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
我是被热醒的。
不是空调坏了那种热,是那种从席子底下往上蒸的热,汗黏在背上,一翻身,席子跟着响。
我睁开眼。
房顶是预制板,板缝里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歪着的“人”字。
这道水渍我认得。
我七岁那年它就在那儿,我三十八岁那年回去看,它还在。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细的,没有那道疤。
三十八岁那年,我在电动车旁边摔过一跤,左胳膊留了一道三寸长的疤。
现在没有。
墙上贴着一张日历。
1998 年,八月。
我想起我死的那天。
晚上十一点,带客户看了第七套房。
客户嫌采光不好,我说再看看。
那套房在十七楼,阳台朝北,冬天见不着太阳。
我讲了四十分钟,他最后说,再考虑考虑。
我推着电动车出小区,头一晕。
倒下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月还差两单。
墙上贴着报纸,1998 年 7 月 14 日,《人民日报》。
旁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初中毕业照,我站在第三排最边上,短头发,晒得黑。
相框玻璃裂了一道。
我下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
屋里一共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木箱,一个脸盆架。
木箱是我妈的陪嫁,红漆掉了大半,铜锁扣是后来配的。
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两床被子,樟脑丸的味道冲上来。
底下压着一件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红字:录取通知书。
我坐在地上,把信封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外面有鸡叫,有自行车铃,有一个女人在喊孩子吃饭。
1998 年 8 月 26 日。
我回来了。
外面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放录音机。
磁带里唱的是《心太软》。
那年这首歌,满街都在放。
上一世,这个信封我没见过。
那天我妈说,邮递员来过,没有我的信。
我信了。
九月,我跟着表姐去了东莞,进了一家电子厂,一个月四百二,寄回家三百五。
三年后,家里盖了楼。
五年后,我哥结婚,彩礼是我出的。
十年后,我弟买房,首付差八万,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弟就这一次”。
二十年后,我三十八岁,在城里卖房子,卖到凌晨两点,倒在电动车旁边。
死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一张户型图。
我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抬头印着县一中,底下有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请于 8 月 30 日前到校报到。
门外有脚步声。
我把信封塞进棉袄,盖上被子,合上箱子。
门帘掀开,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起来了?吃面。”
“嗯。”
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你爸说,下午去趟你二姑家。”
“干什么。”
“你二姑给你说了个人家。”
我端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面里有一个荷包蛋,卧在底下,蛋白破了,蛋黄流出来一点。
我上一世吃这碗面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这一世我知道,这碗面是给我送行的。
“妈。”
“嗯?”
“我考上高中了。”
她的手停在围裙上。
很短的停,不到一秒。
“谁说的。”
“通知书在箱子里。”
她没说话。
转身出去的时候,门帘被风带了一下,扫在我碗沿上。
面汤晃出来一点,滴在桌上。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说话。
“他爸。”
声音不高。
“他爸,她知道了。”
第2章 一家人
晚上吃饭,桌子摆在院子里。
一张方桌,四条板凳。我爸坐主位,我哥挨着他,我弟挨着我哥,我和我妈坐一边。
一瓶啤酒,我爸喝了半瓶。
我妈端上来一盘炒鸡蛋,放在我弟面前。
“多吃点。”她说,“开学要长个子。”
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
“县一中。”
没人接。
我爸夹了一筷子豆角,嚼。
“爸。”
“嗯。”
“八月三十号报到。学费三百二,住宿费八十。”
他把筷子放下。
“家里没钱。”
就这四个字。
不是“供不起”,不是“再想想”,是“家里没钱”。
四个字说出来,这事就算完了。
“哥念中专那年,花了多少。”我问。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的。”
我哥比我大四岁,在镇上供销社,一个月三百八。
他结婚还早,但家里已经在给他攒。
“再说了。”他说,“你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现在把房子、把钱都给你,以后你婆家能记你的好?”
“不给你,是给你攒着。”
“以后你有难处,家里还能不帮你?”他说,“都是一家人,以后有困难,家里还能不帮?”
