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那三年,我把一座城的活法都摸透了。哪里能翻出半块馊馒头,哪栋楼的天台能挡雪,哪段水管到了后半夜才有点滴答水——我一清二楚。可摸透有什么用,我还是睡桥洞,还是被林晚晚和宋哲堵在安全屋外头,看着他们把我那张囤货清单当了敲门砖,换来了别人的收留。那晚雪下得齐膝深,我抱着半袋发了芽的土豆蹲在墙根,数屋檐上冻住的冰溜子,一根、两根,数到第三根的时候,眼前一黑,一头栽进雪里。
再睁眼,我趴在自家超市的收银台上,手里攥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笔尖戳着账本上一个数字:今天进账四十七块五。日历就搁在货架边上,红笔圈着那个日子。外头广播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请市民放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
暖冬。呵。
前世的教训我记得太清了:越是说没事的日子,越要往死里囤东西。我撑着收银台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心里那根弦却已经绷直了。
离末世,还有七天。
七天,够我把整座城的活命物资,搬回我这间三十平的小超市了。
这辈子,我不做谁的敲门砖。我要做那扇门。
第1章 重生第一天,我去扫货
我花了整整三分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日历是红的,账本是热的,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行,是真的,老天爷把三年末世苦日子退给我了,还附带一句"重来一遍"。
重来就得干重来的事——囤货,封门,认人。当天下午,我骑上三轮,直奔城南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山人海,喇叭里一遍遍播着"货源充足,请勿抢购"。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重生后趴在收银台上现列的清单,上头写得满满当当。我挤到五金区,老板正嗑瓜子,看我指着那台手摇发电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闺女,你买这个干啥?现在谁家没电?"
"现在有,以后保不准。"我把清单往柜台上一拍,"照这个拿:发电机一台、煤油两箱、火柴四盒、打火机二十个、净水片十盒、打火石五块。"
老板手一抖,瓜子壳掉进裤兜。他麻利地搬货,一边搬一边嘟囔:"你这是要把日子过成荒岛求生啊。"
我笑笑,没接话。三年后这老板会跪在发电机前喊救命,我现在说了他也不会信。
我又去粮店,照着清单扫:盐五十袋、挂面二十箱。粮店老板反复确认了三遍:"五十袋?你家开饭馆?"
"开超市。"我说,"兼营末世逃生业务。"
种子站的菜籽,青菜萝卜白菜,各抓三包。卖种子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劝我:"闺女,少买点,放不住。"
"放得住,我冰箱是新的。"我睁眼说瞎话,把种子揣进兜里。
三轮车堆成小山往回蹬的时候,路过的婶子冲我喊:"小苏老板,囤这么多盐,你家打算腌恐龙啊?"
"腌龙王爷。"我回了一句,"回头给您送点咸菜。"
她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笑完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们不知道,末世开始没几天,水管子就得停——再过十一天,全城停水;再过十六天,电也没了。到时候这一车盐,比金子都金贵。
到家卸货,累得腰快断了。货刚码了一半,我那部半天没响的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念念,我跟宋哲晚上过来蹭顿饭呗?
林晚晚。
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我盯了足足五秒,然后把它划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收银台上。
蹭饭?我这辈子,一粒米都不给你蹭。
我又拉开账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字迹比进货单还工整:
从今天起,这间超市的每一粒米,都记在账上。谁想吃白食,先看账。
第2章 半包压缩饼干
第二天一早,我把店门一拉,开始清点库存。
爸妈留下的底子不赖:靠墙三排货架,挂面、罐头、蜡烛、棉被、暖水瓶,码得齐齐整整。我蹲在地上,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省着吃,够我撑两个月,可光够我自己不行。末世不是一个人的事。一栋楼三百多户人,乱起来比饿死更可怕。
正算账,门口进来个穿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说物业安排他来查线路,顺便问问超市要不要加装个应急插座。
"加。"我想都没想,"能带发电机那种。"
他蹲下来看墙角的电表,动作很利索,一句话没有。我偷偷打量他:个子高,手大,指节上有茧,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正要问名字,他口袋里啪嗒掉出个东西,滚到我脚边。
半包压缩饼干,军用那种,外皮压得皱皱巴巴,像是揣了很多年。
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塞回口袋,耳朵尖有点红:"我姓陆,陆衍。"
"陆师傅。"我喊他,眼睛却盯着那口袋,心里咯噔一下。军用压缩饼干,这东西市面上可买不着。我前世听一个老兵说过,只有立过功的人才发这个。
我没多问。末世还没来,人还是人,人家不想说,我不该刨根问底。
但我的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了个名字:陆衍,物业水电工,随身带半包军用压缩饼干。备注四个字:不像普通工人。
我记得的只是前世那一条线。这辈子我多囤一车盐,后面的事,就可能偏一寸。
陆衍走后,我把店里的货重新码了一遍:吃的最里头,用的中间,应急的靠门口。棉被挂到最顶上,省得潮。罐头按保质期排好,先到的搁外头。我还把货架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撬开,用旧报纸垫实了——前世我就知道,末世里最招贼的不是钱,是货,货藏在明面上,等于把家底亮给贼看。
忙到太阳落山,腰都直不起来,我瘫在收银台后头,听见墙上广播还在响:"……请市民不要恐慌,本市物资储备充足,供应稳定。"
我拧开收音机旁边的旧暖水瓶,倒了杯水,冲着广播举了举杯:行,你们说得对,物资充足。
我囤的就是这份"充足"。
正喝水,电话响了。是隔壁铺子的王婶,压着嗓子问我:"念念,我听说你今儿扫了批发市场?是不是……有啥消息?"
