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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4:40:27

简介:一九七零年,十六岁的林砚舟一睁眼,发现自己重生了。父亲因公牺牲,母亲赵秀娥急着改嫁机械厂的周怀远,对方盯上的却是林家三间平房和那笔抚恤金。上辈子,林砚舟当牛做马养着周家老小,最后被一脚踢出门,姐弟五人散的散、死的死。这回他撂下一句话:妈你嫁人随你,房子和钱,一根针都别想动。母亲哭着骂他白眼狼,街坊笑他毛头小子撑不起家。林砚舟不吵不闹,守着三亩随身空间,从街道代写书信起家,一路把大姐转正、二姐送进学校、三姐供上高中、弟弟送去学开车。周怀远隔三差五上门找茬,街坊邻居等着看笑话,结果看着看着,林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等周家回过味来,红旗路谁不知道——林家那个大小子,惹不得。

作者:龙山的豹子精

第一章

林砚舟睁开眼的时候,枕头底下硌着一把钥匙。

是那种老式铜钥匙,齿牙磨得发亮,拴着一截红塑料绳。他摸出来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一整条时间线——1970年,红旗路,父亲林建国三个月前因公牺牲,母亲赵秀娥正在堂屋里跟外婆孙巧云商量改嫁的事。

他翻身坐起来,土墙上的月份牌停在八月。窗户外面传来隔壁胖婶剁猪草的声响,一下一下,闷沉沉地砸在砧板上。空气里有煤球燃烧不完全的呛味,混着玉米面糊糊的焦香。

“砚舟!你死屋里了?出来帮你大姐搬煤!”

赵秀娥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亮,急,带着一种急切想证明什么的劲儿。林砚舟闭了一下眼,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母亲赵秀娥,纺织厂临时工,三十二岁守寡,急着要嫁给机械厂的周怀远,对方答应带她和孩子们一起住进机械厂家属院。条件是赵秀娥得把林建国留下的三间平房腾出来,给周怀远的小儿子周小军结婚用。

林砚舟推开门,堂屋里坐了三个人。赵秀娥坐在方桌左边,手指绞着辫梢。外婆孙巧云坐在右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地上。对面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种“我是来帮你家解决困难”的温和表情。

周怀远。

“砚舟起来了,”周怀远笑着点头,“正说你呢。你妈说你在家帮着看弟弟妹妹,辛苦。以后搬到厂里宿舍,条件比这好,你也能松快松快。”

话说得漂亮,跟原主记忆里的每一次一模一样。林砚舟没接话,走到灶台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脑子里在飞速算账。林建国是厂里的正式工,因公牺牲后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四百六十块。这笔钱在赵秀娥手里攥着,但原主记忆里,赵秀娥已经取了二百块出来,借给了周怀远“周转”。

周怀远的大儿子周大强在街道修车摊干活,二儿子周小军在家闲着等房子结婚,女儿周小燕有哮喘,常年吃药。周怀远自己的工资一个月四十八块,养活五口人,紧得底朝天。

原主上辈子是怎么栽的?赵秀娥带着五个孩子搬进周家,三间平房过户给了周小军。林砚舟在周家住了两年,每月工资上交,给周小燕买药,给周小军凑彩礼,最后周怀远一句“你不是我亲生的”,把他赶出了门。大姐林砚秋为了给家里省口粮,嫁了个酒鬼。二姐林砚棠下乡后断了联系。三姐林砚宁初中没读完就进了街道糊纸盒。弟弟林砚安十六岁跟人跑长途货运,翻车死在半道上。

林砚舟把水瓢搁回灶台,转过身,看着赵秀娥。

“妈,你要改嫁,我没意见。”

赵秀娥眼睛一亮。

“但周叔不能住咱家房子,”林砚舟说,“三间房,我爸留给我们姐弟五个的。你要走,你自己走。房子不能动。”

堂屋里静了三秒。

孙巧云的瓜子不嗑了。周怀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柔和下来:“砚舟,你误会了,我不是图你家房子。厂里给我分了宿舍,两间,虽然挤一点,但一家人住得下——”

“那就住宿舍。”林砚舟打断他,“三间平房租出去,租金给我妈当生活费。周叔你工资养你三个孩子,我妈的工资养我们五个。各养各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赵秀娥的脸白了。孙巧云把瓜子往桌上一拍:“林砚舟你这是什么话!你妈嫁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外婆,”林砚舟看着她,“我妈嫁人我没拦。但房子是我爸拿命换的,抚恤金是我爸拿命换的。谁要动这两样,先把我林砚舟的命拿走。”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灶台上那把切菜刀就搁在手边,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刀柄不到一拃远。

周怀远站起来,笑了笑:“孩子还小,不懂事,慢慢说,慢慢说。”他拍了拍赵秀娥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去”,转身走了。

赵秀娥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怀远”,回头瞪了林砚舟一眼,眼眶红了。

“你爸走了,你就要翻天是不是?”

