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创业失败被公司扫地出门那天,父亲的葬礼上突然公布了一份遗嘱。
遗嘱里没有我这个被赶出家门的儿子,只有他那对道貌岸然的养父母,以及一名负责保管遗产的“可靠”上司。
他们以为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份遗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第1章
我爸下葬的第三天,我被亲叔叔赶出灵堂,还被扣上了争夺遗产的骂名。
灵堂里摆着几十个花圈,黑纸白字写得端端正正,供桌上点着长香,烟雾压下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爸陈国平走了。
走得很突然,脑梗拖了两个月,最后连话都说不清楚。临死前一直攥着我的手,嘴唇动个不停。
我凑近了才听见三个字。
“账……别……”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药费,没往深处想。现在看来,他是在提醒我。
可我没机会问了。
“砚啊,你是陈国平亲儿子,怎么能不把遗产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陈立群站在供桌前,手里捏着一份黄纸文件,胸前的白花压住了他黑夹克的领口。
他是我爸的堂弟。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叔叔。
可我爸住院那两个月,他一次没来。进了火化场,却比谁都积极。
“陈叔,您先坐。”几个晚辈扶住他。
陈立群没坐。
他清了清嗓子,把黄纸举高。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替我哥把后事料理清楚。”
我爸的葬礼,轮不到他料理。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抬眼看着他。
“二叔,遗嘱什么时候有了?”
周围的哭声一下停了。
陈立群转过来,脸上挤出几分难过。
“你不知道?”
“没人给过我。”
“你爸留了遗嘱。”
他把黄纸摊开,声音陡然拔高。
“本人陈国平,死亡后名下位于南环街的厂房、临河街三间铺面,以及持有的华兴机件厂百分之十二股份,全部由赵维远继承。”
人群中响起低声议论。
赵维远。
我爸厂里的老会计,也是赵维远的亲侄子。
我爸活着时,赵维远常来家里喝酒。我爸还骂过他一句:“账都算不明白,也敢碰厂里的钱。”
现在,我爸的钱全成了赵维远的。
“这不可能。”我站起来,“我爸没提过赵维远。”
“怎么不可能?”陈立群把黄纸拍在桌上,“白纸黑字,你爸亲手按的手印,还能有假?”
我走上前。
“我要看原件。”
“凭什么?”
“我是陈国平的儿子。”
陈立群眼皮一抬。
“你现在倒认得自己是儿子了?养老院那笔护理费谁付的?后期的钱又是谁出的?别说你是他儿子,你就是条狗,也得认谁养的。”
灵堂里没人吭声。
我盯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属于你爸的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陈立群冲门外招手。
周海带着两个男人走进来。
周海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前几年在赵维远手下开车。他看见我时躲了下目光,最后还是站到了我对面。
“砚哥,别让二叔难做。”
我差点笑出来。
“陈国平的葬礼,你劝陈立群别难做?”
“这不都是一家人吗?”
我看着周海。
“从今天起,没关系了。”
陈立群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你也签一份放弃继承声明。厂子、铺面、股份,你一样都别碰。”
“我不签。”
“这由不得你。”
“那你报警啊。”
我把手背到身后,摸到裤兜里那串钥匙。
南环街厂房的钥匙,我爸死后一直在我身上。里面还有总账、印章使用记录,还有我爸这些年没交出去的一沓原始票据。
只要我进了厂房,就能证明赵维远动过账。
陈立群看我不出声,以为我怕了。
“你看,还是识时务的好。”
他拿笔在放弃声明上点了点。
“签了,以后大家还是亲戚。”
我没动。
“你聋了?”旁边一个亲戚推了我肩膀一下。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人甩了两下没甩开,脸涨得通红。
“你再推一下试试。”
灵堂里彻底静了。
陈立群把脸沉下来。
“陈砚,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伪造遗嘱,霸占我父亲的产业,还有脸问我敬酒?”
“你说什么?”
“遗嘱上的签名,不是我爸写的。”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赵维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西装袖口还沾着灰,进门后先整理了一下袖扣。
“砚侄子,今天是守孝的日子,别闹。”
我看向他。
“你也承认这是假遗嘱?”
赵维远脸色没变。
“你爸年纪大了,签字发抖很正常。你不懂,可以去问公证处。”
“哪家公证处?”
“立群办事,哪会出错?”
陈立群接得很快。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门外的周海却低头笑了。
我全看见了。
“把遗嘱给我。”我说。
陈立群把黄纸折了一下。
“原件不能让你拿走。”
“我只看一眼。”
“不行。”
“赵维远,我爸生前写字有个习惯,签‘平’字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一点。”
我指了指那张纸。
“这份遗嘱上,平字收笔平下去了。”
赵维远抿住嘴。
陈立群却一把将遗嘱塞进怀里。
“一个死人写字的习惯,你也能看出真假?”
“那把笔拿来对照。”
“荒唐!”
“陈砚!”赵维远喝了一声,“你今天非要在灵堂上闹?”
“我爸的棺材还停着,我没心情跟你们闹。”
我盯着陈立群怀里的黄纸。
“你们不敢让我看,是因为手印旁边那行字,根本不是你爸写的吧?”
陈立群额角出了汗。
“周海,把人请出去。”
周海没立即动。
陈立群扭头看他。
“你没听见?”
周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我面前。
“砚哥,别闹了。”
我看着他。
“你拿了我爸五千块丧葬费,说是替我办事。那笔钱,你交给了谁?”
周海脸色变了。
“我——”
“赵总给了我三千,说是走公司账。二叔那边又扣了两千。你两边收钱,还要替他们做脏活?”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周海猛地回头。
赵维远冷冷看着他。
“谁叫你乱说话的?”
周海张了张嘴,没敢再出声。
我趁他分神,抬手将供桌上的香炉拨翻。
香灰洒了一地,几根长香滚到陈立群脚边。
“你敢动手!”陈立群叫起来。
我拿起供桌旁一把旧剪刀,抵住黄纸边缘。
“放开。”
陈立群手按着遗嘱。
“你敢撕,今天你就是抢遗产的畜生!”
“我本来就已经是你们嘴里的畜生了。”
剪刀往下一压,纸面裂开半寸。
陈立群立刻松手。
我抽出遗嘱。
纸上除了签名,果然还有一处不对。
我爸写“陈”字,右边最后一捺总会留出一点空隙。眼前这三个字,墨挤得太满。
“谁代写的?”我问。
没人回答。
赵维远转身就走。
我一步拦住他。
“今天谁都别走。”
“砚侄子,伤心过度了吧?”他伸手推我,“让开。”
我抓住他的袖口,扯下一粒黑色纽扣。
赵维远低头看着袖口,第一次没了从容。
“你以为一张纸就能告我?”他说,“没证据,你告不赢。”
“那你们为什么怕我验笔迹?”
他没回答。
我撕下遗嘱最后一张纸。
纸背贴着一小片深色印泥,边缘是钢笔压出来的凹痕。
灵堂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忽然想起,昨天收拾我爸遗物时,床头柜下层还锁着一个铁盒。
盒子里放着父亲的旧钢笔。
那支笔,我一直没见过他用。
可他从前办公、签合同,画图纸,画批注,用的都是它。
我翻过遗嘱,手指点在那道凹痕上。
赵维远的目光骤然落在我手里。
“你刚才说,遗嘱是公证过的?”
他脸色变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哪家公证处,什么时间,找的谁?”
赵维远没说话。
陈立群却在旁边骂了一句。
“闭嘴!周海,把灵柩盖上,先下葬!”
两个男人立刻走向棺材。
我拦在灵柩前。
“二叔,这盒子里还有东西吧?”
没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们却全安静了。
就在这时,门外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下来撑开伞,伞下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提着一只旧皮包,进门后先看了看供桌上的遗像。
“我是林巧。”
我爸生前的车间会计。
陈立群低声骂了句什么。
林巧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爸死前三天,给我打过电话。”
她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露出三本发黄的账册。
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四个字。
“南环厂账。”
她看着我。
“他让我等你来拿。”
陈立群冲上来,伸手便要抓。
我抢先按住账册。
就在这时,账册底下掉出一盘黑色磁带。
磁带标签上,是我爸的笔迹。
只有五个字。
“给小砚听。”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灵堂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立群!”