“没必要把房子白白送给外人。”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
“她成绩比她哥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我哥说,“能换钱吗。”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不是在听我们吵。
他是已经想好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把碗放进盆里。
“这事没得商量。”
我弟从头到尾没抬头。
他碗里的饭吃完了,筷子还捏着,捏得指节发白。
他今年十六,开学读高一。
“爸。”
“嗯。”
“弟弟的学费,交了吗。”
“交了。”
“多少。”
“四百二。”
我把通知书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行。”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以为我服了。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把通知书摊开,一遍一遍看。
学费三百二,住宿八十,一个月生活费按五十算,一年六百。
我在纸上写:一年六百。
写完,又在后面添了一个零。
十年,六千。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看着它烧完。
第二天,我去镇上问了服装厂的招工。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看见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
我凑过去看。
我妈坐在灯下,戴着我爸的老花镜,手里一个黑皮本子。
她在写什么。
写一下,抬头想一下,再写。
她写得很慢。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像压一件衣服。
然后塞进柜子最底下,上面压了一床棉被。
她吹了灯。
我在门口站着,没动。
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只有她擤了一下鼻子。
过了一会儿,她起来,走到我屋门口。
“睡了没。”
“没。”
她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蚊香,放在床头。
“点上。”
“嗯。”
她没走,坐在床沿上。
“你要是男孩就好了。”
我没说话。
“你弟要是考不上,这个家就完了。”她说,“你哥那样,你也看见了。”
“那我呢。”
她没答。
“妈。”
“嗯。”
“你年轻的时候,想过念书吗。”
她愣了一下。
“想过。”
“后来呢。”
“后来你姥爷说,丫头念什么书。”
她把蚊香点上,烟往上走,在灯泡底下散开。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她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识字多。”
她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
“那你帮我。”
“我帮不了。”
第3章 一辆摩托车
第二天下午,我跟我妈去了二姑家。
二姑家在村东头,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
进门之前,我妈拽了我一下。
“别说话。”
“嗯。”
“让你干啥你干啥。”
男方已经在了。
二十八,比上一世那个还大两岁。
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块表。
“这是小陈。”二姑说,“在县里跑运输。”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我没坐。
“坐啊。”二姑说,“站着干什么。”
我坐下了,坐在最边上。
大人们在说话。
说他家有几间房,说他跑一趟县城能挣多少,说他妈身体好,能带孩子。
我一句话没说。
“彩礼这边,”二姑说,“他们家出得不少。”
“出一辆摩托车。”
我妈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1998 年,一辆摩托车三千多。
在村里,这是一笔大钱。
“什么牌子?”我妈问。
“嘉陵。”男的说,“新的。”
我妈没再问。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嫁。”
屋里静了一下。
二姑笑了一声。
“这孩子,害什么羞。”
“我不是害羞。”我说,“我不嫁。”
我妈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男的把茶杯放下。
“为什么。”他问。
“我要念书。”
“念书?”他笑了一下,“你们家供得起?”