林砚舟把菜刀拿起来,刀尖朝下,“笃”地一声钉在砧板上。

“妈,我爸走了,这个家我来顶。你要嫁人,我风风光光送你出门。但你要是把家底搬空了去填别人的窟窿,将来你被人撵出来那天,别怪你儿子没提醒过你。”

孙巧云骂骂咧咧地走了。赵秀娥把自己关在里屋哭了一下午。林砚舟没去劝,他坐在门槛上,把原主的记忆和前世的信息一点一点捋清楚。

红旗路三间平房,房本上写的是林建国的名字。抚恤金还剩二百六。赵秀娥的临时工下个月到期,厂里明确说了不续。大姐林砚秋在街道缝纫组,一个月挣十二块。二姐林砚棠高中毕业待分配,三姐林砚宁初中在读,弟弟林砚安小学刚毕业。

家里五张嘴,外加一个随时可能把家底搬空的妈。

林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六岁少年的手,指节细瘦,掌心里有一层薄茧。他前世那个空间还在,意识沉进去的瞬间,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涩味扑面而来。三亩黑土,一口泉眼,一间砖房,外加堆在墙角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上辈子做农产品供应链攒下的家当,两万斤稻谷、三百桶食用油、几十箱罐头、五金工具、药品、布匹、一辆半旧的五菱宏光。

车是开不出空间的。但东西能拿。

林砚舟睁开眼,从空间里摸出一包水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散开的瞬间,他做了决定。

这辈子,谁也不伺候了。房子守住,户口留住,把四个姐弟全须全尾地带大。赵秀娥愿意嫁周怀远,随她去,但林家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许流进周家的门。

第二章

赵秀娥的改嫁比上辈子来得更快。

周怀远被林砚舟顶了一次之后,换了个打法。他不来家里了,改在赵秀娥下班的路上等,隔三差五送点东西——半斤红糖,一条咸鱼,一块的确良布头。东西不值什么钱,但赵秀娥吃这一套。她十八岁嫁给林建国,林建国是转业军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从来没给她送过花啊粉啊这些东西。周怀远会说话,会哄人,会在她抹眼泪的时候递手绢,会叹气说“秀娥你命苦”。

林砚舟冷眼看着。大姐林砚秋私下找过他一次,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手里搓着缝纫组带回来的碎布头。

“砚舟,妈要是真嫁过去,咱们怎么办?”

林砚秋比林砚舟大两岁,十八了。原主记忆里,大姐上辈子为了给赵秀娥凑钱,嫁给了运输社一个死了老婆的司机,那人喝多了就打人。林砚秋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三十岁那年喝农药没救过来。

林砚舟把一颗糖塞进林砚秋手里:“大姐,你哪儿也别去。缝纫组的活继续干着,我找人给你转正。妈嫁人是她的事,咱五个过咱五个的。”

林砚秋把糖纸剥开,含进嘴里,没说话。但林砚舟看见她肩膀松了一点。

赵秀娥正式提改嫁是九月头上。周怀远托了媒人来,条件开得很明确:赵秀娥嫁过去,林砚舟姐弟五个跟着过去住厂里宿舍,三间平房腾出来给周小军结婚。赵秀娥的户口迁到周家,抚恤金“补贴两家生活”。

林砚舟当着媒人的面,把房本拍在桌上。

“房子是我爸的名字。抚恤金是我爸的命。我妈嫁人,我不拦。但谁要拿这两样东西,咱们街道革委会见。”

媒人脸上挂不住,赵秀娥坐在旁边哭,哭完了骂林砚舟“白眼狼”“不盼着妈好”。林砚舟由着她骂,骂完了他说了一句话,把赵秀娥的哭声堵了回去。

“妈,你嫁过去,你的工资养周家三张嘴,周叔的工资养周家三张嘴。咱家这五个,我来养。但你记住,从你出门那天起,周家的事别往我这儿带。周小军结婚缺钱,周小燕买药缺钱,周怀远周转不开——别来找我。你儿子没那个义务。”

赵秀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心咋这么狠?”