“警察来了!”
陈立群的手停在半空。
赵维远却盯着我手里的磁带,慢慢笑了。
“陈砚,你真以为你爸会给你留证据?”
“那他为什么留着它?”
我把磁带攥进掌心。
磁带边缘硌得生疼。
他没再说话。
可他笑得太早了。
因为刚才我看见,林巧翻开账册时,第一页夹着一张没送出去的汇款单。
收款人,是赵维远。
而汇款日期,正是我爸第一次脑梗住院的那天。
第2章
警察进门第一件事,是让我把磁带交出来。
“陈先生,这东西涉及你父亲生前录音,我们需要登记封存。”
我攥着磁带,没动。
林巧站在桌边,忽然开口:“不能交。”
警察皱了皱眉。
“林女士,你也清楚,现在不是争遗产的时候。”
“正因为争遗产,才不能交。”林巧把三本账册压在桌面上,“原件一旦离开我手里,谁知道还会不会完整回来?”
陈立群急了:“林巧,你别添乱!大家都是亲戚,老陈的东西,自然该由陈家处理。”
我看着他。
“处理得真快。我爸的葬礼还没结束,你们连磁带都安排好了。”
陈立群脸一沉。
赵维远却替他把话接了过去:“陈砚,警察在这儿,你最好配合。磁带里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万一内容不完整,你私自传播,对死者名声也不好。”
“我爸的名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
他嘴角动了一下。
“孩子脾气别太大。”
我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
可林巧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递来一个眼神。
我懂了。
现在还不是翻桌的时候。
我把磁带交到警察手里,又在登记单上按了手印。
“封存可以。”我说,“复制件呢?”
警察抬头看我。
“三本账册,还有这盘磁带,我要求全部复制。”
赵维远终于没了笑。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葬礼还没办完,父亲的棺材停在灵堂正中央。来送人的街坊都还坐在外面,塑料凳上摆着瓜子、茶水。
我过去时,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拦住了我。
“周海,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句话。”
“赵总让你来的?”
周海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不是我。是陈立群。”
我盯着他:“说。”
“储藏室的东西,还在老地方。陈立群今晚会去取。”
我心里一沉。
父亲在城南有两间旧库房,厂子破产后就一直锁着。
去年我创业失败,欠了债。银行拍卖过一次,没人要。周海当时带我去开过那间库房,想让我把里面的旧设备抵债。
我翻过几箱破零件,什么都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他会今晚去?”
“林巧告诉他的。”
我猛地转头。
林巧还站在桌边,正跟警察说话。
周海苦笑了一下。
“别问我。她只是想保住账册,也想把锅甩到陈立群身上。”
“你呢?”
“我?”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我谁都不想帮。赵总给钱,陈立群许我股份,我缺钱,可我又不傻。”
“你就是两边的传声筒。”
“传声筒活着就行。”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念头又压了回去。
周海的话只能听一半。
但库房必须今晚去。
到了晚上九点,灵堂终于清空。
赵维远安排人把棺材送去殡仪馆,陈立群留下核对遗产清单。
我借口太累,先回了城南出租屋。
房子是父亲去世前替我租的。租金便宜,窗外正对着一排早点铺。凌晨两点,油锅还在响。
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灵堂里拿回来的遗物只有三样。
一只旧搪瓷杯。
两件劳保服。
还有父亲用了十几年的黑色皮包。
我拉开皮包,夹层里露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城南恒安储物柜的租金单。
储物柜编号:C17。
租金已经缴到第二年。
缴费日期是十二月十三日。
我翻过死亡证明。
父亲死亡登记日期,十二月十八日。
遗嘱宣读日期,十二月十九日。
也就是说,这张单子上的日期,比遗嘱宣读还早。
不对。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好,又看了一遍。
缴费日期:十二月十三日。
死亡日期:十二月十八日。
遗嘱宣读:十二月十九日。
储物单比宣读日早,怎么能说晚于遗嘱宣读日?
我把纸翻到背面。
右下角盖着一枚椭圆章。
“续存核验专用章。”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我愣住了。
正面是旧租金单的日期。
背面才是这一次续存的时间。
父亲已经去世五天,所谓遗嘱也宣读四天了。
可十二月十三日那天,有人拿着他的身份证,到恒安储物柜续了租金。
我用手机拍下正反两面。
就在手指碰到编号C17时,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桌上多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检测到关键物证。】
【是否绑定遗留空间?】
我后退半步。
“谁?”
没有回答。
【请选择。】
我盯了足足半分钟,伸手点了“绑定”。
面板立刻变了。
【证据保存已完成。】
【当前保存物品:死亡证明、遗物租金单、磁带复制登记单。】
我桌上的东西没有少。
“你把我的东西弄到哪了?”
【空间可保管证据、文件及实体物。】
【是否提取创业时期未归档资料?】
我盯着那行字。
创业时期。
三年前我做过一家小型机械配件公司。
账上亏空,货款拖欠,最后连仓库都被查封。那些日子我天天跑法院、找债主,脾气坏得连父亲都骂过我。
可有一段调查资料,我一直没找到。
那是父亲让我核对的南环厂旧账。
我当时嫌他多事,没再管。
“提取。”
面板里飞出几张发黄的纸。
登记单、采购单、两张模糊照片,还有一份手写名单。
最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缴费收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收款项目:监护病房抢救。
患者:陈建国。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我父亲法定死亡日期是十二月十八日。
这份收据证明,十六日晚上,他还在抢救。
可十七日没有后续费用,十八日却补办了死亡证明。
中间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翻资料。
一份没写完的病历摘要露了出来。
“患者于十六日二十二时十四分停止呼吸,家属放弃转运。”
我手指压住纸角。
十六日晚上十点十四分。
父亲已经死了。
死亡证明却写十八日。
遗嘱在十九日宣读。
而有人继续用他的名义,在二十三日去续存储物柜。
我把病历、名单和所有资料重新拍照,放回空间。
刚要关掉面板,最后一行字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关联地点:恒安储物中心C17。】
【该空间已有未开启遗留物。】
我一下站起来。
屋后就是早点铺,油烟味从窗缝钻进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周海。
“陈砚,你回城南了?”
“你怎么知道?”
“你房门口有辆黑色桑塔纳。赵维远的人跟了你一下午。”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灭了。
“陈立群呢?”
“刚从殡仪馆出来,正带人去库房。”
“恒安储物柜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把租金单放在桌上。
“我爸去世以后,有人替他续存了东西。周海,C17里面的东西,我要今晚拿到。”
“你别去。”
“晚了。”
周海压低声音:“陈立群已经报警了。他说有人盗用你爸身份证进入储物柜。等他进去,再把你叫过去,就能让你背锅。”
“报警记录呢?”
“我拍下来了。”
“发我。”
“陈砚,你先别动。”
“发过来。”
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
报警时间是今晚十点零六分。
可陈立群从殡仪馆出来,才十点二十八分。
他报警的时候,根本还没进库房。
我盯着照片,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面板再次亮起。
【空间连接成功。】
【是否远程开启C17?】
下面还有两个选项。
【开启。】
【等待。】
第3章
我拨通第三个亲戚电话时,楼道里有人一脚踹开了我的门。
“陈砚,开门!”
陈立群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你爸的丧葬费还没着落,躲什么躲?”
我没开。
手机贴在耳边,对面是我二婶,背景全是麻将声。
“借五万。”
“你借钱干什么?”
“我爸厂子的资料我不要了。”我压低声音,“陈立群说,只要我凑齐丧葬费,就不再追究股权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要真这么想,就把厂里的东西都还回来。别又拿你爸当筏子,讹我们这些亲戚。”
我差点笑出声。
十分钟前,陈立群还在殡仪馆门口说,股权是爸临终前赠给赵维远的。我这边一开口放弃资料,他又改口了。
“二婶,钱什么时候到?”
“你先把字据签了。”
“下午去你店里签。”
“二万,不能再少。”
“行。”
门被踹得咚咚响。
我结束通话,走到门边。
“陈砚,你再不开门,我就叫楼上来人见证了!”
