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落魄后,我将其救出并绑缚在床。
他面容沉静:「恩公,这是何意?」
我:「以身相许啊!」
后来,他掐着我的腰,气势汹汹道:「公主既招惹了臣,就要承担后果!」
1
拔步床上,青纱随风摇曳。
里面的人儿屏声静气,无声无息。
可,我知道他没睡着。
江令舟何许人也?
天之骄子,连中三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后入仕为官,成为谏官,专挑硬骨头啃。
今朝受人连累,蹲了牢狱又落得一身伤。
哪能如此悠然?
我轻声靠近,准备欣赏下这人的狼狈模样。
可入眼便是一副冰肌玉骨,任君采撷的模样:肩膀胸腹袒露在外,除去绷带,竟无一寸缕。
而被子也只堪堪盖住重点部位。
我虽有些恼怒下人的擅自安排。
但,猛然瞧见白纱下,这人长睫微颤,顿起了逗弄之心。
我手轻抚其面。
变作男声夸赞道:「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美人好颜色啊!」
纵使江令舟再沉着冷静,也忍不住挣开我的手,「恩公,这是何意?」
「既然都称作恩公,那你以身相许如何?」
江令舟剑眉皱起,似已动怒,然而下一瞬他勾唇而笑,「以身相许太过俗套,不如在下与恩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我好奇道。
这人已身处绝境,难道还有后招?
「拿着在下的玉佩,去找乐安公主!」
我「嘶」了声。
乐安公主不就是我?
可满城皆知我与他互不对付,平常更是要掐个你死我活。
我猜不透他此举何意。
从一个狼窝跳入另一个火坑?
我意味深长的问他,「咱们做交易,为何去找乐安公主?万一还没踏入门,便被乱棍打出怎么办?」
江令舟循循善诱:「恩公放心,你只管拿着信物去,到时候无论是得钱还是获权,也总比要我一个废人好。」
我:「…」
他还真是了解我。
我乐安公主小心眼,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既然他这样说了,哪有不照做之理。
2
京城人人皆知,我赵乐安被曾被江令舟批得狗血淋头。
「身为皇室女,胸无大志,骄奢淫逸…」
我低头看了看,一脸正色地反驳道:「你眼瞎啊,明明很大!」
他被我噎得脸红脖子粗。
这件事传开后,「草包公主」这顶帽子牢牢扣在我的头上。
我很委屈。
作为当今皇帝唯一的嫡亲妹妹,我自小便不爱读书。
尤其是那些个《女戒》,看到就心生厌烦。
我想像皇兄一样,君子习六艺,能文能武,上战杀敌,定国安邦!
但别人都说不行。
女子要的是三从四德,顺从知礼。
我气得把书全都扔了。
书院路过的小孩还给我捡起来,一板一眼道:「书不能扔!」
只有皇兄摸着我的脑袋,安慰道:「小乐安不读便不读,一切都有皇兄。」
于是,我便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摆宴参会。
无聊之时和众姐妹寻些俊俏郎君,一起咏诗弄琴,畅谈高雅。
从来没有人说半个不字。
但江令舟偏偏看不过去。
他新官上任后,屡次当众诘问于我。
「公主为贵女之首,行为举止太过放浪,败坏男女风化,带歪了京城风气。」
这就把我气笑了。
我哭唧唧告到皇兄那里。
「这江令舟手伸得忒长,妹妹我委屈!」
可皇兄只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乖妹妹忍着点,这也是为兄分忧啊!」
看着皇兄一副愁绪百结的模样。
我想到昨日喝茶时,皇后嫂嫂的吐槽。
「你皇兄平日最看重高风亮节的傲骨文臣,奈何人家不上道,倒是徒增不少烦恼…」
不上道的傲骨文臣?
