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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4:56:24

我穿越到末世的第一个小时,被判定为废物。

第二个小时,被退婚。

第三个小时,我捡到了人生第一件垃圾。

系统管这叫史诗。

事情是这样的。

第1章

我睁开眼,面前是一堵水泥墙,墙上刷着八个红字:劳动换粮,异能换命。

一群人排着队,把手按在一个玻璃球上。

按出蓝光的,人群就欢呼。

按出灰光的,就有人骂。

轮到我,我按上去。

灰。

灰得特别均匀,灰得像一袋合格的水泥。

"空壳!"

负责测的壮汉把球一收,嫌脏,在我裤子上蹭了两下手指。

"姓名。"

"陈拾。"

"陈拾,你运气好,今天队伍缺个背东西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儿,一个穿灰裙子的姑娘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她长得很干净,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站定,从兜里摸出一颗螺丝钉。

六角,两厘米长,锈了一半。

"陈拾,这是咱俩的订婚礼。"

全场安静。

她把螺丝钉往地上一扔。

"以后别装了,你家五金铺早就没了。我也没打算跟着一个空壳耗。"

螺丝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我脚边。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亲,您有一条待回收订单。】

我低头。

一颗螺丝钉,浮空在我脚尖前面,转了半圈,停住。

【生锈的六角螺丝 · 普通】

【效果:能拧紧。】

【回收积分:2。】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

"她扔的你还捡?"

我没抬头。

我在想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这颗螺丝,是我两辈子捡的第一件垃圾。

灰裙子旁边站着一个络腮胡的男人,嘴里叼着根铁丝,手上把我的破背包拽过去,翻了个底朝天。

他叫马三,是营地队长的舅子。

我包里就三样东西:半瓶矿泉水、一只破拖鞋,还有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纸上只剩最后一行字能认出来。

需求文档 第3页

马三把拖鞋扔到垃圾堆上。

"末世还带鞋?你咋不带上床。"

那天晚上,我被赶出营地外围,睡在垃圾场边。

风把铁皮吹得砰砰响,像有人在隔壁装修。

那个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出现了。

【亲,文明回收系统为您服务。我是客服小回。】

【检测到您今日丢弃物接触次数:4。请确认是否要开始营业。】

"营业?"

【是的呢亲。您现在是本区域唯一的在册拾荒者。】

我看着那只被扔掉的破拖鞋。

它一只脚长,鞋帮开裂,鞋底靠一圈铁丝捆着。

我把它捡了回来。

【叮。】

【被丢弃的破拖鞋 · 史诗】

【效果:穿上它,怎么跑都不会掉。】

【副作用:外观永久无法更改。】

我沉默了很久。

"一只拖鞋,史诗?"

【亲,本系统不看颜值。】

【只看它被丢掉那一刻,原主有多绝望。】

这只鞋,原主跑丢过三次。

三次都没舍得扔。

第2章

第二天,我摸清了这个系统的脾气。

规矩只有一条:别人不要的,才算废品。

抢的不行,偷的不行。

【亲,本系统只回收"遗弃"这个动作。】

"那我这辈子只能捡垃圾了?"

【您理解得很快呢。】

我坐在垃圾场边上,看青石营地的人来来去去。

上午九个瓶子,两截绳头,一张破塑料布,半截排气管。

下午马三从他自己的车里扔出一个矿泉水瓶。

空的。

我捡了。

【检测:他人主动丢弃。】

【塑料瓶(PET,500毫升)· 普通 · 回收积分10。】

马三看见了,乐了。

"哟,还真捡。"

"咋的,你扔之前没打算给我?"

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胖子蹲在废铁堆后面,抱着膝盖看我。

他也空壳。

昨天测晶的时候他按出来的光比我还灰,我印象很深,因为那颜色像一碗凉了的糊豆。

"哥,你捡那玩意儿能干啥。"

"换分。"

"分是啥。"

"钱。"

胖子思考了三秒。

"那我能捡不?"

"你捡的归你。"

他立即跳起来,扑向一个烂纸壳。

他叫赵德发。

那天我们捡到日落。

我的积分从2涨到84。

【亲,恭喜您距"拾荒学徒满级"还差16分。】

【是否打开兑换商城?】

商城打开,只有三行。

【破伞 · 10分】:雨天不湿,但会自己跟着你走。

【半截铁丝 · 20分】:能开锁,每次开锁会念一句"我就知道是你"。

【过期罐头 · 0分】:本商品由用户遗弃,请直接领取。

"0分?"

