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判官翻开生死簿,皱起了眉。
“林岁安,十八岁,寿终正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可你的命簿上写着寿数七十六。少了五十八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翻了一页。那是我哥的名字。林岁宁,二十岁。
“你哥出生时患先天重疾,医师断言活不过三岁。可他活到了二十岁。健康,聪明,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你猜那多出来的年岁,是从谁身上拿的?”
1、
我站在阎王殿里,听判官念我的生死簿。
判官姓陆,四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戴着一顶乌纱帽,帽檐下压着一双细长的眼。他手里那本簿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书都厚,封皮是黑皮的,边缘用铜钉加固,翻开的时候纸页哗啦啦响,带着一股陈年墨汁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岁安,女,年十八。死于心衰。”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两遍。眉头皱起来了。
“不对。”
“哪里不对?”我站在殿前,魂体还带着刚死时的狼狈。穿着一件旧睡衣,脚上没鞋,脚趾冻得发紫。我记得自己倒在出租屋的厨房地砖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馒头滚到冰箱底下去了,我追着它爬了两步,然后胸口一紧,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的寿数,原本是七十六。现在簿子上写的是十八。少了五十八年。”
我盯着那个数字。七十六。十八。中间差着五十八年。五十多年。够一个人读完书,找份工作,结个婚,生个孩子,看着孩子长大。够一个人好好活一辈子。
“谁改的?”判官问。
“我不知道。”
判官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写着另一个名字。林岁宁。我哥。比我大两岁。
“林岁宁,男,年二十。先天心疾,出生时医师断言活不过三岁。”判官念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可他今年二十了。健康,聪明,去年考上了京大。”
他抬头看我。
“你哥活到现在。你活到十八。你的寿数少了五十八年。你猜这些多出来的年岁,是从谁身上拿的?”
我没说话。
判官把生死簿合上了。
“你哥出生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你们家?一个穿灰袍子的?带了个铃铛?”
我想了想。小时候的事,很模糊。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哥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爸妈抱着他去了医院。大夫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昏了过去。然后来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袍子,手里拿着一串铃铛。他跟我爸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我爸给了他一个信封。然后我哥就退烧了。没几天就出院了。医生说“奇迹”。
“灰袍子。铃铛。给了一个信封。”我说。
判官点了点头。把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排名字。最上面一个画了红圈。写着“云南陈瞎子”。下面画了黑圈。写着“已收押”。再下面用朱笔添了一个新名字。
“陈瞎子的徒弟。刘半仙。地府通缉第三十七年。最近在京城一带活动。”判官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你哥的病,就是他治的。三岁那年,他给你哥换了一根命线。从你身上抽的。”
“我那时候才一岁。”
“不用你同意。你俩是亲兄妹。血缘近。抽你的命接他的命,顺手。你爸妈应该不知道全部。刘半仙大概跟他们说‘借点福气’。他们信了。”
判官把生死簿合上。看着我。
“林岁安。你的寿数被人偷了。你想不想讨回来?”
“怎么讨?”
“先回去看看。看看你哥是怎么用你的命活着的。看完了回来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2、
判官抬手一挥。一阵风把我卷起来。穿过殿顶。穿过云层。穿过阳间和阴间之间的那道灰蒙蒙的边界。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间出租屋里。
我的出租屋。城西城中村,六楼,没电梯。一间半地下室,月租六百。窗户朝着巷子,白天也要开灯。墙角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地砖裂了三块,用胶带粘着。冰箱是二手的,门关不严,每隔一会儿就嗡嗡响一阵。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听着那嗡嗡声睡觉。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不响了反而睡不着。
我的东西还保持着死前的样子。厨房地砖上还有馒头碎屑。冰箱底下那一块我没掏到的地方,半个馒头还躺在那里。发了霉。绿毛长了一寸长。
我蹲下来。看着那半个馒头。伸手想去够。手指穿过了冰箱。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记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本月工资3200。房租600。水电120。还债1500。寄家500。余480。馒头20。榨菜5。公交30。余425。”底下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存钱”。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我想起来了。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月底把省下来的钱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涨到够我租一间有窗户的房子。涨到够我给我妈买件羽绒服。涨到够我……干什么呢?我那时候想不出来了。就是存着。存着就踏实。
我把记账本合上。转身往外走。
巷子里有人在炸油条。油烟混着水汽,从早点摊的棚子里涌出来。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拍画片。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垃圾桶旁边,翻了两下,叼走半条鱼干。这些都是我活着的时候每天看见的东西。现在看见了,觉得陌生。像是隔着玻璃在看别人过日子。