说得不就是江令舟。
思及此,我顿时正气凛然。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皇兄尽管放心,此事交与妹妹我!」
然后不顾皇兄「感激」的眼神,转身大踏步离开。
从此以后,我每次开宴或组织活动时,专门派人去江府递上请帖。
既看不惯,多看看便好了。
3
那日,我筹备许久的赏月宴开场。
京城贵女纷纷前来捧场。
就冲这热情劲,我临时决定给众姐妹夹带私货。
却忘记了我还邀请了江令舟!
殿中丝竹声起,铃铛作响。
舞者赤着上身,翩然起舞。
远看肌肉流畅,近看腹肌结实。
一出场便引起众人低呼。
就在这时,江令舟推门而入。
他身着官袍,立在那,眉眼清隽,龙章凤姿。
殿中顶级舞者都不及其万分之一。
我饮了些酒,穿过人群,款款走到他身边。
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
「这就是公主所谓的高雅?」
江令舟眉目抽动,强忍怒意。
而我无察觉般伸手摸上他的衣袖,「夜晚风凉,美人一个人睡冷吗?」
后来,我只记得他很生气地甩开了我,讥讽地看着我:「公主就这么饥不择食?」
待意识清醒后,我气得摔了一屋子东西。
要不是皇兄拦着,我定要领着侍卫去他府上闹上一闹。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落入了我的手中。
我赵乐安扬眉吐气的日子来了!
他以前不是最看不起风尘之事吗?
如今我便让他好好亲身体验一番。
3
为防疑心,我先用软轿将人从公主府后门抬出。
沿街转了一圈,再从侧门进府。
江令舟肯定想不到,他老早就被我捡回公主府了。
待人安顿下来,我耐着性子冷了两日。
终于在第三日,我晃晃悠悠进了苍竹院。
只见他一袭素衣,正坐在院中,而眼上白纱未摘。
江令舟听到声音,扭头望过来,笑得温暖和煦。
「公主,您来了!」
闻言,我却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脑海中不可避免浮现一幕:青楼小倌捏着手帕娇声招客!
果然,我还无法适应柔弱可怜的他。
我踌躇不前,原先想一把将人摁倒的想法烟消云散。
谁知,下一瞬,他语气冷硬无情,「公主!那人玷污了臣,替臣把她杀了!」
「啊?」
「之前,臣受伤被一男子所救,谁知他挟恩图报,垂涎臣的身子,害我不得不与之周旋,但此事关臣的名誉,还请公主帮臣将人绑来,臣要以牙还牙…」
「…咳咳,此事我看不妥吧?」
「…」
「好歹人家救了你,你就如此恩将仇报?此事传出,你江令舟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之中?」
他此次所犯之错,说大不大,要说小也不小。
有人密奏镇国公私通外敌,有谋反造乱之心时,而他作为谏官,竟越责为之开罪。
于是,被皇兄盛怒杖责,投入大牢反省。
可依我对皇兄的了解,他很惜才,早晚还是要重用此人。
闻言,江令舟黑眸低垂,模样乖顺,却话语强硬:「可他摸了臣的身子!」
「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我眼皮狠狠一跳。
没想到这人还是贞洁烈男。
无奈我只能立下保证。
「此事交与我!你放心!」
然后我不顾江令舟欲语还休的表情,落荒而逃。
我只是微微摸了一下他的身子,就招此嫉恨,实在太冤了。
「皇兄,你就说我这个友人冤不冤?」
皇兄从半山高的折子中抬眼:「你确定你这个…友人只是微微摸了一下?」
好…吧。
就算我过程久了些,动作粗鲁了些。
但毕竟是我救了他,他不知恩图报,还反过来咬我。
这种人算什么,农夫与蛇?
