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对门的招牌
一九九二年十月,离婚第六十一天,陈铁生在我馄饨摊正对面挂了块招牌。
红漆底,黄漆字:铁生面馆。
那块木板横过来,比我的汤锅宽出两圈。
他踩着条长板凳钉钉子,锤子抡得梆梆响。钉完,他扭过头,冲马路这边喊:
“宋春禾,你那汤太淡,客人都上我这儿来了。”
我正往碗里撒虾皮,手一抖,多撒了半勺。
汽车站门口这条街,是全县人最多的地方。我在这儿摆了两个月,一天八十碗。
离婚那天,他说家里就剩三百块,全塞给了我。才两个月,他倒开得起面馆了,还偏开在我鼻子底下。
我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当。
“陈铁生,你要是敢降价,我就敢白送。”
他跳下板凳,没接茬,进屋了。
四张方桌,八条板凳,一口大铁锅。钱打哪儿来的,他没说。
跟我离婚到底为了啥,他也没说。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汤出来,隔着马路冲我举了举:“尝尝,啥叫味儿。”
我把锅盖往汤锅上一扣:“齁不死你。”
离婚是八月里的事。
那天他跑车回来,鞋都没换,往桌边一坐:“春禾,离了吧。”
我问为啥。
“过够了。”
就三个字。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又搭回去,再没吭声。
我在供销社站了六年柜台,账从没错过一分。那天夜里我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算了一宿,没算明白。
算不明白,就不算了。
第二天去民政所,我签了字,一滴眼泪没掉。他把三百块推过来,我收了。家里那副馄饨挑子,我扛上肩就走。
别的,我一样没要。
那三百块,买了面、肉、煤。剩下的每一分,都是我一碗一碗挣回来的。
十一点,头一班长途车进站。
下车的人拎着蛇皮袋,站在马路当中,左边看看我,右边看看他。
他那边有桌有凳,屋里生着炉子,暖和。
我这边一副挑子,三张小板凳,客人得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有人起哄:“哎,两口子打擂台啊?”
我舀起一勺汤,往碗里一浇:“谁跟他两口子。”
那人笑笑,拎着蛇皮袋进了对面。
倒是有个老汉在我这儿蹲下,要了一碗。他喝了一口汤,咂咂嘴:“是淡了点。”
我没吭声,指节在挑子的木板上敲了两下。
一碗五毛。一上午跑了七个客人。
三块五。
这三块五,我记在了陈铁生头上。
下午三点,刘三来了。
刘三管自己叫汽车站的“市场管理员”,谁也没见过他的工作证。他腰上别着个黑壳BP机,走一步晃一下。这条街上摆摊的,一天给他五毛,他管这叫管理费。
我早把五毛钱压在了碗底下。不给,他的人能在你摊前杵一天,客人都不敢坐。
刘三晃到我摊子跟前,低头按了一下BP机,眼皮都没抬:“老妹儿,不急。”
脚没停。
他一掀门帘,先进了对面的铁生面馆。
我手里捏着那五毛钱。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里头那个人,是陈铁生。
第2章一毛钱
第二天一早,我在挑子边上立了块小黑板。
粉笔字:鸡汤馄饨,四毛。
鸡是我天不亮去菜市场挑的老母鸡,剁了半只下锅,熬到汤发黄,油花一层,隔着马路都闻得见。
降一毛,再搭进去半只鸡,一碗少挣一毛多。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指节在板子上敲了三下。
认了。
陈铁生站在面馆门口,对着我的黑板看了半天。
我等着他降价。
他没降。他回屋拎出个暖壶,给门口排队的人倒热水。
中午那班车一到,人呼啦啦全涌过来。他那四张桌子坐满了,门口还排着一溜。
他扯着嗓子喊:
“这边满了!对面馄饨快!”
排队的人愣了愣,真有一半掉头往我这边来。
我一边下馄饨,一边瞪他。他喊完就缩回去了。
卖茶叶蛋的大婶凑过来:“春禾,你男人这是帮你呢。”
“前男人。”我把漏勺一抖,“他那是嫌人多,显摆。”
傍晚,我的煤筐里多了一摞蜂窝煤。
我一块一块数,十二块。谁放的,不用问。
我把煤原样搬回他门口,码得齐齐整整,一块不少。他出来倒水,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第三天下午,刘三手下那俩人来了。一个光头,一个穿喇叭裤。
光头拿指头敲我的锅盖:“管理费,一块。”
“别家都是五毛。”
“你家熬上鸡汤了。”喇叭裤笑,“涨了。”
我从挑子底下抽出个塑料皮夹子,里头是我的个体户营业执照,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工商所的管理费,我月月交。你俩是哪个所的?”