【是的呢亲。它已经被丢过三次,第三次是它自己掉的。】

我先花十分兑了一把伞。

【破伞 · 已交付。】

那天我扛着一根伞柄往回走,伞在自己后面飘。

它不飞高,就离地半尺,跟着我的脚印走。

赵德发从废铁堆后面站起来,看了半天,一把拽住我袖子。

"哥,你后头那玩意儿是活的。"

"它是伞。"

"伞会跟着人走?"

"它说明书上写了。"

"你还给它写了说明书?"

"厂家写的。"

我把伞收回来,它"啪"地贴在我后背上,像被人从后面抱了一下。

赵德发从此不信这是垃圾。

他信这是风水。

我抬头。

垃圾场往东二十米,一块水泥板下面,露出一个罐头角。

标签红烧肉。

生产日期我认了半天。

三年前的。

赵德发凑过来,鼻子贴上去。

"哥,这玩意儿还能吃?"

"过期三年。"

"那能吃。"

"为啥?"

"过期一年是食品,过期三年是调料。"

我把罐头撬开的时候,系统"叮"得特别响。

比之前响八倍。

【检测到史诗级废品。】

【请确认您是否已穿戴好防护。】

"什么防护。"

【亲,建议您先把裤子提上。】

罐头上浮空着一行金字。

我没敢看第二行。

——

第3章

金字第一行是这样的。

【过期三年的红烧肉罐头 · 史诗】

【效果:食用后 60 分钟内,所有变异体无视您。】

【副作用:腹泻。】

【持续时间与腹泻时长相等。】

赵德发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哥,那不就是……一边拉一边安全。"

"对。"

"这算啥神器。"

"你换个想法。"

"啥想法。"

"末世里所有人都怕被咬。"

"只有你,怕的是没纸。"

我掰了一小块试。

味道怎么说呢,像红烧肉和铁皮谈了一场很苦的恋爱。

四分钟后,肚子开始叫。

那声音比测晶那天的欢呼还大。

我冲向厕所。

末世没有厕所,只有一个倒扣的塑料桶。

我抢到桶的时候,赵德发已经蹲在另一边了。

罐头是他抢走的另一半。

我俩隔着三十米的垃圾堆,同时开始。

谁也没笑。

笑需要力气,我们都在保存体力。

真正的问题在这之后。

尸群来了。

不大,二十来只,从东边缺口涌进来。

营地警报响。

我这边还没提上裤子。

赵德发哭出了声。

"哥,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啊。"

结果第一只丧尸冲到他跟前,鼻子在他脸边上闻了两下。

走了。

第二只撞了一下他的肩,像撞到一个路障。

也走了。

赵德发整个人呆住,裤子还是歪的。

"它……它嫌弃我。"

我坐在一块水泥板上,看着尸群从我们中间流过去,像水绕过两块石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特别商人。

这玩意儿能卖。

然后西边仓库顶上有人喊救命。

三个人。

马三带两个人出去搜物资,回来晚了,被尸群堵在仓库二层。

第一排人举着枪不敢开。

王铁柱站在远处,脸很难看。

我提着裤子走过去。

所有人看我。

"你干啥?"马三在上面喊,"空壳!你过来送死?"

我没理他。

我从仓库侧面那堆废铁上爬过去,走进尸群。

三只丧尸离我一米。

它们没动。

整个营地安静得能听见铁皮响。

我走到仓库墙根,抬头。

"马三。"

"你他妈……"

"你现在开枪,会引来第二波。"

我伸出一只手。

"把手给我。"

他下来了。

另外两个人也下来了。

我们五个人从尸群里走回营地,像逛自家小区。

出来以后,马三站在那儿,脸色特别复杂。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螺丝钉。

他老婆给的,他当宝贝。

"陈拾,这个给你。"

我摇头。

【亲,检测到该物品非遗弃物,回收失败。】

"我不收。"

"你想要啥?"

我指了指垃圾堆的方向。

"你昨天扔的那只拖鞋,是你的。"

"你把它再扔一次,扔到我面前,咱俩就清了。"

马三站了很久。

他把那只拖鞋放在地上,脚尖前。

走了三步,又回头。

"陈拾,你到底是啥异能。"

"我不是异能。"

"那你是啥?"