所以我决定惩罚一下他。
思及此,我匆忙就往殿外走去。
皇兄还在后面唠叨,「妹妹啊,你…友人定要悠着点啊。」
4
回府后,我召来上次的男舞者卿念。
他出身不好,但胜在有一副好相貌。
我便将人留在府内解闷,顺带与江令舟作对。
出人意料的是他很善解人意。
由他来调教江令舟再合适不过。
听罢,卿念弯起狐狸眼:「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可否与奴说说?」
我想了想便道:「打断他的傲骨,对我俯首称臣!还有,不要惹我生气,嘴巴甜点,会主动哄我…」
卿念轻笑:「公主,这不像是豢养面首,倒像培养驸马?」
我一听,连忙改口:「那就会讨好人,脑子灵活点就成!」
话落,卿念领命而去。
有了卿念这个能干的解语花,不肖多日,江令舟定会成为我乐安公主的裙下之臣。
我越想越觉得愉悦。
而且据丫鬟来报,卿念这位老师当得很好。
江令舟已从刚开始的生涩抗拒,到后面波澜不惊了。
闻言,我怀里跟揣个猫儿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终于我按耐不住好奇偷偷趴在墙头。
长廊下,卿念与江令舟同桌共饮。
卿念一改往日形象,喝得脸颊酡红。
「公主心思细腻,外表不羁,实则极其敏感惆怅,越喜欢越不敢靠近…」
忽而他话锋一转,对着那个垂眸不言的人疾声道:「公主地位尊贵,年轻又貌美,整个京城排队亲近之人不在少数,而你,为何如此冷淡?」
对啊,我也想问。
虽然我张乐安恃宠而骄,但行善布施,从来不假手与人。
听完,江令舟身形微动,碰得桌角杯子「咣」一声往下坠落。
说时迟,那时快,卿念迅速伸手将杯子一把捞起。
动作利落干脆。
卿念捏着杯子僵了一瞬,随即嘴里嘟囔了句困死了,就扑在桌上上睡去。
而江令舟只久久盯着眼前之人,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他抬眸往墙上看来。
吓得我一抖,差点掉了下去。
就在七日后,我准备享用卿念的劳动成果时,却被来人一把捏住手腕,然后抵在书桌上。
我抬眼便落入一双欲望翻滚的黑眸中。
江令舟语调轻缓,手也不紧不慢地抚着掌下肌肤。
「公主,那人呢?」
我心狠狠一跳,没想到他竟如此执着。
我只能心虚地撇开眼,咽了咽口水道:「什么人?」
「公主在与臣开玩笑?」
我连忙道:「放心,我已帮你报了仇!」
而他垂眸笑了下,然后俯身过来,炙热的呼吸烫着耳垂,「是吗,我看这人不好好站在这里吗?」
闻言,我神情僵硬,不知如何反驳。
江令舟凑近耳边,低沉暗哑的声音似羽毛拂过耳廓直至心脏。
「嘘,公主,放松!」
他指了指屋外。
我心中一凛,顺着瞧过去。
只听喵呜一声,一只猫从窗户边窜过。
我吓得一抖。
江令舟看着我,唇角微翘,仿佛在说:瞧,这个胆小鬼!
我气得推开了他。
而他也已恢复往日冷淡,端端正正鞠躬道歉:「公主,臣逾越了!」
「…滚!」
我从喉中吐出一个字。
隔日,全公主府都知道江令舟失了宠。
5
我不再踏入苍竹院。
反而将原本送给江令舟的东西送给了卿念。
卿念受宠若惊,「公主,这东西太贵重了,于理不合。」
我一个眼神过去,他便乖乖闭了嘴。
这也是我赏识他的原因。
机灵又识趣,从不忤逆于我,不像江令舟那般油盐不进。
于是,卿念在府中的地位日益增高。
他了解江令舟往日的所作所为后,替我打抱不平。
最后,他气不过江令舟曾对我的冷淡,私下多次去了苍竹院。
只要不过分,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日雨下,我偶然撞见这两人站在亭中。
卿念语调轻缓,含着几分嘲弄:「哥哥窝在这方寸之地,一身才华无用武之地,岂不屈才?」
江令舟望着檐下雨滴,许久才答。
「江某所求不过躲避祸事,遮身避寒,其他不敢奢求!」
他转过身,意味深长看着卿念。
「倒是卿念公子,琴技高超,尤其那一曲高山流水,可余音绕梁三日,今世上也唯有北齐前太子可比…」
北齐前太子?