“供不起。”
“那你还念。”
“我自己供。”
他看了我妈一眼,又看我。
“你这姑娘,心气高。”
“行。”他站起来,“我这话放这儿,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
他走了。
黄狗叫了两声。
男方的妈也在。
一直没说话,坐在里屋门口纳鞋底。
临走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们家不挑。”她说,“能生养就行。”
临走,二姑把我叫到里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二姑。”
“嗯。”
“你当年,是自己愿意嫁的吗。”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
“那你后悔吗。”
她没说话。
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塞给我。
“吃瓜子。”
二姑把我妈拉到一边说话。
我坐在石榴树下,听见几句。
“这孩子让你惯的。”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最后还不是别人家的。”
“这条件,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妈没应。
回家的路上,我妈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着。
走到村口那座桥,她停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念书。”
她转过身来。
“你念书,你弟怎么办。”
我没说话。
“你弟要是考上大学,那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她说,“你念了,你能念到哪一步?念完还不是要嫁人。”
“妈。”
“嗯。”
“你也是女的。”
她愣住了。
风从桥底下上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本子。”她说,“你别翻。”
第4章 黑本子
那天夜里,我等全家都睡了。
柜子在堂屋西墙,底下塞着一床棉被,棉被里裹着那个本子。
我摸黑进去,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掏。
棉被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沓红纸,是过年剩下的;两个铁盒子,一个装针线,一个装硬币。
最底下才是本子。
黑的,塑料皮,边上磨白了。
比课本小一点,厚,里面夹着东西,鼓起来。
我翻开第一页。
看不懂。
不是字。是画。
一道横杠,一个圈,一个三角,一个方框。
横杠底下画两道短线,圈里点一点。
往后翻,还是这些。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从头到尾。
偶尔夹着几个字,也是歪的:
“粮”。
“钱”。
“学”。
我妈念过两年书。
她只会写三个字:她自己的名字,我爸的名字,还有……一个“娣”。
“女”写得很大,“弟”写得很小,挤在右边。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会写我的名字。
但她会写我。
我翻回去,找 1996 年。
那一年我考上中专,家里说没钱。
我翻到 6 月。
“三角,圈十八。”
三角底下两道。
两百?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可能是我那年的学费。
她记下来了,然后没给。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然后想起她今天晚上写字的背影。
她记得每一笔。
她只是做不了主。
我坐在灯下,看了半个钟头。
看明白了。
横杠是粮,一道是一百斤。
圈是钱,圈里几道就是几块。
三角是学费。
方框是欠。
1996 年那一页。
“横杠三,圈二。”——卖粮三百斤,进账两块?
不对。
再往后看,1996 年 9 月。
“三角,圈十五。”
三角底下画了三道。
三百?
我翻到我出来的那一页。
1997 年 8 月。
“圈四十。”
四十块。
底下是“娣”。
那是我第一次打工挣的钱。
我在镇上一个饭馆刷了半个月碗。
四十块,我全给了我妈。
1997 年 10 月。“圈三十。”
底下“娣”。
1998 年 2 月。“圈六十。”
底下“娣”。
1998 年 5 月。“圈二十五。”
底下“娣”。
一笔一笔。
一笔没漏。
我坐在那儿,手有点抖。
她不是不记得。
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最后一页,是今年 8 月。
“三角,圈三二。”
三百二。
底下画了一个字。
不是“娣”。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学”。
第5章 我记我的
九月一号,我弟去县里报到。
我送他到村口。
他背着新书包,站在拖拉机上,一直没看我。
车开了,他才回头,喊了一句什么。
风大,没听清。
我去了镇上。
服装厂在镇东头,三排平房,一百多台缝纫机。
计件。一件衬衫两毛三。
我手快,一天能做一百二十件。
第一个月,我挣了二百八十七块。
发工资那天,我去供销社买了一个本子。
硬壳的,一块二。
售货员问我要不要包个皮。
我说不用。
出了供销社,我在街口买了一根冰棍。
两毛。
我站在桥上吃,吃完把竹签扔进河里。
那是我第一次给自己花钱。
回家,我妈问:“发了多少。”
“二百八十七。”
“交多少。”
“二百。”
她接过钱,数了两遍。
数完,把两块钱塞回我手里。
“留着零花。”
“妈。”
“嗯。”
“我买了个本子。”
“买本子干什么。”
“记账。”
她看了我一眼。
“记什么账。”
“记我交了多少。”
她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她说了一句:
“记吧。”
回家的路上,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第一页,写下第一行:
1998 年 9 月 30 日,工资 287 元,交家 200 元。
上一世我从来不记。
钱交上去就交上去了,我妈说“给你攒着”,我就信。
攒到三十八岁,一分没见着。
这一世我要记。
不是为了要回来。
是为了有一天,我能拿出一样东西,让他们没法说“没有这回事”。
1999 年,我在厂里做到组长。
1999 年冬天,我攒了八千块。
钱存在镇信用社,存折在我枕头底下。
腊月,我哥说要去学开车,跑运输。
一辆二手货车,两万八。
“差六千。”我妈说。
“我没有。”
“你有。”她说,“我看见你存折了。”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堂屋。
他坐在椅子上,没让我坐。
“这个家,你不出钱,就别住。”
这是他三年来跟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第二天,我去信用社取了六千。
存折上剩两千。
回家把钱放在桌上。
我爸没数,直接收起来。
我在本子上写:1999 年 12 月 20 日,哥买车,6000 元。
写完,我把本子翻到前面,数了一下。
一共两万一千三。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想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攒多少钱,都不是我的。
只要我没自己的房子,我就永远是个能取钱的人。
2000 年,我不干了,自己在镇上摆摊卖衣服。
从广州进货,一件白衬衫进价十二,卖二十五。
一个月能挣一千二。
第一次去广州,我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硬座。
到站是早上五点,天还没亮,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
我按着纸上写的地址找,坐了四趟公交,最后在一个巷子里找到那栋楼。
十三行,四楼,档口 4027。
老板是个女的,四十多,一边撕胶带一边说话,语速快得像吵架。
“第一次来?”