我把拖鞋踢到他面前。

"我是你扔的东西。"

那天晚上,王铁柱第一次正眼看我。

第二天一早,他说了一句话:

"空壳不占编制,你出去。"

——

第4章

被赶出营地的那一刻,我笑得有点过分。

赵德发在旁边劝我。

"哥,你收敛点,人家看着呢。"

王铁柱确实看着。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被开除了还帮公司搬椅子的傻子。

背包重新给了我。

里面还是那只破拖鞋。

营地铁丝网外头,往南走两百米,就是青石镇最大的垃圾场。

占地大概四十亩。

堆了七年。

我站在垃圾场边上,看着那片灰黑色的、绵延的、层层叠叠的——

我脑子里不是脏。

我脑子里是流水。

【亲,检测到本区域遗弃物总量:约 31 万件。】

【当前区域无在册拾荒者。】

【是否申请成为区域唯一经营者?】

"申请。"

【好的呢亲,已为您提交,审核通过,用时0.3秒。】

"这审核比我公司快多了。"

那天下午,我干了一件让赵德发看不懂的事。

我没捡。

我先画格子。

从垃圾场西边那道水泥墙起,我拿一块红砖头在地上画线。

一格十米。

画了二十四格。

然后我在每一格边上写字:

金属、塑料、橡胶、玻璃、纺织、电子、混合、危险、待分拣。

赵德发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

"哥,你这是干啥。"

"上系统。"

"啥系统。"

"仓库管理。"

"咱连仓库都没有。"

"这就是仓库。"

我跟他讲了一下午什么叫分区、什么叫流水、什么叫"先捡贵的"。

他听懂了一条:

"越贵的越在底下。"

"对。"

"为啥。"

"因为人扔东西的时候,好东西扔得心疼,会往下扔。"

那天夜里,我们捡到凌晨四点。

【叮。】

【拾荒学徒积分已满。】

【当前身份:拾荒学徒 · 满级。】

【下一等级:回收员(需1000分)。】

我躺在一张捡来的弹簧床上,床的弹簧有一个是断的,正好卡在我后腰,很疼。

我舍不得扔。

因为这是一张床。

末世七年,我第一次有了床。

【亲,检测到您有一件未鉴定废品,是否处理?】

"什么废品。"

【您脚下这块区域。】

我坐起来。

月光底下,垃圾场的最南边,有一扇铁门。

门嵌在斜坡上,一半被土埋了。

不是垃圾场的门。

是一栋房子的门。

或者说,是一个地下空间的门。

我从弹簧床上拔下那截断弹簧,攥在手里当武器。

赵德发拦住我。

"哥,那玩意儿要是有人住,咱们现在就跑。"

"要是没人住呢。"

"那就更得跑。"

"为啥?"

"没人住的门自己会响,那更邪。"

我站在斜坡上。

铁门里"哐当"响了一声。

像有人把一箱东西放下了。

很沉。

不是风声。

【亲,温馨提示。】

【您脚下的门,属于"待回收资产"。】

——

第五章

我拿断弹簧撬了两个小时,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味道冲出来。

不是尸臭,是水泥泡久了的腥。

里面是楼梯,往下,一圈一圈。

赵德发在门口蹲着,不肯下。

"哥,我先说好,你叫我我就跑。"

"跑什么。"

"我腿短。"

下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

水淹了一半。

黑水里立着一排一排的车顶,像一片很贵的森林。

手电筒扫过去,一台奥迪,车牌还挂着。

【叮。】

【检测到遗弃资产:某品牌中大型轿车。】

【判定依据:原业主及其三代亲属失联超过七年,视为弃置。】

【可回收。】

我站在齐膝的水里,对着那台奥迪说了一句:

"亲,这个我不要。"