林砚舟没回答。

他心不狠。他只是记得上辈子赵秀娥在周家受了气跑回来哭,他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全给了她,转头她就拿那钱给周小燕交了住院费。林砚秋在酒鬼丈夫家里挨打,他跑去接人,赵秀娥拦着不让,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林砚安死在货运路上,赵秀娥连骨灰都没去领,说“周家这边走不开”。

心软的人活不长。林砚舟上辈子死的时候三十四岁,胃癌,疼了三个月没人管。重活一回,他得把心肠搁在秤上称一称,该硬的地方硬到底。

赵秀娥是九月中旬走的。收拾了一个包袱,带走了她自己的衣服、一双半新的解放鞋、一面小镜子。林建国的东西她没动,孩子们的东西她也没动。走的那天早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林砚舟一眼。

林砚舟把一包水果糖塞进她包袱里。

“妈,受气了就回来看看。门给你留着。”

赵秀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了。

孙巧云在巷子口等着接她,祖孙俩擦肩而过的时候,孙巧云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让个毛孩子拿捏住了。”

林砚舟靠在门框上,冲她笑了笑:“外婆,慢走。以后别来了,家里没茶叶。”

孙巧云气得直翻白眼。

第三章

走了,家里剩了五个孩子。

林砚舟把所有人叫到堂屋里,开了个会。

“爸留下的钱还剩二百六。厂里下个月开始发遗属补助,一个人一个月八块,五个人四十。大姐缝纫组挣十二。加起来一个月五十二块。够吃饭,不够别的。”

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二姐,你高中毕业待分配,街道说年底之前有招工名额,我去跑。三姐,你继续念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砚安,你小学毕业了,先在家帮着做饭跑腿,等下半年复课闹革命结束了接着念初中。”

林砚安缩在凳子上,瘦得像根豆芽菜。原主记忆里这个弟弟最黏赵秀娥,赵秀娥走了他一声没吭,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林砚舟没去哄他,男孩子哭一哭没什么,哭完了该干啥干啥。

真正让林砚舟头疼的是房子。

三间平房,东边一间林建国和赵秀娥住,中间是堂屋兼灶房,西边一间隔成两半,一半林砚秋和林砚棠住,一半林砚宁和林砚安住。林砚舟自己住堂屋后面搭的一个小棚子里,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上辈子周小军结婚占了东屋,林砚舟搬到了灶房角落里。这辈子东屋空出来了,林砚舟搬了进去,把棚子拆了,砖头重新码了一间小厨房出来。

胖婶站在院墙那边看热闹,嘴碎了一句:“砚舟啊,你妈走了,你们五个小崽子日子咋过?”

林砚舟冲她笑了笑:“胖婶,您家猪圈后头那棵花椒树该修枝了,再不修明年结不了几颗。”

胖婶一愣:“你咋知道?”

“我爸以前帮您家修过。我看您那树长得太密了。”

胖婶第二天端了一碗猪油过来,说是“给孩子们炒菜用”。林砚舟让林砚安把空间里拿的一包干蘑菇回送过去。胖婶拿着蘑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七零年城里买不到这种成色的干货,但她没多问。这条巷子里住的人,谁家没点来路说不清的东西。

日子得往下过。林砚舟白天在外面跑二姐的工作指标,晚上进空间收拾那三亩地。上辈子做农产品供应链的时候他有个习惯,每批货都要留样品。稻谷是正经的早籼稻,油是压榨菜籽油,罐头是黄桃和橘子的,保质期两年,空间里时间几乎停滞,拿出来跟新的一样。

但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往家里搬。左邻右舍都盯着呢,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突然顿顿白米饭红烧肉,不出三天街道就得上門。

林砚舟的搞法是细水长流。

胖婶家猪圈里的猪崽,他“帮着看”了三天,其实是从空间泉眼里灌了一壶水,掺在猪食里。半个月后那窝猪崽毛色油亮,比别人家的重了七八斤。胖婶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林砚舟“懂养猪”。作为回报,胖婶男人在肉联厂上班,隔三差五给林砚舟捎点猪骨头、猪皮、肥膘。林砚舟拿回家炖汤,姐弟五个喝得嘴上冒油。

街道缝纫组的组长姓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丈夫在副食品公司管仓库。林砚舟让林砚秋带了两瓶空间里的橘子罐头过去,说是“我爸以前战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吃”。韩组长推辞了一回,收下了。过了三天,林砚秋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从十二块涨到十九块八。

二姐林砚棠的工作指标最难办。街道待分配的青年排了上百号,林家没门路没背景,排到年底也未必有戏。林砚舟换了个思路,直接去红旗路小学找了校长。

校长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林砚舟没带东西,空着手去的。他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等陈校长开完会出来,递上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小学复课后缺额教师的代课方案。林砚棠高中毕业,成绩在班上排前五,语文数学都能拿得起来。红旗路小学一年级缺一个代课老师,一个月十五块,不占正式编制,但算基层工作经历。

陈校长把纸看了两遍,问林砚舟:“你写的?”