我好像听皇兄讲过。
皇兄很少夸人,那次却破了列,话中全是对此人的欣赏:「他生母早亡,但文武双全,尤其一手琴艺天下第一,可…」
皇兄叹息:「…奈何北齐王偏爱幺儿,而他永远被猜忌打压…」
就像得不到糖吃的稚儿,北齐前太子内心又极其渴望认同,殊不知适得其反,最终被剥了身份流放,死于途中。
江令舟:「…只可惜,之人再无人能匹敌,以如此高雅供人取乐,你觉得值吗?」
闻言,卿念恭谨道:「大人抬举,奴出身卑贱,幸习得一点技艺,又因公主心善,这才免于流落街头,哪敢与贵人攀比。”
“至于值不值…」卿念眉眼一弯,一改浑身冰冷,「值啊,我喜欢公主!」
「无论如何都值!」
江令舟又道:「那倘若她不是公主呢?」
卿念神情一凝,随即笑得灿烂:「那更好,我可以把人藏起来,谁都找不到!」
虽说此番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我还是心生欢喜。
作为女子谁不欢喜爱慕?
至于江令舟,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便继续冷着他好了。
6
卿念穿上量身定做的衣服,整个翩翩少年郎。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带着人湖上赏景,参宴观花。
他也越来越贴心。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密叶,斑驳光影撒在卿念身上。
他背身静坐在凳子上,手里不知拿着什么。
我躬身靠近。
不出所料,他吓得手一抖。
哐当一声东西掉落。
我看到了他手中未成的木雕,以及…
「啊,你的手!」
他手背上赫然是一条深深的蜿蜒血痕。
我拿手帕捂上,既后悔又心疼。
「抱歉!我不该吓你!」
卿念脸色发白,但仍安慰我:「公主别担心,小伤口,两日就好了!」
他见我不语,便将晃了晃手里的小巧物件。
那东西憨态可掬,已初具模样。
「送给公主的!」
他的笑容掺着阳光映在我的眼中,我深切感受到他浓而不烈的情绪。
一直回到寝房外,我还沉浸其中。
「公主!」
江令舟眉头皱着,活像我欠了他百两银子。
我回瞪着他。
只听他叹息一声道:「昨夜,胡大将军府进了刺客…」
「怎么,堂堂大将军还打不过小小刺客?」
「…刺客被大将军打断了一条胳膊后逃了。」
我嗤笑一声,绕过他进屋。
关上门那刻,我听他道:「公主近来小心行事!」
哼,刺客关我什么事?
他总不能来刺杀一个胸无点墨,好吃懒做的公主吧!
很快,我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在收到木雕后,我更加器重卿念。
随之,卿念的名声渐起。
京中甚是传出我要选他当驸马的流言。
皇兄这下急了。
当日傍晚,他派人接我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马车前,卿念眉眼惆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别担心,我去去就回,皇兄只是想我了,你乖乖等我!」
卿念点了点头。
我转身一瞥,竟看到了苍竹院的那人。
他立在门后,一身素白,眼睛直直望来。
我冲他招了招手。
他却转身走了。
得,热脸贴个冷屁股,回来再收拾他!
可没想到,才一柱香的功夫,我要收拾的那人正好好站在宫殿里,与皇兄相谈甚欢。
我推开门那瞬,还以为自己眼花。
这时,皇兄开了口:「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我哦了声,但目光探究地看着江令舟。
这人怎么来得比我还快?