喇叭裤笑:“三哥说了,工商所管白天,我们管这条街。”
光头伸手就去掀我的钱匣子。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按住了匣子盖。
陈铁生。
他肩上搭着条白毛巾,另一只手掏出一块钱,拍在光头手心里:“她的,我给。”
光头看看他,又看看我,嘿嘿一笑:“铁生哥,前妻的钱你也给?”
“我欠她的。”
俩人揣着钱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喇叭裤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往后几天,天天这样。刘三的人往我摊前一站,陈铁生就从对面过来,掏钱,打发走,一句多的没有。
我留了个心眼。那俩人收别家的钱,收完就走。到了我这儿,眼珠子总要在我脸上多转两圈。
可我顾不上琢磨这个。当着一条街的人,前夫天天替我掏钱,比扇我两巴掌还难受。
第四回,我追进面馆,把一把毛票拍在他案板上,一张一张数给他看。
“一块,一块,一块,一块。四块。拿着。”
他没拿。
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又搭回去。
“你别管。”
“我的摊子,我不管谁管?”
他低头揉面,不吭声了。
那四块钱在案板上躺着,沾了一层白面。
那天收摊晚。我挑着泔水桶,去面馆后头的巷子倒。
巷子窄,面馆后门虚掩着,漏出一线黄灯。
里头有人在数钱,指头蘸一下唾沫,捻一张。
我从门缝里看见了刘三。他坐在条凳上,陈铁生站着,毛巾攥在手里。
刘三把票子码齐,往兜里一揣,按了一下BP机。
“老陈,这礼拜的利钱,一百二,对上了。”他站起来,拍拍陈铁生的肩,“还差三千。下个月月底。”
泔水桶在我手里晃了一下,桶沿磕在墙上。
我赶紧攥住提梁,蹲下去,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第3章房子卖给了谁
过了霜降,早上出摊,手指头冻得捏不住馄饨皮。
我得回西关取冬衣。
离婚那天走得急,我只扛走了挑子,棉袄棉裤还压在家里的木箱底。这俩月我住供销社旧宿舍,是我师父孙师傅帮我说下的一间小屋。
西关那两间平房,是我跟陈铁生结婚第二年买的。我陪嫁的一千块,全贴了进去。
我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换了锁。新锁,黄铜的,锃亮。
院里铁丝上晾着一条男人的秋裤,一件小孩的花褂子。哪件都不是我家的。
窗玻璃上,我们结婚那年贴的喜字让人撕了,剩一个角,红纸褪成了粉的。
我扒着窗户往里看。我那口樟木箱子不见了,墙上的挂历换了一本。
隔壁老太太端着簸箕出来,看见我,“哎呀”一声。
“春禾,你咋回来了?这房子上个月就卖了。”
“卖给谁了?”
老太太往两头看了看,压低嗓子:“刘三他小舅子。四千八。”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去年有人出六千五,陈铁生都没舍得卖。
“四千八?”
“白菜价。”老太太直摇头,“过户那天,铁生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我没再问,转身往回走。走得飞快,鞋底子拍得地面啪啪响。
面馆里坐着三桌客人。
我一把掀开门帘,径直走到灶台前。
陈铁生正往锅里下面,看见我,长筷子停在半空。
“西关的房子,你卖了?”
我说得很慢。我一生气,话就慢。
他把面挑进碗里,浇汤:“嗯。”
“卖给刘三的小舅子。”
“……嗯。”
“四千八。”
他把碗给客人端过去,又回来,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攥着。
“你别管。”
“我别管?”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陈铁生,你赌钱了?”
“没有。”
“外头有人了?”
“没有。”
“那你卖房子干啥?离婚干啥?开这破面馆干啥?”
他不吭声。三桌客人全停了筷子。
“那里头有我一千块陪嫁。”
“我知道。”
“知道你还卖!你就是个败家子!”