我拉开门。
陈立群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我堂弟陈强。他手里提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印着“自愿放弃继承声明”。
“你先看这个。”
我没接。
“陈砚,做人别太贪。”陈立群把纸往前一递,“你爸留下那点股权,现在都在赵总手里正常经营。你没本事管,就别伸手。签了字,丧葬费我们替你出,厂里的债务也跟你没关系。”
陈强在旁边帮腔:“砚哥,别给脸不要脸。”
“赵维远为什么不来?”
陈立群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他在外地。”
“昨晚还在城南。”我说。
“你查他干什么?”
“我不查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
陈立群马上把笔递过来,眼里全是等着看我认输的得意。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日期就是今天。
“砚哥,你按手印就行。”陈强催促。
“笔借我。”
我把纸放在门边的鞋柜上,签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陈立群一把抢过去,看了足足三遍。
“你真签了?”
“说好了。”我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我刚借了二万。丧葬费我自己解决,股权我也不要了。”
“那你早这么懂事,哪有这些事。”
他嘴上数落我,手里的纸却攥得很紧。
我看着他下楼,等脚步声远了,才回屋关上门。
鞋柜上摆着父亲的旧收音机,红灯还亮着。
红灯旁边贴着一枚黑色纽扣大小的录音器。
刚才陈立群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里面。
第一通电话,我打给了三叔。
“三叔,借我八万。”
“这么急?”
“我准备放弃厂子了。陈立群说,放弃以后,丧葬费他们出。”
“你要多少?”
“八万。一分都不能少。”
“下午带身份证来,我给你转。”
第二通电话打给赵维远的会计。
“王会计,赵总最近是不是准备把东平旧厂的厂房股权转出去?”
对方直接挂了。
我换成座机再打。
“陈先生,这事我不清楚。”
“我听说连夜要转。”
“你听谁说的?”
“没什么。”
“陈先生,我劝你别管。赵总决定的事,我们只管做账。”
“转给谁?”
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
“陈先生,工商变更今晚就要做。”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现在?”
“今晚。手续都准备好了。”
“谁接?”
“陈先生,你不是不查了吗?”
他说完就挂了。
我背靠着墙,把这几个号码存下来。
屏幕顶端跳出周海的消息。
【砚哥,立群叔让我问你借钱的事。】
我回他:【借多少?】
【十万。他说大家凑一凑,丧葬费别拖。】
我盯着屏幕,没立刻回。
上一章周海还提醒我别去恒安,今天却替陈立群拉拢我借钱。
他急了。
他怕我真的把账本交出去。
【行。让他来。】
我发完消息,又拨通林巧的电话。
“巧姐,你在哪儿?”
“家里。”
“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别再找我。”
“我不查厂子了。”
那边没说话。
“陈立群今晚拿到我的放弃声明,明早就会转股权。”我说,“东平旧厂厂房的百分之四十,还有我爸留下的设备债权。”
“你怎么知道?”
“他们刚催我签字。”
林巧呼吸重了一下。
“你在套谁的话?”
“陈立群亲口说的。赵维远的会计也承认今晚变更。”
“你想让我干什么?”
“什么都别做。”
“那你找我做什么?”
“明早九点,恒安储物中心门口见。”
“陈砚,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我今晚不会去。”
我挂断电话,把门后那只旧旅行包拖出来。
包里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双黑布鞋。
陈立群最喜欢拿孝事压人。
他以为我父亲死了,我就没有靠山了。
九点四十五,周海又发来消息。
【他们准备连夜转。】
【转完股权,你借的钱正好还一部分。】
我回:【转给谁?】
【东平旧厂改成宏盛贸易,法人先挂赵维远的人。手续办完,厂房还是厂房,债还是那些债。】
【陈立群拿多少?】
【他拿旧厂后面的地。】
我立刻拨周海电话。
“你怎么知道这些?”
“立群叔让我去拿资料。”
“你现在在哪儿?”
“恒安。”
“陈立群在里面?”
“他去拿C17的东西了,说里面有我爸放着的债务文件。”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拿到没有?”
“还没。报警以后保安不让开。他让赵维远的人过来办手续。”
“C17是谁的?”
“登记的是你爸。”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周海。”
“嗯?”
“你给我传这么多话,不怕陈立群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
“陈砚,他们分赃不是一伙。赵维远转完股权,最多给陈立群二十万。剩下那些债,他准备全推到你身上。”
“你怎么知道?”
“他们刚才在库房里吵了。”
“吵什么?”
周海突然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
“周海?”
“陈砚,我得挂了。”
“你在库房?”
“他们在撬锁。”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零点零七分。
面板这时候亮了起来。
【C17正在被开启。】
【检测到未开启遗留物。】
【是否远程开启?】
下面依旧是两个选项。
【开启。】
【等待。】
我盯着屏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撬的是我爸的柜子。
我拿起旅行包,把门反锁。
手机里,周海的消息又弹出来。
只有四个字。
【快跑,他们报警了。】
紧接着,门缝下面滑进来一张纸。
我走过去,用鞋尖压住。
是刚才那份“自愿放弃继承声明”。
陈立群又把它塞回来了。
纸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你签的是假的。真声明,今早已寄到殡仪馆。】
我拿出父亲留下的放大镜,凑近看那行字。
字迹很熟。
是父亲生前写账本时留下的笔迹。
而纸的右下角,压着一个褪色的红章。
我认得那个章。
我爸去世前,厂里的公章、合同章、财务章,全被赵维远拿走了。
可这个章上的编号,是04。
我爸有六枚印章。
第四枚,早就报失。
我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晚,他把一个小铁盒塞进旅行包,说要存到恒安,让我千万别碰。
我一直没打开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海发来一段录音。
先是撬锁声。
然后是陈立群压低的骂声。
“东西怎么还在?赵维远这个王八蛋,连我那份都不给!”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重新打开面板,按下【开启】。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忽然弹出一行红字。
【远程开启需回答遗留物持有者设置的验证问题。】
【问题:陈砚,你父亲临终前最后对你说过哪句话?】
我看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停住。
父亲最后那晚,只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嫌他烦,没让他说完。
那句话,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4章
我按下验证框,输入父亲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
“陈砚,厂子要是保不住,你就别回来签我的东西。”
门后忽然响了一声呼吸。
我后背瞬间发凉,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盯着那扇反锁的卧室门。
“谁?”
没人回答。
几秒后,手机里传来周海压低的声音。
“别回头,先把箱子打开。”
我这才发现,铁盒上多了一部手机。
屏幕正开着通话,号码没有备注。
周海又说:“我盯着楼下。陈立群带两个人上去了,六楼,电梯刚停。”
“我爸留的东西凭什么让你指挥?”
“因为你不想让他们拿到,对吧?”
我没理他,掀开铁盒。
里面只有一本硬皮记事本、三张旧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写着日期。
二零零三年十月十七日。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沉了一下。
父亲去世前三天,刚好是厂子第一次被抵押的日子。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没说话。
对方先开口:“陈砚,别去恒安。”
声音很熟。
“林巧?”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还留着那本账。”
“是不是我爸的?”
“不是。那只是抄本。”
我攥紧手机:“原始账本在你手里?”
“你先回答我,04号章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看了一眼纸袋右下角。
褪色的红印,编号04。
“你怎么知道?”
“你爸当年做过公证。”林巧语气很急,“复印件不在厂里,不在赵家,也不在银行。你别找错地方。”
“原件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确认陈立群拿到的是不是真的遗嘱。”
我冷笑了一声:“他拿的都可能是假的。你拿什么确认?”
“你爸的放大镜。”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的放大镜,我一直带在身边。刚才纸背上的字,正是靠它才看清。
“你在监视我?”
“你爸让我留一本账,不是让我替他送死。”她声音低下去,“陈砚,东西可以给你,但我不能露面。章、账、遗嘱,少一样,我都不能出来。”
“他们要是抢走纸袋呢?”
“那就说明04号章是假的。”
“要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十点去老恒安后门。别带周海,他两边拿钱,早晚把你卖了。”
通讯断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三十七秒。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
五楼。
我翻开父亲的记事本。中间夹着一张烟盒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十月十七日,抵押。】
【二百二十万。】
【不让小砚签。】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四个字:别信公章。
我手心全是汗。
父亲去世前三天还在提醒我别信公章,之后却把厂房抵押了。
他欠谁二百二十万,为什么不让我签?