正在疑惑时,皇兄轻咳了声。
我这才移了视线。
皇兄肃起脸,啪的一声狠拍了桌子。
我吓得一脚踩住裙裾,差点摔倒。
恍惚间,我瞧见江令舟伸出的手。
可待我站好,他又如木头般立在那,仿佛刚刚只是我的错觉。
「张乐安最近你无法无天了!平日娇纵也就罢了,竟然敢拿女子名声和婚姻大事如此儿戏!」
我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却正对上皇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怂得缩了缩脖子。
「陛下息怒!」
江令舟躬身作揖。
「公主资历尚浅,难免被人哄骗,陛下悉心教导便是!」
难得他为我讲了好话。
我冲他眨了眨眼,以示谢意。
可皇兄重重哼了声,显然此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果然,皇兄开了金口。
「回去把那个舞者打发了,你堂堂一国公主,与一奴才同进同出像什么话!皇室礼仪规范全被你吃肚子里?」
「不行,得为你寻门亲事,再找个老师教导!」
我一听急了。
女子嫁与他人,这命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不愿意!」
闻言,正在思索结婚对象的皇兄瞪过来,「不愿意也得愿意!谁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不懂吗…」
皇兄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说教,甚至搬出宫中教条,扬言送我去皇陵反省。
听得我我脑门抽抽地疼。
只得咬牙答应:「好,但我有个请求!」
「别赶走卿念!」
我事情还没办完呢。
皇兄正要发怒时,江令舟掩唇咳了声。
皇兄看了他一眼,随即改口:「那行,你记得答应的事就好,教导一事就由江爱卿负责!」
我:「可他还是待罪之身!」
皇兄:「现在已经不是了!怎么,你不同意?」
我讪笑:「同…同意。」
江令舟翻身了,我的苦日子要来了。
7
皇兄口谕一下,公主府变了天。
江令舟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成为众人谄媚的对象。
就连苍竹院这几个大字,管家都找人重新描摹了一遍。
院中众人忙碌,而我握着卿念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着:「放心,这公主府有我张乐安在,谁人不敢欺你!」
卿念半垂着眸中,可怜又无辜地轻声道:「只是奴身份卑贱,配不上您,还为您招惹是非流言!」
「你不必妄自菲薄,在我心中你无人可及…」
幸亏我见多识广,情话信手拈来。
「那江大人呢?」
「啊,他…他肯定比不得你!」
卿念直勾勾盯着我,眼中似有千丝万缕情愫。
而我却有些心虚。
「我来时瞧见湖中鱼儿饿了,我去喂喂。」
说完,我便匆忙起身逃走。
不知不觉我来到苍竹院,看到里外不断进出的人,我气上心头。
我觉的我作为公主府的主人,应当出面震慑一下江令舟。
可谁知被院门口侍卫拦住。
「公主留步,待小人禀告江大人!」
听到这话,我笑了。
「怎么,本公主的自个的院子还不让进了?起开!」
侍卫犹豫了会,还是让了道。
我提裙进去。
然后一脚踹开江令舟的房门。
我倒要看看,他在我公主府能摆多大的架子!