我忽然想起来,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的早晨。我下了夜班回来。天刚亮。我在巷口买了一个馒头。一块钱。用塑料袋拎着。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奇牌室的老板。他看了我一眼。说“小林今天下班早”。我说“嗯”。他大概是我死前最后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然后我回了屋。洗了把脸。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啃馒头。馒头太干了。我起来倒水。胸口一紧。然后就倒了。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活着,死了,中间差的就是一个馒头和一杯水。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然后我转过身。往京大的方向走去。
3、
京大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我穿门而过,不用刷卡,不用登记。保安看不见我。我沿着主路往里走。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一层。
我哥的实验室在计算机系三楼。我找到那栋楼,穿墙进去。走廊里贴满了海报和通知。有一张学术会议的日程表。我在上面看到了他的名字。林岁宁。挂在“最佳论文候选”那一栏。底下还有一张校园新闻的截图。标题写着——“计算机系林岁宁同学在顶级会议发表论文,系建系以来首次”。
我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穿进实验室。
实验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学生。有男有女。每个人面前两台电脑。我一眼就认出了我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摘了,搭在椅背上。他正在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噼里啪啦的。旁边坐着一个人。戴着眼镜。看着比我哥大几岁。大概是师兄。
“岁宁。你那个算法跑通了没有?”
“快了。今晚应该能出结果。”
“你真是我们组的救星。这项目卡了半年了。你一来就通了。”
我哥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敲代码。他的手很稳。敲得很快。我看着他敲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
“怎么了?”师兄问。
“没事。感觉有人在看我。”
他端着水杯回去了。坐回椅子上。继续敲代码。我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我穿过走廊,经过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名牌。王教授、李教授、张研究员。我一个个看过去。走到最里面一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期刊。他桌上摆着一张合影。是实验室全体学生的合照。我哥站在后排中间。笑得露出八颗牙。老人坐在前排中间。就是这位教授。
他翻了一页期刊。忽然停住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然后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岁宁这孩子最近脸色不太好。改天让他去体检一下。”
我站在门口。听了这句话。没进去。转身走了。
4、
我跟着我哥过了一天。
早上七点。他起床。宿舍里四个人。他起得最早。洗漱的时候轻手轻脚。怕吵醒室友。他洗脸用洗面奶。涂面霜。牙刷是电动的。牙膏是进口的。衣柜里挂着七八件外套。他挑了一件黑色的。照了照镜子。抓了两下头发。出门。
食堂。两个包子一碗粥。他刷饭卡。卡里余额好像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刷卡机上的数字。皱了皱眉。然后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岁宁啊。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去了。你查一下。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不够跟妈说。”
他回了一条。“收到了。谢谢妈。”
我妈又发了一条。“你妹那边……你爸说。算了不说了。你好好念书。”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去实验室。路上经过一家药店。他走进去。买了一瓶辅酶Q10。收银员说“三十八”。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把药瓶揣进兜里。
八点到实验室。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盯着屏幕。开始敲。敲到十一点半。中间没停过。水都没喝一口。十一点半师兄喊他吃饭。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师兄问。
“没事。有点晕。”
“你最近老这样。去医院看看。”
“看过了。大夫说没事。可能是累的。”
十二点午饭。食堂。他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汤。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他的合照。就是箱底那张。他放大了看。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继续吃饭。
下午继续敲代码。晚上七点晚饭。回实验室继续。十一点回宿舍。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打球。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有人喊他。“林岁宁!来打一场!”他摆了摆手。“不了。我不打球。”然后走了。
我跟着他。看见他走进宿舍楼。在楼梯口又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上楼。
他回到宿舍。洗漱。上床。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音乐。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我妈的合影。我大概五六岁。我妈抱着我。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了眼。睡了。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像小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色在月光底下显得有点白。白得不太健康。我蹲下来。凑近看。他的嘴唇有一点点发紫。指甲也是。淡淡的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5、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在家。我爸不在。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她没看。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看我的微信。我死了之后,微信还没注销。头像还是我那张自拍。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半年前发的。一张快餐店后厨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多炸了十对鸡翅。老板说可以带走。开心。”