六楼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我来不及再查,把照片、账本和纸袋塞进旅行包,牛皮纸袋夹在中间。
卧室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陈砚,开门。”
是陈立群。
“警察已经来了,你躲着也没用。”
我没出声。
“我们是来帮你处理你爸遗物的。”
“处理到我家来了?”
门外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压着声音骂:“钥匙怎么也不对?”
“陈砚,我知道你恨我。”陈立群换了语气,“可你一个外姓的,凭什么拿你爸的股份?立青是我哥,厂子养大我们一家。你拿了钱,大家都还能过。你一个人把事闹大,真要逼死我们?”
我低头看着父亲的字。
别信公章。
“我要报警。”
“报啊。”陈立群说,“门被撬坏也是你干的。东西丢了,还是你干的。”
门外传来工具碰撞声。
他们准备撬门。
我背起旅行包,从厨房窗户翻了出去。
老恒安在城南,我不敢打车。周海说他在楼下,我下楼时看见一辆面包车,车窗贴了黑色膜。
电话拨过去,通了。
“你在哪?”
“厂门口。”
“我马上过去。”
“别带林巧。”
我脚步一顿。
“你认识她?”
“先过来。她当年寄存在仓库的第九箱东西,今晚会被人烧掉。”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库房。”
我回头看了眼那辆面包车。
车窗降下一条缝。
“陈砚,上车。”
周海的脸露出来。
我没动。
“林巧要是跟这事没关系,你拿她吓我干什么?”
周海骂了一声:“赵维远已经知道林巧手里有东西了!他派陈立群去她家,没拿到账本,正准备烧仓库。你再磨蹭,第九箱就没了。”
“你怎么不告诉林巧?”
“她电话关机。”
我看向墙上的小广告。
恒安旧仓库,拆迁前临时编号。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少废话,带路。”
周海把车开过来。
“上车。”
我没上。
“你把导航给我,我自己过去。”
“陈砚,你一个人找不到。”
“那就别找。”
车门砰地关上。
他骂了句脏话,把一张纸条扔出来。
上面写着:恒安仓库,九号门。
我赶到仓库时,天已经黑了。
九号门挂着维修锁,里面有烟味。
我拍门。
“林巧!”
没人应。
“是我,陈砚。”
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把放大镜从门缝塞进来。”
我愣了一下,掏出父亲的放大镜,放到门缝下。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
林巧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去,立刻重新插上门。
仓库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
她四十岁上下,头发扎得很紧,左手戴着一只褪色的电子表。
“东西呢?”她问。
我把纸袋拿出来。
她没有伸手,只借灯光看了看编号。
“是真的。”
我松了口气。
“你早知道04号章在我这?”
“你爸告诉我的。”她盯着纸袋,“他说,如果有一天赵维远把04号章拿出来,就把它交给陈砚。”
“那失效的印章为什么还能盖出东西?”
“章是真的,纸未必是真的。”
她走到货架前,掀开一块塑料布。
下面是一只铁皮箱。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锁扣却新得发亮。
她用钥匙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四个字。
【原始账】。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一直有原始账?”
“陈砚,我再说一遍,我不出面。”
她把账本递给我。
我没有马上接。
“你怕什么?”
“怕死,也怕坐牢。”
林巧盯着我:“当年我拒绝做假账,他们把我的名字从财务科名单上划掉。后来你爸让我把真账分开保管,说是防着公司里有人伸手。我照做了。”
“遗嘱也是你帮他处理的?”
“他找了公证处。”林巧说,“可他没把公证副本放在厂里。”
“在哪?”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他做过公证。”
“做过,不代表副本还在。”她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只能告诉你,副本里的东西,比那张遗嘱更狠。”
我翻开账本。
纸页发黄,字迹却很清楚。
二零零三年十月十七日,抵押二百二十万。
收款方不是银行。
是恒安工贸。
我皱眉:“恒安不是我爸的公司吗?”
“以前是。后来换了股东。”林巧说,“赵维远接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做账。厂房抵押款从账上出去了,又绕回来一遍。你爸查出来,跟赵维远闹得很僵。”
“所以我爸不是欠赵维远钱?”
“欠钱的是赵维远。”她指着一行数字,“他拿你爸的厂房,替自己填了窟窿。”
我把账本往后翻。
一页,两页。
中间少了三页。
装订线还在,纸边也留着撕过的毛口。
“少了东西。”
“被抽走了。”
“哪三页?”
林巧没有回答。
我盯着页码。
少掉的正好是二十六到二十八页。
二十七页的标题是:抵押补充协议。
“协议原件在公证处?”我问。
“应该在。”林巧说,“可你手里这份抵押协议,被调换过页码。”
“什么意思?”
“目录写的是二十七页,实际装订在第二十五页。后面几页还是旧的。你爸那份协议在公证前换过一次,原件被抽走,塞进去一张没改干净的旧协议。”
我猛地抬头。
“谁换的?”
“赵维远的人。”
“有证据吗?”
林巧从铁箱底下取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复印的公证目录。
我看见二十七页旁边盖着父亲的私章,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十月十七日。
和纸袋上的日期一样。
我翻到目录背面,又看见一行手写备注。
【此页为补充协议后附页,不得单独撕除。】
落款是父亲。
“这是我爸写的?”
“公证员写的。”
“我要原件。”
“你拿不到。”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他们拿了什么。”林巧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陈砚,协议上真正要还的不是二百二十万。”
“那是多少?”
“三百八十万。”
仓库外传来轮胎压过碎砖的声音。
林巧立刻关掉手电。
有人喊:“九号门!别让他们跑了!”
我抓紧账本,心跳得厉害。
“谁来了?”
“赵维远的人。”林巧把我推向货架后的窄门,“账拿走,从后门走。”
“协议上写的是谁还钱?”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你自己看第二十五页最下面。”
我低头翻开那一页。
抵押人:陈立青。
借款人那一栏被钢印压住,只露出一个姓氏。
我借着手机灯光挪开纸角。
后面是父亲的签名。
再往后,是一行补充条款。
【实际债务承接人:陈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门外有人开始撞锁。
林巧低声说:“你爸不让小砚签。他防的就是这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这不可能。”
“补充协议是谁签的,我不知道。”她说,“但你爸早就知道,他们准备让你替赵维远还债。”
门锁发出咔嚓一声。
林巧把一把旧钥匙塞给我。
“后门,快走。”
我刚转身,她忽然又拉住我。
“还有件事。”
“什么?”
“协议被换页那天,赵维远也在场。”
“然后呢?”
林巧看了一眼铁箱。
“他离开前,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
“04号印章的登记册。”
外面的人开始撬门。
“登记册上有我按过的手印。”林巧的声音很轻,“他们拿到那本册子,就能证明当年的抵押协议是你爸亲手交的,也能证明我参与过经手。”
“所以你一直不敢露面。”
“我一露面,就得先解释这本账为什么在今天才出现。”
铁门被撞开一条缝。
我握紧账本。
林巧推了我一把。
“走!”
我刚钻进窄门,身后传来仓库深处另一道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喊:“账本不在箱子里!人还没走!”
我回头。
应急灯下,周海站在货架边,右手攥着04号章的登记册。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陈砚,赵总说得没错。”
“你也是他们的人?”
“我一直站在能活着的那边。”
林巧的脸一下白了。
周海举起登记册,慢慢撕开装订线。
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是父亲的亲笔。
【林巧若不愿出面,不得逼她。账册交陈砚。债务由陈砚承接,与林巧无关。】
日期,就在父亲去世前三天。
我看向林巧。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周海盯着那张纸,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不对。”
“怎么不对?”
“这张纸的日期是假的。”
我心里一沉。
“你凭什么说?”
“因为我见过真的。”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海抬起手,把那张纸举到灯下。
“真正的日期,应该在遗嘱公证之后。”
“可公证在二零零六年!”
“这张纸上的字,”他盯着父亲的签名,“是二零零六年写的。”
我呼吸一滞。
父亲去世前三天写下这张纸。
可他去世前三年,公证才刚刚发生。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拿到了父亲的笔迹。
或者更糟。
有人一直在模仿父亲。
第5章
我刚认出父亲的字,仓库后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海脸色骤变,反手将登记册塞进怀里。
“带上林巧,先走!”