“我二姐写的,我帮着誊了一遍。”

“你二姐人呢?”

“在家备课。您要是点头,她明天就能来试讲。”

陈校长笑了一声:“你这个小子,有点意思。行,让她来试试。”

林砚棠试讲那天,林砚舟站在教室后门外听了一节课。二姐讲的是“日月水火”,声音清亮,板书工整,拿粉笔的手一点都不抖。陈校长坐在最后一排,听完点了点头。

林砚棠下课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攥着林砚舟的袖子说了一句:“砚舟,我以后能当老师了?”

“能。先代课,过两年有机会转民办,再往后考公办。”

林砚棠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林砚舟拍了拍她后脑勺:“行了,回家做饭。今晚吃红烧肉。”

第四章

找上门是十月底的事。

赵秀娥嫁过去一个多月,林砚舟一次没去过周家。赵秀娥回来过两趟,头一趟带了一包旧衣服给林砚安,林砚舟没说什么。第二趟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说是周小军嫌她做饭咸了,摔了碗。林砚舟给她倒了杯水,听完,没留她住。

“妈,你自己选的。”

赵秀娥抹着眼泪走了。

周怀远来的时候是晚上,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身上一股散白酒的味儿。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嗓门扯得老大:“林砚舟!你妈在你家受了气,你得给我个说法!”

左邻右舍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林砚舟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玉米面糊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周叔,我妈在你家受气,你找我要说法?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周怀远一噎,嗓门更高了:“她把工资都攥着不拿出来,小军结婚要置办东西,她一个当后妈的一毛不拔——”

“周叔,”林砚舟打断他,“我妈嫁你的时候,你答应的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她的工资养你三个孩子,你的工资养你三个孩子。你现在来问她要钱给你儿子结婚——你大儿子周大强在修车摊一个月挣十八,二儿子周小军闲在家里蹲着,你一个月四十八。三个人七十多块钱养三口人,不够花?”

巷子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周怀远的脸涨成猪肝色。

“林砚舟你少在这儿跟我算账!你妈嫁了我,就是我周家的人——”

“那你养啊。”林砚舟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妈嫁给你,吃你的喝你的,你养她天经地义。但她前头生的五个孩子,归我管。她的工资她愿意给你就给你,不愿意给你,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周怀远往前逼了一步:“你威胁我?”

林砚舟没退。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举到周怀远鼻子底下。上面是赵秀娥嫁过去之前,林砚舟让她按了手印的一份协议——房子和抚恤金归林家五个孩子,赵秀娥的工资由她自己支配,周怀远不得以任何理由索要。

“周叔,街道革委会盖了章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明天咱俩去革委会门口说道说道。正好把周小军占的那间房也说说——厂里宿舍是分给职工的,周小军一个没工作的闲人,凭什么占两间?”

周怀远的酒醒了一半。他瞪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撂了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林砚舟把纸折好收起来,冲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点了点头:“没事了,都歇着吧。”

胖婶从墙头探出脑袋:“砚舟,你那份协议真在革委会备了案?”

“没有,”林砚舟笑了笑,“但周怀远不知道。”

胖婶愣了两秒,嘎嘎乐出了声。

第五章

入冬之前,林砚舟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三间平房里东边那间腾出来,挂了个牌子——“红旗路街道代写代算服务点”。红纸黑字,贴在门板上,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代写书信、代算账目、代拟申请、辅导功课。

七零年城里识字率不高,街道上好多老头老太太不会写信,不会算工分,不会写申请补助的报告。林砚舟上辈子做供应链,跟各种报表账目打了半辈子交道,写个申请算个工分闭着眼都能干。林砚秋在缝纫组练了一手好字,林砚棠当老师正练板书,姐弟三个轮着坐班。

第一天来了三个老太太,一人写了一封给乡下亲戚的信,收了六毛钱。第二天来了个中年男人,要让帮算他家五口人一个月吃多少粮票才不超支,算完了给了两毛。第三天街道管民政的老刘找上来,让林砚舟帮着整理街道待业青年的登记表,干了两天,给了三块钱“劳务费”。

