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脑子里多了个东西。
它自称高维系统,用高高在上的机械音对我下达死命令:“去攻略那个冷血暴君,让他爱上你。任务失败,电击抹杀。”
它把我当成供它吸食气运的提线木偶,以为只要用剧痛和死亡逼迫。
我就会像条狗一样,哭着喊着去舔顾冥渊的龙袍。
可它不知道,当我面不改色地捧着莲子羹
迎上龙椅上暴君那双淬毒般的眼眸时,他的指尖在膝头轻叩,向我发出邀请。
该动手了。
系统想用剧痛逼我认输,我偏要在这皇宫之上,先借他的刀,扎穿系统的谎言,再把它连根拔起。
当系统仰天大笑之时,我悄然勾起嘴角,死局已定,准备杀“神”。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救赎游戏。从我穿书的第一天起,这就是我们,为它亲手挖好的一座坟!
1
我叫沈昭,三个月前穿进这本古早虐文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它自称“攻略系统”,机械音冷冰冰的,像一把钝刀子刮骨头。
“欢迎绑定男主救赎系统。宿主任务:让暴君顾冥渊爱上你。任务成功:奖励100万。任务失败:电击惩罚。任务彻底失败:抹杀。”
我坐在凤辇上,透过珠帘看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养心殿。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系统又补了一句。
“温馨提示:本世界为S级难度,建议宿主尽快执行攻略任务。”
我当时想,不就是让一个暴君爱上我吗?
古早虐文套路,送汤、挡刀、含情脉脉三件套,走完流程就完事。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原主跟皇帝之间的感情说不上如胶似漆,只能说毫不相干。
第一次攻略皇帝顾冥渊,我带着熬了三个时辰的莲子羹去往养心殿。
羹是我费了很多心思熬的。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小厨房,挑莲子心挑了整整一盅。
原主身子骨差,站久了便有些晃,素禾要接手,我没让。
这碗羹得由我亲手端上去,才不算白费。
凤舆缓缓穿过重重宫门与长廊,随行宫女太监垂首跟在轿旁,步履无声。
我坐在轿中,掀开帘子一角,不动声色地数着路过宫门的数量、方位,和情节中那本小说的细节描写一一对应。
养心殿前落轿,我让宫人退下大半,只由素禾捧着描金托盘随我入内。
殿门一开,凉意扑面。青铜兽首鉴里盛着盛夏消暑的坚冰,白雾无声吐纳。御案两侧的窗扇半敞,恰好形成一道穿堂风。
这个时辰,日头在东,光从右侧来,照在奏折堆上,皇帝批折子时左手侧是阴影,右手侧是亮处。
顾冥渊坐在龙椅上,连眼皮都没抬。
我接过托盘跪在地上,往前递了递,温声道:“陛下,喝点莲子羹吧。”
头顶上方久久没有动静。
我注意到御案边沿放着一方朱砚。砚台在右手边,笔架在左,架上的朱笔笔尖朝下搁着,笔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干墨。
他已经批过至少五十本折子,早起理政,此刻辰时过半,还什么都没吃过。
系统播报:“攻略值0%,无变化。”
我没指望它。
“陛下,臣妾熬了三个时辰。”
他翻过一页折子,朱笔落下,稳稳当当。笔尖在纸面划过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殿内听得格外清楚。
他没接话,甚至没抬眼。
我的目光落在御案下方,宽大的龙袍袖口几乎垂到地面,遮住了他的右手,可那袖口在我说话后的片刻,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在敲膝盖。
我没看懂。但我记住了。
系统不耐烦了:“攻略值-5%,宿主消极怠工,启动一级电击惩罚。”
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勺,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捅进脊髓。
我整个人猛地一抽,手里的托盘脱手飞出去。
莲子羹泼了一地,描金托盘哐当砸在御案边沿。
几滴羹汤溅上他的龙袍下摆,白色的莲子滚落,有几颗撞上他的靴尖,在冰砖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
我的膝盖磕在碎瓷片上,血很快渗出来,在青色的宫缎裙摆上洇开一片暗红。
顾冥渊抬了头。
那个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扫过我膝盖上的血,扫过地上狼藉的羹汤,扫过碎瓷间还在冒着热气的莲子。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他落笔的位置,比正常行距偏了半寸,那一撇竖钩的收笔处带了不正常的顿挫。
他的手在抖,动作极其克制,若非我盯了他三个时辰早已熟记他批折子的每一个运笔习惯,根本看不出来。
“拖出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就像在批一件无关紧要的折子。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起我。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哭。被拖过御案侧方时,我看准角度,让膝头的血正好蹭过御案最外沿那道他每日批折子搁笔的小凹槽。
暗红的血痕嵌进凹槽里,我赌他会看见。
系统在脑子里幸灾乐祸:“攻略值-10%,宿主自求多福。”
太吵了,我要把它调成静音。
我走后大约一炷香,御前太监赵德海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弯腰去捡碎瓷时,忽然停住了。
御案最外沿的小凹槽里,嵌着一线暗红。
赵德海愣了一下。
他伺候陛下十二年,知道陛下每日用的毛笔就搁在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他抬头去看陛下,发现顾冥渊正看着那道血痕,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陛下,这……”