“那张纸呢?”
“没空解释了!”
门外有人喊:“04号章的登记册在周海手里!别让他跑了!”
我一把抓住林巧。她没挣扎,只回头看了眼货架上那只空铁盒。
“走!”
我们穿过堆满旧文件的窄道,从后门钻进雨里。周海骑上停在巷口的摩托车,拍了拍后座。
“上来。”
林巧没动。
“陈砚,我不能跟你走。”
我看着她怀里那本账,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仓库出来,她就得正式站到我这边。等赵维远知道,那本旧账就不再是筹码,是催命符。
“这里离我家两条街。”我说,“账先放我那儿。”
林巧摇头。
“不能放家里。他们知道账在你手里,第一件事就是搜家。”
“那你说放哪儿?”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
“恒信写字楼。”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维远办公的地方?
“你疯了?”
“旧公司的公章、股权文件、父亲的公证材料,都存在恒信的档案室。”林巧盯着我,“你不想知道04号章最后一次盖在什么文件上?”
周海骂了一声。
“姑奶奶,你们能不能上车再说?”
身后手电光扫过巷口。
我没再犹豫,拉着林巧坐上后座。
摩托车冲出巷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多了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提着铁棍。
没追。
他们故意放我们走的。
或者说,他们想看我会去哪儿。
恒信写字楼在东平旧厂对面,一共十二层。白天那里挤满了做审计、办抵押、跑工商的人,到了晚上八九点,走廊只亮着几盏灯。
父亲以前常带我来。
那时候我还年轻,总嫌他烦。进门要登记,找人要签字,连去洗手间都得问前台拿临时卡。
他说写字楼里每一张桌子都吃人。
我那时还笑他。
现在想想,04号章和那份假遗嘱,恐怕就是从那栋楼里被合法送出去的。
“林巧,你先回家。”我在楼下停车,“我一个人上去。”
“你没有档案室权限。”
“我以前有。”
周海从车后座跳下来,活动了下脖子。
“赵总给你的权限,三年前就注销了。”
“周海。”
“怎么?”他看着我,“你要举报我,就举报。反正04号章的登记册已经在你手里。”
我指了指他。
“你刚才说日期不对。”
“对。”
“凭什么?”
“因为我见过真的。”
我伸手摸向他怀里的登记册。
周海后退半步。
“想看就给。别撕。”
“里面夹着父亲写的假纸条。”
“那是假的,登记册是真的。”周海把本子扔给我,“我跟踪陈立群两年,不是白跟的。”
林巧低声问:“你到底站哪边?”
“赵总那边死得快,陈立群那边也死得快。”周海咧嘴,“我只能站久一点。”
我没理他,翻开登记册。
前面几页是04号章领用记录。财务章、合同章、法人章都有,唯独04号章被单独列出来,每盖一次,都要写文件名、经办人和归档位置。
我快速往后翻。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少的那页呢?”
周海脸色有点难看。
“不在我手里。”
“被谁拿了?”
“陈立群。”
“他拿走干什么?”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周海说,“登记册最后一页写的是,04号章由陈立群领走,归还时少一张领用单。”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页就是我撕的。”
林巧骂了一句。
我捏紧登记册,半晌才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我要耍你,刚才就不会跟你跑。”周海说,“04号章是恒信公司的公章。你以为赵维远真会拿着一枚假章转让东平的厂?”
雨点打在楼檐上,噼啪乱响。
“你的意思是,04号章是真的。”
“东平旧厂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是真的,厂房是真的,设备清单也是真的。”周海压低声音,“陈立群今天约赵总开会,就是要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盖章。”
我心里一沉。
父亲留下的厂,还没真正落到我手里。
陈立群等不及了。
“会议在几楼?”
“十一楼,会议室B。”
周海看了眼手表。
“九点四十。还有十分钟。”
林巧拉住我的袖子。
“陈砚,不能硬闯。”
“我知道。”
我撕下登记册封面上的厂名,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知道什么?”林巧问。
“陈立群要盖的是真章。”我说,“那我就先让他的章盖不上。”
周海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陈立群现在还没进去。”
“为什么?”
“他堵在楼下了。”
我往街对面看去。
恒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灭着。陈立群站在台阶下,正跟赵维远通话。
两个人离得很远,谁也没看谁。
我忽然明白了。
周海传出去的那句话起作用了。
下午,我让周海分别告诉陈立群和赵维远,04号章的登记册落在档案室旧柜子里,谁先拿到,就能先控制股权转让。
陈立群以为赵维远拿了登记册。
赵维远也以为陈立群拿走了最后一张领用单。
谁都防着谁。
谁都不肯先露面。
“你在楼下看着。”我对周海说。
“你要做什么?”
“送一份礼物给他们。”
我走进恒信大楼。
前台已经下班,登记台空着。保安坐在监控室里看电视,屏幕上全是雪花。
我绕到消防通道,从四楼往上爬。
档案室在七楼。
父亲以前的临时卡还有效,系统里却多了一条备注:离职人员档案不得调阅。
我输入编号,屏幕闪了两下。
“权限失效。”
意料之中。
我又输入04。
屏幕卡住。
接着,门锁“咔”地一声。
林巧说过,旧公司成立时,04号章的编号也是04。系统里只认编号,不认人。
我推门进去。
档案室里没有开灯,手机电筒扫过一排排铁柜。左边放合同,右边放旧账,中间的玻璃柜里挂着几枚已经注销的印章。
04号章不在。
最下面的柜门却没关严。
里面散着几张盖过章的复印件。
我蹲下去,拿出来一张。
《恒信商贸有限公司公章使用申请单》。
申请人:陈立群。
用途:东平旧厂股权转让协议。
批准人:赵维远。
我翻到下一页。
申请单下面还压着一张薄纸,是父亲的笔迹。
“兹授权陈砚办理恒信商贸名下东平旧厂股权变更、资产核验及后续交接手续。”
右下角,盖着04号章。
墨色已经淡了。
日期是二零零六年六月十二日。
父亲去世前三天。
我把申请单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赵维远当年办公室的记录格式。
“原件存公证处,授权变更须本人到场。”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
周海发来一条短信。
“陈立群上来了,赵总让他单独进会议室。你只有五分钟。”
紧接着,又来一条。
“别空手出来。”
我盯着那张申请单,指尖压住父亲的签名。
这枚04号章,父亲在死前最后盖过一次。
不是盖在假遗嘱上。
是盖在一份能把整个东平旧厂交到我手里的公证授权文件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刚把申请单塞进内袋,会议室方向忽然响起陈立群的怒吼。
“赵维远,你他妈耍我?”
紧接着,是玻璃杯砸在桌上的声音。
“章根本不在你手里!”
“少他妈装!”陈立群的声音压了下去,“你把人藏哪儿了?”
“你先告诉我,周海去哪儿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机再次震动。
周海发来一张照片。
会议室桌上,股权转让协议已经摊开。
右下角空着。
陈立群手里握着一枚印章。
那不是04号章。
章底刻着三个字——
陈立群。
第6章
“陈立群,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我把04号章攥在掌心,退到走廊尽头。
他堵在会议室门口,脸色铁青。
“报警?”陈立群冷笑,“你报什么警?私闯公司,盗取商业资料?”
“赵维远的东西,我没兴趣偷。”我看着他手里的章,“倒是你,刚拿到章就来逼我交东西,做贼心虚也不用这么着急。”
周海从楼梯口探出半张脸。
“陈总说了,五分钟。你到底走不走?”
“走。”
我没再跟陈立群废话,转身下了楼。
身后传来陈立群的骂声。
“陈砚!你以为拿一张破纸就能翻盘?”
我没回头。
那张申请单在我内袋里,纸边硌着胸口。父亲去世前三天盖下的章,至少说明一件事——东平旧厂的股权转让,从来不是陈立群嘴里的“family内部协商”。
我下楼后,直接打车去了城西。
永丰银行旧网点今天撤并,最后一天营业。
二〇〇六年那会儿,恒信商贸的账户、厂房抵押和股权交割,都在永丰办理。后来银行换了网点,档案也跟着搬过几次。陈立群他们想抹干净痕迹,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旧档案找出来,再补一份“当年没有抵押”的说明。
我以前不懂这些。
失败那几年,我见过太多人拿一张废纸当证据,也见过有人把真东西烧成灰。只要能拖到对方拿钱砸人,纸面上的字再漂亮也没用。
可父亲留下的那枚章,不肯让我继续等。
出租车上,手机响了。
周海。
“你去永丰了?”