"没啥消息。"我说,"就是天冷了,备点货。"
"哦。"王婶将信将疑地挂了。
我把话筒放回去,盯着墙上那排货架看了一会儿。想劝的人,我劝不出口——说了没人信,还会把我当疯子。我能做的,就是把货备足,把门守好,等那天真来了,能多护一个人是一个人。
账本还摊在柜台上,"陆衍"两个字压在最上面。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栋楼里,好像藏着个比我更懂末世的人。
第3章 一粒米都不给你蹭
林晚晚和宋哲是踩着饭点来的。
林晚晚进门先笑,笑得跟朵花似的,挽住我胳膊:"念念,听说你把批发市场都搬空了?我们来看看你,顺便——"她眼睛往货架上瞟,"看看你缺不缺人手帮忙。"
缺。缺的就是你这种手。
我抽回胳膊,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晚晚,咱先把旧账算算。大学四年,你跟我说家里困难,我垫了四百八;去年宋哲做生意周转,从我这儿拿了两千,打了张白条,白条上写着'半年还',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
林晚晚的笑僵在脸上:"念念,你说这个干吗……"
"我算账呢。"我翻了一页,"还有上个月,你说借我的半袋挂面,说还,没还。就这些,拢共两千四百八。那半袋挂面我按一百二算——别嫌贵,这叫逾期费。两千四百八加一百二,正好两千六。零头我抹了,够意思吧?"
宋哲的脸色变了变,扯出个笑:"念念,不是……一家人说这些多生分。"
"生分?"我指了指货架,"那半袋挂面都生分得长毛了,还在我家柜子里。"
林晚晚的脸挂不住了,拉着宋哲的袖子直使眼色。宋哲倒是还想套近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念念,我听人说,你昨儿买了好几台发电机?这东西放家里,容易招贼。要不,我帮你看着点?"
"我看着点就行。"我说,"你俩上回帮我看的那半袋挂面,现在都看成长毛了。"
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俩人也不好再赖。林晚晚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临出门还回头看一眼我新码的货架,那个目光我太熟了——前世她就是用这种目光,把我那本囤货清单"借"走的。
"晚晚。"我喊住她。
她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这儿缺人手,是真的缺。"我说,"明天起,楼里谁家停水停电缺东西,我按规矩登记换货,你俩要是愿意,可以来帮工,一天管两顿饭,工钱没有。"
林晚晚的眼皮跳了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念念,你这不是拿我们当外人吗?"
"我拿谁都当账上的人。"我说,"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门关上了。我听见楼道里宋哲低声埋怨林晚晚:"都怪你,非要来试探她。"林晚晚回嘴:"你懂什么,她肯定藏着好东西——"
声音远了。
我回到收银台,把门锁拧了两圈,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然后我拉开抽屉,抽出那张我亲手写的清单——上面是我这三天要囤的所有东西,连数量都标好了。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折成四折,塞进最里层的铁盒里,上了锁。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清单扫尾、封窗、试发电机,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了一遍。
前世这张清单被林晚晚偷走了。
这辈子,我会让她"偷"到一份不一样的。
第4章 全楼停水的第一天
末世第四天,早上八点,水龙头先是一声干咳,然后彻底哑了。
我拧了三下,确认没水,不慌不忙把水龙头关死,回屋拎出储备桶。前世我就吃过这个亏——水停了还开着龙头,等再来水,满屋白沫。
楼道里很快炸了锅。刘姐光着脚冲出来,头发上还顶着泡沫:"怎么回事?我洗头洗一半呢!"
"停水了呗。"老周大爷拎着个收音机从楼上晃下来,嗓门震天响,"广播里说了,全市管网检修,得修好几天。"
"几天?"刘姐的声音拔了八度,"我家娃还要喝奶呢!"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热闹,然后拎着桶走进楼道:"都别慌,我家有水。排好队,按规矩来。"
人群一下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念念给我一壶,念念你收多少钱?
"不收钱。"我竖起手指头,"三条规矩:第一,登记领水,一家一天两升,够喝不够洗;第二,拿东西换也行——你家有蜡烛、有电池、有药,都能抵;第三,谁家要是真揭不开锅,白送,记我账上。"
楼道里静了两秒,然后老周大爷第一个拍大腿:"好!我拿蜡烛换,我柜子里有三捆呢,当年供销社的存货!"
刘姐撇撇嘴:"两升水够干什么的……"
"够救命。"我说,"等水真没了,你拿两升水去跟人换一包盐,看人家换不换。"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队伍排起来了,我拿着本子一家一家记:301刘姐,两升,明天拿电池抵;402老周,两升,蜡烛三根;503白露医生,两升,她说回头给我包感冒药。
头一天来领水的其实只有几十户——大多数人还想着"等两天就来水了",拉不下脸。我心里有数:等他们拉得下脸那天,才是真乱的时候。
正记着,老周的收音机滋啦响了一阵,跳出一个断断续续的男声:"……县城东郊……抢修电网……天气持续恶化……不建议市民前往……"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东郊。前世广播里反复提过东郊救援站,我从没走到过,只记得方向是对的,城没废,人没散,官方一直在抢修。
我记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风里开始带刀子一样的冷。
我缩了缩脖子,把门口的帘子放下来,心里盘算:水停了我有储备,接下来是电,然后是暖气。从重生到现在,我囤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要派上用场了。
刘姐在楼道里喊:"念念,明儿要是还没水,我拿两包尿不湿跟你换,中不中?"
"中!"我应了一声,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刚要吹灯,水桶边沿"嗒"了一声。我明明没接水——那声音,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第5章 发电机亮灯的那一夜
末世第九天。
第四天夜里那声"嗒",我记了好几天。到第九天天一亮,我举灯照了半天,墙皮后头是根老水管,最后一滴余水正往外渗。我拿胶带缠了两圈,骂自己神经过敏。
当天傍晚,电停了。停得毫无预兆,整栋楼"啪"地黑下去,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叫,然后是一片诡异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道里谁家的孩子在哭。
我摸黑点了煤油灯,把发电机从仓库抬出来。这玩意儿我前世就吃过它的亏:买的时候图便宜,等真要用了,摇把子摇断了两根。所以这次我特意买的军工货,铁壳子沉得压手。
正准备摇,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我来。"
是陆衍。他接过摇把,两下就着了火,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楼道里瞬间亮起一片昏黄的光。
光一亮,人的魂儿好像也回来了。刘姐抱着孩子钻出来,眼巴巴看着那盏灯:"念念,这电……能借我充个手机吗?我跟我爸妈报个平安。"
"报平安可以。"我说,"手机充电一次,登记,抵半包盐。"
"半包盐?!"