“擦干净。”
“是。”
赵德海连忙去擦,可血渗进了凹槽的细纹里,怎么擦都留着一道浅淡的印子。
顾冥渊没再说话,继续批折子。
但赵德海退出去之前,分明看见陛下搁在膝上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正缓缓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一贯的小动作。
被拖出殿门时,我迅速环顾了养心殿外的布局。
东侧是茶房,西侧是御前侍卫值房,正南对着乾清门,东角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枝桠几乎够到养心殿的屋檐。
回到寝宫,素禾哭着给我清理伤口。碎瓷扎进膝盖约半寸深,取出来的时候我咬着帕子一声没吭。
“娘娘,内务府连金疮药都不肯给……”素禾红着眼眶,“奴婢只能撕中衣的衣角给您裹上。”
粗粝的麻布贴上伤口,疼得我眉心一跳。
但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顾冥渊今日那一下敲膝盖,三下短、两下长、一下短。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这不是偶然。
一个批折子时连行距都分毫不差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袖子里敲手指。
【他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从头回想今日殿中每一个细节:砚台的位置、笔架的方向、窗扇开合的角度、案上奏折堆叠的数量、他停笔的时长、每个宫人站的位置。
【位置!】
宫人要么站的极远要么站在侧边,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有我,我在他的正前方,是唯一可以清他的动作的人。
他在用袖子做掩护,想告诉我一些事情。
“系统,”我在心里冷冷开口,“攻略值加了多少?”
“-10%,当前总攻略值-15%。”
“它算的是顾冥渊对我的好感度?”
“是的宿主。”
“那它测的是他的真实情感,还是他表面流露的情绪?”
系统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它说:“宿主请专注完成任务。”
我笑了一下。它不回答,就是回答。
【它测的是表层。】
顾冥渊这种在龙椅上坐了十年的人,早把真实情绪炼成了铜墙铁壁,一个靠电击逼迫宿主的系统,怎么可能看得穿他。
可是原主的记忆里跟皇帝没有任何交集,那么跟皇帝有交集的,只能是我。
或者说是,系统跟皇帝有交集!
【皇帝知道系统的存在!】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出,像是一柄刀,毫无预兆地将我整个认知世界劈得粉碎。
素禾还在小心翼翼地系紧布条。我垂眸看着帕子上那几枚碎瓷,指腹沾着未干的血,黏腻温热。
膝盖疼得钻心,但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穿来三个月,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帝后不合已久,顾冥渊对原主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可今天我看到的,是一个在我跪了半个时辰后才开口赶人的皇帝。以他的手段,真想让一个人滚,不需要等。
他等,是因为他在看。
看我到底在做什么,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我现在不确定的是,他能不能看见系统,他清不清楚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系统的声音恰好在此时响起,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濒临极限。善意提醒,你如今不过是个形同废后的丧家之犬,建议尽快放下身段完成皇帝的攻略任务,获取伤势复原奖励。”
素禾还在低头小心翼翼地为我系紧布条,生怕弄疼了我。
我垂眸看着帕子上刚刚挑出来的最后一枚碎瓷,指腹沾着尚未干涸的污血,黏腻冰冷。
我一受伤,这个系统就第一时间跳出来,用“形同废后”“丧家之犬”这样的字眼反复敲打我,然后再“善意提醒”我去求宠。
之前我一个月没有攻略男主,系统却从未出现催促。
我靠着剥落了红漆的榻边,闭上眼,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系统说它测的是攻略值。可它测的是顾冥渊对我的好感度,还是我“表现出的攻略意愿”?
它说任务成功奖励一百万,失败电击,彻底失败抹杀。可它从没说过“成功”之后会怎样。
系统会消失吗?我会回去吗?还是这个所谓的“成功”本身就是个死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它为什么突然急着让我去接近顾冥渊?
我在心里飞速盘算。
如果我是这个系统,绑了一个宿主来做攻略任务,那我的收益点在哪里?是宿主完成任务后的某个结果,还是宿主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产生的某种能量?
顾冥渊今天看我的那几眼。他袖下敲击的节奏。他翻回去的那页折子。还有他落笔时那一下极其克制的顿挫。
他在配合我。
他也在试探这个系统。他看得见系统的存在吗?还是他看不见,但通过某些反应判断出我身上有东西?
系统说“攻略值-15%”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迫。它急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只能测表层情绪的系统,绑了一个宿主,安排她去攻略一个坐了十年龙椅、能把真实情绪炼成铜墙铁壁的皇帝。
这系统,到底想做什么?
素禾终于系好了布条,红着眼抬头:“娘娘,您疼不疼?”