我要不起。

我试着让系统"打包"。

【抱歉呢亲,"打包"为五级能力。】

【您当前的能力为:鉴定。】

于是我改成了捡。

那晚我在黑水里漂了四个小时,捡出来的东西按格子摆。

汽车电瓶 6 个。

雨刷条 12 根。

后备箱里的一整套千斤顶。

还有从三台车里拆下来的真皮座椅套——这个我捡得最起劲,因为它是"垫子"。

【总计:1174分。】

【身份晋升:回收员。】

天亮的时候,我在最里面的保安亭发现了一个东西。

橙色。

圆的。

中间有个洞。

一个救生圈。

我拿起来的时候它"噗"地漏了一口气。

【叮。】

【漏气的救生圈 · 史诗】

【效果:套上后,无论水域多深,您都能浮起来。】

【副作用:每 30 秒自动鸣哨一次。】

【哨音强度:约 110 分贝。】

我把救生圈放到水面上,套住自己。

我沉不下去。

非常稳,稳得像一块被安排得很好的木头。

然后它响了。

"呜——"

我吓了一跳,一巴掌把它按下去。

"呜——"

它自己又起来了。

赵德发在楼梯口尖叫。

"哥!哥它们听见了!"

我把救生圈扔回水里。

哨音还在响,闷闷的,隔着水。

我坐在那台奥迪的车顶上,想了很久。

这玩意儿在丧尸面前是个催命符。

但在水面前,它是命。

而末世里最怕水的,不是人。

是车。

我站起来,往停车场外面望。

东边那条排水沟,昨晚开始反水。

从垃圾场往营地去的那条唯一的路,是一条老桥。

桥下面本来干着。

现在有水了。

而且水位涨得很快。

【亲,检测到一条新提示。】

【青石营地运输队,预计今日 15:20 通过老桥。】

【届时该路段水深约 1.4 米。】

我看了一眼那四个电瓶、十二根雨刷条,和那个会自己吹哨的圈。

我算了一下汇率。

"德发。"

"啊?"

"咱们去桥头摆个摊。"

赵德发当时不懂。

他说他后来懂了,是从他看见王铁柱在水里推着车走开始的。

下午两点,我们把救生圈抬上了桥。

抬了两个。

第二个是拆了三把雨伞和一个轮胎内胎做的。

【亲,该自制物判定为:劣质。】

【但可用。】

【您真省。】

——

第六章

我在桥头摆摊之前,先遇到了一个疯的。

垃圾场往北有条干渠,干渠边上一个女人蹲着,面前一块板子,板子上钉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字:

观察第 41 天 · 犬型变异体 · 攻击触发条件

她手上牵着一条绳子。

绳子那头是一条狗。

准确说,是曾经是一条狗。

它左耳没了,毛是灰绿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裂口,走路的节奏不太对,像一台没调好参数的机器。

它看见我,冲过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

那女人抬头,喊了一句非常不末世的话。

"坐下。"

狗坐了。

她站起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它不咬人。"

"它刚才咬了马三。"

"马三拿石头砸它。"

"……那确实该咬。"

她上下看我,看了我的背包,又看了我脚上那只破拖鞋。

"你是青石营地赶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营地的人不穿鞋。"

她叫苏晚。

末世前是宠物医院的,干了九年。

我问了一个所有营地的人都问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杀它。"

她说了一句话,我到今天还记得。

"你们见它第一反应是它疯了。"

"我见它第一反应是它病了。"

我说它脖子那圈裂口。

"这个伤,是咬的。"

"对。"

"谁咬的。"

"同类。"

她蹲下去,把那狗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上摸它耳朵根。

"它在等一个反应,等不到就自己撞。你们管这叫攻击性,我管这叫慢性焦虑。"

我站在旁边听完了。

然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商人味很重的话。

"苏医生,你想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不咬你。"

她抬头。

"更想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没被咬。"

她的手停在记录本上。

我从背包里摸出那个罐头的铁皮壳。

过期三年红烧肉,我已经吃完了,壳留着的。

【亲,该物品已完成使命。】

【判定:包装物 · 普通 · 2分。】

我没让系统报。

我把铁壳递给她。

"我吃过这个。"

"吃完以后,我在尸群里走了一圈。"

"它们从我身上绕过去了。"

苏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拉了一下午肚子,然后二十只丧尸嫌我臭。"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文明人。

"你吃了多少。"

"三分之一罐。"

"什么时候吃的。"

"前天。"

她把我拉到她的观察板前,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开始写。

写了整整三分钟。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

"这东西你还有吗。"

"没了。"

"壳给我,我能试着把有效成分提出来。"

"能换什么。"

她想了想。

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拖出一个木箱,推到我跟前。

半箱。

碘伏、缝合针、抗生素、两卷纱布、一支还没过期的破伤风。

末世里这一箱比一条枪值钱。

我说行。

她问:"你要我干什么。"

我说了一件事。

"桥下面涨水了。下午营地运输队要过。"

"你要我拦着?"