他由着我骂。我骂了一刻钟,他就站那儿听了一刻钟。锅里的面汤扑出来,浇灭了半边火,他也没去管。
我骂到嗓子劈了,掀帘子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我的板凳边多了个麻袋。
袋口拿麻绳扎着。我解开,里头是我的棉袄、棉裤、两件毛衣,一条红围巾。
全叠好了。棉袄叠成方块,两只袖子掖在里头,是我教过他的叠法。他学了两年没学会,回回叠成一团。
这回叠得板板正正。
棉袄兜里塞着两包樟脑丸。我捏了捏,纸包都发黄了,是放了好些日子的。
他卖房子之前,就把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出来了。
我蹲在麻袋边上,半天没站起来。
一个败家子,卖房子之前,先替前妻把冬衣叠好。
这笔账,我算不上来。
对面的灯还亮着。门帘缝里,他坐在灶台边,低着头,肩上那条毛巾,一下一下地扯。
我没过去问。问了,他也还是那三个字。
第二天天刚亮,我穿上那件棉袄出了门。袖口开过线,让人拿黑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的手艺。
我挑着担子到了汽车站。
炉子刚生着,锅里的鸡汤才冒热气。
刘三那两个手下站到了我摊子前头。
光头冲我笑了一下。
喇叭裤抬起脚,一脚踹翻了我的炉子。
第4章灶被砸了
炉膛里的煤块滚了一地,火星子崩到我棉鞋上。
一锅鸡汤全泼了,冒着白气,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
那是我熬了一夜的汤。
光头抄起我挑担的扁担,冲着汤锅抡下去,锅底砸出个坑。
“都听好了!”他冲着整条街喊,“陈铁生欠三哥的钱!他还不上,你这个前妻也跑不了!”
卖茶叶蛋的大婶把筐往后拖。一条街的人都看着,没人上前。
我从地上捡起漏勺,攥紧。
“我跟他离了。民政所盖了章的。”
“离了?”喇叭裤笑,“离了他还天天替你交钱?”
光头的扁担又抡起来,这回冲着我的挑子。
对面门帘一甩。
陈铁生拎着擀面杖冲过来,一句话没说,横着身子挡在我前头。
扁担落下来,正砸在他额头上。
闷闷的一声。
他晃了一下,没倒。血从眉毛上头冒出来,顺着鼻梁淌,滴在那条白毛巾上。
他抬起擀面杖,指着光头:“冲我来。她,你别碰。”
光头往后退了半步。喇叭裤扯了扯他袖子。俩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一脚把我的锅踢到了马路当中。
我把陈铁生拽进面馆后屋。
后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头顶吊着个灯泡。我从他抽屉里翻出红药水,拿棉球往他额头上按。
他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
他不动了。
我把棉球扔进簸箕,药水瓶往桌上一拍。
“说。”
他盯着桌面。
“今天你不说,我就去刘三家门口坐着,坐到他告诉我为止。”
他抬起头看我。额头上那块红药水,红得跟血分不清。
他说了。
今年六月,铁柱要倒腾钢材,找刘三借钱,刘三要个担保。铁柱是他亲弟弟,他签了。
七月底,钢材的事黄了,铁柱躲着不见人。刘三拿着借据找上门,说连本带利一万一千八,零头给他抹了,算一万。
“我拿不出一万。”他说,“刘三说,拿不出就找你。两口子,一个也跑不了。”
“所以你离婚。”
“离了,他就找不着你了。”
“所以你说过够了。”
他不说话。
“所以你卖房子。”
“房子顶了四千八。我又凑了两千二。还差三千。”
“那这面馆呢?”
“运输队我请了长假。这间是队里的旧车库,赁的,一个月十五。”他顿了顿,“开在你对面,刘三的人一来,我看得见。”
四千八,两千二,三千。
我没哭,鼻子都没酸。就是手冷,指头发僵。我拿指节在桌面上敲,敲一下,停一停,再敲一下。
他拿我俩的家,替他弟弟填了个窟窿,回头跟我说过够了。
我把药水瓶又往桌上拍了一下。瓶盖蹦起来,滚到床底下去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张了张嘴。
“你问过我吗?”
