那三只的事,五月二十前后漏了一点风声。

是扈长龄先提的。

他在米行门口跟人说,水落了,洲露了,洲上去年那一窝要是没挖干净,今年就该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就要趁小拿。」

他说:「小的好拿。」

他说:「大的拿不住,小的还拿不住?」

围着听的人里有人应和。

郑九也在。

他这回没有往前挤。

他站在后头,听了两句,转身走了。

何五听见了。

那天夜里他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到堤上去找周伯川。

周伯川正在口子边上。

何五说:「周老伯。」

周伯川说:「你脸色不好。」

何五说:「洲上有人要去。」

周伯川说:「我知道。」

何五说:「那怎么办?」

周伯川拄着竹竿,往下游看。

他说:「水要涨了。」

何五说:「什么时候?」

周伯川说:「看云。」

他说:「云从南边来,压得低,压到江面上就是雨。」

他说:「下了雨,洲就淹了。」

他说:「洲一淹,人就上不去。」

何五抬起头看天。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那只鞋是五月十五找回来的。

那天何小禾跟几个孩子在石矶边摸螺。

他把手伸进一块碎石底下,摸出一只小鞋。

布底的,湿透了,带子断了一根。

那块碎石离水面只有半尺。

水落以后,碎石露在外头。

何小禾举着鞋跑回家。

他说:「我的鞋!」

刘氏接过去看。

她说:「是这只。」

她说:「你那只掉了一个月了。」

何五从里屋出来。

他看了看那只鞋,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一只。

灶台上那只是他四月从石头缝里摸出来的,摆了一个月,早就干了。

他把两只鞋并在一起。

一样大,一样的布,一样的断带子。

刘氏说:「怎么会在碎石底下?」

何五说:「水冲的。」

刘氏说:「冲得进去,冲不出来。」

何五没有答。

他把两只鞋一起收了,收进柜里。

洲上那三只,它知道了。

它知道的法子不是看,也不是听。

是水。

洲在上游三十里,洲边浅水里那三样的动静很小,小得连鱼都不理会。

可它们动的时候,水就跟着动。

水动的那股劲顺着江往下走,走了三十里,走进老泓,撞在它两腮上。

它认得这个劲。

它每年沙该热的时候,都要往上游去一趟,为的就是这个劲。

今年它对不上。

它今年去得早,去得迟,去了两趟,都被人挡回来了。

它伏在泓底,把头抬起来半寸,又放下去。

那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

江上一片黑,看不见水。

快到子时的时候,江心里响了一声。

很闷。

像一口大缸在水底翻了个身。

何五站起来,往江上看了很久。

他回屋躺下,一宿没睡。

十四 故道

云是五月二十八从南边上来的。

上来的头一天,天闷得连狗都不叫。

第二天傍黑,云压到了江面上。

压到江面上以后,雨就下来了。

下了两天两夜。

蔡家渡的人说,这两天的雨是三十年里最大的一场。

洲是三十日淹的。

先是北边那片浅水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

后来整个洲只剩中间那一块高的,高出水面一尺。

扈长龄那一拨人没能上去。

雨下的第二日他们到渡口看过一次。

船出不去。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浪把船推回来。

有人说等雨停。

等了三日,洲淹得只剩一块巴掌大的沙。

再后来连那一块也不见了。

何五在雨里上过一趟堤。

他站在口子边上往下看。

口子里水满得往外溢,溢出来的水是浑的。

周伯川也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几日堤上日夜有人。

四十个差役,加圩里的丁,一共一百多口,分成三班。

沙袋从渡口挑到堤上,一担一担,挑了两天。

夜里堤上点灯,灯排成一串,从东头排到西头。

灯照在水面上,水面是浑的,浑里翻着白。

施敬修在堤上住了四夜。

他没有坐轿回去。差役在堤上给他搭了一个棚,他就睡在棚里。

第四夜他在棚里问了周伯川一句。

他说:「老丈,今年这一汛,堤撑得住吗?」

周伯川说:「撑得住。」