屋内蒸汽腾腾,而这人单披着件衣裳,腰带系得松垮,因弯腰擦发而露出一大片胸膛。
就连惊诧的目光也湿漉漉的。
我的脸腾地就热了,连忙转身加怒斥:「不要脸,流氓!」
站在院中,我恨恨地揪着草叶,内心悔恨交加。
刚刚反应过度,不符合我放浪形骸的性子。
千万别叫这人看低了去。
8
「公主别薅了,花都秃了!」
我猛地转身。
只见江令舟站在三尺之外,衣冠端正。
落日霞光落在这人身上,添了柔和,少了凌厉。
我几乎忘记了他之前针锋相对的模样。
他又开口,声音清润:「公主可有话要讲?」
照他往日行径,必要对我冷嘲热讽一番。
「本公主有什么话讲?」
「大白天的,有浴房你不去,偏偏在房间洗!我还嫌污了本公主的眼了呢!」
他不好意思道:「抱歉!」
我眼睛一转,扬声道:「那本公主问你个事,你若答了,我便原谅你!」
他点了点头。
我靠近压低声音问:「皇兄为何派你来公主府?」
「公主不是知道?」
他表情还是一本正经,但我却能察觉一丝不同寻常。
「我可不信皇兄派你教导我!」
以皇兄的性子,他不可能派朝中大臣参与闺阁之事,若非要找个理由,那只能是…
「皇兄是不是…」
我有些受伤,出声不自觉发了抖:「…怀疑我?」
话本子里都说权利面前无亲情。
断情绝爱,无世俗牵挂才能成为千古明君。
皇兄他终于忍不住要暴露本性了。
江令舟嘴巴微张,静默片刻,才道:「没有,公主莫要想岔了!」
「那你说皇兄是何意?」
我用手帕抹了抹眼泪,期期艾艾地问他:「本公主知道自己平时跋扈了点,但对皇兄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受此屈辱,我不活了!」
说完,我便越过他朝门柱撞去。
江令舟大惊失色,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如同破网的鱼儿挣扎。
他手上一使劲。
我便被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呼吸间全是沐浴后的清香。
只听江令舟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他没这个意思,我是自愿来府中…」
我的嘴角刚刚弯起,听到他下一句:「…来查事情!」
「我就知道!」
我猛地推开他,红着眼跑开了。
出了院子,我丟了袖中的红辣椒,呸了两下。
这东西太呛人了。
虽然江令舟并未明言,但我心中已有了底。
9
近来京中怪事频发,不是东家走水,便是西家遭盗。
更离谱的是,晴天白日大理寺进了一大窝蛇子蛇孙。
把办案的官员吓得够呛。
皇兄便在宫苑举办一场骑射比赛。
将军,御林军,京中各大青年才俊均在受邀之列。
一来震慑不法之徒,二来振奋人心。
那日我早早换好窄袖短衫,迫不及待往府外走去。
晨光下,立在门前的两位均一身利落打扮,看起来精神极了。
我目光在他俩身上梭了一圈,不由地「啧」了一声。
「公主,让奴为您整理帷帽。」
卿念上前,眉眼弯弯,动作轻柔。
我不顾一旁沉沉目光,笑着夸赞道:「没白疼你!」
江令舟倒也志气,头一扭,翻身上马,淡声道:「奉陛下之命,今日由臣监导,为公主挑选驸马,时间不早了,还是快些出发为好!」
闻言,卿念手一滞,随后若无其事继续手上动作。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挑选驸马?
亏江令舟想得出来。
宫苑马场,赛者皆英姿飒爽,情绪高昂。
我坐于台上,被热烈气氛所感染,不由得向皇兄提出要参赛。
皇兄瞥了我一眼,说了句不让我胡闹。
我气得离了座,往台下走去。
我记得卿念坐在左侧三排,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
正巧,场后树林传出些许异动。
我走近,正待查看时,被突然蹿出的人死死捂住嘴巴。
随即熟悉的清润声音响起。
「公主,别动!」
是江令舟!
