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心。
只是一具傀儡。
我诱得大靖最骁勇的少年将军倾心于我,一往情深。
可十里红妆,大婚良宵。
我要杀的人,正是他。
醒木一拍,全场皆惊。
“傀儡无心,偏种情深千载恨;将军有骨,甘倾铁血一生魂。逆天破契终离妄,烬骨逢欢始归真。”
01
霜降。
雁回关外尸横遍野、黄沙漫天,隐约能感受到凛冬将至的萧条味道。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血墨。
我一袭刺目红衣大氅,踉跄奔逃在遍地断臂残肢上。
身后黑雾翻涌,那是主人南宫长生用巫术刻意释放的,佯装追杀我的诡异邪祟。
为这场蓄谋三年的入局,铺好最可怜、最无辜的开场。
傀儡本是无痛无惧,可狂风刮过肌肤,我却精准演绎出了颠沛孤女的惊慌怯懦。
我跌撞着扑到厚重的城门下,白皙轻薄的手掌狠狠拍砸冰冷的门。
声音颤抖得破碎不堪,在漫天黄沙中格外凄凉。
“开门!求求军爷开门救救我!有东西在追我……求求军爷……”
我演得天衣无缝。
临行前,主人同我说:“月芒,你要记住,你无家、无亲、无迹可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让你满门尽灭,全族人唯你活了下来。”
我要扮演一个绝境求生的孤女,干净得像一块玲珑白玉,无暇、纯洁。
突然出现在叶怀生的生命中,恰好能抚平他心底三年未愈的伤痕。
我太了解叶怀生。
我知晓他是大靖最骁勇的少年将军,十七从军,十九封侯,二十又二镇守北疆。
一身傲骨,杀伐果决。
我更知晓他心底,藏着一抹月光。
但那个女人是谁,我始终看不清面庞。
只知道她曾救叶怀生于深山,又陪伴了他三年时光。
我曾问主人:“为什么要我去接近叶怀生?”
主人只淡然一笑:“月芒,以后你会懂的。”
02
城楼高处,忽然落下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
穿透呼啸风沙,猝不及防钻入我耳中。
“何人叩关?”
我猛地抬头。
冷月悬天,城墙上亮着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玄色银纹的将军常服,衬得那人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坚韧,立于漫天风沙寒夜之中。
是叶怀生。
我依旧抬着头,望着城墙上的那个人。
“军爷……求你救救我吧……”
说罢,我便跪了下去,跪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我心中明白,这样极具冲击感的画面,一定会让他动容。
叶怀生不会见死不救。
何况我只是个孤苦无依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
那夜,在我跪下之后,叶怀生果然放下了所有警惕。
他安排手下将我带进门。
我垂着眼睫,努力做出一副惊慌无措的模样。
几滴清泪挂在我脸上,楚楚动人。
我一步步走向的是我的猎物。
主人曾与我说了计划。
她要我接近叶怀生,然后让他爱上我。
“爱上之后呢?”我问。
“爱上之后,再甩了他,如何?”
主人莞尔一笑,笑中似有狡黠。
“或者,甩了不够,那就杀了他。”
我微微一怔。
不懂主人究竟为何要这样安排。
但我只是一具傀儡,我要听话。
那夜被救之后,虽然没有军医来为我诊治,但叶怀生依旧安排了一名侍女给我端来一碗安神药。
侍女匆忙说道:“姑娘,这里是战场,条件艰苦,咱们军医抽不出空来,叶将军安排我给你拿一份战士的安神汤药来,你先喝了好好睡一觉。将军说,待到明日醒来,你再自行离去即可。”
自行离去?
叶怀生竟然只让我留宿一夜?