施敬修说:「你凭什么说撑得住?」

周伯川说:「凭那个口子。」

他说:「口子里走水。」

他说:「水有地方去,堤就不吃劲。」

他说:「从前水没地方去,就顶堤。」

他说:「顶了三十二年。」

施敬修说:「那今日呢?」

周伯川说:「今日它有地方去了。」

他说:「是它自己开的。」

后来何五说了一句。

他说:「洲没了。」

周伯川说:「洲年年淹。」

他说:「淹了才好。」

何五说:「好?」

周伯川说:「淹了人就上不去。」

他说:「上不去,里头那几只就长着。」

何五看着他。

他说:「周老伯。」

周伯川说:「嗯。」

何五说:「你也知道了。」

周伯川说:「我猜的。」

他说:「四月十六那两筐,抬下水的时候歪了一下。」

他说:「这个我听说了。」

他说:「滚了几个,没人捡。」

何五说:「三个。」

周伯川点了点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领子里。

他说:「三个够了。」

雨停的前一夜,堤上出了事。

那一夜水还在涨,施敬修从县里调了四十个差役上堤守夜。

守到三更,有人慌了。

那人喊:「堤要坐了!」

守夜的人一下子乱了。

有人提议敲鼓。

他说:「敲鼓聚人!」

他说:「把圩里的都敲起来!」

那人是县里的差役,姓什么没人记住。

他已经把手伸向鼓槌了。

周伯川从堤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可他走到的时候,那人的手已经停住了。

周伯川说:「不能敲。」

那人说:「为什么?」

周伯川说:「它在底下。」

那人说:「在底下更好。」

他说:「敲起来把它惊走。」

周伯川抬起手,往江心里指。

他说:「它不走。」

他说:「它一听鼓就往下沉。」

他说:「它往下沉,就沉在堤底下。」

他说:「堤底下是槽。」

他说:「它沉在槽里不动,槽就不通。」

他说:「槽不通,水就往堤上顶。」

他说:「你要把堤顶塌,你就敲。」

堤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雨点子砸在鼓面上,噗噗地响。

响了很久。

那个人把手收了回去。

后来守夜的人用的是锣。

锣的声音往上走,不往下沉。

它在水下听见了那一夜所有的声音。

它听见锣。

它听见几百双脚在堤上跑。

它听见有人在哭,哭的是个妇人。

它听不出这些。

它只知道水涨了。

水一涨,槽就深了。

它等的就是这个。

它在老泓里等。

涨水的那些天,泓里也不静了。

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多:整棵的树、草垛、一块门板,还有一只木盆。

木盆从它背上滚过去,滚得慢,它用鼻子顶了一下,顶开了。

水浑,浑得它看不见自己的吻。

它不靠眼睛。

它靠水的那股劲。

水在涨的时候,槽里的劲是往上的;水在落的时候,劲是往下走的。

它就等那个往下走的劲。

它等了三日。

六月初三,水开始落。

落的第一夜,它动了身。

它出老泓,进槽。

槽里水满,走得畅快。

它一路往上,走到洲。

洲还在水下,只有中间那一块露着。

它绕着那一块走了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浅水里出来了三样东西。

三样都很小,小得还没有它一片鳞大。

它们绕着它的吻转。

转的时候蹭到它的须。

那股味是它的味。

它认得。

它没有张口。

它把头往下压,压到它们能爬上去的地方。

压得很低,低得它的吻都埋进沙里一半。

第一只爬上来了。爬的时候爪子打滑,滑了三次。

它一动不动地等。

第二只爬到一半,被水冲开了半尺。

它没有去追。

它把头往那边挪了半寸。

那一只自己回来了。

第三只最慢。

第三只爬到它颈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分。

它等它们爬稳了,才动。

它往下游走。

走得极慢。

它身上驮着东西的时候,走得比平常还要慢。

那一夜有人在堤上看见了。

看见的是何五。

他起夜上堤,走到口子边上,看见江心有一道黑的。

那道黑在往下走,走得不快。

黑的后头,跟着三个小小的影子,一前一后,跟着水走。

他没有喊。

他站在那儿,一直看到看不见。

天亮以后他跟周伯川说了。

周伯川说:「看见了?」