“不疼。”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把灯灭了,你退下吧,本宫困了。”
她应了一声,连忙把油灯灭了,然后悄悄的退出了寝宫。
我躺回榻上,闭着眼,手指在被子底下无声地敲着。
三长,两短,一长。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是他想让我知道的。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宿主攻略值-15%,建议尽快采取行动提升数值,否则将触发二级惩罚。”
“闭嘴。”我在心里说,“明天就去。”
系统安静了。
我睁开一只眼,看着帐顶。
【顾冥渊到底知道多少,还是要再试探一下】
2
第二次,我换了策略。
按系统给的情节,顾冥渊遇刺那晚,是原主替他挡的刀。
原主死了,我才穿进来。
我琢磨着虐文女主的路子,决定复刻这个情节。
英雄救美,苦肉计,古早虐文标配。
但我不打算白挨这一刀。
第一晚,我蹲在御花园假山后头,数巡夜侍卫的换岗间隔。
蚊子咬了我十七个包,脖子上、手腕上、连脚踝都没放过。
我把这笔账记在了系统的头上。
第二晚,我把假山到竹林那条碎石小径上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做了标记。
巡夜侍卫踩上去会发出声响,提前三丈就能听见。
我差点被当成刺客抓了,刀尖在我喉咙前停了不到一寸。
侍卫认出是中宫凤袍,吓得跪地请罪。
我摆摆手让他起来,波澜不惊的转身走了。
背过去咬牙切齿的骂,该死的顾冥渊,差点让老娘看到脆生生的脑袋瓜了。
第三晚,我在竹林里折了一根竹枝,在藏经阁二楼的窗纸上戳了个洞。
从那个洞看出去,养心殿东角门、暖阁、和那条连接御花园的碎石小径,尽收眼底。
我在那里蹲了三晚。
把整条路线上每一个时辰的侍卫巡逻路线、每一处视野盲区、每一块可能发出声响的地砖,全部记在脑子里。
藏经阁二楼西侧墙角有一个被灰尘盖住的暗门,门板与墙壁之间只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个位置正对着养心殿东角门。
顾冥渊每夜从暖阁出来经过竹林小径时,脚步都会在那扇窗下慢半拍。
他在看那扇窗。
他早就知道那扇窗后有人。他早就知道那个人会是我。
第四晚,黑衣人从假山后头窜出来。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冷得刺眼。
顾冥渊正从暖阁出来,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
按他的谨慎,这不合常理。
他在等人动手。
我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刀,得挨得值。
刀锋划过左臂。皮肉翻卷,疼得我眼前一白。
血溅了顾冥渊一身,在金线绣的五爪金龙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左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青苔上洇开一片暗红。
顾冥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他看了我三秒。我数着那三秒,一、二、三。
然后他淡淡吩咐身后赶来的侍卫:“拖下去治。”
三个字,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拇指和中指极其细微地搓了两下,快得像风吹竹叶。
三下短,两下长,一下短。
这个节奏,和那天养心殿里袖下敲膝盖一模一样。
系统在这时开了口:“攻略值-17%。宿主受伤,启动二级电击惩罚。”
二级电击比一级狠一倍。
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勺的瞬间,我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味灌了满嘴。
左臂的伤口因为肌肉痉挛裂的更大,血渗出来染红了素禾刚裹好的布条。
我没有出声。
系统在脑子里继续聒噪,说什么“建议获取皇帝好感解锁治疗”。
我闭上眼,借着它聒噪的那几息,把方才看到的暗号在脑子里飞速拆解。
三下短,两下长,一下短。
他在养心殿袖下敲膝盖时也是这个节奏。
当时我没看懂,但现在我有了三晚的观察。
养心殿坐北朝南,御案在殿中偏东,窗扇东侧开。
他右手在膝盖上敲,右手侧是东,左手侧是西,膝盖前方是南,身后是北。
三短在西,两长在东,一短在北。
三西二东一北。藏经阁在御花园西侧,养心殿东角门在东,未央宫在北。
三个点连起来,刚好是一条从养心殿出发、经藏经阁、到未央宫的折线。
而藏经阁二楼西角的暗门,正对着养心殿东角门。两个点,一条线。
他在告诉我:藏经阁二楼那个暗门,他早就知道。
而那个缝隙,是他故意让我看到的。
系统没声音了,但它还在监控我的身体。
它能看到我左臂的伤,能感知到我的疼痛,但它读不到我此刻在想什么。
因为我在看到暗号的那一瞬,刻意把思绪压到了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方,像把一颗石子沉进井底。
我能感觉到系统还在那里,像一只贴在后脑勺上的眼睛。
它盯着我,但它看不到我想了什么。
素禾带人把我抬回未央宫。
太医来快去的也快,扔给素禾一个破烂的小瓶子就走了。
素禾气哄哄的打开盖子,却发现是上好的金疮药。
太医走后,素禾哭着给我上药。
药抹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但我的嘴角却偷偷扬了起来。
【事情的真相开始浮出水面了。】
3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养心殿的旨意就下来了。
赵德海亲自带着两个御前侍卫来的未央宫。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表情看不出喜怒。
“皇后沈氏,昨夜出现在御花园刺客出没之处,形迹可疑,疑与刺客同谋。奉陛下口谕,即日起禁足未央宫,非诏不得出。另未央宫所有宫人一律不得传递消息进出,违者杖毙。”
素禾当场白了脸,扑通跪下去:“赵公公,娘娘她受了伤,昨夜是去御花园散步才撞上刺客的!”