“嗯。”
“拿多少。”
“两百件。”
“三百起。”
我拿了三百件。
回去的火车上,我把箱子抱在怀里睡,醒来三次,每次都摸一下。
第二次去,我被人换了货。
说是同一个款,回去拆开,布薄了一半。
八百件,一万二。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个上午。
后来是隔壁档口的老板告诉我:那个人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
那一趟我赔了七千。
回镇上,我在铺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批货全挂出来,五十块一件,三天卖完。
赔是赔了,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再没被人换过货。
家里盖房那年是 2000 年春天。
两层,红砖,水泥地,楼梯在屋后。
盖完花了四万八。
我妈来找我。
“家里差三千。”
我给了。
在本子上写:2000 年 4 月 12 日,盖房,3000 元。
2000 年 10 月,我哥结婚。
彩礼、酒席、家具。
我妈又来。
“差两千。”
我给了。
2000 年 10 月 8 日,哥结婚,2000 元。
我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捆好,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
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个睡得好的冬天。
那天晚上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喊了我一声。
我说,睡了。
她没再喊。
第6章 西屋
2000 年冬天,我哥相亲成了。
女方来看家,看了我住的屋,也看了西墙根那台缝纫机。
“这个屋以后给谁住。”她问。
“还没定。”我妈说。
“那台机器呢。”
“招娣的。”
过了两天,她跟我妈说,那间屋她想放嫁妆。
我妈来跟我说:“你先搬到东屋去。”
“机器呢。”
“机器挪一挪。”
那天下午她来了,站在院子里看我搬机器。
“这台机器挺新的。”
“嗯。”
“以后放哪儿。”
“我搬走。”
“搬哪儿去。”
“我盖一间。”
她笑了一下。
“你一个姑娘家,盖什么房。”
“盖了就是我的。”
“你早晚要嫁人。”
“嫁人也是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进屋去了。
我把机器搬到了院子里。
那天下小雪,机器上落了一层。
我用塑料布盖上,坐在旁边抽了一根烟。
第三天,我去找了赵师傅。
“我要盖间房。”
“盖哪儿。”
“西墙外头,我家院子里。”
2001 年春天,我在院子西边盖了一间房。
二十二平,红砖,石棉瓦顶,一扇窗,一扇门。
家里不同意。
“盖它干什么。”我爸说。
“做裁缝铺。”
“家里没地方?”
“有地方,但不是我的。”
我爸没听懂,也没再问。
包工头姓赵,本村的,一天两趟。
材料我自己跑,砖从砖厂拉,水泥从镇上买,门窗是旧的,从拆房子那家收的。
一共花了两千六。
盖到一半,砖涨价了。
一块二涨到一块五。
我算了算,差四百。
我去找赵师傅。
“能不能先用旧砖垫一垫。”
“垫了不结实。”
“结实要紧,钱我想办法。”
那四百,是我把缝纫机押给镇上一家铺子借的。
押了三个月,赎回来了。
结账那天,我让赵师傅写了一张收据。
他写字难看,写在一张水泥包装纸上。
“今收到陈招娣盖西屋工料款贰仟陆佰元整。”
底下他签名,按了个手印。
我说:“再写一句。”
“写什么。”
“西屋由陈招娣出资建造。”
他抬头看我。
“你这孩子,心思真细。”
我说:“麻烦你了。”
七月,公告贴出来。
房子按面积折成安置房,另外按建筑面积给装修补偿。砖混四百五一平,简易二百三一平。
我们家宅基地 180 平。主房两层,一层 120,加上西屋 22,加上院里那间附属房 24,量下来一共 286 平。
量房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拿皮尺,一个拿本子,一个戴眼镜。
我哥在前面领着。
“东屋,西屋,上楼。”
“楼梯算不算面积?”