我点头。
他这才放心松开了我。
但裹着着风传来弱音若无的低哑闷哼声。
我瞅准时机,再度往前冲去。
此处距场地不足五百米,我不信有人胆大妄为至此。
江令舟眼疾手快,紧紧箍住我的腰。
「公主,别去!」
我扭过头,怒道:「为何去不得!」
他叹口气,「不值得,脏了眼!」
可我偏要看。
10
回来的时候,我被人紧拉着手往回走。
照往日,我定要骂他。
可我神游太虚,头脑昏沉。
实在是,刚才一幕冲击甚大。
凌乱的衣衫,肥腻的大掌,无一不在恶心着我。
就算早已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胸口堵得难受。
「公主,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这人在我耳边一再叮嘱。
我茫然地点头。
突然,我被拽入温暖的怀抱,耳边是这人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的头一下子清醒了,就像撤去了一层雾纱。
江令舟还在懊恼:「公主聪慧,必是早已识破这人伎俩,但被那等污秽之事污了眼,却是我的错,我不该顺着你的意…」
他越说勒得越紧。
我费力在他怀中抬起头,翁声道,「我快死了。」
他立马低头。
「…被你勒死,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一紧张,立马松了手。
我腿正软着,差点载倒。
「大逆不道!」
「是,臣逾矩了!」
回到座位上,听着场内惊呼,鼓掌声,我却心不在焉。
视线不自觉往下方瞄去。
恰巧江令舟抬眼。
目光相结间,他露出个安抚的微笑。
我心中一震,匆忙望向别处,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卿念终于落了座。
他脸色难看,坐立不安,没过一会便遣人告通传,自己身子不适,先行回府。
望着他的背影,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被嬷嬷领着,衣衫褴褛。
「奴会抚琴唱曲,还会跳舞,请公主垂怜!」
他重重磕在地上。
正巧那时,府内原领舞生了病。
查验过身份后,他就留了下来。
他有着英俊的外貌,精湛的琴艺,一切都那么完美。
可就是完美得过分!
虽出身卑贱,但不争不抢,对金银名声毫不在乎,反而对各大宴会家族尤为感兴趣。
一次意外我发现了丢进花瓶的信条,上面写得字我看不懂,才彻底起了疑心。
可如今,他竟堕落至此!
11
月黑风高夜,街巷尾阴影下,传来卿念与他人的声音。
「把那头肥猪爪子剁了喂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阴沉,藏了无限怒意。
「是,殿下!」
属下领命而去。
许久,卿念哀伤自语:「要不是公主府待不了,我也不必委屈求全。」转而语气一变:「待我大业成功后,会好好对她…」
我趴在墙后,挪动发麻的脚时,踩到一个树枝。
只听嘎吱一声。
「谁!」
「喵呜~」
一只猫蹿过。
而我被死死捂住嘴巴。
墙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令舟松了手,向我致歉。
「公主多有得罪!」
我哼了声。
江令舟又道:「这几日京中风头正紧,我们很快就收网。」
「还请公主居于府中,与此人保持距离。」
我虽嘴硬,但性命攸关的事我不敢儿戏。
「那你说他为何选公主府?」
看江令舟一脸为难,我就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拜他所赐,我草包公主人人皆知。
公主地位尊贵,我与人联络甚广,尤爱好男色。
谁查也不会查到我公主府的后院。
可偏偏我这个「草包公主」就爱为国添砖加瓦。
12
回到府中的卿念与往常无异。
我不召见时,他便老实呆在房中。
可这三日,他一反常态,钻进厨房,捣鼓出了一碗碗清凉解暑汤。
刚开始,我婉拒。
次数一多,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今日我在管家指导下做的,他说公主您自小便爱喝这个汤。」
我耳边响起江令舟的三令五申:不可打草惊蛇。
闻言,我苦着脸喝了几口。
待人一走,我便扣嗓子,吐在花盆里。
入寝时,我还在感叹自己如此机灵,可越躺脑子越晕。
迷糊间听见,有人抚摸着我的脸,深情款款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杀你呢。今晚事成,我就带你走…」
紧接着身子被搬动。
我想大喊,想张嘴呼救。
可此时我就如溺毙的人,淹没在四周咕噜噜的潮水中。
马车上,路越走越颠簸。
这也意味着我远离了官道。
该死的江令舟,早知就不该信他!
直至传来浪拍岸时,我心中的希冀也彻底湮灭。
「公主,我们马上就自由了!」
「你该睁眼看看的,这泼澜壮阔的江景,很符合你对山河林川的向往…」
我想骂娘!
突然,马蹄声响,「唰唰」,箭矢破空声不断响起。
紧接着,兵戈交接、嘶吼声振聋发聩。
江令舟大喊:「北齐太子,不要负隅抵抗!放下公主,可饶你不死!」
此时的我被卿念抱着,站在滚滚江边。
只听他嗤笑:「你打破了我的计划,我岂能轻饶了你?」
浓雾散开,我眼前渐渐清晰。
只见江令舟一身铠甲,端坐于高马,神色平静,冰冷的长矛被他死死握住,青筋尽显。
身处险境,我的第一反应是文臣竟也操得了兵器!