我妈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塞满了东西。排骨、牛肉、鸡蛋、牛奶。还有一排药盒。我认得那些药盒。辅酶Q10。我哥吃的那个。我妈拿了一盒出来。看了看日期。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去了我哥的房间。我以前的房间。现在是我哥的书房。她走进去。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我凑过去看。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余额三万两千块。每一笔存入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笔是我死后第三天。三千块。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一千块。我妈每个月往里面存钱。存了一年多。存了三万两千块。她存这个干什么?我都死了。她存给谁?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存折。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存折的照片。发给了我哥。配文是——“这是你妹的存折。妈给她存了点钱。等她以后回来拿。”
她不知道。我不会回来了。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完那条消息。然后她锁了屏。把存折放回信封里。塞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我跟着她去了厨房。看她淘米。看她洗菜。看她切肉。她的手指很粗。指关节肿大。是常年干活落下的。她一边切肉一边嘟囔。“岁宁爱吃红烧肉。得多放点糖。”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肉倒进锅里。油溅起来。烫了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甩了甩手。继续炒。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比我想象中老得多。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发飘。她炒完菜。端着盘子往客厅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走。
6、
那天晚上,我哥住在了家里。他睡我以前的房间。
那个房间本来是我和他的。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我睡左边。他睡右边。后来他考大学走了。房间归我了。再后来我死了。房间归谁了?
我穿门进去。房间里变了很多。我的单人床被搬走了。换了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电脑、打印机、一摞摞的专业书。墙上贴着他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一等奖。京大录取通知书。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我的东西呢?
我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衣服。大衣、羽绒服、卫衣、衬衫。按颜色分类。旁边有一个收纳箱。我打开。里面是我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条围巾。一本相册。还有一个铁盒子。装着我小时候的玩具。一个拨浪鼓。一个布老虎。一只布兔子。耳朵瘪了。左眼的纽扣摇摇欲坠。我死之前找过它很久。我妈说扔了。
我蹲下去。伸手去拿那只兔子。指尖刚碰到兔耳朵。一阵剧痛从指尖贯穿全身。红线从兔子身体里窜出来。缠住我的手腕。越收越紧。我张开嘴。吸不进气。魂体从指尖开始变透明。
“别碰。”一只手把我拉开。是判官。他站在我身后。金光落在我的手腕上。红线松了一些。但没有断。
“那是什么?”
“命器的锚点。”判官看着那只兔子。表情很冷。“刘半仙在你身上抽了五十八年寿数。接在你哥身上。但命线不能凭空接。要有锚点。锚点就是你身边有感情的东西。兔子。照片。衣服。每一个都锁着你的一部分寿数。你哥留着这些东西,命线才不断。”
“他不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判官看了我一眼。“你自己问他。”
7、
第三天晚上。我哥在书房里翻东西。
他在找一份病历。我凑过去看。病历上写着他的名字。林岁宁。年龄二十。诊断一栏写着——“先天性心脏病,三岁时经手术矫正后心功能正常。”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潦草。“术后定期复查。注意心率。避免剧烈运动。”
我哥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纸张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写着——
“甲方自愿将名下部分寿数转移至乙方。转移量:五十八年。转移方式:命线嫁接。费用:一次性付清。甲方签名:林建国。乙方签名:刘半仙。见证人:赵秀芳。”
我爸的签名。我妈的签名。刘半仙的签名。底下按着三个红手印。
我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然后把纸折好。放回病历里。病历放回抽屉。抽屉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三年前就知道了。考大学之前。爸喝多了说漏嘴。我翻了家里的抽屉。找到了这张纸。”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我知道我偷了岁安的命。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拿着她五十多年的寿数,考上了大学,做着科研,吃着排骨。她呢?她高中没读完。她去打工。她在快餐店站到腿肿。她死在出租屋里,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就得把命还回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看了很久。
“林岁宁。”我开口了。他听不见。但我还是说了。
“你不用还。那些年你活都活了。好好活。”
8、
第二天我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京城西边。一条老巷子里。我去的时候是阴天。巷子里没什么人。两边的铺面关了大半。只有一家卖香烛的还开着。老板是个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庙不大。一进院子。正殿供着城隍爷。两边是偏殿。偏殿门口摆着几个摊子。测字的。算命的。卖假古董的。没什么生意。摊主们都在打牌。我穿墙而过。一间一间看。没有灰袍子。没有铃铛。没有刘半仙。
庙后面还有一片。搭着几个棚子。卖小吃的。卖旧书的。我走到最后一个棚子前面。停住了。
棚子里坐着一个老头。灰袍子。花白头发。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布上放着一串铃铛。银色的。跟他给我哥命线上拴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忽然睁开了眼。看着我。
“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看得见我?”