"等暖气也断了,你就知道盐比手机金贵了。"我没跟她讨价还价,转身从仓库里拖出两床棉被,"还有这个,谁家有老人小孩,先领。"
灯亮着,棉被发着,楼道里渐渐热闹起来。老周大爷把收音机声音拧大,蹲在发电机旁边听广播;白露医生从诊所里搬来个小药箱,挨家挨户问有没有发烧的;小胖——楼下烧烤摊那个胖老板——提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上来:"苏姐,肉换工,我给你们守夜,管饭不?"
"管。"我笑了,"你那一摊子,正好派上用场。"
热闹归热闹,我心里清楚,灯亮这一夜,是拿煤油和发电机换的,撑不了几天。我盘算着明天该封楼了——楼道口堆沙袋,窗户钉木板,进出登记。前世我吃过亏:安全屋没设防,一窝蜂涌进来,什么人都收,结果半夜被人摸走了半屋子货。
正想着,陆衍卷起袖子擦汗。昏黄的灯光底下,他小臂上一道疤从手肘一直爬到腕子,像是刀砍的,又像被什么撕裂的。他弯腰捡扳手的时候,裤兜里露出一角军绿色的包装纸——和那天掉出来的压缩饼干,一个颜色。
我盯着看了一眼,没问。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放下,说了句:"当过几年兵。"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那页账本上,陆衍的名字后面又添了一笔:当过兵,有疤,会布防。
楼下突然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家有电?我媳妇预产期,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医院了!"
我抬眼看了看陆衍,他已经拎起工具箱往楼下走了。
灯还亮着,人已经动了。我追了两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陆师傅,回来领登记表!"
他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里的工具:"先救人,回来补手续。"
我追到楼梯口,正想骂他,却看见他另一只手攥着那半包压缩饼干——他连下楼救人,都怕自己回不来。
第6章 我巴不得他们查
末世第十二天,黑市价翻了天。一包盐炒到五十,一根蜡烛二十,还有人拿金镯子换一袋挂面。消息是刘姐带回来的,她出去一趟,回来嘴唇都是白的:"念念,批发市场那边乱套了,有人为了一箱方便面打起来了。"
我没吱声,低头在账本上算账。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该来的来了。前世这时候,整栋楼为了一桶水能撕破脸,楼里最老实的人家半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这辈子,我囤的货就摆在这间超市里,三十平米,亮堂堂的,谁红眼谁知道。
下午,林晚晚带着宋哲和两个眼生的男人来了。她站在门口,笑得比炭火还热:"念念,有人听说你这儿货全,想匀点。放心,人家出得起价。"
"出多少?"
"盐,一包三十。"林晚晚比了个数,"你这儿囤的盐,够吃好几年吧?这一出手,够你吃三年。"
我靠在收银台上,慢悠悠地擦账本上的灰:"晚晚,你算错账了。"
"什么?"
"我这儿的盐,不卖。"
林晚晚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念念,你囤那么多,不分给大家,这是囤积居奇——"
"我什么时候说不分了?"我把账本一合,"从明天起,我开仓,平价供楼。每家登记限量,拿东西换也行,按我定的规矩来。你们几个——"我抬眼看那两个眼生的男人,"不是这栋楼的,想换货,去物业登记,排队。"
两个男人脸色一变,其中一个啐了一口:"小娘皮,你敬酒不吃——"
话没说完,他后领子被人拎住了。
陆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身工装,手里还拎着扳手,就那么轻轻一提,那个一米八的壮汉被提得踮起了脚尖。
"她说了,不是本楼的,去物业登记。"陆衍的声音不大,"门在这儿,好走。"
壮汉的脸涨成猪肝色,嘴里骂骂咧咧,愣是没敢动手,被同伴拽走了。林晚晚和宋哲站在门口,进退不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晚晚。"我叫住她,"你替那俩人来探我底,我不怪你。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了——我这间超市,从今儿起,一粒米都记在账上。谁想查我的账,我巴不得他们查,查得越清楚越好。"
林晚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拉着宋哲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忽然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是刘姐那大嗓门:"念念,好样的!"
我笑了笑,转头看陆衍。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正收拾电线。
"陆师傅。"我压低声音,凑近他,"其实我还有一张底牌,没亮。"
他抬眼:"什么底牌?"
我指了指货架后面那道帘子,压得更低:"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7章 物资银行开张
底牌掀开的那天早上,我把超市门口那块"今日营业"的牌子翻了个面,用粉笔重新写:
今日起,本店改成物资银行。
不卖钱,以物易物。
手艺换货:修电、修水、看诊、带孩子,都能抵账。
消息换货:可靠消息,一条抵一升水。
账目公开,童叟无欺。
牌子挂出去,楼道里炸了锅。
刘姐第一个冲进来,抱着两包尿不湿:"念念,这个换水,中不中?"
我接过来,翻本子登记:"两包尿不湿,抵四升水,可分三次领。"
"三次?!"刘姐的眼珠子瞪圆了,"那得领到什么时候!"
"你娃儿喝奶要水,你洗菜要水,分着领,能撑到你找到新水源。"我头也不抬,"想一次领完,也行,那就抵三升。"
刘姐肉疼了半天,还是选了分三次。
小胖扛着半扇猪肉进来,笑得满脸油光:"苏姐,肉换工!我这一摊子从今儿起给您打工,您管我饭,我管楼里夜宵!"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半扇猪肉,够食堂开三天荤。紧着老人孩子先吃,剩下的按工分。行,你上岗,职务:末世食堂掌柜。"
白露医生拎着药箱进来,放下一整盒退烧药:"苏姐,药换什么?"