钱不多,但路子蹚开了。到了十二月底,服务点一个月能挣十二三块,加上大姐的工资和二姐的代课费,林家的月收入摸到了五十块出头。五口人吃饭穿衣,紧巴点够用了。

真正让林砚舟在红旗路站住脚的,是粮票的事。

七零年城里粮食定量供应,大人一个月二十八斤,小孩按年龄递减。林家五口人,林砚舟十六、林砚秋十八、林砚棠十七、林砚宁十四、林砚安十二,一个月统共一百一十斤粮票。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林砚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月二十八斤都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林砚舟从空间里拿粮出来补,但得有个说法。他跟胖婶男人搭上了线,用空间里的两瓶菜籽油换了一张“饲料票”,从肉联厂买了一麻袋碎米和糠麸。碎米掺在大米里煮饭,糠麸混着菜叶子喂了一只羊。羊是胖婶家母羊下的崽,林砚舟帮着接生的,胖婶说“送你了”。

林砚安每天放学去巷子后面割草喂羊,喂了三个月,羊长到四十斤。过年的时候林砚舟把羊宰了,三家邻居一家分了半斤肉,剩下的自家留着。那半个月林家灶房里天天飘肉香,林砚安吃得脸蛋都圆了一圈。

胖婶跟巷子里的人说:“林家那个大小子,比他爹还能干。”

林砚舟听见了,没接话。他在算另一笔账。

赵秀娥在周家过了三个月,手上一分钱没攒下来。周怀远每个月的工资交给她“管”,但周小军隔三差五来要钱,周小燕的药费一个月得走五六块,周大强修车摊挣的钱从来不往家拿。赵秀娥自己的工资填进去都不够,有一回林砚舟在粮店门口碰见她,人瘦了一圈,衣服还是出嫁前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毛边。

林砚舟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斤粮票塞给她。赵秀娥攥着粮票,嘴张了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砚舟,妈当时……”

“妈,”林砚舟打断她,“粮票拿着买点吃的。受不住了就回来,门还给你留着。”

赵秀娥到底没回来。但过了年,她把工资卡从周怀远手里抽出来了。周怀远闹了一场,赵秀娥这回没哭,叉着腰站在周家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周小军“吃白食的懒货”,骂周怀远“骗人骗到老娘头上”。孙巧云跑来劝架,被赵秀娥一句“你当初撺掇我嫁的,你现在给我收拾烂摊子”给堵了回去。

林砚舟听胖婶转述这些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抡圆了斧子,一截圆木“咔”地裂成两半。

“我妈这人,恋爱脑归恋爱脑,真吃亏了翻脸比翻书快。”

胖婶咂了咂嘴:“你这当儿子的,嘴也太损了。”

“实话。”

第六章

一九七一年开春,街道下来了招工指标。

红旗路分到两个名额,一个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一个是机械厂的学徒工。街道待业青年排了上百号,林砚棠排在第三十七位。按正常排队,排到年底也轮不上。

林砚舟没去排队。他找了陈校长。

陈校长这回没让他等,直接请他进屋坐了。林砚舟带了一包空间里拿的干木耳,用旧报纸包着,不显山不露水。陈校长收了木耳,听林砚舟把话说完,推了推眼镜。

“你二姐代课这半年,家长反映不错。街道那边我认识两个人,可以帮着递个话。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下半年复课,学校缺一个能带算术的。你二姐要是能兼着把三年级的算术课也接下来,我这边出个公函,证明她是‘教学骨干’,招工优先。”

林砚舟点头:“行。我二姐晚上回来我让她备算术课。”

林砚棠教了三年级算术,一周多上六节课,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但一个月后,纺织厂的招工通知送到了林家。林砚棠拿着通知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进屋抱着林砚秋哭了一场。

“姐,我有正式工作了。”

林砚秋拍着她后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林砚棠进了纺织厂,一个月工资二十六块,三班倒。林砚舟让她把工资交一半回家,剩下一半自己攒着。“以后嫁人,手里得有体己钱。”林砚棠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但工资折子到底没全交出去。