“素禾。”我按住她的肩。
赵德海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缠着布条的左臂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把圣旨递到我手中时,手指在我掌心极轻极快地敲了一下。
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带着人退了出去,未央宫的大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系统在脑子里冷冷开口。
“宿主被禁足,攻略进度严重受阻。建议尽快想办法脱身,前往养心殿接近皇帝,以解除禁足状态。”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人性化的急迫。
它在催我去找顾冥渊,因为禁足意味着我“接近皇帝”的机会被掐断了。
它的逻辑很简单:禁足等于攻略值停滞,攻略值停滞等于任务失败,任务失败等于惩罚。
它需要我出去,需要我继续走那条它定的“攻略路线”。
它不知道,这道禁足令本身,就是路线的开始。
我靠着榻边坐直身子,把圣旨翻过来。
在背面右下角看到一处极淡的墨痕,像是指甲不小心划的。
一道斜线,从下往上。
【北】
他让我去北边。
系统还在分析:“禁足令由皇帝亲自下达,说明皇帝对宿主行为产生怀疑。建议宿主利用送膳、送药等机会传递消息,表明忠心,争取宽大处理。”
它以为我在攻略一个对我起疑的皇帝。
它认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想办法讨好他、让他消气、放我出去。
我闭上眼,没有回应它。
入夜后,素禾被我支去外间守夜。
我一个人靠在榻上,从榻角摸出那根竹枝。
蘸着素禾熬药剩下的炭灰,在床板上画出了养心殿的方位图。
北墙在暖阁后方,东角门通御花园,御案在殿中偏东。
三长,两短,一长。
三长——西。两短——经。一长——北。
西经北。
藏经阁在御花园西侧,养心殿北墙在暖阁后方。西边的藏经阁,北边的暖阁,两个门,连成一条直线。
而这条直线的中点,在养心殿偏殿。
偏殿在正殿西侧,夹在暖阁和御案之间。
如果从藏经阁二楼西角的暗门拉一条线到暖阁后方的北墙暗门,这条线的正中间落点,就是偏殿的东墙根。
偏殿已经废弃很久了,在这里藏东西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我把竹枝搁下,躺回榻上,左手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右手在被子底下无声地敲。
三长,两短,一长。
我明天要去偏殿一探究竟。
系统还在聒噪:“宿主,你怎么还有闲心画画,建议尽快采取行动,攻略值已连续三日为零,再这样下去将触发三级惩罚。”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知道了。”我在心里说,“等天亮了,我想办法去偏殿看看。”
系统满意地安静了。
它以为我想通了,要去养心殿求他开恩。
可它不知道,偏殿东墙根下,藏着一个大秘密。
顾冥渊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我必然要去一探究竟。
明天,趁禁足令刚下、所有人都在观望的时候。
我要从那条废弃宫道绕进养心殿后方,摸到偏殿东墙。
我的疑惑在那里会得到解答。
4
天亮之前,素禾还在外间睡着,我从榻上坐起来。
伤口用布条缠紧了,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旧宫装,脏了也不显眼。
三晚观察记下的宫道图刻在脑子里,比什么都牢。
未央宫北墙外那条废弃宫道,从西北角的小门出去,沿着墙根走,穿过两排枯死的槐树,尽头是藏书阁。
这条路我前两夜就摸清了,巡夜侍卫的路线完美避开了这一片,因为荒废太久,连灯都没设。
系统在我走出未央宫角门时开了口:“宿主离开禁足区域,此举风险极高。建议返回,或直接前往养心殿求见皇帝。”
“我知道。”我在心里回了一句,“先去偏殿探探路。”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它在计算偏殿离养心殿正殿的距离,在衡量这一行为对攻略值的利弊。
最后它说:“偏殿在养心殿西侧,偶遇皇帝概率中等。建议宿主注意隐蔽。”
它放行了。
我借着月光贴墙而行,脚下无声。
夹巷里堆着陈年的枯叶,踩上去本该沙沙作响。
但前两夜我已经记下了哪几块砖是松的、哪几块是实的。
脚落在实砖上,一步接一步,像猫踩在屋脊上。
藏书阁的暗门虚掩着,我侧身挤进去。
迎面一股陈年积灰的味道,呛得我险些咳出声。
再往前走几步前面黑的看不到任何东西,我摸着墙壁慢慢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被挡住了。
我推了推面前的墙壁,嘎吱——门开了,偏殿到了。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西侧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出几案上厚厚的灰尘。
我扫视了一圈。偏殿不大,陈设简陋,几张旧案、一架书架、一只裂了口的大缸。
这里曾做过值房,后来暖阁扩建,偏殿就被弃置了。宫人偷懒,连打扫都省了。
我径直走向东墙根。
仔细算的话,这面墙才是最中心的位置。
蹲下来,用手拨开墙根的积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地敲。
砖缝里的灰垢厚得像一层壳,我敲了十几块砖,声音都是实的。
直到第十七块。
竹枝叩下去的那一瞬,声音是空的。极轻极短的一声“咚”,像敲在一层薄木板上。
我把那块砖周围的灰全拨开,砖缝里露出一点铁锈的颜色。砖是活的,能抽出来。
我抽出那块砖,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东西,被灰盖住了,看不清。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沓纸,薄而脆,边缘已经发黄发黑。
是一本书。
我把它抽出来。封皮上没有字,纸页黏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揭开。
里面的字迹潦草而密集,有的地方墨迹晕开了,像被水浸过。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但读不通。
语句支离破碎,字与字之间毫无关联,像把一整篇文章的字打散了重新排过。
【乱码】
我借着月光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天书,这是有人故意写的。
字是常用的字,但排列顺序毫无逻辑。
可写的人显然花了极大的耐心,每一页的字数都差不多,行距齐整,连墨色浓淡都一致。
他不像是疯了,倒像是在用某种规律写东西。
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
末尾有几行字,比前面的都短,但标点符号异常密集。
句号、逗号、顿号,挤在一起,像有人刻意在强调什么。
我盯着那些标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乱码里的标点,每页都比寻常文章多。
【如果写的人是在用标点做标记呢?】
标点前面的那个字,或者标点后面的那个字,单独拎出来,会不会是一句话?