"药换药。"我说,"你这盒药我登记入库,回头谁家发烧,从库里出,记账。你白露的名字,就是这药库的印章。"
楼道里排起了长队,拿蜡烛的、拿电池的、拿旧棉袄的,一样一样,都进了我的账本。老周大爷蹲在门口看热闹,收音机里滋啦滋啦地响,他忽然一拍大腿:"哎,我说小苏!你这一手,不就是把整栋楼变成一个大仓库吗?谁有啥,谁缺啥,你都记着——这才是活路啊!"
我笑了:"大爷,您这话说对了。末世最怕的不是没东西,是东西烂在各家柜子里,谁也不肯拿出来。我这银行,就是让东西活起来的。"
晚上关门盘账,我对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登记,腰都直不起来,心里却踏实得很。货没少多少,人心先聚起来了。前世我学了三年的道理,这辈子半个月就攒齐了:末世里最金贵的不是盐,是"信"字。
正合账,门被人敲了三下。
我开门,外头站着个穿黑大衣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排场不小。他笑呵呵地递上一张名片,上头印着:赵氏商贸,赵大福。名片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全城水源,赵氏优先。
"小苏老板,久仰。"他说,"听说你开了个银行?我赵某人对你这条道,很感兴趣。"
第8章 宋哲来求收留
宋哲来求收留那天,我正在楼顶种菜。
种子是重生第一天抓的,青菜萝卜白菜,满满几把。楼顶的土是陆衍连夜背上来的——一袋一袋,闷不吭声,背到第八趟的时候,我给他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仰头灌完,说了句:"行,这地种得值。"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楼顶那片土一摊开,整个楼道的人眼珠子都亮了。末世里,菜比钱金贵,谁家要是有一畦能冒芽的绿,那日子就有盼头。
正蹲着埋种子,楼道里上来个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就是裤腿沾了点灰,看着有点狼狈。
宋哲。
"念念。"他站在楼顶门口,笑得有点僵,"我……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我头也没抬,"看菜?菜还没长出来,看不着。"
"念念,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宋哲往前凑了一步,"晚晚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心思多,是她撺掇我跟她一块儿来的……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这儿,还缺不缺人?"
我捏着种子,停了两秒,终于抬起头看他。前世这时候,他正和林晚晚坐在安全屋里,吃着用我那份清单换来的罐头。这辈子,他倒先想起来"看看我"了。
"缺人。"我说,"楼里轮值守夜,每家每户都要出人。你愿意来吗?"
宋哲眼睛一亮:"愿意!"
"轮到你值夜班,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守楼道口。"我低下头,继续埋种子,"你要是觉得苦,现在就可以走。"
宋哲的笑僵在脸上,半天没接上话。
他没走,也没说答应,站了一会儿,自己下楼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念念,你种的这是什么?"刘姐在底下喊。
"白菜。"我说,"过些日子,咱们楼顶就有菜园子了。到时候谁家想换把青菜,都上这儿来换。"
"菜?!"刘姐的声音拔高,"咱楼顶能种菜?!那敢情好!念念,我娘家还留着一袋肥料呢,改天我给你扛上来!"
"中!"我笑了。
风从楼顶刮过去,带着点土腥味,混着楼下飘上来的烤串香。我蹲在刚翻好的菜地边上,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只要菜能长出来,人就能撑下去。
那天夜里,我正要关门,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明天起,卖水涨价三倍。落款:赵大福。名字底下还画了个戳,戳得歪歪扭扭。
第9章 假清单,真反杀
林晚晚和宋哲出事,是在赵大福放话涨价那天下午。
刘姐是跑着上楼的,进门就喘:"念念,出大事了!晚晚那丫头,跟人合伙囤了一屋子盐和蜡烛,说是照着'内幕消息'买的,现在全砸手里了!卖家找上门要退货,她俩赔不起,正被人堵在家里呢!"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没说话。
"念念,你不去看看?"刘姐凑过来,"好歹是咱楼里出去的人……"
"刘姐。"我抬起头,"你知道他们那'内幕消息'是哪来的吗?"
刘姐摇头。
"他们偷了我的清单。"我说,"赵大福涨价前三天,林晚晚撬了我那个铁盒子,把里面那张清单抄走了。上头写着:盐两百包、蜡烛一百根、煤油两箱——都是照着'涨价'囤的。"
刘姐瞪圆了眼:"那你还不赶紧——"
"那张清单,是我故意放进去的。"我慢悠悠地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他们照着黑市价接的盘——赵大福放风说盐还要涨,盐五十块一包,两百包一万;蜡烛二十块一根,一百根两千。砸手里,一万二的本钱,拿什么还?"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老周大爷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收音机都差点扔了:"好你个小苏!你这是——你这是一早就算计好了?"
"我没算计他们。"我说,"我只是把一张'看起来很好偷'的清单放在那里,让他们自己选。他们要是真拿我当姐妹,来问我一句,我就告诉他们那张单子过时了。他们没问。"
楼道里没人说话了。
那天傍晚,宋哲来敲我的门。他胡子拉碴,眼圈发青,在门口杵了半分钟,开口第一句是:"念念,求你……帮我们这一回。晚晚她,她欠了人家的货款——"
"宋哲。"我打断他,"你俩偷我清单的时候,想过求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声了。
"我这儿有一份新清单。"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上头是现在能换成钱的东西:退烧药、电池、棉被、净水片。你们要是愿意,拿手里那堆盐和蜡烛,按五折兑出去,再按这张单子进一批,还能翻身。"
宋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要接。
我又把纸收回去了。
"翻身之前,先把旧账结了。"我说,"你欠我的两千,晚晚欠我的四百八,加上那半袋挂面,拢共两千六。拿货抵,现在就抵。"
宋哲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我听见楼道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林晚晚的。我没回头。
账上那页,我写下了四个字:旧账已清。旁边小字:货抵,三天内送齐。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把赵大福那张纸条贴了上去,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水价涨三倍?我让你连水都摸不着。
第10章 砸门的夜
末世第十八天,夜里有客。
客是砸门来的。"砰、砰、砰",三声闷响,把整栋楼的人都震醒了。我披着棉袄从床上坐起来,还没下地,就听见楼下传来陆衍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谁?"