"我要你在场。"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看见我从尸群里走过,他们会把我打死。"

我把破伤风拿出来,看了看有效期。

"但如果是一个医生说的,他们会问价。"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我们刚把救生圈抬上桥,苏晚牵着那条狗站在干渠边上看天。

狗突然抬头。

它闻到了什么。

它朝我走过来,把鼻子贴在我脚上那只破拖鞋上,闻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趴下了。

趴在那只鞋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苏晚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41天 · 新增变量:他对被丢弃的物品有反应。"

三点整,营地的运输队来了。

十七个人,四辆车。

老桥下的水已经涨到膝盖。

而桥的另一头,灰压压的一片,正从河滩上过来。

第7章

运输队在桥头停住的时候,水已经到膝盖了。

老桥只有一条,桥面窄,两边没护栏。

桥下不是河,是过去七年城市地下水往上顶出来的一个大坑,水色发黑。

第一辆货车试着往前开。

前轮一进水就漂起来,车头歪着顶在桥墩上,发动机"咔"地熄了。

王铁柱下车,站在水边看了三秒。

他做队长做了五年,不会做蠢事。

"绳。"他说,"谁游过去把绳拉过来。"

十七个人,全低头看鞋。

那水黑得能看见自己的脸,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举起手。

所有人回头。

"我。"

王铁柱眯起眼。

"你?空壳。"

"空壳浮力好。"

我从背后把救生圈取下来,套在腰上。

然后我把它扔出去,圈漂在水面上。

它响了。

"呜——"

黑水里,有东西翻了个身。

营地的枪全部抬起来。

"它吹哨。"我说。

"什么?"

"副作用。三十秒一次。"

王铁柱的表情我第一次觉得好看。

那是一种"你在耍我"的表情。

"我有个更好的。"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个圈——三把雨伞加一个轮胎内胎做的。

【亲,该自制物判定为:劣质。】

【但可用。】

【也不会响。】

"这个多少钱。"王铁柱问。

我等了这句话两个小时。

"一个圈,一罐罐头。"

营地边上有人骂出来。

"陈拾,你趁火打劫!"

王铁柱没骂。

他把手里那截铁丝在掌心敲了两下,算了大概十秒。

他算得比我快。

"桥那边是四十吨物资。"他说。

"对。"

"过不去,四十吨掉进水里。"

"对。"

"你六罐罐头换四十吨。"

"站长,"我改口了,"我这是租。"

"你管自己叫站长?"

"我叫啥不重要。"

"你要多少。"

"六罐。"

"最多三罐。"

"五罐加两包盐。"

"两包盐加半袋净水片。"

"四罐、两包盐、半袋净水片。"

"成交。"

王铁柱笑了一下,很短。

"你这人,做买卖不像拾荒的。"

"我以前写程序。"

"程序是啥。"

"就是把讲价的过程写死。"

我套上内胎圈,游进黑水。

水底下有东西蹭过我的腿,我没敢动。

三米,五米,八米。

我把绳头拴在桥墩的铁环上,往回游的时候,水面上那圈黑东西开始往前涌。

河滩上那一片,也动了。

"快!"岸上有人吼。

王铁柱没喊。

他站在桥边,一手举着枪,一手把第一罐罐头拆开,肉倒进嘴里,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我上岸那一下,救生圈"呜"地响了一整秒。

河滩上最前排那十几只,全转过头来。

朝我。

苏晚在干渠那边大喊:

"别开枪!开枪会引来第二波!"

然后它们从我身边过去了。

十七个人看着我,从它们中间看着我。

我把绳头递给马三。

"拉车。"

马三的手在抖,绳子脱了两次。

第三次他抓住了,一边拉一边小声问我。

"陈拾,你身上到底有啥。"

"我拉了一天肚子。"

"……"

"你信不信,这玩意儿也能卖。"

那天下午运输队全部过了桥。

四罐罐头、两包盐、半袋净水片,摆在我脚边。

王铁柱站在对岸,隔着十几米,忽然开口。

"陈拾。"

"嗯。"

"你今晚不用睡垃圾场了。"

我摇头。

"站长,我那儿有床。"

他把枪背回肩上,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那不叫床,那叫弹簧。"

回垃圾场的路上,苏晚一直牵着那条狗。

她忽然问我:

"你真打算卖那个免疫效果?"