我开始试。
翻开第一页,把所有句号前面的字圈出来,连起来是:
【气运入我体】
我手指一颤。
翻到第二页,把逗号前面的字圈出来:以情感为引。
第三页,顿号后面的字:情绪波动。
第四页,句号前面的字:朕如凌迟。
我把所有页拼在一起,连成了一句话。
“气运入我体,以情感为引。情绪波动,朕如凌迟。攻略为假,吞噬为真。三载为限,帝崩运竭。吾虽知之,无计可除。系统所宿之人,或可窥唯一缝隙。”
我的手开始颤抖。
【三载为限】
顾冥渊登基十年,系统是什么时候来的?
如果系统已经绑定了三年,那顾冥渊的身体!
我闭上眼,想起那天在养心殿,他落笔时那一下极克制的顿挫。
想起他在经过藏经阁窗下时,脚步慢了半拍。
想起他看我时,那双冷得像腊月井水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压在深处的什么东西。
他一直在疼。
每当我靠近他一步,每当我引起他的情绪波动,系统就从他身上吸走一分气运。
他的身体就会承受一次凌迟般的痛苦。
而我跪在他面前举着托盘的那半个时辰,系统没涨攻略值,因为他对我的真实好感没有变化。
可当我被拖出去、当他看见我膝盖上的血、当他低头看靴尖上那点血渍的时候。
系统播报的是“攻略值0,无变化”,系统实际上测到的确实是有变化。
它播报的是他对我的表层好感。
可它真正要吞的,是他藏在表层之下的、那些隐秘的、无法被量化的情感波动。
他越心疼我,系统吞得越多。
他越在意我,他越疼。
所以他不能动。
不能显露。
不能让我靠近。
系统在逼我去攻略他,其实是在逼他产生更强烈的情感波动,好让系统一点点吃掉他的气运。
而他自己早就知道了。他知道系统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也知道系统要通过我来做这件事。
所以他把自己封在铜墙铁壁里,把所有人推得远远的。
他在保护我。而我一直以为,他在利用我。
系统在脑子里冷冷开口:“宿主在偏殿停留过久,建议尽快离开。”
我没有回应它。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顾冥渊。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系统像一根扎在骨头缝里的刺,他清楚地知道它在吸他的气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疼,
可他找不到它的本体,拔不掉它。
所以他找到了我。
那个被系统选中的宿主。
系统以为自己在利用我攻略他,实际上他在利用系统选中我这件事,反向布了一整盘棋。
他把自己最致命的弱点、最深的秘密,一笔一划写在那本册子里,藏在偏殿东墙的砖缝后面。
他赌我会去,赌我会找到,赌我会看懂那些乱码里藏着的真话。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如果我不信他,我可以拿着这本册子去向系统告密,换取通关奖励。
如果我不帮他,我可以继续假装被系统驱使,苟到任务“成功”拿到那一百万。
他没有设任何防线,没有任何后手来强迫我。
他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摊开在我面前,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一个坐了十年龙椅的人,把命交到了一个穿书女配手里。
我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涨得难受。
和被剑刺穿的伤不一样,和电击的疼不一样。
这种疼带着一种滚烫的酸楚,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我压下去。
他在赌。
他在赌我会选他。
系统在脑子里开口了:“宿主心率异常升高,情绪波动明显。建议趁状态良好,尽快规划下一次接近皇帝的方案。”
“好。”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这就去。”
可我刚踏出偏殿就被绊了一下,扑倒在巡逻的侍卫面前。
他们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把我"请"回了宫里。
系统今天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语气,它在我脑海里大吼:“蠢出天的货色!”