"开门!"门外是个粗嗓子,"我媳妇要生了!"
楼道里一下子亮起来——发电机还留着点电,应急灯晃出一片昏黄。我抓起手电筒冲到楼道口,看见陆衍已经站在门边,一手按着门闩,一手扣在腰后。
"先对暗号。"陆衍说,"今儿值班口令是什么?"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你们这楼还搞暗号?我媳妇真的要生了!"
"对不上口令,天亮再来。"陆衍纹丝不动。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那个粗嗓子又响了,这次语气软了半截:"兄弟,我不是坏人……我是城西老井那边的人,听说你们这楼有医生,有药,我媳妇疼得不行了……你们行行好,开门放我们进去,成吗?"
"城西老井?"我脑子里"叮"的一声,两步走到门边,"那口井,是甜的还咸的?"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甜水,井深八米,冬里不冻底。"
我回头看老周大爷,他点了点头。城西老井,甜水,八米深——跟老周前天从短波里听来的一模一样,是真话。
"开门。"我说。
陆衍看了我一眼,把门闩拉开。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四个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还有两个提刀的——刀在灯光底下反着寒光。
提刀的两个,目光不对。
"我媳妇要生了!"那男人吼着,把人往楼道里推。白露已经拎着药箱出来了,正要伸手去扶孕妇,我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慢着。"我看着那两把刀,"生孩子,用不着带刀吧?"
楼道里一下子静了。那男人的目光闪了闪,扯出个笑:"嗨,这世道,出门不防着点,心里不踏实。"
"防人,刀不如规矩。"陆衍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和白露前面,"把刀放下,人进来;刀不放,人出去。"
提刀的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先忍不住了:"妈的,一个小破楼,还他妈摆谱!上!"
他话没说完,陆衍已经动了。
我只见他身形一晃,紧接着"当啷"一声,一把刀脱了手,贴着墙皮滚出去老远。另一个提刀的刚举起刀,被陆衍一手扣住手腕,一拧,刀也"啪嗒"掉了。前后不过几秒钟,两个人一个被摁在墙上,一个被反剪着手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楼道里鸦雀无声。刘姐抱着孩子,嘴张得老大,半天才挤出一句:"陆、陆师傅……你到底是干物业的,还是干保安的?"
陆衍没答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俩人,又抬头看我:"苏老板,你说怎么处置?"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装孕妇的男人——他正一脸惊恐地往后缩,哪儿有半点要生孩子的样子。
"我说。"我慢悠悠地开口,"这大半夜的,你们几个,是冲着谁来的?"
第11章 城西老井
那四个人,是被赵大福派来的。
带头喊"我媳妇要生了"的男人叫赖四,城西一带有名的泼皮,赵大福许他两箱方便面,让他带人来我这楼里"摸个底",顺道抢走仓库钥匙。那个挺肚子的女人是他同伙,肚子是塞的;刀是真的,白露的药箱要是真被他碰一下,现在躺地上的就是我们。
我把问出来的话录了音,让陆衍把人捆结实了,天亮送物业处置。
然后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陆师傅,明天,我们去城西老井。"
"去那儿干吗?"陆衍问。
"赖四说了,城西老井的甜水,井深八米,冬天不冻——他原先就是老井那片收破烂的,井边长大的,这话不假。"我翻开账本,"赵大福断了全城的瓶装水,靠卖高价水发财。咱们楼里的储备水见底了,顶多再撑三天。与其坐着等他掐脖子,不如自己找水源。"
"老井在赵大福的地盘上。"
"所以才要你跟我一块儿去。"我说,"你当兵的时候,学过净水没有?"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学过。野外生存,必修课。"
"那成了。"我一拍桌子,"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带净水片、过滤器、两桶空桶,还有——"我指了指墙角那台旧手摇泵,"这玩意儿,配两根长管子,能抽地下水上来的那种。老井要是能通,咱楼里往后就不缺水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俩摸黑出了门。城西老井离楼里三里地,一路走过去,街道上安静得吓人,偶尔有几户窗户里透出点豆大的光,像一只只熬红的眼睛。
老井就在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井口盖着块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灰。我掀开石板,探头一看,底下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水光。
"八米。"我目测了一下,把手摇泵架好,"试试。"
陆衍蹲下来,把长管子顺着井壁插下去,摇了几下,井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我正要欢呼,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儿动井?!"
两个壮汉从巷子里蹿出来,手里拎着铁棍,一看就是赵大福的人。其中一个认出我,冷笑一声:"小苏老板?赵老板说了,这口井,是他赵氏商贸的,谁动谁死——哦不,谁动谁躺三天。"
我直起腰,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陆衍。
陆衍把摇把往地上一放,慢慢站起来。
"苏老板。"他问我,"水打满了吗?"