“春禾,我是怕……”
“你怕什么?怕我跟你一块儿扛?”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住了。
“我在供销社管了六年账。账不对,我会去对。我不会跑。你连问都不问,就把我撵出去了。”
他低下头,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在手里绞成一股绳。
“你那不叫护着我。你那叫看不起我。”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灯泡嗡嗡响。
他额头上又洇出一点血来。我拿棉球给他按住,按得重了点。他疼得眼皮直跳,没吭声。
“借据呢?”
“在刘三手里。”
“你看过没有?”
他半天才说:“他拿出来晃了晃。我没细看。”
我弯腰,从床底下把瓶盖摸出来。
我的炉子裂了缝,锅底一个坑。修炉子得找城东的铁匠,最快三天。三天出不了摊,就是二百四十碗馄饨。
这笔账,我也记下了。
我把瓶盖拧回药水瓶上,拧紧。
“借据,我要亲眼看。你签字那天,纸上写的是多少钱?”
他张着嘴,半天没答上来。
第5章借据上的“捌”
陈铁生想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蹲在面馆门口,对着我那口瘪了底的锅说:“八百。”
“你确定?”
“铁柱说,就借八百。”他搓着手,“开春那阵满大街都在说下海,他非要倒腾一车螺纹钢,说半个月就回本。”
“签字的时候,你看了没有?”
“在刘三家,纸搁在桌上。我就看见个‘捌’字,往下签了名。”
“那后来咋成了八千?”
“刘三说八千。我去找铁柱。”他声音低下去,“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说是他骗了我,借的就是八千,全赔了。”
亲弟弟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他就信了。
我没接话,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底上那个坑。
炉子还在铁匠铺,我出不了摊,正好有空。
我从饼干盒里数出三十块,五张五块,五张一块,拿手绢包好,揣进棉袄里兜。
陈铁生堵在门口:“我跟你去。”
“你去了,他就防着了。”我把他往旁边一拨,“你别管。”
他愣在那儿。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他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找着。
刘三家在城北,两层小楼,门口停着辆红摩托。
他坐在堂屋嗑瓜子,看见我,先低头按了一下BP机。
“哟,老妹儿,稀客。”
“我替陈铁生还一点。”我把手绢打开,三十块摊在他桌上,“顺便对个数。他糊涂,我得知道到底还差多少。”
刘三笑得瓜子皮粘在了嘴角:“铁生要有你一半明白,也不至于。”
他起身进了里屋,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看吧,白纸黑字。”
我伸手。他两根指头按住纸角,又按了一下BP机。
“老妹儿,看归看。你要是撕了,铁生那面馆明天就姓刘。”
我把手缩回来,弯下腰看。
纸是红格子稿纸,竖着写的:
今借到刘三人民币捌仟元整,月息三分。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二日。
底下两个名字。借款人陈铁柱,担保人陈铁生。陈铁生那三个字我认得,“铁”字的金字旁老往外撇。
我看了一遍。
“看清楚了吧?”
我又看了一遍。
刘三眯起眼:“老妹儿,看这么细,认得字?”
“供销社站了六年柜台,捌仟俩字还是认得的。”我直起腰,又弯下去,“八千呐。我得看清楚,往后还得还呢。”
他嘿嘿笑了,指头没松。
在供销社,我每天晚上对账,对到灯泡底下飞虫子。改过的账,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仟”字的单人旁是蓝的,蓝里发灰。右边那个“千”,黑。不是写重了的黑,是发亮的黑,墨浮在纸面上。
“一九九一”末尾那个“一”,蹲在格子靠下的地方,上头空出一截。那一截的纸起了毛,像拿指甲刮过的窗户纸。
看第三遍的时候,我的眼睛落到了稿纸顶上。
红格子上头印着一行小字:
县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一九九二年三月。
九二年三月印出来的纸。
上头写着九一年六月的账。
我脸上没动,把三十块往他跟前推了推:“三十。你记上。”
刘三拔开钢笔帽,在一个小本子上画了一笔。桌上那瓶墨水,瓶口结了一圈黑痂。他写出来的字,黑得发亮。
这时候他腰上的BP机嘀嘀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铁柱这小子,新机子玩上瘾了,一天呼我八回。”
我把手绢叠好,揣回兜里,说了声“刘哥忙”,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拿指节敲自己的腿。
仟。一。九二年三月。
敲一下,记一样。从城北到汽车站,敲了一路。
陈铁生蹲在面馆后门口,拿锤子砸我那口锅的瘪底,一下一下的。
我站到他跟前。
“铁柱最近,”我问,“是不是换了个新BP机?”