我没理它,自顾自的往回走。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素禾还在睡着,外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到榻上,把那本书从怀里取出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又把那几页标点旁边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句是:“系统所宿之人,或可得窥唯一缝隙。”
系统所宿之人,离系统最近的人。我。
顾冥渊在告诉我:他没办法除掉系统,但他知道我能看到系统看不到的东西。
他在邀请我,不只是入伙——他在请我去找那条缝隙。
那本书的最后一行,在“可窥其隙”下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字。
小到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是用指甲刻的,没有墨。
一个“等”字。
他还在让我等。
我合上书,塞进枕下最深处。
系统开口:“建议明日继续尝试接近皇帝,解禁后——”
“我知道。”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闭上眼。
系统以为我在休息。
它不知道我枕下压着东墙里的秘密,不知道顾冥渊用一本乱码的书、几十页标点符号,把整盘棋翻到了明面上。
它更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知道该怎么看它了。
它吃顾冥渊的气运,每吃一口,顾冥渊就痛一分。
而它之所以要绑我,之所以要逼我靠近他,是因为它自己走不到他身边去。
它需要一双手,一条腿,一个活人做它的触须,替它去吸。
我是它伸出去的触须。
可触须也能反过来,扎进它自己的命脉里。
5
坤宁宫的门闩了三个月,窗纸糊得严严实实,日光漏进来都是碎的。
系统一开始还让我想办法出去,隔几天就在我脑子里滋滋地电,电流从后颈窜到指尖,疼得我咬紧被角。
它电我,催我,逼我想办法靠近顾冥渊。
可我被关着,我去哪儿都去不了,它再急也鞭长莫及。
后来它渐渐没声了,电流弱得像秋后的蝉,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
我能感觉到它饿,饿得奄奄一息,连发怒的力气都没了。
它不吃顾冥渊的气运就活不了,而我不靠近他,它就够不着。
它把自己缠在了我身上,我动不了,它也只能跟着饿。
直到前日,旨意下来了。无罪,禁足解除。
传旨的太监前脚刚走,后脚我脑子里就炸开一阵电流.
不疼,软绵绵的,像饿极了的兽用最后一点力气挠我的颅骨。
系统说,声音是最基础的电子音:“把握……把握住机会。这次,一定要…让他对你有好感。”
我摸了摸后颈,被电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针扎似的麻。
我垂下眼睛,语气诚惶诚恐:“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攻略他。”
系统满意地缩回去了,像一只终于哄到食的猫。
所以此刻我站在养心殿门前。
6
我踏进去的时候,顾冥渊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朱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红点。
他没抬头,但腕骨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皇后不该来。”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含着冰。
可我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影子落在他折子上,把那半页朱批笼在暗处。
“我来看看你。”我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人。
他终于抬眼。
那双眼很深,瞳仁里映着烛火,像两潭结冰的湖。
他看着我,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看?”他冷笑,把折子合上,指节泛白,
“皇后若是闲,不如回坤宁宫抄两卷经。”
我没恼,反而笑了。今天可能是一个好机会。
我伸手,指尖搭上他搁在案上的手背。
他像被烫了似的,整只手弹了一下,却被我按住了。
我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掌纹,五指慢慢收拢,把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攥进手心。
“你——”他声音变了调,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放肆。”
“嗯。”我应他,身子绕出案几,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我,喉结滚了一下,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背脊撞上椅背,退无可退。
我顺势弯下腰,膝盖抵住他的膝,双手搭上他的肩。
“顾冥渊。”我喊他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顾冥渊耳朵更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没入玄色衣领。
他的呼吸乱了,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计数。
三息,五息,他的心跳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快得像擂鼓。
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喘了一口,热气喷在我耳侧,烫得惊人。
沉香的甜味被体温烘得骤然浓烈,我闻到一丝极淡的铁锈气。
系统在他气运里啃噬时逸散的味道,比往日更浓。
“你……你做什么……”他声音发紧,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虚虚地搭在我腰侧,不敢用力,像捧着一件会碎的瓷器。
我贴得更紧,左脸颊挨着他的脸。
他的脸滚烫,烫得我几乎以为要起燎泡。
我感觉到他睫毛扫过我的鬓角,急促地颤,像困在蛛网里的蝶。
他心跳轰然撞着胸腔,隔着衣料,每一下都撞在我心口。
“抱一下而已。”我在他耳边说,气息拂过他耳廓。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指猛地收紧,掐住了我腰侧的衣料。
系统在我脑海里疯狂的上窜下跳:就是这样宿主,你终于开窍了!攻略值上涨…3%…40%…60%…
趁着他被撩得神魂颠倒,我的右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覆上他搁在膝头的手。
他的指节冰凉,但掌心是热的,汗意黏腻。我在他手心里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
他指尖颤了颤,像是想抽回去,但没动。
我感觉到他心跳又乱了一拍,这一拍是为我,不为别的。
“系统。”我写。
他的呼吸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滚烫的体温瞬间凝滞。
但他没有出声,甚至微微偏过头,让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制造出一种缱绻的假象。
我知道他懂了。
系统尖叫起来:攻略值怎么又往下掉了!53%…21%…怎么回事!