下一瞬,江令舟弯唇一笑,扔了武器。
「有仇报仇,你放了公主!」
卿念:「你自插三刀,我便照做!」
闻言,我惊恐地喊着不要。
可江令舟动作极快,拔出刀刃,冲着胸口扎去。
顿时,血如注般涌出。
见状,我红着眼,目呲欲裂。
「呵呵,你还是如此大义,对你恩师镇国公是如此,公主也是,可我偏偏不想成了你的名!」
说完,我耳垂传来温热触感。
只听卿念语气悲凉道:「我这一生,碌碌无为,无人牵挂!还请…公主记得我!」
说完,送被人往前一推,靠入血气翻涌的胸膛。
身后传来噗通水声。
我下意识往后看。
却被人摁入怀中。
「公主…莫看!」
话落,只听闷哼一声,江令舟倒在了地上。
而我仍保持被被拥入怀的姿势,茫然失措。
13
「听说了没,京城好多位官员被抄家,女入贱籍,男为奴,凄惨得紧!」
「惨什么,勾结外贼那时罪有应得,就可怜了咱们公主…」
正在啃鸡爪的我一脸懵。
不知这花丛外的小丫头如何得知我比较惨?
只听那丫头接着说:「…咱们公主再也不能风流了,可惜了那身份!」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愧我公主府的人,观点与她主子出奇一致。
我吃完后,将骨头递给旁边的人。
骨头被拿走,就是空着的手不见新的鸡爪。
我举得胳膊都酸了,正要发火时。
只听这人沉声道:「你也是这般想法?」
江令舟平静的脸上,写着你要敢说一个是字,我便告御状!
我讪笑:「哪…哪有!」
「哎呀,大婚将近,刚养好的身子千万别气坏了,要不别人笑话我就算了,你脸皮薄,哪受得了那般言语…」
江令舟红着脸怒道:「张乐安!」
哼,草包公主来讨债了!
番外男主视角
其实我并不讨厌张乐安。
小时候她脾气倔,到处惹是生非。
少傅给了她一本《女戒》,让她好好研读并写篇感触。
谁知她将所有书都扔了。
我捡起史书明智告诉她书不能扔。
说完,头上又砸来一本书。
我想,算了,以后再与她好好讲。
可从此,她因得了太子的令,吃喝享乐样样通,唯独撇弃了书。
也一同撇弃了我接近她的机会。
我苦读诗书礼经,她却越来越过分。
不拘礼节,不设男女大防,甚至扬言要养男宠。
我快气死了。
正好我入职言官,想着自己规劝几句应当见点效吧。
这下把人惹着了。
而且「草包公主」根本不是出自我口。
那晚她醉酒缠着我,口无遮拦,还要上手抱我。
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虽然后来我后悔极了…咳咳,我怒斥了她,就像平时训不守规矩的大臣那般。
可不知为何,就被穿成我骂她草包公主?
我很委屈,而她也离我更远了。
我愁眉不展之时,恩师镇国公出了事,此案疑点重重。
有敌国细作在偷摸搅弄朝云。
为顺藤摸瓜,皇上私下与我商量,让我做戏。
因此,我也有了再次接近她的机会。
公主一向机敏。
她早就觉察到了卿念目的不纯,故意与之卿卿我我。
我忍得很辛苦。
我曾多次想过要摊牌,将卿念赶出去扔入大牢。
但理智告诉我不可以。
她不是爱男色吗?
我主动出击,解裳沐浴。
也许看我多一点,她就会少看一点那人。
后来,因我考虑不周,将她置于了险境。
赶到时,我手都是抖的。
但万幸的是,最后她好好的,并且要成了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