二姐的工作落定之后,林砚舟开始琢磨自己的事。

他十六了。按政策,独生子女或者家庭困难可以申请留城,但林家姐弟五个,不符合“独子”条件。林砚舟的户口能不能留在城里,得看街道怎么认定。

上辈子原主就是没搞明白政策,被赵秀娥拉着往周家一迁,户口跟着走,后来周怀远不给他办留城手续,硬生生被塞进了下乡名单。

这辈子林砚舟提前动了手。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街道管知青下乡的办公室门槛踏平了。第一次去问政策,办事员甩了一句“你等着”。第二次去,办事员说“你妈改嫁了你归周家管”。第三次去,林砚舟带了一份自己写的材料,上面列了林家五口人的年龄、收入、住房情况,附了房本复印件、林砚秋的正式工证明、林砚棠的招工通知,最后一行写着:林建国因公牺牲,遗属五人,其中三人未成年,长子林砚舟系家庭实际抚养人,申请按“特殊困难家庭”办理留城。

办事员把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林砚舟一眼。

“谁给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

办事员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里:“放这儿吧,等通知。”

林砚舟没等通知。他去找了林建国生前的老上级。

林建国是工程兵转业,在部队的时候跟过一个姓沈的营长。沈营长后来转业到了市里,在民政局当了个副科长。林砚舟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条线,提了两瓶空间里的橘子罐头和一包干蘑菇,按地址找上了门。

沈科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看见林砚舟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建国的大儿子?”

“沈叔,我爸以前老提起您。”

沈科长让爱人炒了两个菜,留林砚舟吃了顿饭。饭桌上林砚舟没提留城的事,光说林建国以前在部队的事,说家里姐弟五个怎么分工干活,说大姐在缝纫组转正了,二姐考上代课老师了。沈科长听完了,撂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们几个这么争气,不知道多高兴。”

林砚舟笑了笑:“沈叔,我爸不在了,我们几个得自己争气。”

沈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三天后,街道知青办通知林砚舟去填表。表上“留城理由”一栏,盖了一个民政局的公章。

林砚舟把表填完交上去,出来的时候在街道门口碰见了周怀远。

周怀远是来给周小军办下乡手续的。周小军没工作没房子,按政策属于“应下尽下”对象。周怀远看见林砚舟从知青办出来,手里拿着盖了章的表,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留城了?”

林砚舟把表折好揣进兜里:“周叔,周小军下乡的事,您别找我。我跟您不是一家人。”

周怀远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他身后周小军蹲在墙根底下,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着“凭什么他能留我不能留”。

林砚舟没回头。

第七章

林砚舟留城的手续办下来那天,林砚秋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是胖婶送的五花肉,炒鸡蛋是自家那只羊换的,醋溜白菜是巷子口菜站买的处理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姐弟五个围着方桌坐定,林砚安伸手就要抓馒头,被林砚秋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等大哥先动筷。”

林砚安瘪着嘴看林砚舟。林砚舟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往他碗里塞了半个:“吃。”

林砚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以后你是不是不用下乡了?”

“不用了。”

“那咱家是不是能一直在一块儿了?”

林砚舟嚼着馒头,点了点头。

林砚宁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哥,我们班同学说,留城得有工作,你有工作吗?”

四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林砚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下个月开始,我去街道服务点正式上班。街道给我开工资,一个月十八块。”

服务点从林家东屋搬到了街道边上的一间小门面,招牌换成了“红旗路街道便民服务点”,业务从代写书信扩展到了代算账目、代办手续、代写材料。林砚舟成了街道的临时聘用人员,工资虽然不高,但占住了“有正式工作”这一条。

林砚秋的缝纫组也扩大了,接了一批劳保手套的活儿,一个月能多挣七八块。林砚棠在纺织厂干满三个月转了正,工资涨到三十块。林砚宁考上了街道办的初中班,学费全免。林砚安复课闹革命结束,老老实实回去念了六年级。

日子像拧紧的发条,一格一格往前走。

转过年来,赵秀娥在周家又闹了一出。

周小军下乡分到了北边的农场,周怀远心疼小儿子,偷偷把赵秀娥攒了半年的八十块钱塞给了周小军当“安家费”。赵秀娥发现的时候钱已经汇走了,她跟周怀远动了手,把周怀远的脖子挠了三道血印子,然后拎着包袱回了林家。

林砚舟正在服务点给人写申请,抬头看见赵秀娥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

“妈,回来了?”

赵秀娥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

“砚舟,妈对不起你们——”

林砚舟把钢笔帽拧上,对等着写申请的老太太说了句“婶子您坐会儿”,起身给赵秀娥倒了杯水。

“先喝水。哭完了再说。”

赵秀娥哭了一刻钟,把周怀远怎么偷钱、周小军怎么白眼狼、孙巧云怎么装聋作哑全倒了一遍。林砚舟听完,问了一句:“还回去吗?”