"半桶。"我晃了晃手里的桶,"够咱楼里喝一天。"
"那走。"他把桶往肩上一扛,"明天再来,把剩下的打满。"
那两个壮汉看我们这副架势,愣了一下,举着铁棍往前逼:"你们听不懂人话?这井——"
"这井,是老天爷的。"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赵大福想当老天爷,让他明天来井边找我。"
第二天,赵大福没来井边。
第三天,他托人给我捎来一句话:"小苏老板,你够狠。水,我不涨了,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我把那句话抄在账本上,在旁边添了一行:这一井水,从今天起,记在全楼人名下。赵大福想收水费——先问问这三百多户人答不答应。
第12章 广播里的坐标
老周大爷的短波收音机,是我们楼里唯一的"千里眼"。
停水停电之后,有线广播全哑了,电视更是只剩雪花。只有老周那台军绿色的短波收音机,还能在深夜里偶尔抓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频道。老周把它当命根子,白天抱着,夜里搂着,谁想碰一下,他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天晚上,他照例蹲在楼道里调频道,收音机"滋啦"一声,跳出一个清晰得多的男声:
"……这里是县城东郊救援站,这里是县城东郊救援站。本站已进入试运行,配备医疗队与应急物资,现面向周边征集物资与人力。请听到广播的市民,如条件允许,携带物资前往登记,或通过物资网络对接……"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攥着账本,站在楼梯口,心跳得厉害。救援站——前世我只在广播里听过东郊救援站的传闻,从没走到过。这辈子,它提前建成了。
"东郊……"老周喃喃,把收音机搂得更紧了,"县城东郊,那可是四十里地啊……"
我忍不住多看了老周一眼——他那个架势,像老母鸡护着个宝贝蛋。我怀疑他再抱下去,那收音机能孵出个带天线的小鸡。
"四十里地,走一宿也就到了。"我说,"关键是,物资怎么送过去。"
"送过去?"刘姐的声音都变了,"念念,那可是四十里地,路上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咱楼里这点东西,自己都不够吃——"
"不是送吃的。"我打断她,"是送消息。咱们有井,有菜园子,有药库,还有一整套换货的规矩——这些东西,救援站用得上。他们把消息传出去,别的楼也能照着干,那才是真活路。"
楼道里一时没人接话。
那天夜里,我借着发电机最后一点电,把楼里物资清单抄了一份,又写了一份"小区互助章程"——用水怎么分、药怎么管、夜怎么守、账怎么记,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我吹了吹墨迹,正要收起来,抬眼看见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军刀,看着窗外发呆。
"陆衍。"我开口,"想什么呢?"
他没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念念,我……有点事得跟你说。"
我放下笔,看着他。
"你那个物资清单,抄一份给我。"他说,"我明早,往东郊跑一趟。"
"你一个人?四十里地?"
"我以前,走过更远的路。"他把军刀收回刀鞘,声音很轻,"也走过更难的路。"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他口袋里那半包压缩饼干,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疤,想起那两个提刀的壮汉在他手里跟纸糊的似的。
"陆衍。"我喊了他的全名,"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
"我明天回来,告诉你。"
第13章 至暗一夜
陆衍原说一早送清单去东郊。当天夜里我拦住他:"东郊四十里,一天来回。先跟我去城西探实底。"他看我一眼,没争。
第二天一早,我带陆衍、小胖、一个后生去城西。白露背药箱跟来:"万一磕碰,我跟着。"
犯了个错。
我脑子里那本前世黄历,哗啦一声,撕错了一页。
我说城西废品站隔壁那个老仓库还有一批罐头——前世听人说起过,堆过半库房军用罐头。我只记得个大概。
可我记错了地方。
仓库空了,罐头三天前被搬走。我们摸黑进去,几束光打过来。刀疤——额头横疤的男人,坐纸箱上开口:
"小苏老板,等你三天了。"
脑子嗡的一声。前世我听人说起这仓库时,它早空了。我以为那是后来才搬。忘了算——这辈子我提前囤货,别人也提前了。我那点先知先觉,第一次失灵,栽了大跟头。
刀疤是从赵大福那儿买的消息——赖四一伙有个放风的,那晚没进楼,看见我把赖四捆了,回头报给赵大福。赵大福把我问城西的事转手卖给刀疤。刀疤是城西的地头蛇,一听就猜到我要找老仓库,提前清了货,守那儿等我。
刀疤的人把货全搜走——两桶水、三包挂面、半袋盐、药箱。白露护着药箱不肯撒手,被光头扇倒,血顺脸淌。
"白露!"我扑过去,被双手按住肩膀。
"货留下,人滚。"刀疤站起来,踢了踢物资,"回去告诉赵大福那怂包,他那点水爷看不上,爷要的是粮仓。"
我们被扣到后半夜才走。走到半路,天就蒙蒙亮了。
回到楼门口,天快亮。老周大爷蹲门边,收音机搁膝上,看这模样都懂。他憋出一句:"……人回来就好。"
白露额头包纱布,坐楼梯上,一声不吭。陆衍没进楼,转身又出去。
我窝在收银台后头,账本摊开,笔尖悬着。三百多户人的楼,指着这批货换药换粮,一夜全没了。攥着笔,指节发白,脑子里一句话:我怎么就记错了呢。账本上写着:刀疤欠一仓库罐头。欠条还在,债主先被端了。这账记的跟笑话似的。
"念念。"陆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见他站门口,军装领子竖着,攥着光头的腰带扣。
"你干什么去了?"我问。
"去认了个人。"他把腰带扣往柜台放,"刀疤那伙人,我一块当过兵的兄弟见过,城西一带专门趁乱劫货的。他们老窝在哪儿,我知道。"
我看着他半晌。
"念念,你记错的那批罐头,真有过。"他说,"只不过三天前被他们搬走了。你要早三天想起来,就赶在他们前头。"
"我三天前没想起来。"我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今天想起来,也不晚。"陆衍说,"东西能抢走,地方抢不走。他们敢搬,咱就敢搬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稳:"你守好楼。天亮之前,我把货带回来。"
我看了他几秒,嗓子眼儿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
"陆衍。"我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天亮你就能看见——你雇的这个水电工,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14章 赵大福落网
天亮之前,货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批缴获。陆衍带着两个兄弟——他说的"一块当过兵的兄弟"——那是他头天夜里就捎了信叫来的。三人连夜摸到了刀疤囤赃的另一处仓库。先前那个空仓库是刀疤设伏用的,货不存那儿;这处才是他藏抢来物资的老窝。我们的东西原样拿回来了;刀疤囤的半库房罐头和两箱净水片,分两趟搬了回来。刀疤那伙人睡得正沉,愣是没来得及反应。