我没有变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满心感谢地对侍女点点头。
“替我谢过军爷……哦不,是叶将军。谢谢他能收留我这一夜,小女子感激不尽。”
侍女又叮嘱我几句军营中的规矩之后,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端起汤药碗,又斜睨了一眼门外摇曳飘忽的灯火。
小口啜饮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喃喃:“好苦……”
直至汤药见底只剩残渣后,方才放下碗,佯装沉沉睡去。
门外闪烁摇曳的灯火下,叶怀生紧贴着房门的身影见我睡下,方才转身离去。
叶怀生怀疑我,这也正常。
毕竟边关苦寒之地,忽然冒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实在不合常理。
不过我会让你信我的。
我们走着瞧。
03
我累极了,躺下没多久便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闭上眼睛,就是梦。
梦中我一袭红衣罗裙,站在一片黑色的湖泊深处。
我感受不到冰冷,但内心却是一片苦寒。
“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只感觉周围危机四伏,似有东西要从暗中出现。
“别、别抓我。求求了……救救我……”
或许是方才那出戏演的太投入,我竟然感觉周围暗流涌动的危机,是主人放出的迷障。
不过,梦中的迷障是血红的,好似真的准备要我性命。
梦里我拼命呼喊,身体在湖中挣扎。
不知何时,湖泊已经干涸,我仰躺在淤泥中,睁开眼看到的竟是数不尽的血人。
他们好似都被剥了皮,身上血肉蠕动,口中和含糊不清地痛苦哀嚎。
也是这时,我忽然看见在那一堆血肉中,叶怀生也身处其中。
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口中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
“月芒……”
不知为何,忽的一下,胸口处好似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生疼。
脑海深处不停有东西翻涌似要翻卷出来,最终却又归于平静。
我捂住自己的双耳,失声痛哭。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人口中喃喃说道:“姑娘,姑娘,醒醒。”
我惊醒,睁开双眼面前是几张陌生又焦急的脸。
叶怀生也在。
侍女此时开口道:“姑娘,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方才你一直在喊救救你,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可是怎么叫你都叫不醒,于是唤来了叶将军和军医。”
侍女说着,用眼神示意我叶将军是哪位。
我当然知道,却装作局促的样子。
“叶……叶将军,给您添麻烦了。”
叶怀生看着我,眼中的疼惜之色几乎要藏不住,但他紧紧抿住嘴,强压下情绪。
“姑娘,你,可有家人?”
“没有。世道如此,我族人全灭,唯剩小女子一人孤身在这世间。”
我按照主人南宫长生教过的,一字不差的编撰着身世。
叶怀生低眉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笑?他为何要笑?难道看破了我的伪装?
紧接着,叶怀生便开口道:“既然如此,姑娘就留下吧。”
我微微张口,难掩惊讶。
这就信我了?
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信了?
04
既然搞不清楚,那索性不去想了。
就这样,我顺利留在了叶怀生身边。
与之前不同的是,叶怀生总是找机会主动接近我。
这又是为什么?
主人跟我说过他的故事,在我印象中,叶怀生并不是一个轻浮之人。
更不可能被一个陌生女子的皮相勾了魂魄。
更难懂了。
我只是一具傀儡罢了,人性对于我来说还是太复杂,我没办法明白。
日复一日的相处,叶怀生对我愈加体贴。
军营粗粝苦寒,他把最暖的狐裘、最细软的吃食、最安稳的营帐,尽数留给我。风沙漫天,他会亲自为我拂去肩头尘沙;寒夜霜降,他会守在帐外,唯恐我受半点惊扰。
闲暇之时,他常来寻我静坐。
他常常一言不发,就静静看着我的眉眼,一看就是许久,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与落寞。
主上教我冷心、教我算计、教我杀伐,唯独没人教我,面对这般赤诚温柔,我该如何不动分毫真情。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对叶怀生动情了。
可一边是主上的任务,另一边是自己的私欲。
我该如何选择?
“月芒,你要怎么选?”
正在我愣神的间隙,叶怀生拿了两匹布料过来。
一匹红艳似血,危险又张扬。
一匹素白恬静,温柔又内敛。
我想了想,轻轻抚上白色缎子,好似做好了决定。
“就这个吧。”
叶怀生笑着摸了摸我的鬓发。
那一刻,月色温柔,他眼底的情愫,尽数倾覆了我傀儡半生的荒芜。
我第一次生出逆天的念头:我不想杀他。
我不想毁了这个一生坦荡、忠勇赤诚、真心待我的少年将军。
05
边关的战火在这三个月中已经接近尾声,叶怀生的三年戍边转瞬落幕。
战火平息,山河安定,叶怀生戍边有功,圣旨临门,召他即刻回京领赏复职。
临行前夜,他独登城楼,携酒临风,看尽北疆夜色寂寥。我悄悄随他而上,立在他身后白衣翩翩,无声相伴。
夜风萧瑟,吹散他满身锋芒,只剩无尽温柔缱绻。
他回头望见我,眼底落寞瞬间消融,伸手轻轻拢住我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明日回京,往后岁岁安稳,再也不受边塞苦寒。”
我抬眸望向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将我轻揽入怀,没有看到我眼底化不开的忧伤。
回京之后,就是我该践行任务的时候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回京之后,他第一时间禀明双亲,执意求娶我为妻。
叶怀生的父亲叶老将军暴怒。
“这几个月的风言风语吹进我们叶府的还不够多么!都说你在边关捡了个狐狸精,被她迷得失了心智!现在竟然还跟我说要明媒正娶她!我告诉你叶怀生,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你休想!”