【设局。引它。】
我写完最后一捺,指甲在他掌心轻轻一勾,像逗弄。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指,力道大得发疼,指缝里都是湿热的汗。
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然后那股铁锈味骤然浓了。
系统在进食。它饿得太久了,饿到连吞咽都带着颤抖。
顾冥渊的情绪波动就是它唯一的饵,他越动情,气运流得越畅,它就能吃得越饱。
当攻略值下降的时候它就意识到,顾冥渊这人太克制,动情只是一瞬的事,稍纵即逝。
所以它拼了命地吸,趁他还热着,趁他心跳还乱着,趁他耳根的红还没褪下去,能吞多少是多少。
像饿了三天的乞丐扑在一碗热粥上,烫嘴也不肯松口。
顾冥渊痛得痉挛,后背弓起,额角青筋跳了跳。
但他没推开我,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后脑。
他掌心的汗洇进我发丝里,指头收拢,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今日……为何……”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又在他手心写了一句。
【信我。】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眶红了,血丝爬满眼白,瞳仁里映着我,只有我。
系统在他体内大快朵颐,气运从我贴着他的每寸皮肤里渗出来,甜津津地往虚空里散。
“好。”他哑声道,手指收紧,几乎要嵌进我腰侧的软肉里,“我信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腹在我腰上按了三下,轻而急促。是“知道了”的意思。
我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颈窝。
闻到他身上沉水与铁锈交织的气味,闻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系统在我脑海里满意地咕哝着,像酒足饭饱的野兽舔着爪子。
它以为我在向它臣服,以为这根触须终于学会了顺从。
但触须的末梢已经变了向,它失去理智吞吃气运的时候,我找到了它扎根的位置。
我贴着顾冥渊的耳朵,用气声说:“痛就咬我。”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低头,咬住了我的锁骨。
很轻,像衔住一片花瓣。
但我知道他在忍系统啃噬的剧痛,忍气运流失的眩晕,忍我主动送上门来的这场酷刑。
他咬着我,含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过来,贴着我的骨头。
系统吸得更凶了,它的愉悦几乎要溢满我的颅腔。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气运流失的轨迹。
像一条滚烫的河,从他心口涌出,淌过我的皮肤,被虚空吞噬。
但这条河是双向的。
系统把触须扎进我身体里,用它来吸顾冥渊的气运,我不过是它伸出的一截管道。
可管道没有开关,它能从我这头吸走,我就能从那头反灌回去。
每流走一丝气运,我就把一缕意念顺着同一条通道往回推。
它吃得越贪婪,通道就敞得越开,我推回去的东西就扎得越深。
像一根倒刺。
它每吸一口,倒刺就往它命脉里钻进一寸。
它以为自己在进食,其实每一口都在把我的心念喂进它自己的程序里。
它吃他的气运,我借它的通道,在它肚子里种一颗钉子。
它吃他,我吃它。
这场宴席上,谁才是真正的食客,还说不定呢。
顾冥渊松开牙齿,在我锁骨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他抬手,拇指擦过我唇角,指腹的汗混着我唇角一点湿意,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他低低地说:“走吧。”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半句:再待下去,它会起疑。
我起身。他松开手,指尖从我腕上滑过,最后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很轻,像戏台上末角的收势。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朱笔滚落在地洇开的红还湿着,耳根的红还没褪,胸口起伏未平,嘴唇上还有我方才蹭过去的一点点口脂。
他别开脸,不肯再看我,却也没擦那点红。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夕阳正沉。金红的余晖泼在汉白玉阶上,像泼了一地的血。
系统在我脑子里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蜷起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薄。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草木枯朽的味道。
钉子已经扎进去了。
接下来,只等它自己把命脉送到我嘴边。
7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兑了水的蜜。
顾冥渊待我温和了许多。
我去养心殿送汤,他不再冷着脸让我走,而是搁下朱笔接过来喝两口。
我坐在旁边翻他的书,他也不拦,偶尔还指着一两页问我怎么看。
后宫都传开了,说皇后终于得了圣心,皇上待皇后如胶似漆。
我们一起用膳,一起赏花,一起在御花园里走那段长长的石子路。
他偶尔替我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我偶尔替他拂去肩头落的花瓣,伺候的宫人们看了都抿着嘴笑。
可系统快疯了。
每次我们做这些事,攻略值只涨百分之一。
我给他盛汤,涨百分之一。
他替我拢发,涨百分之一。
我们并肩坐在廊下看雨,他的肩挨着我的肩,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也涨百分之一。
一天下来最多到百分之五,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来,就全落回百分之一。
像有人拿勺子舀水,舀一勺漏一勺,水缸永远满不了。
系统开始焦躁。它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像困在笼子里的耗子,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声响。
“为什么……为什么涨不动……”它咕哝着,声音又哑又急,“明明他对你好了,明明你们……为什么没有大的情绪波动?”
它不懂。
我们都在精确地控制着心跳,把每一丝可能被它吸走的情绪都掐灭在源头。
它饿得眼睛发绿,却找不到任何下口的缝隙。
直到那天傍晚,有宫人来报,说皇上突发重病,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系统猛地弹了起来,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蛇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电流轰然窜遍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杀了他!杀了他!”它在我脑子里尖声叫喊,声音又急又狂。
“只要他死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程序判定通关,你就可以带着奖金回家!回你原来的世界!你想回去的吧!快!趁他动不了,你随便动点手脚,没人会怀疑!”