“你不是要我别空手出来?”
“我让你去公证处,不是银行。”
“公证处关门了。”我说,“而且我不想把东西交给赵维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找到什么了?”
“还没。”
“那你回来。”
“周海。”我看着他发来的号码,“陈立群手里的章,哪来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砚,别什么都问。”他压低声音,“永丰旧网点撤并,档案室只剩两个人。你现在去,未必有人肯给你看。”
“我不需要他们看。”
我在银行门口下车,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只需要找到当年那份档案。”
“你别后悔。”
电话断了。
银行旧网点藏在一条卖早点的巷子里,门口还排着队。
玻璃门上贴着红纸。
“今日业务办理至下午三点,账户查询及档案查阅暂停。”
我推门进去。
大厅里只剩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另一个端着搪瓷杯,从里间出来。
“谁啊?”女人看了我一眼,“办业务排队。”
“我找王主任。”
“王主任早调走了。”
“那档案室谁管?”
她抿了口茶。
“你查什么档案?”
“恒信商贸,二〇〇六年到二〇〇八年的抵押和股权变更资料。”
她放下杯子,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又看我的手。
“你不是恒信的人。”
“恒信商贸是我爸的。”
她把身份证还给我,语气淡了。
“那更不行了。股东档案属于商业资料,得有本人授权,或者法院、律师、公证处的手续。”
“我有授权。”
我从内袋里拿出那张04号章使用申请单,只露出父亲签名的部分。
“我是陈国良的儿子。”
她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04号章?”
“您认识?”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
“你只能看复印件,原件不能带走。”
“可以。”
她拆开档案袋,把几张发黄的纸铺在柜台上。
第一张是厂房抵押协议。
东平旧厂,抵押权人是永丰银行,借款人恒信商贸,担保人……
我看到担保人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不是赵维远。
是父亲。
协议日期,二〇〇六年五月十七日。
股权变更日期,二〇〇六年六月十五日。
抵押在先,股权转移在后。
我盯着那两个日期,胸口慢慢松下来。
“这份协议是谁送来的?”我问。
女人翻开移交单。
“二〇〇八年网点搬迁,原件由王主任清点移交。”
“收件人是谁?”
她往下滑了一行。
“原始收件人不是赵维远。”
“谁?”
“陈国良。”
我抬头看她。
她把移交单推近一些。
“二〇〇八年三月,陈先生亲自来取的。之后档案又送回来一次,重新封袋。”
“后来是谁来拿的?”
她指了指柜台上的一枚旧章。
章面磨得发亮,刻着“永丰档案专用章”。
“档案管理员,刘文华。”
“二〇〇六年,这个位置是谁?”
“刘文华。”
“单子上有他的签字吗?”
女人翻到最后一页。
有。
刘文华,签收。
我拿出手机拍照。
她立刻伸手挡住镜头。
“不能拍。”
“我拍的是签收单。”
“也不行。”
“那我复印。”
她沉默片刻,拿出一张空白复印件。
“只能复印,签字栏不给你盖有效章。”
“行。”
复印机吱呀响起来。
我盯着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心里的火反而往下压。
抵押协议在先,股权转移在后。
如果当年厂房已经抵押,赵维远和陈立群拿着所谓的遗嘱转走股权,就不是继承,更不是经营,而是拿已经抵押出去的资产做局。
更重要的是,父亲不是把东西送给了赵维远。
他是亲自从档案室取走过。
“你说文件后来重新送回来,”我问,“谁送的?”
“这我不知道。”
“当时为什么退回?”
她把搪瓷杯往旁边推了推。
“档案写着,退回原因是‘抵押权已解除,协议终止’。”
“原件呢?”
“你看复印件干什么,原件还在档案室。”
“能调出来吗?”
她摇头。
“撤并前整理,原始档案已经装箱送上总行。下午运走。”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一点二十。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要查编号。”
她犹豫了一下。
“二楼东头,档案室。找小周,把编号给你,别碰箱子。”
“谢谢。”
我拿着复印件上楼。
档案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查恒信商贸,二〇〇六年抵押协议,编号JY-06-0417。”
小周在电脑里敲了几下,摇头。
“系统里没有。”
“纸质移交目录呢?”
“在柜子最下面。”
他蹲下去翻,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手机突然震了。
林巧。
只有一个地址。
“永丰银行旧网点,档案室。”
我抬头看小周。
“怎么了?”
“林巧发来的地址,就是这里。”
“她来过?”
“没印象。”
我拨林巧电话。
关机。
又拨,仍然关机。
“她平时用什么号?”我问。
小周看了我一眼。
“她就是来查档案的那个人吧?”
“你认识?”
“下午来的,叫林巧。拿着旧账本来,说核对一笔收款。”
“她什么时候走?”
“不到二十分钟。”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账本也落在桌上。”
我心里一沉。
“她落在哪本账?”
小周指了指桌角。
一只蓝皮账本,封皮被水泡皱过。
我拿起来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回执。
收款人不是赵维远,也不是陈立群。
是陈国良。
金额八万六千元。
用途栏写着:代保管。
我刚要细看,楼下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周!总行的人来封箱了,东西都搬走!”
我抓起账本。
“这本我能复印吗?”
“不能!”
“那我拍编号。”
“陈砚,把账本放下!”
门口站着赵维远。
他身后还有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档案箱的封条。
“赵总,您怎么在这儿?”小周慌忙站起来。
“永丰也是恒信的合作银行,我来移交旧档案,不行?”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只账本上。
林巧不在。
她大概已经知道出事了。
“这本东西是谁让你拿的?”赵维远问。
“一个朋友。”
“林巧?”
我看向他。
“你认识她?”
“她来过永丰,我当然认识。”赵维远伸手,“把账本给我。”
我退了一步,把账本塞进外套里。
“赵总,档案可以移交,私人账本不在银行档案里吧?”
“这是恒信的财务资料。”
“账本主人是林巧。”
“她现在是恒信员工。”
“去年就被你们开除了。”
赵维远笑了笑。
“她不识抬举。”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一下,两下。
赵维远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便沉了。
“周海,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隔着两米都听见了。
“陈立群带人去公证处了,说要申请撤销04号授权,还要查陈国良生前的公证档案!”
赵维远猛地看向我。
我拿出手机,给林巧打第三次。
还是关机。
她说过,确保证据安全,她才肯站出来。
现在她在永丰留下账本,突然失联。
而赵维远来得这么巧,偏偏赶在档案装箱前出现。
哪有那么巧。
我低头看那张复印件。
父亲授权我办理股权变更,备注却写着“原件存公证处”。
父亲在二零零六年六月把授权章交给我,说明他早就防着有人抢股份。
可真正的公证副本,并没有放在父亲办公室,也没有交给我。
我把申请单翻到背面。
那行字还在。
“原件存公证处,授权变更须本人到场。”
赵维远盯着我的动作。
“你在找什么?”
我没回答。
楼下又响起脚步声。
陈立群冲上来,手里攥着那张股权转让协议。
“赵维远,东西是不是在你车上?”
赵维远没有理他,只盯着我内袋里的纸。
“陈砚,你拿到04号章的申请单了?”
“拿到了。”
“那你应该也去找过公证处了。”
“没找到。”
他松了口气。
我忽然明白,那口气不是给我的。
他怕的不是我已经找到。
他怕的是我找到。
我拿出手机,给一个陌生号码发消息。
“二〇〇六年六月十二日,陈国良,04号章,原件。”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林巧时,她留下的联络方式。
不到十秒,对方回了。
“别去公证处。”
我盯着屏幕。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父亲真正留下的公证副本,不在公证处。”
“在东平旧厂,4号仓库。”
赵维远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4号仓库?”他低声念了一遍,转头对陈立群说,“先别动那份协议。”
陈立群愣住。
“你不是说公证处有原件吗?”