赵秀娥抹了把脸,咬着牙说:“回!我把工资折子藏起来了,他找不着。他要是敢动手,我就去机械厂告他。”

林砚舟从抽屉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拿着买点吃的。周怀远要是闹,你让胖婶捎个话,我去跟他聊。”

赵秀娥攥着钱,看了林砚舟半天,突然伸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你个兔崽子,比你爸还犟。”

林砚舟偏头躲开:“别动手动脚的。五块钱要还的。”

赵秀娥骂了一句“抠死你算了”,拎着包袱走了。胖婶站在服务点门口嗑瓜子,目送赵秀娥走远,扭头冲林砚舟竖了个大拇指。

“砚舟,你这儿子当得,比当爹的还像爹。”

林砚舟把钢笔帽拔开,继续给老太太写申请,头也没抬:“胖婶,您那花椒树今年该剪了。”

第八章

一九七二年秋天,林砚舟十七岁。

服务点干了一年多,他在红旗路攒了点名声。街道上谁家要写个申请、算个账、给孩子辅导功课,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家那个大小子”。管民政的老刘退休的时候跟街道主任递了句话:“便民服务点那个小林,是个能干事的,你们别亏待人家。”

街道主任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她把林砚舟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问他想不想把服务点扩大,把待业青年也组织起来接点零活。林砚舟说行,但得改个名,叫“红旗路街道综合服务站”,业务加两项:职业介绍和临时用工对接。

吴主任批了。服务站搬到了街道大院门口的两间平房里,雇了三个待业青年帮忙。林砚舟一个月工资涨到二十四块,虽然还是临时工,但手底下管着人,说话有了分量。

大姐林砚秋二十了。缝纫组的韩组长给她介绍了对象,是副食品公司的司机,姓方,二十八岁,人老实,话不多,头一回来林家拎了两瓶酒和一包点心。林砚舟跟他喝了一顿酒,问了三句话:家里几口人、工资交不交、脾气急不急。方师傅老老实实答了,林砚舟点了头。

林砚秋出嫁那天,林砚舟从空间里拿了两床新棉被、一对暖水瓶、一面穿衣镜,塞进嫁妆里。赵秀娥回来帮着操持,看着嫁妆单子直咂嘴:“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攒的。”

赵秀娥不信,但也没追问。她帮着把林砚秋送出巷子口,回头偷偷跟林砚棠嘀咕:“你大哥这人,心硬归硬,办事是真办事。”

林砚棠撇了撇嘴:“妈你才知道啊。”

林砚秋嫁出去之后,家里剩了四口人。林砚棠在纺织厂干得不错,车间主任说要培养她当班组长。林砚宁考上了高中,成绩在班上排前三。林砚安上了初中,个子蹿了一截,饭量比林砚舟还大。

日子眼看着往好里走。

唯一让林砚舟不踏实的是周怀远。

周小军下乡之后在农场惹了事,跟人打架被农场退了回来。周怀远到处托人给周小军找工作,找来找去找到林砚舟头上。他让赵秀娥带话,说“都是一家人,砚舟你帮小军安排个临时工”。

林砚舟当着赵秀娥的面把话撂下了。

“妈,你回去告诉周怀远,周小军下乡是政策,回城得按政策来。我服务站是给待业青年介绍工作的,不是给周小军一个人开的。他要真想干活,让他自己来填表排队。”

赵秀娥把话带回去,周怀远气得在家摔了一个暖水瓶。但他拿林砚舟没办法。林砚舟的服务站是街道挂牌的,吴主任亲自抓的点,周怀远一个机械厂的老职工,够不着街道这头。

真正让周怀远栽跟头的事,林砚舟没插手,是周怀远自己作的。

周小军在家闲了三个月,跟巷子上一帮小混混搅在一起,偷了机械厂仓库的铜线出去卖。保卫科查监控查到了周小军头上,周怀远跑去求情,赔了钱,记了大过,周小军被送去农场“加强教育”三年。

赵秀娥这回真翻了脸。她把周怀远的工资折子、粮本、副食本全扣了,撂下一句话:“你儿子是你儿子,我是我。你再敢拿我的钱填你儿子的窟窿,咱俩离婚。”

第九章

一九七四年,林砚舟十九岁。

服务站的业务越做越顺,街道给解决了一个正式招工指标,林砚舟从临时工转成了集体所有制职工,工资涨到三十二块,外加每月五块钱岗位补贴。吴主任在街道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他一回,说“小林同志扎根基层、服务群众,是待业青年的榜样”。

林砚舟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散会之后吴主任叫住他,递了根烟——林砚舟不抽,吴主任自己点上了。

“小林,街道明年有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工农兵学员。你想不想去?”