我放下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我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它说动了:“……真的可以回去?”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我咬了咬嘴唇,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妆匣。
匣子里珠翠满目,最底层压着一根形状特别的簪子,乌沉沉的,簪头尖而细,像一根针。
我把它抽出来,插进发髻里,然后匆匆出了门。
养心殿外跪了一地的人,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灰败。
我推开殿门走进去,挥了挥手:“都退下。”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逆皇后。
门从里面合上,殿里只剩我和躺在龙床上的顾冥渊。
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系统在脑子里催促:“动手啊!快!”
我慢慢抬手,从发间抽出那根簪子。簪尖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把簪子对准顾冥渊的喉咙,往下压了半寸。
他的喉结就在簪尖下,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系统激动得电流都在抖,但我突然放下了簪子。
系统不明所以的问我:“怎么不动手了,你不想回家了?”
我冷冷看了顾冥渊一眼,回道:“别着急。”
把簪子搁在枕边,转而伸出双手,掐住了顾冥渊的脖子。
他太瘦了,脖子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冰凉,脉搏在我拇指下微弱地跳。
我收紧手指,用力,再用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喉结在我掌心里艰难地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脉搏停了。呼吸没了。他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蜡烛。
系统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电流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它从我脑海里猛地窜了出去。像一条蛇终于从洞里探出了头,把整个身子都伸了出来,扑向顾冥渊。
它在顾冥渊身上大快朵颐,贪婪地吸着那些逸散的气运。
【就是现在!】
我闭上眼睛。
那颗钉子,我在它体内扎了那么久的钉子,此刻清清楚楚地亮在我的感知里。
它就钉在系统的命脉上,随着系统从我的脑海里钻出去,那根钉子也跟着暴露在了外面。
系统的身体在顾冥渊上方若隐若现,半透明的,像一团黑色的雾,正埋头吞咽着。
我抽出枕边那根簪子,对准那颗钉子的位置,狠狠地刺了下去。
系统发出一声尖锐到失声的惨叫。
它猛地转过头来看我,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不解,恐惧,混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电流噼里啪啦地往外冒,像短路的电线,火星四溅。
然后它忽然不动了。
那个黑色的光团慢慢定住,恐惧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恨。
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恨。
它盯着我,雾气的身体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它的眼睛,像烧到最后的炭,烫得发黑。
“你坏我好事。”它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平得吓人,“你坏了我的好事。”
它朝我扑过来。
那团黑雾骤然暴涨,像一张铺开的网,兜头罩下。电流疯狂地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要把我从里面烧成灰。
我动不了,簪子还攥在手里,可它太快了,快到我连抬手都来不及。
8
一只手从系统身后伸出来。
那只手穿过电流,穿过黑雾,五指攥紧,一拳下去,系统整个被摔了出去,像一团破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系统瘫在地上,抽搐着,电流噼啪乱溅,却再也聚不成形。
我转过头。
顾冥渊站在我身边。
他脸色还是白的,脖子上我掐出来的红痕还没褪,可他站着,稳稳的,手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
瞳仁里映着系统的残影,亮得惊人。
“你……你……”系统瘫在墙根下,声音断断续续,扭曲变形,“你明明……掐死了他……他怎么还能……”
我低头看了顾冥渊一眼。他手撑着床边,满身冷汗,狼狈得很。
我弯下腰,把他护到身后,然后才转向系统。
“朕养着那么大一个太医院”他开口,声音还哑着,却平得很,“做一个假死药出来不是很简单吗。”
系统瞪着他,那团黑雾缩成一团,像被踩断了脊梁的蛇,还在本能地抽动。
它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可它已经没力气说出来了。
“你……你……”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扭曲变形,“你明明……掐死了他……你怎么还能……”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根簪子,簪尖没入它的身体,上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东西。
它又抬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绝望的东西。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出来……”
我笑了起来。
只是把簪子又往前推了一寸。
系统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电流彻底乱了,忽明忽暗,噼啪作响,然后骤然熄灭。
那团黑雾开始消散,从边缘往中心一点点瓦解,像被风吹散的灰,像被水冲淡的墨。
它的脸在消散前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它就没了。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我跪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簪子,簪尖上的暗红色在烛光里慢慢变淡,最后化成几缕轻烟,散了。
顾冥渊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瞳仁里映着烛火,映着我,呼吸虽然浅,却稳当。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脖子,那里留着我掐出来的红痕。
“你下手……真狠。”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弯了一下。
我把簪子扔在地上,低头看着他。
脖子上的红痕刺眼得很,他皮肤白,那点红像是要渗出血来。
“疼吗?”
“疼。”他顿了一下,手慢慢滑下来,覆上我还在发抖的指尖,“但值得。”
殿外有人敲门,太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颤颤巍巍的。
我没动,顾冥渊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坐着,两个人的呼吸慢慢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匀,越来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