“废话。老子干了四十年的阴间买卖。一个魂站在面前还看不见?”
他把铃铛拿起来。晃了晃。铃铛响了。很轻。很细。我浑身一震。魂体开始发烫。
“你是林家的那个丫头。岁安。”
“你认识我。”
“认识。你哥三岁那年。我给你哥换过命线。从你身上抽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五十八年。”
“对。五十八年。你爸给的钱。三万块。那时候三万块可不少了。够在城里买半套房。”他把铃铛搁回桌上。“你知道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活着。健康。聪明。考上了京大。”
“对。活得挺好的。我的命线做得天衣无缝。”
“他要活到七十六岁。然后死。”
“对。你哥今年二十。还能活五十六年。”他看着我。“不过有个问题。命线是我做的。我每个月要抽一成利。他活五十六年。我抽五十六年。到时候他死的时候,魂也没了。什么都没有。魂飞魄散。”
“你为什么要抽他的魂?”
“做买卖不用本钱?”他把铃铛又拿起来。晃了晃。“我的铃铛要养。我的符纸要买。我四十年的手艺不用吃饭?你爸当年给的那三万块,够干什么的?够我吃三年。后面三十年我喝西北风?”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丫头。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断了你哥的命线?”
“对。”
“断了你哥可能会死。也可能没事。看他自己。”
“我知道。”
“那你还要断?”
“要断。”
“为什么?”
“因为他活的是我的命。我有权决定这根线断不断。”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有意思。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魂来找我断线的。你等着。”他站起来。从棚子后面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黄纸、朱砂、毛笔。还有一个小铜碗。
“坐下。”
我坐下来。他把黄纸铺开。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画符。画了三张。然后他让我把手伸出来。在手腕上画了一道红印。又让我把眼睛闭上。
“想好了?断了线你哥可能就没了。”
“想好了。”
“行。”
他把铃铛拿起来。晃了三下。然后砸在地上。铃铛碎了。银色的碎片溅了一地。我手腕上的红印发出一阵灼热。然后慢慢退去。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开了。像是有什么一直缠着我的线松了。我睁开眼。老头坐在对面。喘着粗气。脸白了不少。
“成了。线断了。”
“谢谢。”
“别谢我。你哥那边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他摆了摆手。“走吧。我要歇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半仙。”
“嗯?”
“陈瞎子在十八层地狱第五层。每天受刑。”
他的脸抽了一下。没说话。
我走了。
9、
我去了京大。
我哥在实验室里。坐在电脑前面。正在敲代码。他的手在抖。敲得很快。但手指在抖。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滚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一大段。重新敲。敲了十几行。又删掉。
他这样反复了五六次。然后他把键盘一推。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走了两圈。又坐回去。继续敲。敲了几行。又删掉。
师兄走过来。“岁宁。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没事。有点累。”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回去歇一天?”
“不用。快弄完了。”
他继续敲。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趴在桌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岁宁!”师兄冲过来。“你怎么了!药呢?你药呢?”
我哥指了指抽屉。师兄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他嚼碎了咽下去。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事。老毛病。”
“你这叫没事?走。我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我真没事。”
师兄拗不过他。让他趴在桌上歇一会儿。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头顶上,那根红线不见了。铃铛不见了。只剩一个浅浅的红印。印子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光。那是判官留在他身上的。判官说过。命线断了之后。他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好好的。看他自己。
那天晚上我哥回宿舍了。没再敲代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他的合照。就是箱底那张。他放大了看。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两个包子一碗粥。八点到实验室。敲代码。手不抖了。中午吃饭。下午继续。晚上回宿舍。睡得安稳。
他没事。他好好的。
10、
我回到阎王殿的时候,判官在等我。
“断了?”
“断了。”
“你哥呢?”
“还活着。好好的。”
“他没疯?”
“没有。他好好的。”
判官合上生死簿。看了我一眼。
“行。刘半仙的事,本王记你一功。功满准你投胎。命格你自己写。”
“谢判官。”
“别急着谢。”判官拿起笔,在我的生死簿上又添了一笔。“你的寿数原本七十六。被抽了五十八年。剩下十八年。你要不要收回去?”