"卖。"

"你知道那东西能救多少人?"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钱。"

我停下。

我把手里那只破拖鞋提起来,看了看。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我有钱,我就不是空壳。"

"末世里没有'不是空壳'的人。"

"只有付得起的人。"

【亲,今日营业结束。】

【结算:42 分。】

【累计积分:1,216。】

【下一能力解锁进度:12%。】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系统说了一句不像客服的话。

它说:

【检测到黑石基地人员在南缺口活动。】

【他们带来了一份公告。】

【公告标题:本区域征收保护费。】

——

第8章

黑石基地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穿一身新皮,皮衣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两件事:他有枪,他不讲理。

他站在垃圾场边上,念一张纸。

"青石镇南片区,自今日起征收季度保护费。"

"标准:金属十公斤,粮食五公斤,药品两件。"

"交不出,拆。"

赵德发把我们的存货数了三遍。

我们有的东西:电瓶六个,雨刷十二条,罐头四罐,盐两包,净水片半袋,一张弹簧床,一截断弹簧。

"药品两件"这一栏,我们唯一的药是苏晚给的那支破伤风。

我把它藏进了鞋里。

皮衣看了看我们的格子,看了看地上的粉笔线。

"你这儿是收破烂的?"

"回收站。"

"回收站。"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笑出了声。

"行。"

"交不出就拆。"

他们动手很快。

第一个是塑料布,他们撕开,扔在地上,走了两步。

【叮。】

【他人主动丢弃:PVC塑料布 · 普通 · 8分。】

我闭上眼,让自己的脸不动。

第二个是纸箱。

第三个是那条我用来垫床的旧毯子。

第四个是赵德发最宝贝的一只锅,锅底有个豁,他用铁丝补过。

皮衣把锅抡起来,砸到水泥板上,锅沿翻出一个新的豁口,然后往地上一丢。

【叮。】

【他人主动丢弃:铁锅 · 良好 · 120分。】

【检测到您已连续获得 14 件弃置物。】

【恭喜您。】

我蹲下去捡锅。

在末世里,蹲下去捡一个被人砸坏的锅,是全世界最没面子的事。

我捡得特别稳。

赵德发在旁边帮我捡螺丝,捡得手都在抖。

他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憋笑。

皮衣回头看见我们在捡,愣了两秒。

"你们他妈还挺高兴。"

"习惯。"我说。

"什么习惯。"

"您继续。"

皮衣的脸涨起来了。

他把我们最里面那个铁皮柜推倒,柜门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地:三把雨伞、十二根雨刷条、六个电瓶、还有我画的那张格子图。

他一件一件踢开。

我一件一件捡回来。

【叮。】

【叮。】

【累计+621分。】

【当前积分:1,983。】

最后被踢出去的是一个东西。

一个扁扁的铁盒,两厘米厚,二十厘米见方,边角有锁孔。

皮衣拿起来摇了摇,听声不对,随手扔了。

铁盒在地上砸开。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张纸。

我捡起来。

【叮。】

系统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叮",是很低的一声。

像有人在很深的水里敲了一下钟。

【检测到传说级废品。】

【请勿在人群前鉴定。】

【请回家。】

纸上有一行烫金字,红章已经褪成了粉。

不动产权证

权利人:陈拾

坐落:青石镇南片区,含地上及地下空间

面积:40.2亩

发证日期:末世前 11 个月

我抬头看我脚下这片地。

四十亩。

我躺了七个晚上的垃圾场。

【过期房产证 · 传说】

【效果:您在此证所载区域内,视为合法居住者。任何对您领地的破坏,将转化为您的回收积分。】

【副作用:每日 00:00 须缴纳物业费 1 点。】

【逾期则领地降级,降级期间垃圾会被别人捡走。】

我把那张纸按在胸口。

那天下午,皮衣他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看见一个空壳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他被砸烂的东西,还在笑。

【亲,温馨提示。】

【您现在的领地,还没有门。】

【建议:立一块牌子。】

我找出半截红砖,在垃圾场入口那堵水泥墙上写了一行字。

青石南片区废品回收站

收废品,也收大佬

写完,天黑了。

我坐在自家门口的弹簧床上,等十二点。

等交那一块钱。

——

第9章

挂牌的第三天,有人上门。

第一个是营地的老太太,拎着一台收音机。

坏的,天线折了。

"你这儿真收?"