楼里的人看陆衍的眼神,变了。
我顾不上这些。货一到,我先把白露的药箱还回去,又拿纱布和酒精给楼里几个伤员换了药,然后摊开账本,把被劫走又追回来的东西一笔一笔勾回来,勾完了,在"刀疤"名下记了一笔:欠我们一仓库罐头,加白露一条命,记账。
然后我带着那本账本,去了趟物业。
"赵大福,哄抬物价、雇凶抢劫、垄断水源,三样,证据我都攒齐了。"我把账本和一沓纸条放在办公桌上,"录音有,人证有,物证有——他买通赖四来偷仓库钥匙那笔,赖四自己都交代了。物业要是处理不了,我就往上头报。"
物业的老李盯着那沓证据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小苏,不是我们不管……赵大福背后有人,上头的线,盘根错节——"
"那就不从上头走。"我说,"从广播走。救援站不是试运行了吗?他们有执法队。我把证据递上去,他们管不管?"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电话:"……救援站的电话,我知道一个。你拿去用。"
当天下午,救援站的执法队进了城。
赵大福被抓的时候,正在他那个地下仓库里点钱,四台点钞机全开着,一屋子白花花的现金——末世里最没用的东西,他囤了一屋子。他看见制服,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赵大福,你涉嫌哄抬物价、雇凶伤人、非法垄断,跟我们走一趟。"执法队的人把逮捕证亮出来,"证据链,我们已经核实完了。"
赵大福脸上的笑,一点点碎了。
他被人押着往外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路过,刹住脚步,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小苏……你狠。"
"我账本上记着呢。"我说,"你欠楼里三百多户人的水,还有吓唬我的那几句,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他张了张嘴,被押走了。
那天夜里,楼里破天荒没关灯。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楼道口,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老周大爷搬了张小凳坐门边,收音机搁腿上,滋滋响了两声,忽然跳出一句话:
"……近日,我县依法查处一起哄抬物价、垄断水源案件,涉案人员已被依法控制……"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刘姐的声音最响:"念念!咱楼里出气了!"
我笑了笑,掏出账本,把"赵大福"那一页合上,在旁边写了一句:这一页翻过去了,下一页——刀疤。
第15章 陆队
陆衍的身份,是被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揭穿的。
赵大福落网第二天中午,楼门口开进来一辆蒙着灰的吉普,车上下来的三个人,军装笔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站在楼道口,环顾一圈,问:"陆衍,陆队,在吗?"
楼道里安静了三秒。
刘姐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小胖手里那串烤串,吧嗒一下掉进灰里。老周大爷的收音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我攥着笔,坐在收银台后头,没动。
陆衍从仓库里走出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立正,敬了个礼:"老连长。"
老连长上下打量他,眼圈有点红:"行啊陆队,藏了这么久,还学会当物业水电工了。"
"报告。"陆衍说,"我是来报到的。"
"报到的事不急。"老连长压低声音,拍了拍他的肩,"城西老窝我们布控。你留楼里,听楼顶灯为号——刀疤今晚可能狗急跳墙。"
楼道里炸开了锅。刘姐头一个回过神,尖叫起来:"陆师傅你、你是当兵的?!"半天,她又憋出一句,"你这水电工,还管抓坏人啊?"
"前特种部队。"老连长接过话,"三期转业,末世那天接到归队令,人找不着了——原来躲这儿当水电工呢。"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陆衍,心里那几处疑团一串一串,全对上了——口袋里的饼干、手臂上的旧疤、把壮汉提得踮脚尖的那把子力气,原来全是他。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念念,我……"
"你归队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救援站建起来了,正是用人的时候。"我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你这身手,窝在我这三十平的小超市里当水电工,可惜了。你归队,超市我守着。"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压缩饼干,放在柜台上。
"这个,你替我收着。"他说,"我欠你的,回来还。"
"还什么?"
"还——"他顿了顿,"还你一间仓库的罐头。"
我差点没绷住,低头把那半包压缩饼干收进抽屉里,压在最底下。抽屉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比发电机还响。
吉普车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当天傍晚,我正要关门,窗台上"当啷"一声脆响——一块石头破窗而入,砸在我脚边,石头上绑着一卷纸条。我解开,展开,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爷今晚来搬你的粮仓。刀疤。
赵大福落网后供出了刀疤的老窝,刀疤收到风,狗急跳墙,要拿我这栋楼立威。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碎玻璃里,反倒笑了。
"来。"我把纸条压在账本底下,"账上正好记着你的名字。"
第16章 收网之夜
刀疤来的时候,晚上九点,天全黑了。
他带了三十多号人,乌泱泱堵在楼门口,手里有刀、有铁棍、有弓弩,还有一桶汽油。他站最前头,额头那道疤在火光里发亮,扯着嗓子喊:"姓苏的,出来!爷今天不搬空你这栋楼,爷跟你姓!"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怎么着?怕了?"刀疤大笑,"娘们儿就是娘们儿,三十平的小超市,还真当自己是碉堡了——"
"刀疤。"我的声音从二楼窗户传出来,"你抬头看看。"
他仰起头。楼顶的探照灯"啪"地亮了——陆衍中午从军车上搬下来的那台,雪白光柱直直打在他脸上。灯后面,站着楼里能动的三十多号人——老周大爷端着收音机,小胖拎着烤串签子,刘姐把孩子往身后一护,攥着根擀面杖;白露拎着药箱,一人手里攥着一样家伙事。
"我这栋楼,不是碉堡。"我说,"是菜园子,是水井,是药库,是账本。你搬得走吗?"