第6章小叔子的BP机
锤子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刘三说的。一天呼他八回。”
陈铁生把锤子放下了。他没再问,蹲在那儿,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攥着,攥了很久。
当天晚上,铁柱自己上门了。
他领着两个酒友进了面馆,一屁股坐下:“哥,切盘猪头肉,拿两瓶酒,记我账上。”
他棉袄敞着怀,皮带上别着个BP机,银灰色,崭新。
酒倒上,他把BP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汉显的!能出字!一千八!”
那俩酒友伸着脖子看。
正看着,BP机嘀嘀叫起来,小屏上蹦出一行字:刘先生请速回电。
铁柱一把抓回去,揣进了兜里。
我在灶台边帮着洗碗,擦了擦手,走过去。
铁柱看见我,先笑了:“嘿,嫂子也在啊。”
“钢材生意好了?”
他笑:“嘿嘿,还行。”
“这BP机,一千八?”
他又笑:“朋友送的,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
他端起酒杯往嘴里灌,笑得眼睛都没了,一个字也没答。
欠了八千块,让亲哥卖了房子,自己腰上挂着一千八的BP机。
陈铁生在灶台后头切肉,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在他鞋面上踩了一脚。
刀停了。
夜里十点多,我在摊子上收拾家伙。
炉子还没修好。这两天我只卖生馄饨,包好了论个卖,让人拿回家自己下。
街口电线杆底下站着个人影。
是王秀英,铁柱的媳妇。她抱着孩子,孩子裹在小棉被里,睡熟了。
她先往街口看了一眼,又往面馆那边看了一眼,才走过来。
“嫂子。”
“早不是了。”
她又往街口看。
“嫂子,借据的事,我知道。”
我手里的馄饨皮掉在了案板上。
上个月有天夜里,刘三上她家,跟铁柱在里屋喝酒。她在外屋哄孩子,中间就隔一道布帘子。
铁柱在牌桌上,欠了刘三三千。
“刘三说,你哥签的那张八百,拿刀片刮一刮,八百就是八千。日子往前挪一年,多算一年的利。让你哥还,你那三千一笔勾了。”
秀英学着刘三的腔调,嗓子直发抖。
“铁柱说,那是我亲哥。刘三说,亲哥才肯替你还。”
“铁柱答应了?”
她咬着嘴唇,点头。
“那个BP机,是刘三给的。说是分成。”
我的指节搁在挑子的木板上,半天没敲下去。
“还有。”秀英又往街口看了一眼,“刘三说,十五号赶大集那天,把面馆收了抵账。”
今天六号。还有九天。
身后的门帘响了一下。
陈铁生站在面馆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说“你别管”。他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台阶上,慢慢蹲下去。肩上的毛巾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没去扶他。我知道他现在不想让人扶。
我转过头对秀英说:“明天,你跟我去派出所。”
秀英脸一下子白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不行,嫂子,不行。”
“你怕啥?”
“铁柱知道了会打死我。刘三知道我家住哪儿,孩子才两岁……”
孩子在被子里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拍,拍了好一阵,孩子才又睡沉。
我没再逼她。
她走到电线杆底下,又回过头来。
“嫂子,赶集那天你要是当众说,我就当众认。”
第7章一口锅
秀英走了,陈铁生还蹲在台阶上。
我捡起那条毛巾,拍了拍土,搭回他肩上。
“他是我弟。”他嗓子哑得厉害,“我爹走那年,他才九岁。我爹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着他。”
“你看着他。”我说,“他看着你的房子。”
他半天没动。夜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的炉子还在铁匠铺,说是裂得深,得重新箍。
隔天收了摊,面馆的客人走光了,陈铁生上了一半门板。
大铁锅里还剩半锅骨头汤。
他下了一把面,我抓了二十个生馄饨扔进去。
他捏起一撮盐往锅里撒,撒完一撮,又去捏。
我拿勺子挡住他的手:“够了。”
“淡。”
“我这半边要淡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盐撒进了自己碗里。
一口锅,两只碗,各放各的盐。
他拿勺子从我碗里舀了一口汤,咂摸半天:“其实也不淡。”
“招牌挂出去那天,你咋不说?”