叶老将军的怒声呵斥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我也不例外。
我倚靠在门上,看着天边的月亮,茫然无措。
后来叶怀生敛声同叶老将军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只知道,良久之后,叶老将军的房中传来一声长叹。
“也罢,也罢。你不该辜负她。”
她?她是谁?
是叶怀生心中的那个人么?
没容我多想,叶怀生便兴冲冲来到我面前。
“月芒,父亲母亲同意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又一次呆愣在原地。
为什么又是这样,像当初叶怀生轻易信任了我的虚假身世一样,叶老将军为何忽然转变了态度?
我还是不懂,我只是一具傀儡。
人性、人心,真的太复杂了。
我点点头,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叶怀生只当是我喜极而泣,我却不明白这眼泪是为何而流。
叶府好事将近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间,京中人人艳羡。
谁人不知将军叶怀生,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半生杀伐、洁身自好,为一个故人执念三年、郁郁寡欢。
如今一朝归来,倾心孤女,十里红妆铺路,满心偏爱予人,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心悦南宫月芒。
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覆满长街,大婚吉日已定,朝野皆知这场盛世婚典。
我住进幽静别院,日日静待婚期。
没人知道,曾经我空荡的胸膛中,如今多了一块炽热如火焰的东西。
那是心。
也是傀儡的大忌。
一旦七情圆满,傀儡便会逐渐脱离主上意识操控,拥有独立本心。
如今的我,只差一味大悲之苦,便可修的完整人心。
可宿命枷锁从未松动 ——
我能生情,却不能叛主;我能动心,却不能违令。
临行前主人对我说:“月芒,你要在大婚当日,杀了叶怀生。”
“可我该怎么做?”
“将鸠毒衔于口中,亲口喂给叶怀生。这鸠毒对傀儡毫无用处,可对人来说,十死无生。”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主人南宫长生与我定下的傀儡之契。
傀儡唯一的解脱,唯有身死咒灭。
我一动心,便是死局。
而大婚吉日将近,满堂红绸已铺就地狱红毯,那杯夺命喜酒,我端也死,不端也死。
世间果真没有两全法么?
如何才能不负如来也不负卿?
06
婚期如约而至。
十月初一,秋末,大吉,宜嫁娶。
京城十里长街红妆绵延,鼓乐喧天,喜乐震地。将军府宾客盈门,皇亲贵胄、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人人举杯恭贺,盛赞少年将军良缘天赐、终得圆满。
满堂喜庆灼灼,红烛高燃,映得整座府邸暖意融融,唯独我一身凤冠霞帔,心底寒凉彻骨。
嫁衣鲜红似血,衬得我眉眼绝色温婉,可周身傀儡血纹早已赤红发烫,剧烈震颤,随时准备反噬神魂。
吉时已至。
礼官高亢唱喏,响彻喜堂。
“新人拜天地 ——!”
红绸牵引,我被牵着转身。
抬眸瞬间,我撞进叶怀生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底。
他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俊朗,褪去所有戍边冷寂、三年沉郁,眉眼是我从未见过的明媚璀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满堂掌声雷动,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喜乐声声,热闹喧嚣,衬得我心底的悲凉愈发刺骨。
一日喧闹,夜幕渐沉。
我坐在红烛喜帐中,痛苦难以言喻。
主上的秘术压迫骤然暴涨,死死禁锢我的身躯,操控我的指尖,逼我向前,逼我覆毒。
神魂撕裂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两股力量极致拉扯、寸寸凌迟 ——
在痛苦挣扎中,我竟生出了丝丝疑惑。
若说叶怀生对我生情是一件我想不通的事,那我对他动心难道不也令人匪夷所思么?