赵维远没有回答。
他抓起桌上的档案移交单,撕掉了最后一张。
那上面,原本写着我的名字。
第7章
赵维远抢我手机时,档案移交单被撕得只剩半张。
我伸手按住桌角,没去抢。
“4号仓库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赵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陈立群把股权转让协议拍在桌上。
“先别扯仓库。老爷子的股份到底转没转,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没看他,只盯着移交单背面。
被撕掉的地方还留着压痕,我用指甲一刮,底下露出几个铅笔字。
“接收人:孙志平。”
赵维远脸色沉了。
陈立群也愣住。
“孙志平不是死了吗?”
“七年前就死了。”我说。
赵维远松开我的手机。
我没拿,转身拨通林巧留下的号码。
“录音先别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想钓鱼?”
“不是鱼。”
我看着桌上那半张移交单。
“是一条互相咬的狗。”
挂断电话后,我去了趟邮局。
录音我只寄了一半,磁带剪过,关键那几分钟没动。
银行存档编号写在一张餐巾纸上,寄给债权人代表高建国。
至于印章记录,我复印了三份,一份进银行档案柜,一份交给律师,还有一份塞进信封。
收件人写的是陈立群。
信封右上角,我又补了四个字。
“东平厂收。”
晚上七点,陈家老宅。
陈立群把我堵在门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算账。”
他压低声音。
“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看着他发福的肚子,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天,他站在墓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陈砚没本事,以后陈家就靠他这个叔叔。
“那就进去算。”
他让开半步。
屋里坐了五个人。
赵维远、高建国、周海,还有陈立群的账房孙志平。
我进去时,周海正在接水,杯沿碰得咣咣响。
“这么热闹?”
陈立群关上院门。
“你把人都叫来,不就是想逼我们认遗嘱是假的?”
我没理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东平厂四号仓库,二〇〇六年六月十二日。”
高建国立刻抬头。
赵维远没动。
我抽出第一页纸。
“这里有一份公证副本。原件被转移,转移经手人是孙志平。”
孙志平的手抖了一下。
陈立群扭头看他。
“你不是说你只负责盖章吗?”
“大哥,我没——”
“闭嘴。”
赵维远打断他。
高建国把纸抽过去,没看内容,先看落款。
“这东西能核。”
“核什么?”我问,“核它为什么没进公证处的档案柜?”
赵维远终于开口。
“陈砚,你伪造材料,诬告长辈,出了事别怪我们不给你留路。”
桌上的水杯停了。
周海抬眼看我。
我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银行存档编号。每一笔印鉴使用记录都有。”
高建国脸色变了。
“原件呢?”
“银行。”
“你放肆!”陈立群拍桌,“公证书说转给赵维远,录音里也是他的声音。现在你拿几页打印纸,就想翻案?”
我没吭声。
他等了两秒,又说:“高厂长是看着你爸长大的。 server…”
他说错了。
我把磁带录音机放到桌上。
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出父亲的声音。
“维远,章你拿着用,但原件不能离账……”
赵维远站了起来。
磁带还在转。
“……立群那边如果再问股份,你就说还在公证处。”
我按下暂停。
屋里没人说话。
父亲骂人没骂这么清楚,可赵维远的呼吸已经乱了。
陈立群盯着录音机。
“这录音是剪的。”
“剪了半段。”
我把磁带收回去。
“完整版已经寄出去了。”
这是假话。
林巧手里只有原带,我寄出去的甚至是转录稿。但他们不知道。
赵维远忽然笑了。
“高厂长,别被他骗了。录音可以剪,存档编号也可以编。他最近欠了债,巴不得把责任全推到厂里。”
我看向他。
“你知道四号仓库在哪?”
赵维远嘴角一僵。
陈立群转头问:“仓库到底有什么?”
“废料。”
“当年转走的东西呢?”
“也烧了。”
“谁烧的?”
赵维远没回答。
周海突然说:“不是他。”
所有人看向他。
陈立群立刻骂:“你他妈闭嘴。”
周海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
“当年仓库失火,是孙志平签的销毁单。赵维远给他安排了工作。陈立群拿了厂里的钱。”
陈立群抄起茶杯砸过去。
周海侧头躲开,杯子摔在地上,热水淌到桌腿。
“你收了陈砚多少钱?”陈立群吼。
“我没拿钱!”
周海扯开衬衣口袋,里面露出一张折皱的收据。
“我只是替人传话。”
他看向孙志平。
“传给你的话。”
孙志平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周海!”赵维远厉声叫他。
周海却把收据扔到桌上。
“去年你们让我盯陈砚,说他不敢查旧厂。我今天才明白,你们不是怕他查,是怕他把当年的账翻出来。”
我盯着那张收据。
上面没有金额,只有仓库钥匙编号。
04。
父亲没寄出的那封信里写过一句话。
“志平这个人胆子小,给他留条活路。”
我一直以为父亲在提醒我。
现在才明白,他也在防着孙志平。
“孙志平。”我开口。
他往门口挪。
陈立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今天哪也别去。”
“我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你怕什么?”
孙志平嘴唇哆嗦了半天。
“是赵总让我签的字。陈立群也签过。”
“你胡说!”陈立群松开他。
孙志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账本,扔到桌上。
账本封皮全是油污。
“东平厂四年前的账也在里面。”
高建国立刻翻开。
他看到第三页,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不是四年前的账。”
陈立群问:“那是什么?”
高建国没回答,先往后翻。
翻到最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陈砚,你知不知道旧厂现在背着多少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
“八千六百万。”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本账,手指慢慢收紧。
父亲的厂早就停产了。一个只剩破厂房和旧机器的地方,怎么会欠下八千六百万?
高建国把账本转过来,指着最后一页。
“三个月前,有人用04号章补签了一份借款担保。债权人……是你父亲。”
我猛地抬头。
赵维远坐回椅子上,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
“死人签字,更好办。”
他把杯子放下。
“只要你肯认这笔债,厂子归我。股份归陈立群。”
我盯着他。
“我们两个分?”
“你还想要什么?”
“想让爸死得再明白一点。”
赵维远没笑。
他指了指账本末页的印章。
“看清楚,那是你爸的亲笔签名。”
我低头看去。
签名确实像父亲的。
可落款日期,是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七日。
父亲二〇〇七年就去世了。
我把账本合上。
“原来你们不只伪造了遗嘱。”
门外的风把窗纸吹得直响。
我盯着那枚04号章,忽然明白林巧为什么说,只给我半条证据。
因为完整的那一半,是一份能让整个东平厂万劫不复的担保书。
而签字的人,是已经死了两年的父亲。
第8章
“死人签字,更好办,只要你肯认这笔债,厂子归我,股份归陈立群。”
赵维远的话还在耳边,高建国已经把那本账扣在了桌上。
我伸手按住账本。
“这八千六百万,我不认。”
陈立群沉下脸。
“陈砚,不认这笔债,你拿什么证明04号章是假的?”
“拿赵维远自己送来的东西。”
会议室里顿时没人说话。
三天后,东平机械厂债权人大会,正式开始。
我来得最早。
旧厂会议室的玻璃坏了一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哗作响。高建国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两摞材料,一摞是债权申报,一摞是厂里旧账。
赵维远坐在左侧第一位。
他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齐,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人都到齐了吧?”他抬起头,“陈砚,你父亲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不能一句不认就完了。”
我没接他的话。
陈立群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保温杯。
“大侄子,今天既然是债权人大会,你就给大家说清楚。”他叹口气,“你爸的厂到底是你经营,还是我们这些做亲戚的在管。你常年不在本地,出了事又让我们背债,这不公平。”
几个债权人转头看我。
有人小声议论。
“不是说厂子已经转让了吗?”
“转让协议上,陈砚也签过字。”
我看着陈立群。
“陈叔,您说的是哪一份协议?”
他愣了一下。
“厂里的转让协议。”
“协议原件呢?”
“我怎么会在身上?”
“那您说的是复印件。”
陈立群脸色变了。
赵维远替他开口。
“陈砚,你别在这里绕弯子。今天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表演。”
“行。”
我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上,抽出第一份材料。
“二〇〇八年四月十七日,赵维远以东平机械厂的名义,向宏昌典当公司借款两千万。”
高建国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编号。
赵维远的手指停住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叔没告诉您?”