“算一半。”
量到西屋。
拿皮尺的人停了一下。
“这间什么时候盖的。”
“今年春天。”
“手续呢。”
我哥说:“自家的地,要什么手续。”
戴眼镜的抬头看了一眼。
“这间谁盖的。”
“我家的。”
“我问谁出钱盖的。”
“我。”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她盖的。”我哥笑了一下,“一家人,谁盖不是盖。”
戴眼镜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本子合上。
量房的事传出去,村里有人来说闲话。
那天我在井台边洗衣服,隔壁的李婶过来打水。
“招娣啊。”
“嗯。”
“听说你要跟你爸争房子?”
“我争我自己盖的那间。”
“哎哟。”她把桶放下,“你一个姑娘家,争这个干什么。”
“我不争,我就没地方住。”
“你早晚嫁人。”
“嫁人之前,我也得有个地方住。”
她看了我半天。
“你这孩子,心太硬。”
我把衣服拧干,端着盆走了。
走了两步,我回头。
“李婶。”
“嗯?”
“你儿媳妇进门那年,你是不是也给她盖了一间房?”
她没说话。
水从盆沿上滴下来,一路滴到家门口。
那天夜里,建军来敲我的窗。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才敲了一下。
“姐。”
“嗯。”
“你别跟爸吵。”
“我没吵。”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
“这里有八百。”
“哪来的。”
“我攒的。”
“你攒这个干什么。”
“你走的时候,路上要花钱。”
我没接。
“你念书,要花钱。”
“我念书,家里出。”他说,“你念书,家里不出。”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
“姐,我考上了。”
“考上哪儿。”
“省城。”
我站在窗子后头,捏着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
当天晚上,家里开会。
桌子还是那张方桌,还是那四条板凳。
我爸坐主位。
我妈先开口。
“招娣这几年,往家拿了三万多。”
我爸没说话。
我哥把烟点上。
“那是她该拿的。”
我妈说:“她盖西屋,也是她自己的钱。”
“她住家里,吃家里,那点钱够什么。”我哥说,“再说了,她是闺女。”
第7章 念账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我哥把烟灰弹在地上。
“这话我说了三年了,今天再说一遍。”
“你以后要嫁人,你的日子在别人家。”
“家里这些,是留给建军的。”
建军是我弟。他坐在角落,低着头。
“那你呢。”我问他。
“我是儿子。”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
不是为难,也不是犹豫。
是已经定了。
“他爸。”我妈说。
“你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
“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
“招娣这些年……不容易。”
“谁容易。”我哥说,“我在供销社站一天,容易?”
我妈不说了。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
硬壳的,一块二买的那个,边角已经卷了。
“干什么。”我哥说。
“算账。”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
“1998 年 9 月 30 日,工资 287,交家 200。”
“1998 年 10 月 31 日,工资 264,交家 200。”
“1999 年 3 月,320,交家 250。”
我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念清楚。
念到第三十笔,我哥站起来。
“别念了。”
“还没念完。”
“念完能怎么样。”
“念完你就知道,这个家谁出的钱多。”
念到“哥结婚,2000”那一笔,我嫂子从里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框边上,没进来。
念到“爸住院,1200”,我爸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念到“弟学费,800”,建军把头埋得更低。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哥说,“你还记账?你防谁呢?”