那些时常出现在我心中的遗憾是什么?
面对叶怀生的眉眼没由来生出的熟悉感是什么?
那个梦,梦中他呢喃我的名字,又代表了什么?
难道当真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么……
此刻的痛苦已经让我的脑子混乱无比,思绪繁杂。
连叶怀生推门而入来到我身边我都没有注意到分毫。
“月芒,月芒,你累了么?为什么手心出了这么多汗?”
我顾不得其他,一把掀开盖在面前的红绸,望着叶怀生的双眼失声痛哭。
我舍不得我的将军。
他一生忠君爱国、戍守山河,一生坦荡赤诚、待人温柔,他从未负我、从未作恶,不该沦为百年恩怨的牺牲品,不该死于大婚良辰、满心欢喜之时。
哪怕逆天叛主、粉身碎骨,我也要护他。
我咬牙凝力,任由滚烫咒纹寸寸撕裂神魂,轰然燃烧半条傀儡性命。
咔嚓 ——
无形锁链寸寸崩碎。
千里深山之中,南宫长生稳固百年的秘术操控,骤然彻底断裂!
随着傀儡之契崩碎,我也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我看到一道虚影于虚空来到房中,那是我的主人南宫长生。
红绸无风狂舞,阴风骤起,烛火剧烈摇曳。
我控制着最后一丝没有沉沦的意识对叶怀生说:“怀生,快跑。对不起。”
但为什么,是我的错觉么?
为什么主人和叶怀生并肩而立,眉眼带笑?
“月芒,做得很好。”
此刻我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力气,骤然间脑海中的一切轰然倒塌,连带着刚生出的人心都要碎成几块了。
原来,我只是叶怀生和主人的棋子么?
07
彻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像是神魂被生生剥离、碾碎,我撑不住浓重的眩晕与苦楚,最终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整整昏迷了七日。
无人知晓,这七日里,南宫长生寸步不离守在叶府卧房之中。
借陪护之名,日夜以精纯灵力温养我的躯体。
既然傀儡之契已破,她便重塑我早已被定下桎梏的身躯根基,为我新生的灵魂铺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袭青衫的叶怀生缓步而入。
他指尖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七日不眠不休的煎熬,尽数刻在素来冷峻的眉眼之间。
“月芒她怎么样了?”
南宫长生立在床榻另一侧,望着我毫无血色的面容,语气平静笃定:
“无大碍,再等两日便可苏醒。”
闻言,叶怀生缓缓坐在我身边。
他抬手,将那碗用来掩人耳目的汤药,尽数细细倾入窗边的兰草花盆之中。
苦涩的药香淡淡弥散,又很快被窗外的清风吹散。
主上看着叶怀生不由觉得好笑,打趣道。
“为了不让你府中的人对月芒昏迷的事情起疑,你倒是事事周全,半点纰漏不肯留。”
叶怀生垂眸望着我苍白的侧脸,只牵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无从应答。
那场盛大隆重的婚礼之后,少夫人却在洞房当夜昏迷不醒,叶府上下都乱成了一锅粥。
叶怀生却从容淡定,只对叶老将军和叶老夫人谎称,月芒是在边关的时候受过旧伤,自己对病情十分了解,自己亲自照料即可不要任何人参与。
叶老将军虽心有疑惑却也不便再过多干涉儿子的事情。
只留下一句:“怀生,你做事有分寸,为父放心。”便离开了。
屋内静落无声,唯有窗外秋风簌簌作响。
良久,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微凉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我们赌上一切谋划的这一切,真的能成功吗?待月芒醒来知晓所有真相……她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让她受了这么多苦楚?”
“不会。”
南宫长生打断了他的疑虑。
“我了解月芒,她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如果不这样做一番操作,她永远只是一具傀儡,永远无法拥有灵魂,即便生出人心也不行。放心吧,等她再度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所有的隐忍、算计、剧痛与隐瞒,皆为换她一世新生。
叶怀生指尖微微收紧,喉间低低吐出四个字:“但愿如此。”
08
秋霜覆庭,岁序更迭。
又是一年霜降。
大抵是熬过了半生寒凉,连时序风霜落在我身上,都只剩温温柔柔的暖意。
我坐在叶府后院的老榕树下,倚着软榻纳凉品茶,周身暖意融融,眉眼皆是松弛安然。
身侧侍女手执团扇,不时为我添上温热的清茶,看着我悠然的模样,忍不住轻声规劝:“少夫人,您身子刚痊愈不久,可千万别在风里坐太久,若是染了风寒,被将军知晓,奴婢定然要受责罚的。”
我指尖捻着温热的茶盏,唇角扬起一抹慵懒又狡黠的笑意,嗓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娇憨:
“谁管他呀。”
“少夫人……”
“放心啦。”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笑意澄澈温柔,“你们将军素来嘴硬心软,最是疼我,爱屋及乌,又怎么会真的怪罪伺候我的人?”