刀疤啐了一口:"吓唬谁呢?就你们这仨瓜俩枣——"
"仨瓜俩枣?够腌你这一坛子酸菜了!"刘姐在楼顶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你身后。"我说,"再听听。"
刀疤回头。楼后那条街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一排车灯,军绿色的吉普一辆接一辆,把半条街照得雪亮。下来的兵端着枪,齐齐整整,把整栋楼围了个严实。楼门从里面开了,陆衍军靴落地,几步走到老连长身侧。
"刀疤。"老连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巷子都听得见,"你劫的那批军用罐头,就是这栋楼的。今儿晚上,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刀疤的脸,第一次白了。
他身后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往后退。刀疤一把揪住那个后退的,反手一巴掌:"谁他妈敢退——"
"退的活,不退的蹲。"我趴在窗台上,声音不大不小,"刀疤,你那个仓库里存的那些货,够判多少年,你心里没数?"
楼道里静了两秒。
然后,刀疤身后的喽啰,像退潮一样哗啦啦散开一半。剩下几个死忠,握刀的手都在抖。
"投降的,放下刀,登记,宽大处理。"老连长举着喇叭,"负隅顽抗的,就地制服。"
刀疤盯着那排军车看了三秒,又回看身后剩下的人——没一个敢跟他对视。他骂一声,把汽油桶往地上一掼。
他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没看他的嘴型,低头在账本上,把"刀疤"那一页,翻了过去。
账,清了。
夜里十二点,楼里灯火通明。老周大爷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广播里传来:城西劫掠团伙已全部落网,我县供水、供电线路正在全力抢修,物资运输通道正在打通。
楼道里爆发一阵欢呼。
我坐在收银台后头,把账本一页页翻过去:赵大福,清了;刀疤,清了;林晚晚宋哲,清了。剩下最后一页,空白,顶头写着两个字:陆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拉开抽屉,那半包压缩饼干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
"陆衍。"我在心里默念,"你的账,什么时候来结?"
第17章 半包压缩饼干
刀疤落网后,城里太平了不少。前后凑满十天,救援站转正式运转,县城物资网络全面铺开。
我接到正式任命:县城东郊救援站,物资总管。从一间三十平的小超市,到半座城的补给网——救援站的仓库里码着我的账本,全县十七个小区,四十二栋楼,谁家缺什么、谁家有什么、谁家能匀给谁,全在我这一套账上。救援站发行了临时票券,一张顶一斤米,全城通用——省得以物易物到后来,连秤都拎不动。
我坐在救援站临时搭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账本,窗外是刚抢修出临时电的县城,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
门被人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陆衍。他穿着新军装,肩章上多了颗星,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像当初第一次进超市那样,手里攥着个东西。
"念念。"他喊我,"我回来了。"
"回来报到?"我头也不抬,笔尖在账本上画,"救援站物资总管,不用向作战部门报到。"
"我不是来报到的。"他说,"我是来……结账的。"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桌面上——半包压缩饼干,军绿色的包装,边角压得发白,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包装上的字还看得清。
"你抽屉里那包,是旧的,我留着防身的。"他说,"这包,是我归队那天,食堂发的。我没舍得吃,揣了半个月——今天拿出来,跟你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你一句话。"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灯光底下,肩章上那颗星亮闪闪的,眼神却跟当初那个蹲在电表前头的物业水电工一模一样,又稳,又直。
"念念。"他说,"我这后半条命,想押在你这间超市里。你收不收?"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那半包压缩饼干接过来,掂了掂,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包旧的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旧的那包,是当初你护楼的情分。"我说,"新的这包,算你入股的凭证。从今天起,你是我这间超市的——"
我顿了一下。
"——合伙人。"
陆衍笑了。他笑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眼角全是褶子,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有点哑:"那我这股东,第一笔分红,什么时候发?"
"分红没有。"我把两包饼干收进抽屉,"管饭,管一辈子。行不行?"
"行。"他说。
窗外,开春第一场雪,正落下来。我偷偷往楼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菜园子,白菜已经冒了芽,绿油油的,在雪底下趴着。
雪落下来,春就埋在地里了。
我合上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账,清了。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顶头写下两个名字:苏念、陆衍。
这一页,记的是往后余生。旧账清了,新账刚开。
第18章 全城最亮的灯
末世第三年的冬天,县城全面恢复供电。
路灯亮起来那天晚上,半个城的人都出门看。孩子们举着手电筒满街跑,老人们蹲在路灯底下,伸手接光,嘴里念叨着"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亮堂的夜了"。
我的超市,还开在三十平的老位置上。招牌换过一块,灯箱是新装的,入夜就亮,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
"苏老板,来碗热汤面!"
"好嘞,两张临时票,记账!"
半夜十一点,还有人在门口排队。我站在灶台后头,下面、捞面、卧鸡蛋,一气呵成,热气扑在脸上,糊了半边眼镜。小胖在旁边烤串,白露在里屋给人换药,老周大爷搬了张马扎坐门口,收音机里放着救援站的晚间广播:明天气温零下八度,供水正常,供电正常,请市民注意保暖。
日子,好像过回了从前。
我擦擦手,回到收银台。抽屉最底下,压着两包压缩饼干——一包旧的,一包新的,并排躺着,像一对老伙计。饼干上头,压着一本翻烂了的账本。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赵大福那页,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已清";刀疤那页,画了个圈,"已清";林晚晚宋哲那页,早早就画了圈,旁边还添了一行小字:那半袋挂面,后来他们还上了,用的是两把新挂面,还多给了一把。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有人喊:"苏老板!面坨了!"
"来了来了!"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想了想,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苏念和陆衍。
陆衍今天轮休,说好了晚上来接我下班。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末世三年,我管过一间三十平的小铺子,也管过半座城的补给网,最后又回到这间三十平的小超市,守着灶台、账本和灯箱。
都说我把超市搬回了家。
其实我是把家,搬成了全城最亮的那盏灯。
灯底下,有人排队,有人吃面,有人记账,有人等我。我这三十平的铺子,就是那扇门——门里是账本、热汤,和一屋子肯排队的人。门外再大的雪,也得先敲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衍裹着军大衣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收工了没?"
"收工了。"我把账本锁进抽屉,"走,回家。"
他伸出手,我接住。灯箱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街对面那盏新路灯底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