陈立群猛地看向赵维远。
两人那点眼神来回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我没理他们,继续说。
“当天晚上,宏昌公司要求追加厂里两处土地做抵押。赵维远说没有父亲签字,不能办。”
“那后来怎么办的?”高建国问。
“后来,父亲住院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从档案袋里拿出第二份材料。
“赵维远拿着一份空白担保书找到我父亲。老人右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筷子,还是一笔一画签了字。”
赵维远冷冷开口。
“空口无凭。”
“陈立群送的饭盒里,有一段录音。”
我将随身听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碗筷碰撞声。
随后是父亲的声音。
“……这上面为什么是空白?”
赵维远的声音响起。
“厂里周转不开,签完我立刻还您。”
“抵押多少?”
“两千万。”
父亲沉默了很久。
“维远,这是厂子的地。我答应过不卖。”
“只是抵押,不卖。我拿人格担保。”
录音到这里停了。
赵维远一把按住随身听。
“这段录音可以剪辑,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话!”
我看着他。
“可以请鉴定公司鉴定,顺便鉴定04号章上的签名。”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在座各位一个交代。”
高建国沉声道:“先听完。”
我把第三份材料推过去。
那是一份公证处档案目录。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九日,我父亲到市公证处做过一份遗嘱见证。遗嘱里,东平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由我继承,厂房及设备用于偿还真实经营债务,剩下的部分由我父亲指定的人继承。”
陈立群站了起来。
“公证处的东西也能作假!”
“档案编号、见证录像和公证员签字都在。”
我从袋底取出一个U盘。
“如果陈叔不信,可以现在联系公证处,调取原件。”
陈立群没动。
赵维远却忽然笑了。
“陈砚,就算遗嘱是真的,也改变不了厂子欠债。旧厂要清算,你的股份照样一文不值。”
“这话没错。”
“你——”
“我没打算说旧厂能救活。”
赵维远怔了一下。
我拿起桌上的抵押协议复印件。
“可你们做的也不只是抵押。”
高建国接过去看了几页,脸色很快变了。
“这份协议的抵押物,是二号、三号车间。”
“对。”
“这两处车间根本没有抵押。”
“因为厂房早被你们转卖了。”
赵维远一下站起来。
“你胡说!”
“二〇〇八年六月,转让给恒远商贸。收款账户,是赵维远妻子名下的公司。”
他刚要反驳,坐在角落的周海突然站了起来。
“我有转账记录。”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立群先开了口。
“周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海嘴唇动了动,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旧计算器,又取出一叠手写单据。
“当年的银行回单,我留了底。二千四百万,分六次转走。收款方是恒远商贸。”
赵维远盯着他。
“你拿了我两千。”
“我也拿了陈立群三百万。”周海低着头,“你们让我盯着陈砚,说他手里有证据,拿到钱就给他一份假的账。”
陈立群拍桌子。
“你血口喷人!”
周海抬起头。
“我做假账,是为了给谁做?”
陈立群的脸一下白了。
赵维远却笑了。
“拿几本破账,也想把责任都推给我?”
“还有您的。”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到高建国面前。
“父亲去世后,您用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补签了授权书,将厂里的印章、账户和经营权转给恒远商贸。授权书上的字,是您写的。”
“那是陈立群让我写的!”
会议室彻底炸了。
陈立群冲过去揪住赵维远的衣领。
“你敢把事情都推给我?土地款进的是你的账户!”
“是你说缺钱,是你拿你爸的房子做抵押!”
“我什么时候让你伪造担保了?”
“你不点头,我敢用04号章?”
高建国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都坐下!”
没人听他的。
我坐在原处,看着他们撕扯。
赵维远先给了陈立群一拳。
陈立群躲开,撞翻了旁边的水杯。茶水淌了一地,也没人去管。
高建国让保安把他们分开。
赵维远喘着粗气,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是。”
“你手里既然有这些,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早一点拿出来,周海不会交转账记录,林巧也不会站出来。”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林巧站在门外。
她还是那身旧风衣,腋下夹着一个硬纸箱。高建国看见她,站了起来。
“你终于肯来了。”
“我只答应带原件。”
林巧把纸箱放到桌上。
里面是父亲的原始账册、银行存折,还有一摞没有装订的凭证。
“账可以改,存折上的手印不好改。厂房租金、水电费、工资,全有我的签字。”
赵维远冷声道:“你也参与了。”
“对。”
林巧的回答很平静。
“假账是我做的,后来那几年我也照着假账报过数。宏昌公司催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拿死人签了字。”
她看向陈立群。
“是你说,账做平就能保住厂里的饭碗。”
陈立群嘴唇动了动。
“巧巧,大家都是亲戚——
“你别叫我巧巧。”
林巧打断他。
“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把一封信从箱子里拿出来。
那封信没有信封,边角已经发黄。
“还有这个。你父亲让我在厂子真正出事时交给陈砚。”
我接过来。
信不长。
父亲在信里说,宏昌公司的高利息不能接;如果有人催他签字,先问清楚抵押的是不是祖辈留下的地;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陈砚别急着争厂房,先保住工人的工资。
最后一行写着:
“东西没了还能挣,家里人别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鼻子发酸,手背上的旧伤也跟着疼起来。
高建国低声道:“陈砚,材料齐了。接下来怎么办,由你决定。”
我把信折好,放回桌面。
“报警。”
赵维远猛地看向我。
“你——”
“伪造遗嘱、伪造签名、虚假抵押、转移资产,哪一样不是你们做的?”
“你就不怕最后厂子真清算?”
“怕。”
我看着他。
“但那是厂子欠的债,不是我爸死后欠的命。我不会为了一个破厂,再替你们背一次责任。”
赵维远还想说什么,法院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先收走宏昌公司的抵押材料,又封存了厂里的账册。涉及担保协议的债权人当场提出保全申请,恒远商贸的账户也被冻结。
赵维远和陈立群被带出去时,还在互相骂。
赵维远骂陈立群贪,陈立群骂赵维远狠。
周海主动留下配合调查,交代了转移款和监视我的事。
没人再敢帮他说话。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赵维远因伪造遗嘱文书、骗取贷款及转移资产等罪,被追究刑事责任。陈立群参与伪造账目、侵占公司财产,也被判了刑。宏昌公司违法放贷的部分利息不予支持,真实本金由东平厂资产承担。
我父亲那份有效遗嘱被确认。
东平旧厂进入正式清算。
那八千六百万里,有一部分是高利贷滚出来的,也有真实欠款。厂房卖掉,设备抵债,工人补发一部分拖欠工资。剩下的窟窿太大,没人能填。
我最终拿回父亲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以及本该归我的部分资产折价款。
不是八千万,也不是一个重新崛起的厂子。
账户里那笔钱,付完律师费、税费和清算费用后,只剩二十七万。
我站在旧厂门口,看着墙上的“东平机械厂”五个字。
油漆掉了三个。
高建国把清算文件递给我。
“签字吧。”
我签了。
签字那天,林巧没有来。
她给我打了电话。
“陈砚,我去外地了。”
“去哪儿?”
“南边一家小厂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账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以前那些事,我也有责任。你不用替我留余地。”
“我没打算替谁留余地。”
“那就好。”
她笑了一声。
“以后别再叫我巧巧,叫林会计。”
电话挂断后,我在旧厂门口坐了很久。
后来我用那二十七万里的五万,重新砌了父亲的墓墙。
没有修得很豪华,只用青灰色的砖,刻上父亲的名字,还有东平厂的编号。
工人们也来了。
高建国带来几张照片。
有父亲年轻时抱着机器的照片,有停产前最后一次春节聚餐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蹲在厂门口吃饭的照片。
我们把照片放大,洗出来,用玻璃框钉在墓碑旁。
我给那块空墙取名叫“东平旧厂纪念墙”。
没有写谁赢了,也没有写谁输了。
只留了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东西没了还能挣,家里人别散。
那天风不大,山上的草被吹得乱糟糟。我蹲下来,擦掉墓碑上的一点灰。
“爸。”
“厂子没了。”
我停了几秒。
“但欠你的账,我一笔一笔算清了。他们也该算自己的了。”
山脚下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那块墙立在那里,灰砖、旧照片、旧编号。
风吹过去,玻璃框里父亲的脸有些模糊。
我抬手擦干净。
这一次,没有再擦第二遍。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