我抬眸望向满院秋光,风摇榕叶,光影流转,岁岁年年皆是难得的静好。
从前我是无根无魂的傀儡,岁月于我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机械枯寂。
春夏秋冬,四季风月,我皆无感无念。
可如今不同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便自身后骤然响起。
带着淡淡的笑意,裹挟着秋日的温柔:
“哦?夫人这是当着旁人的面,偷偷揶揄我?”
温热的气息骤然笼罩而来,叶怀生高大的身影将我全然笼罩。
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素白的衣襟,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细碎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惹得我浑身微颤,忍不住咯咯轻笑出声。
“哎呀,别闹。”
我笑着拍打叶怀生精壮的手臂,他作势将我拦腰抱起。
“夫人,该回屋了。有故人远道来访。”
我微微一怔。
故人……
难道是……
“是主上大人么?”
我声音中难掩兴奋之情。
叶怀生笑着点头,看着怀中的我,眼底充盈着幸福的光。
他抱着我缓步穿过雕花回廊,走过落满秋叶的庭院,一步步走入暖意融融的正厅。
屋内燃着安神的暖香,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满屋明亮温柔。
厅堂正中央,立着一道清逸出尘的兜帽身影。
叶怀生轻轻将我放下,我当即飞奔到主上面前。
看见如今的我鲜活灵动、眉眼皆暖的模样,南宫长生眼底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月芒。”
南宫长生轻声唤我,语气温柔释然,“好久不见。”
“主上大人……”
望着这张熟悉温柔的眉眼,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便看见主上一直守在我的床边。
我惊惧万分,作势想要跑,却被一旁守着的叶怀生轻轻拥入怀中。
一边轻拍我的后背一边安抚。
“月芒,别怕。现在一切都好了,都结束了。”
“月芒,还记得多年前的深山旧居吗?”
听到这里,我混沌的脑海中竟然开始丝丝清明起来。
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绵长的追忆,一点点翻开尘封的过往。
“当年我身负重伤,被朝野贼人追杀,濒死倒在深山之中,是初开灵智、尚且懵懂单纯的你,捡到了我。”
“你不懂世间纷争,只凭着一丝纯粹的善意,将我藏在深山竹屋,日日为我采药熬药,守了我整整三年。”
“那三年,是我此生最干净、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没有朝堂诡谲,没有沙场厮杀,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一座竹屋,一缕炊烟,日日有你相伴。”
叶怀生眸色温柔深沉,眼底满是追忆与缱绻。
“我本想伤势早已痊愈,京中那些贼人们也以为除掉了我而放松警惕,逐个浮出水面,正好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回京,处置了贼人也可向家父请婚。”
“但你却消失了。走的无影无踪,不声不响,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终于被我找到一丝线索,就是南宫长生。”
叶怀生低头望着我泛红的眼眸,字字郑重。
“我终于知道,你是她亲手所做的傀儡,也是她最宠爱的那一个。”
“你知晓我的身份,知晓朝堂凶险,更知晓你傀儡的身份一旦暴露,你我之间便再无可能。也怕南宫长生不答应,所以一走了之。”
泪水无声滚落,一颗颗砸在衣襟之上。
南宫长生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痕,接着说:
“后来叶怀生千里寻我,寻至山门,将你们深山相伴的过往、他对你至死不渝的心意,尽数告知于我。”
“我阅尽世间情爱纠葛,本以为傀儡无情,草木无心,可我在你身上,看见了独一无二的真心。你虽为傀儡之身,却生出了最纯粹、最炙热、最干净的人心。”
南宫长生眸光温柔,字字皆是成全。
“他并非浪子。我看着叶怀生为你疯魔、为你执着、为你甘愿舍弃前程功名,便知他对你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此生笃定、至死不悔。”
“所以,我与他彻夜长谈,筹谋良久,最终定下了这唯一的破局之法。”
“傀儡契根深骨血,束魂锁禁锢神魂,寻常法术、逆天灵力,皆无法强行破除。”
“先让你生出人性人心,再由你自己亲手挣脱傀儡契,打破禁锢,重生出属于南宫月芒的灵魂。最后我将你肉身补全,你便可以重新来过了。”
我安静地听完所有,满心酸涩滚烫,万般情绪翻涌不休。
是的,我是幸运的。
拥有爱我如母的主上大人,予我形体,予我温柔,予我绝境之中的生路。
视我如生命的此生唯一的爱人,予我真心,予我归宿,予我人间岁岁圆满。
番外
七年后。
京中,霜降。
繁华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人声鼎沸。
秋日的暖阳铺遍整座京城,烟火繁盛,歌舞升平。
临街最热闹的临江茶馆,日日宾客满座,说书先生的段子更迭不休。
雕花精致的青油马车稳稳停在茶馆门口,车夫利落掀开车帘,当即跳下来一位稚童。
“娘亲!快些快些!再晚就要没有好位置啦!”