何五说:「看见了。」

周伯川说:「几只?」

何五说:「三个。」

周伯川说:「好。」

退堤的批复是六月十二下来的。

批的是:让出河滩三十丈,新堤自旧址退三里,工费县里出三成,圩里出七成。

扈长龄看完批复,在账房里坐了半天。

后来他出来了。

他说了一句。

他说:「七成就七成。」

退堤是七月动工的。

动工那天,周伯川把那根竹竿插在新堤的基上。

竹竿插下去的时候,柳枝已经活了,抽了三寸长的新条。

有人问他为什么插竹竿。

他说:「我守了三十二年。」

他说:「这三十二年我探堤都用这根竿。」

他说:「新堤起来,我用不着了。」

退堤的那些日子,郑九还在下网。

他没有再去湾里。他往下游去了二里,在一处新淤的滩上下网。

那儿的鱼比往年多。

他一日能打二十斤。

他把鱼挑到扈家,挑了三回。

第三回挑完,扈长龄叫住他。

扈长龄说:「郑九。」

郑九说:「东家。」

扈长龄说:「你的钱还清了。」

郑九说:「清了。」

扈长龄说:「清了你还挑?」

郑九说:「挑惯了。」

扈长龄笑了一下。

他说:「下回挑来,我按市价给钱。」

郑九说:「按市价就按市价。」

他挑着空担子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他说:「东家。」

扈长龄说:「嗯。」

郑九说:「新堤退了三里,你那两百亩……」

扈长龄说:「少了三十亩。」

郑九说:「哦。」

扈长龄说:「可旧滩上淤出来的,今年是十七亩。」

他说:「明年还会多。」

他说:「三年不上赋。」

郑九点了点头,挑着担子走了。

八月,新堤成。

新堤离老河床三里,中间那一带旧滩空着,里头长草。

有孩子在那儿放牛。

新堤成那一日,周伯川没有来。

七月半以后他就没有上过堤。

何五去看过他两回。

第一回他还能坐起来,坐在门槛上,跟何五说了几句话。

他说:「口子那边你去看看。」

何五说:「我去看了。」

周伯川说:「水走得稳不稳?」

何五说:「稳。」

周伯川说:「稳就好。」

第二回何五去,他躺着。

他还是问了那句。

他说:「水走得稳不稳?」

何五说:「稳。」

周伯川说:「好。」

他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那根竹竿,何五替他插在了新堤的基上。

插的时候竿头已经裂了。

裂口上缠了一道麻。

那一截柳枝,是活的。

旧堤那一段还在。

退堤以后它就空在那儿,没人拆,也没人用。

四月十八那一夜坐下去的三段石头,一半陷在泥里,一半露在外头。

那年秋汛的水从上面走过两回,走过以后,泥就平了。

初三那夜它从泥里爬过去留的那道痕,早就没有了。

何五去找过一次。

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片被水冲光的石板。

石板上什么也没有。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回去了。

堤不退的那三年里,老河床年年走水,走得很稳。

蔡家渡的人说,江里那个东西后来就没有出来过。

也有人说出来过。

他们说的多半是夜里那一声闷响。

一声,很闷,像一口大缸在水底翻了个身。

听过的人都不害怕了。

他们说:「江动。」

说完就翻身接着睡。

那年秋天,何小禾在滩上捡到一片鳞。

青黑的,巴掌大,边缘发白。

他拿回家,摆在窗台上。

刘氏说:「扔了。」

何小禾说:「不扔。」

刘氏说:「脏。」

何小禾说:「不脏。」

他说:「它背上是凉的。」

刘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那片鳞在窗台上摆了很多年。

摆到后来边上都白了,白得像一块旧木片。

何小禾还是没有扔。

它在老泓底。

那一窝小的长到第二年夏天,就跟它下过一趟槽了。

它们走得比它快。

它走得慢,它就走在最后头。

它走在最后头,是怕它们走散。

这是它这一辈子学会的很少的几件事里的一件。

它守着这条江的时间,比岸上任何一个村子都长。

人怕它。

它也怕人。

这两样从来都是一样的。

本篇据《聊斋志异·猪婆龙》母题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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