他埋头吃面,不接话了。
我们隔着灶台吃。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了。
“陈铁生,有几句话。我说,你听着。”
他也把筷子放下了。
“从今往后,你签的每一张纸,我先看。你借出去的每一分钱,我先知道。”
他点头。
“这回的事,我来查,你来护。”
他又点头。
“还有,‘你别管’这三个字,以后别跟我说。”
他张嘴,又合上,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咱们……”
我把碗往前一推:“先办事。”
他问去不去派出所。
“现在不去。”我说,“借据在刘三手里。咱们一报案,他回家划根火柴,啥都没了。”
“那咋办?”
“让他自己拿出来。当着全县赶集的人。”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旧宿舍后头那排平房。
孙师傅在屋里扒拉算盘。他退休三年了,算盘还天天打。
我把借据上那三处毛病,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他听完,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你拿来我看看。”
“拿不来。他不让碰。”
“那就让他举着。”孙师傅说,“刮过的纸,对着日头一照,藏不住。”
“十五那天,您得来。”
“你刚进供销社那年,刮痕还是我教你认的。”他把算盘珠子一拨,“刮账的人,我还没放过一个。”
派出所的小周,每天早上来我摊上吃两碗馄饨,不要香菜。
我跟他说了个大概。
他放下勺子:“宋姐,十五那天我不当班。”
“不当班更好。穿便衣,来吃馄饨,我请。”
他想了想,照旧把两碗的钱压在碗底下:“我九点到。”
十二号,刘三放了话:三天之内,三千块不还清,面馆他收了。
第二天下午,铁柱来了。
他没带酒友,进门就笑,笑得有点干:“哥,刘三那人惹不起。面馆给他就给他,认了吧。”
陈铁生攥着擀面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在桌子底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铁柱,”我说,“你哥的事,往后你少操心。”
铁柱又干笑了两声,走了。
陈铁生的手腕在我手底下,半天才松下来。
十四号夜里,喇叭裤来敲门板。
他没进门,隔着门缝喊:
“三哥说了,明儿一早,带着借据来收面馆。”
他顿了顿,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让你那个前妻也来看看。”
脚步声走远了。
陈铁生看着我。我往灶膛里添了块煤,把火压小,压到能焖一整夜。
第8章当街对账
十五号,大集。
天没亮,四乡八镇的人就往县城涌。汽车站门口这条街,挑担的,推车的,牵羊的,挤得插不进脚。
我的炉子修好了,箍了三道铁箍。我没摆回原地,摆在了面馆门口。
孙师傅坐在我的小板凳上,中山装扣到了脖子底下。
九点,小周没来。
九点半,刘三来了。
两个手下一左一右。他腰上的BP机换了根亮闪闪的链子。
他在面馆门口站定,按了一下BP机,冲里头喊:
“老陈!收拾收拾,钥匙交出来!”
赶集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我从炉子后头站起来,挡在门口。
“收铺子可以。先当着大伙儿,把账对一对。”
刘三乐了:“老妹儿,又来对数?上回三十块没对够?”
人群里有人笑。
“上回我一个人看。今天大伙儿一起看。”我说,“你那借据要是没毛病,面馆你拿走,桌子我帮你搬。”
刘三往四周看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几十双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抽出借据,两只手撑开,举着转了一圈。
“都看清楚!捌仟元整!担保人陈铁生!”
“我师父眼神好。”我侧过身,“让他老人家也看看。”
当着这么多人,刘三不好再捏着纸角不撒手。他把借据往孙师傅手里一塞:“看!看出花来算你的!”
孙师傅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拿衣角擦了又擦,戴上。
他没看字。他把借据举高,冲着日头。
十一月的日头不毒,可亮。光从纸背后打过来,红格子、蓝字,一根一根都透了。
“大伙儿看。”孙师傅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寸虚点着,“这个‘仟’字。还有‘一九九一’末尾这个‘一’。”
人群往前挤。
那两处,比别处亮。
“纸薄了。”孙师傅说,“刀片刮的。刮薄了,再往上写。我在供销社打了三十年算盘,刮账的见多了。”
刘三脸一僵:“老头,你少……”
“还没完。”孙师傅又擦了一下眼镜,“通篇是蓝黑墨水,写了小半年,颜色发灰。就这个‘仟’字右半边,黑得发亮。碳素墨水,后描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
我接过话,声音不高:“大伙儿再看纸头上那行红字。”
刘三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看。
“县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一九九二年三月。”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九二年三月开的会,印的纸。借据上写的,是九一年六月。”
我停了停。
“刘三,九一年的借据,写在九二年的纸上。这纸,你提前一年上哪儿领的?”