“瞰儿,跑慢些。娘追不上你。”
他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拽着风筝,从叶府的马车上跳下来就往茶馆狂奔。
正是我与叶怀生的独子,取名叶知瞰。
我身着一袭华贵温婉的烟霞色锦裙,鬓边簪着一支温润的玉簪,缓步走下马车。
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无奈又温柔。
茶馆内茶香袅袅,人声喧沸。
我们来得恰好,最外围的木桌还余两张散座。
我牵着瞰儿落座,小二立刻殷勤上前沏茶奉点。。
不过片刻,高台之上,身穿蓝布长衫的说书先生缓步走出。
手持折扇,轻摇慢展,随后“啪”的一声,醒木重重拍落案上!
好戏开场。
“上回书说到!”
“这痴男怨女红尘作伴的故事数不胜数,而今霜降,秋风正好,老朽便再与各位说一则旷世奇谭!”
“傀儡无心,偏种情深千载恨;将军有骨,甘倾铁血一生魂。逆天破契终离妄,烬骨逢欢始归真。”
“那年深山初遇,将军身负重伤,濒死蛰伏,偶遇一懵懂佳人。世人皆道那女子无根无源、身世成谜,却无人知晓——那是一尊历经百年岁月、本无心无情的傀儡灵身!”
“傀儡本无魂,无心亦无爱,浮沉尘寰,身不由己,本该一生孤寂、万古寒凉。可偏偏一朝相逢,一眼沉沦,懵懂灵识生出七情,冰冷躯壳长出真心。”
“后来时局动荡,世事翻覆,女子自知身份殊异,怕累他前程,怕误他终身,甘愿忍痛别离,悄然而去,独自承受世间孤苦。”
“而那位铁血将军,一朝痊愈,遍寻山海,踏遍红尘,千里追迹,岁岁等候,从未轻言放弃!世人见他杀伐凌厉、清冷寡情,却不知他半生奔波,皆为一人执念,满心牵挂,只为一人而归!”
“为换她自由身,为予她活人魂,他甘愿入局隐忍,背负误会与狠心,与世外高人联手筹谋,以万般隐忍,换她一场脱胎换骨!”
“世人皆叹情深不寿,皆道人殊途异难相守,皆言傀儡无情、战神无心。可偏偏这世间最极致的深情,从来都不拘身份,不畏天命!”
……
说书先生说的旷世奇恋,引得众宾客纷纷落泪。
我的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过尽千帆的畅然。
醒木再落,余音绕梁。
满堂宾客久久无声,随后轰然响起阵阵掌声。
小小的叶知瞰趴在桌前,听得认真。
我摸着瞰儿的头,心中已经再无遗憾。
正欲开口,身后忽然覆来一片熟悉的阴影。
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熟悉清冽的气息将我温柔笼罩。
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独属于我的万般宠溺。
“听完了?夫人,该回家了,为夫的余生漫漫,徐徐讲给你听。可好?”
“走吧瞰儿,爹来接你回家。”
我回头,撞入叶怀生盛满温柔星辰的眼眸。
阳光正好,秋风温柔,稚子在侧,良人相伴。
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