“收回去有什么用?我都死了。”
“投胎的时候能用。你投胎的时候,命格簿上写多少年,你就能活多少年。收回去,你下辈子能活七十六。不收,下辈子只能活十八。”
我想了想。“收。”
“想好了?收回来,你哥那边就……”
“我哥那边已经断了。他活他自己的。我活我自己的。两清了。”
判官点了点头。在生死簿上写了一个字——“准”。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家。我哥又住在了家里。坐在餐桌前吃饭。我妈给他盛汤。我爸问他论文的事。他一一回答。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穿过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夹起一块排骨。笑了一下。
门关上了。
11、
后来我没有马上去投胎。
判官给了我阴差令牌。让我在地府先干着。追查刘半仙的余党。断他做过的所有命线。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断。我干了三年。断了十七条命线。帮十七个人拿回了自己的寿数。
第一个是个小女孩。五岁。被刘半仙换了命格。从三岁起就病病歪歪的。她妈带着她到处看病。花光了积蓄。我找到她家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断了她的命线。她当天晚上就能下地跑了。她妈跪在地上哭。说“谢谢老天爷”。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被刘半仙抽了十年寿数。给她孙子续命。她孙子是个混账。拿着奶奶的命在外面吃喝嫖赌。我断了命线。老太太当天晚上走了。走得很安详。她孙子第二天被警察抓了。诈骗罪。判了八年。
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开出租车的。被刘半仙抽了五年寿数。给一个富商续命。富商活得好好的。他天天腰酸背痛。我断了命线。他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大夫说“各项指标正常”。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说“那我请个假。歇两天”。
一个一个。十七个。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的脸。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命线断了之后的表情。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跪下来磕头。我都摆摆手。说“不用谢。这是你自己的命。拿回去好好活。”
判官给我记了十七功。加上之前那一功。一共十八功。功满。准我投胎。
投胎那天判官问我。“命格想写什么?”
“七十六。”
“然后呢?”
“然后我想活明白一点。”
判官笑了一下。提笔在命格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一挥手。把我推进了轮回台。
12、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白的。软的。旁边有人哭。有人笑。我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猫叫。
判官给我写的是——“猫。九条命。七十六年。”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一个老太太趴在床边上看着我。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她伸手摸我的头。手指很暖。
“小东西。以后你就在这儿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蹭了蹭她的手心。
老太太姓周。独居。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两间正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她每天早晨起来给我煮鸡胸肉。撕成丝。拌在猫粮里。我吃完了她就笑。说“小东西真能吃”。
她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她塞钱。她不要。说“我有退休金。够花”。她儿子走了之后她就坐在桂花树下。摸我的头。说“小东西。还是你陪着我”。
有一天下午。她在桂花树下打瞌睡。我趴在她膝盖上。忽然听见巷子口有人在说话。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格纹围巾。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他站在巷口看了看。然后走进来了。
“请问。这是周奶奶家吗?”
老太太醒了。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是?”
“我叫林岁宁。京大的。之前社区搞活动的时候见过您。您说您一个人住。我正好路过。来看看您。”
老太太笑了。“哦。是小林啊。进来坐进来坐。”
我哥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老太太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院子。“这桂花树长得真好。”
“种了二十多年了。”
我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桂花树下。然后他看见了树根旁边的土。松动的。有新翻的痕迹。我死了之后。谁也没往这里翻过土。他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了两下。土里露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我妈的字。“岁安。妈给你存了点钱。你回来拿。”
我哥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周奶奶。这个盒子……”
“哦。那个啊。”老太太看了一眼。“去年有个姑娘在我这儿租房子。住了半年。后来搬走了。走的时候说‘周奶奶。我要是没回来。这个盒子您帮我收着。万一有人来找’。我说好。就帮她埋这儿了。”
“她叫什么?”
“叫林岁安。”老太太想了想。“跟你一个姓。”
我哥蹲在桂花树下。攥着那张纸条。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太太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他哭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好。重新埋回土里。站起来。擦了擦脸。
“周奶奶。我下回再来看您。”
“好。小东西。送送人家。”
我站起来。走到巷口。我哥低头看了我一眼。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暖。
“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别让周奶奶等。”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九条命。七十六年。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