卖茶叶蛋的大婶头一个喊出来:“纸还没印出来呢!”
人群哄地笑了。
光头扯着嗓子:“一个老头说两句就算数?”
“人家是供销社的孙会计!”有人回他,“全县的老账,一半是他对的!”
光头不吭声了。
“是改的。”
人群裂开一条缝。王秀英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她往街口看了一眼,转回头,再没往那边看。
“我男人陈铁柱,在牌桌上欠了刘三三千。刘三说,把我大哥签的八百刮成八千,日子往前改一年,让我大哥还,赌债就勾了。我在外屋,听得清清楚楚。”
铁柱也在人群里。他腰上别着那个银灰色的BP机,本来还挂着笑,这会儿笑不出来了,脸刷地白了,扭头就往外挤。
刘三突然动了。
他一把从孙师傅手里抢过借据,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
火苗舔上了纸角。
陈铁生从我身后伸过手,一把攥住了刘三的手腕。
攥得死死的。刘三疼得龇牙,手一松,打火机掉在地上。借据飘下来,孙师傅弯腰接住,拿手掌按灭了那一角火星。
“都别动。”
人堆里挤进来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额头上全是汗。是小周。他掏出证件亮了亮。
“派出所的。路上让赶集的车堵了。”他从孙师傅手里接过借据,“这个我收了。刘三,陈铁柱,跟我走一趟。”
光头和喇叭裤往后缩,没人给他们让道。
铁柱也没挤出去,赶集的人站得太密。小周一手扭着刘三的胳膊,一手拎着铁柱的后领子往外走。经过陈铁生身边,铁柱张嘴叫了一声:
“哥。”
陈铁生没应。
他看着弟弟让人带走,一直看到人拐过了街角。
集散了,日头偏西。
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羊粪蛋。陈铁生蹲在面馆门槛上,一句话不说。毛巾搭在膝盖上,他也不扯了。
我捅开炉子,把汤烧滚,下了一碗馄饨,端过去,搁在他脚边。
“吃。”我说,“吃完算账。”
第9章赎房
派出所查了一个礼拜。
小周每天早上来吃馄饨,一边吃,一边一样一样告诉我。
刘三前前后后收了陈铁生七千多。八百的本钱是真借的,扣下,多收的全得退。他一下拿不出来,先退了三千六,剩下的立了字据,开春前退清。人还在里头,往后怎么处理,所里还在办。
那八百,算铁柱欠他哥的,他自己还。
秀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捎话说,铁柱哪天把账还清,她哪天再回去。
小周说完,吃了两碗,照旧把钱压在碗底下。我收了。
刘三一进去,他小舅子就慌了,托人捎话:西关的房子愿意退,按四千八。
那天晚上,我把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拖出来,倒在床上。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卷毛票。我盘腿坐着,一张一张数,指节在床板上敲着,数到半夜。
一千二百一十六块。
三千六,加一千二百一十六,四千八百一十六。
够了。还剩十六块。
我把那十六块单独叠起来,压在饼干盒底下。
第二天,我把钱拿到面馆,往他案板上一放。
他看着那一摞票子,没伸手:“那是你的钱。”
“我的钱,我说了算。”我把他那三千六也拍上去,“两摞并一摞,赎房。”
他攥着毛巾,攥了半天,没再说一个不字。
去房管所那天,陈铁生换了身干净衣裳,额头上那道疤还红着。
四千八,我当着办事员的面,一张一张数给了小舅子。他把钱揣好,钥匙往桌上一放,一句话没敢多说就走了。
办事员铺开表格,问:“房主写谁?”