“我防今天。”
“2000 年 4 月 12 日,家里盖房,3000。”
“还有零的。买化肥、买种子、过年的肉、你媳妇的三金、我妈的药。”
“一笔一笔,都在。”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一页,三百二十七笔。”
“一共三万一千六百块。”
屋里没人说话。
我哥走过来。
我以为他要说话。
他一把把本子抓过去。
“你他妈有病吧。”
他一撕两半,又撕。
纸片落在地上,像下雪。
屋里没人动。
我妈“啊”了一声,很短。
我嫂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着他撕。
一片,一片。
撕完了,他把碎片扔在地上,喘气。
我站起来。
从棉袄里子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
还是那个本子。
硬壳的,一块二买的。
“你撕的是我抄的。”
我说。
“这是原件。”
我哥的脸白了。
我把本子重新摊在桌上。
从头念。
“1998 年 9 月 30 日,工资 287,交家 200。”
这一遍,没有人说话。
念到一个钟头,我嗓子哑了,喝了一口水,接着念。
念完最后一笔,我把本子合上。
“三万一千六百。”
我妈站起来,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黑本子。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翻。”
我翻开。
1998 年 9 月。“圈二十。”底下“娣”。
2000 年 4 月。“圈三十,方框一。”三千。底下一个歪歪的“娣”。
一页一页对下来。
三百二十七笔,一笔不差。
我爸看着桌上那两个本子。
一个黑的,一个硬的。
“你妈这个本子,”他说,“我从来不知道。”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她。
“我怕忘了。”我妈说。
“忘了就忘了。”
“不能忘。”她说,“忘了,招娣就白干了。”
我哥把烟盒捏扁了。
“行。”他说,“你厉害。”
“我不厉害。”我说,“我只是记着。”
“记着又怎么样。”他说,“钱还是家里的。”
“钱是家里的。”我说,“账是我的。”
我爸把手放在桌上。
“记着,也是家里的。”
我妈忽然开口。
“他爸。”
“你别说话。”
“这账是我记的。”
我爸转过头看她。
“你记的,也是我家的。”
“我记的是她交回来的钱。”
我妈说。
“一笔一笔,我看着她交的。”
屋里静了。
我嫂子在门框那儿,一动不动。
我爸站起来。
“你要跟她一起走?”
我妈没说话。
她的手在围裙上绞着。
过了一会儿,她坐下了。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水泥包装纸。
摊在桌上。
“赵师傅写的。”
第8章 一张纸
我把那张水泥包装纸摊开。
“今收到陈招娣盖西屋工料款贰仟陆佰元整。”
底下是赵师傅的签名,一个红手印。
我拿着那张纸,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院子里我妈在收衣服。
她看见我,把衣架放下。
“回来吃饭。”
“不了。”
“招娣。”
“嗯。”
“你爸昨晚没睡。”
“我知道。”
“他那个人……”
“妈。”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纸抄了两遍。
一遍放在木箱底,一遍缝在棉袄里子。
原件我贴身带着。
我知道他们会抢。
不是抢纸。
是抢这张纸能换来的东西。
我哥伸手来拿。
我按住了。
“看可以,别拿。”
他看完,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算证据。”
“证据?”他把纸一推,“这地是爸的,房是你盖的,也是爸的。”
我爸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只看那个手印。
“老赵的手印。”他说。
“是。”
“你什么时候让他写的。”
“结账那天。”
他把纸放下。
“你想干什么。”
“西屋二十二平,按四百五,九千九。”我说,“这笔给我。”
屋里静了。
“你要这个家,就别要这个钱。”
我看着他。
他今年五十一,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裂口。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跟谁低过头。
“爸。”
“嗯。”
“这三年,我往家拿了三万一千六。”
“你也住了三年,吃了三年。”
“住和吃,一年一千,三年三千。”我说,“剩下的,两万八千六。”
他没说话。
“我不要那两万八千六。”
“我只要西屋那九千九。”
“那是我自己出的钱。”
“你滚。”我哥说。
“行。”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绞着围裙。
她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镇上的拆迁指挥部。
我把收据和我记的账本放在桌上。
“西屋是我出资建的,二十二平,我要求单独核算。”
办事的人翻了翻,抬头看我。
“户主是你爸。”
“是。”
“那这钱得打给户主。”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这上面写着,我出的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填这个。”
表头写着五个字:
权属争议表。
第9章 不记了
表填了三个月。
村里调解两回,镇上一回。
第二次调解,在村委会。
“都是一家人。”村主任说。
“西屋谁盖的,这个事实清楚。”
“清楚是清楚。”他说,“可你一个姑娘家,跟家里打官司,传出去好听?”