林砚舟想了想,摇头:“吴主任,我走了服务站没人盯着。我二姐倒是有想法,她师范底子好,您看能不能考虑她?”

吴主任愣了一下,笑了:“你倒会替家里人打算。”

“一家人嘛。”

林砚棠那年秋天被推荐去了市里的师范专科学校,带薪读书,两年后出来就是正式的公办教师。临走那天林砚棠抱着林砚舟的胳膊不撒手,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袖子。

“大哥,我念完了回来还当老师。”

“嗯。把三年级算术教明白就行。”

林砚棠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

林砚宁高中毕业那年,政策变了。城市高中毕业生不再“一片红”全下乡,开始有留城考试,按成绩和家庭情况综合评定。林砚宁成绩好,考了全街道第三,稳稳当当地留了城,进了街道卫生所当学徒,跟着老中医学抓药。

林砚安初中毕业的时候,林砚舟找他谈了一次话。

“砚安,你想念书还是想干活?”

林砚安挠了挠后脑勺:“大哥,我不是念书的料。我想跟你干。”

“跟我干什么?服务站写材料?”

“我想学开车。运输社招学徒,方姐夫说能帮我递个话。”

林砚舟看了他半天。上辈子林砚安死在这条路上,翻车,人没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喜欢开车?”

林砚安眼睛亮了:“喜欢。方姐夫开车我坐副驾,看他挂挡踩油门,我觉得比念书有意思多了。”

林砚舟把手里那根铅笔转了两圈。

“行。学开车可以。但有一条——跟方姐夫学,不准跑夜路,不准喝酒,不准逞能。违反一条,我打断你的腿。”

林砚安咧嘴笑了:“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林砚安跟着方师傅跑了半年运输,考了驾照,进了运输社当正式司机。头一回独自出车回来,把车停在巷子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跑到林砚舟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大哥,我回来了。全程没超四十迈,一滴酒没沾。”

林砚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把车停好。晚上大姐回来吃饭,你帮砚宁烧火。”

第十章

一九七六年,林家五姐弟在红旗路三间平房里吃了顿团圆饭。

林砚秋带着方师傅和刚满周岁的闺女来的,拎了一兜子副食品公司处理的罐头。林砚棠师范毕业分回了红旗路小学,当了正式教师,带三年级班主任。林砚宁在卫生所学了两年,能独立抓方子了,老中医说再过一年就让她考出师证。林砚安跑运输跑得风生水起,运输社给他分了一间单身宿舍,但他还是天天回巷子里住,说“大哥做的饭比食堂好吃”。

赵秀娥也来了。她在周家熬了几年,周怀远退休之后老实了不少,周小军还在农场没回来。赵秀娥攒了点钱,在巷子口摆了个茶水摊,一个月挣个十块八块的,够她自己零花。她坐在方桌边上,看着五个孩子忙进忙出,忽然冒了一句:“砚舟,妈当年要是听你的,不嫁过去……”

林砚舟往桌上端了一盆红烧肉,打断她:“妈,过去的事不说了。肉凉了。”

赵秀娥闭上了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林砚舟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姐弟五个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枣树今年结得稠,青枣挂了一树,林砚安伸手够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还涩呢。”

林砚秋抱着闺女笑他:“急什么,等秋天红了再吃。”

林砚棠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大哥,你说咱家以后会咋样?”

林砚舟把手里那把蒲扇摇了两下,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房子不漏雨,锅里不缺米,你们几个都有正经事干。还能咋样?就这么过呗。”

林砚宁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哥,你这人说话咋这么没劲呢。人家问你以后,你就说‘就这么过’?”

“那你说咋说?”

林砚宁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应该说——咱们林家,以后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

林砚安第一个鼓掌:“三姐这话说得好!”

林砚秋笑着摇头,林砚棠拿手背挡着嘴乐。赵秀娥从屋里探出头来喊:“枣子别打太多,留着秋天卖钱!”

林砚舟把蒲扇往脸上一盖,嘴角弯了一下。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辈子,三间平房里挤着五姐弟外加一个时不时回来蹭饭的妈,院子里鸡飞狗跳,灶上永远蹲着一壶冒热气的开水。

冤大头谁爱当谁当。他林砚舟不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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