"收。"

"给啥。"

【他人主动送出的物件,视为弃置。】

【老式收音机 · 良好 · 80分。】

我从四罐罐头里分出小半罐给她。

她嫌少。

我说:"奶奶,我这儿是按斤的。"

"你这人咋啥都算斤。"

"不算斤我不配活。"

到第五天,我那二十四个格子全满了。

我又画了十二格。

营地的人开始往我这儿送东西,送完在我门口排着,等我叫号。

王铁柱派人来问,能不能在垃圾场边上立个哨位。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这是我的地。"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三秒,那种看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空壳。

"陈拾,你那地值多少。"

"四十亩。"

"你有多少。"

"一张纸。"

那天下午他带人送来了两卷铁丝网。

【亲,检测到他人送出。】

【是否回收?】

"不回收。"

【咦?】

"我用它围我的地。"

我请营地两个会砌砖的空壳吃了三顿饭,把南边那个豁口封了。

又拿电瓶和雨伞做了个门。

门很丑。

但它是门。

十二点整,我听见系统"叮"了一声。

【亲,物业费扣缴成功:1 分。】

【当前积分:3,914。】

【您今日支出:1分。】

【您今日收入:1,286分。】

【这个买卖很健康呢亲。】

赵德发从那以后,开始替我管账。

他用粉笔在门板背面画表,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

他记性差,就把所有东西起外号。

电瓶叫"石头",雨刷叫"绳子",罐头叫"肉"。

问题出在"肉"上。

第七天夜里,仓库少了一罐。

我没当回事。

第八天,少了两罐。

我把仓库点了数,剩下六罐里有一罐盖子被撬开过,又按回去。

按得不好。

赵德发那天特别勤快,帮我搬了三次铁皮。

第四次他搬完,脸有点黄。

"德发。"

"哎。"

"你是不是吃了。"

"没。"

"那你为啥一直夹着腿。"

他说他那是搬铁皮的姿势。

十分钟后,他跑去墙角。

墙角是我们新埋的旱厕。

那晚月亮很亮。

旱厕边上,蹲着一个人。

垃圾场外面的荒地上,站着一排东西。

十七只。

它们是被"人味"引来的。

也是被赵德发跑过去的那一路气味引来的。

他提着一半裤子,抬头看见那十七个黑影子。

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里包含了他人生的全部悔意。

我拿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第一只已经扑到他面前。

它停住了。

鼻子凑上去,闻了两下。

走了。

第二只撞了他一下肩膀。

走了。

第三只直接从他腿上踩过去。

赵德发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我蹲在门后面,看着那十七只从我们中间流过去。

我看着看着,笑了。

我把门"哐"地推开。

手电筒架在门框上,光打在赵德发那张黄脸上。

"站长。"他喊我。

"嗯。"

"救我。"

"你先回答我一个商业问题。"

"你说!"

"这个免疫效果,你觉得营地愿意出多少?"

赵德发躺在十七只丧尸中间,吼了出来。

"哥!你可真是个畜生!"

【亲,检测到您的领地外有武装人员靠近。】

【人数:九。】

【车辆:一。】

【车牌:黑石基地】

第10章

天亮的时候,赵德发已经脱水了。

他躺在门后头,嘴唇干得起皮,还嘴硬。

"哥,我以后再也没偷吃过东西。"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偷的是雨刷条。"

"那不一样?"

"雨刷条没味道。"

苏晚来得很早,牵着她那条狗。

狗一进院子就直奔旱厕,蹲在那儿不动了。

苏晚看了赵德发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十七只丧尸离开的方向。

"他吃了什么。"

"过期的红烧肉罐头。"

"三年期?"

"三年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片、一支吸管、一根火柴。

她说她要"取样"。

赵德发把被子往上一拉。

"那玩意儿我不吃了,我拿命换的。"

苏晚很冷静。

"你是病人。"

"我是病人?"