“不好听。”
“那你还……”
“我要那九千九。”
最后一回,我带着赵师傅去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西屋是她一个人出钱盖的,我做的工。”
九千九,打到了我的存折上。
签协议那天,我爸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我妈说,三套房,按面积一比一折的。另外给装修补偿,一平四百五,一共十二万八。
我哥两套,我弟一套。
我妈说,我爸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饭也没吃。
我从家里搬出来那天,下着小雨。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木箱。
我哥在屋里看电视,没出来。
我嫂子抱着孩子站在窗户后头,看。
我爸坐在堂屋,抽着烟。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爸,我走了。”
他没抬头。
“爸。”
“嗯。”
“西屋的钥匙,我也放这儿了。”
他把烟掐了。
“招娣。”
“嗯。”
“外面不好过。”
“我知道。”
“过不下去,就回来。”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好。”我说。
我知道我不会回来。
我妈站在门口。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百块钱。
“拿着。”
“我有。”
“你有是你的。”
我接了。
2001 年冬天,我搬进了铺子。
一张折叠床,一个煤球炉,一个电灯泡。
头一年,我一趟一趟跑广州。
第二年,街上开了三家店,我把价格压了两成。
第三年,镇中学搬过来,学生多了,我改卖学生装。
那九千九,加上我攒的两万,我买了两间铺面。
一间一万二。
我妈说,你买那破地方干什么。
我说,以后会值钱。
2004 年,镇上那条街通了车。
我在街口有两间铺面,一间卖衣服,一间租出去。
那天下午,我哥来了。
他瘦了,头发掉了一块。
“招娣。”
“嗯。”
“借我点钱。”
“多少。”
“五万。”
“干什么。”
“建军要结婚,女方要房。”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哥。”
“嗯。”
“你说的,泼出去的水。”
他脸涨红了。
“那是以前……”
“现在也是。”
他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你真行。”
走了。
2004 年秋天,建军来过一次。
他大学毕业,在县里上班,瘦了,戴眼镜。
“姐。”
“嗯。”
“我结婚,你别来。”
“我知道。”我说。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怕他们又跟你要钱。”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八百。”
“什么。”
“那年我给你的八百。”
“你还记着。”
“我记着。”
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姐。”
“嗯。”
“我那年,其实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说我不该念。”他说,“你说你也是女的。”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敢吭声。”他说。
“我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敢。”
他走了。
信封在柜台上,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
和我当年收的那个一样。
傍晚,我妈来了。
她拄着一根竹竿,走了四里地。
“你哥回去了。”
“嗯。”
“在家哭。”
“嗯。”
“你别怪他。”
“我不怪。”
她坐下来,喘了一会儿。
“妈。”
“嗯。”
“那年,你为什么不起身。”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没说话。
“我起来了,你弟怎么办。”她说。
“你弟那年刚考上。”她说,“你爸要是连我一起赶出去,他书就读不成了。”
“那我呢。”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从小就比他硬。”她说。
我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那个黑本子。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她说,“我记不动了。”
我把本子翻开。
最后一页是新写的。
一个圈,圈里五道。
“妈,这是什么。”
“你哥要借的。”她说,“五万。”
“我记上,是让你知道,我没帮他。”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裂口。
“妈。”
“嗯。”
“你回去,他们说你吗。”
她笑了一下。
“说就说吧。”
她站起来,拄着竹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没回头。
“招娣。”
“嗯。”
“你爸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知道。”
她走了。
我把那页撕下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
2004 年 6 月,妈,没借。
写完,我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柜台底下。
一本黑的,一本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