陈铁生看我。
“两个人。”我说,“我的写前头。”
办事员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
陈铁生说:“听她的。”
钢笔蘸了墨水,“宋春禾”三个字落在纸上,后头才是“陈铁生”。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墨水。
蓝黑的。
陈铁生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趟西关。
陈铁生把那把黄铜锁拧下来,换上了我们家原先的旧铁锁。屋里空荡荡的,窗玻璃上那个喜字的角还在。
我没撕,拿袖口擦了擦。
从西关出来,他在我后头半步走着,走了一条街,才开口:
“春禾,那咱俩……能不能……”
“复婚?”
他点头,手又往肩上摸毛巾,摸了个空。今天没搭。
我站住,转过身。
“陈铁生,离婚那回,你瞒着我,这事我不认。你说过够了,那是假的。我签那个字,是真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回来,按我的规矩回来。”
“你说。”
“先把两家的账并成一本,给我看。”
那天夜里,面馆的灯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出摊,我的板凳上搁着个新账本。
他把面馆开张以来的账,一笔一笔誊了过来。字歪歪扭扭,可一笔没落:哪天进了几袋面,哪天买了多少煤,哪天给刘三送了一百二,都在上头。
我那边的账,他照着小黑板上的价,估着记了一页。估得不对,四毛记成了五毛。
翻到末一页,就一行字:
两家合一家,你说叫啥?
第10章春生饭馆
一九九三年一月,腊月二十,饭馆挂牌。
面馆那间门面打通了隔壁一间,摆了八张桌子。我的炉子搬进了屋,跟他那口大铁锅并排。旧挑子擦干净了,靠在柜台边上。
招牌是我定的。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末一页那行字底下写了四个字,指节在上头敲了两下:
春生饭馆。
陈铁生看了半天:“为啥不叫铁生春禾?”
“你那块招牌挂了俩月,该轮到我了。”
他挠挠头,没争。
挂牌那天,他又踩着那条长板凳钉钉子,锤子梆梆响。我在底下扶着板凳腿。
钉完,他扭头问我:“正不正?”
“左边高了。”
他又爬上去敲。
其实不高。
柜台上那台收音机,一天到晚开着。
那天中午,里头说粮食要放开,粮票眼看就要停了。
吃面的老主顾全停了筷子。有个老汉从兜里摸出一沓粮票,在桌上摊开:“攒了半辈子,这下成废纸了?”
陈铁生过去,给他碗里多卧了个鸡蛋:“大爷,往后吃面,有钱就行。”
老汉想了想,把粮票又揣回去:“留着,给孙子看。”
腊月二十三,铁柱来了。
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腰上那个BP机没了,棉袄扣子扣到了下巴。
陈铁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下了碗面,端出去,搁在门口的台阶上。
铁柱蹲在台阶上吃完,从兜里摸出三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哥,那八百,我一个月还三十。”
他没笑。
陈铁生说:“跟她说。账她管。”
铁柱转过脸,冲我叫了声嫂子。
“还不是。”我把三十块拿起来,记在了账本上。
收了工,陈铁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头就一行字:
以后签字,先问宋春禾。
底下是他的名字,“铁”字的金字旁还是往外撇。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对着灯照。
“字写歪了。”
“练了一宿。”他手往肩上的毛巾摸过去,又放下了,“就这张最正。”
我把纸叠成四方块,塞进账本的夹层里。
正月初四,我们去照相馆照合影。
师傅让靠近点。陈铁生往我这边挪了挪,咧开嘴笑。
师傅从相机后头探出头:“同志,你这笑得太傻了,重来。”
重来一回,还傻。又重来,更傻。
拍到第四张,他不笑了,偏过头看我。
师傅“咔嚓”一下。
正月初六,照片洗出来,我挑了第四张。
那天我们去民政所,是开年头一对。办事员还是八月里给我们办离婚的那个,看见我俩,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这回是我定的。”
办事员把表格推过来。陈铁生拿起笔,又放下,把表格推到我跟前。
我从头看到尾,点了头,他才签。
办事员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一声,啪地盖了章。
从民政所出来,往饭馆走。
他揣着两个红本子,走两步摸一下兜。
“春禾,往后那汤,是按你的淡,还是按我的咸?”
“按客人的。”
他嘿嘿笑了。
到了饭馆门口,我从他兜里抽出结婚证,夹进账本,跟那张保证书放在一块,合上。
我把账本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掏出钥匙,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