"腹泻、脱水、电解质紊乱。"

她抬头。

"你要是不想让我取样,就把裤子穿上,坐好,别再往外跑了。"

那天上午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确认了我两次实验:吃的人免疫,时间大约五十五分钟到六十五分钟。

第二,确认了尸群的行为:它们不是不闻,是闻了以后主动改变路线。

第三,她说了一句让我心脏猛跳的话。

"有效成分是代谢产物,不是罐头本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罐头吃完了就没了。"

"但人的肠子不会停。"

"你能不能把它做出来?"

"我不能。"

她看着我。

"我能把它做成涂在外皮上的东西。"

"效果差一点,能撑二十分钟。"

"但一次性能做几十份。"

我坐在门框上,看着垃圾场外面那片灰。

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我的系统给的是"一件东西"。

而苏晚给的是"一条生产线"。

在这个末世里,生产线比神器值钱。

【亲,检测到您正在产生商业灵感。】

【本系统为您骄傲。】

"闭嘴。"

那天中午,营地来了一匹马。

马是坏的,只剩半条腿能动,是拉车那种。

马上的人穿黑石基地的皮,皮衣,但不是上次那个。

这个更瘦,说话很慢。

"陈站长。"

他叫我站长。

这个称呼在那个早上听着像夸人。

"雷爷让我送个话。"

"说。"

"你有一种东西,丧尸不吃你。"

"你们听谁说的。"

"我们在这儿蹲了一晚上。"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指节上有茧。

"雷爷要这个方子。"

"给多少。"

"不给你。"

他说完笑了一下。

"雷爷说,你要是不给,明天他来收三成。"

"哪三成。"

"你所有的东西。"

"包括人。"

我把他送到门口。

他走了二十米,回头问了一句。

"你真打算交?"

"我不交。"

"那你要干什么?"

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觉得特别狂的话。

"我要卖。"

"卖给雷爷?"

"卖给雷爷对面的人。"

【亲,检测到明日 07:00 有武装人员进入您的领地。】

【人数:九。】

【您今日剩余兑换次数:3。】

"我准备好了。"

赵德发问我准备好了什么。

我说:"准备好了让他们搬。"

——

第11章

这一次他们不砸。

九个人,两个两个一组,进院,抬东西,出门,上车,捆好。

铁皮不响,绳子拉紧,谁也不骂人。

赵德发看傻了。

"哥,他们是不是请过老师。"

他们请过。

上次砸完保护费,我捡了一千多分。

这个数据不是只有我在算。

雷爷也算了。

于是这一次,他们连一颗螺丝都不落地。

王铁柱没来。

他不是不想来。

他不敢动。

黑石基地有枪,营地只有五把。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搬。

搬了一上午。

半仓库的东西没了。

门也拆了。

那堵我用红砖写的字,他们把砖敲下来带走了,只在地上留了个印子。

印子还在。

收废品,也收大佬

下午他们把装甲车停在门口,车头朝里。

皮衣从车顶上那个方孔里爬下来,拍了拍车身。

"这车停这儿。"

"干什么。"

"占个位。"

"占谁的位。"

"你的。"

他们走了。

留了一辆车在我家门口。

【亲,检测到非法占用您领地资产。】

【建议:申诉。】

"向谁申诉。"

【本系统不提供司法服务呢亲。】

那天傍晚,我在空地上坐了很久。

赵德发把最后一颗钉子收进兜里。

"哥,咱还剩啥。"

"三样。"

"你说。"

"一张证。"

"还有呢。"

"一条狗。"

"狗是苏晚的。"

"那还有我。"

我把那只破拖鞋脱下来,看了看。

鞋底那圈铁丝松了。

我蹲下去,把它拧紧了。

天黑以后,我做了那晚唯一有用的事。

我拿手电筒在地上照。

搬运是有碎屑的。

九个人,搬了六个小时,从仓库到车,从车到院外。

他们在门槛上蹭鞋,在绳结处掉垫圈,铁皮互相磕,螺丝滑丝,铁丝崩断。

我一寸一寸照。

【叮。】

【垫片 · 普通 · 3分。】

【螺丝 M8 · 普通 · 4分。】

【断铁丝 · 普通 · 5分。】

【他人遗落物,判定为弃置。】

【继续。】

赵德发在旁边帮我照灯,照到后来眼睛发红。

"哥,他们掉了多少。"

"三十七件。"

"值多少。"

"三百零二分。"

赵德发一下坐在地上了。

"三百……"

"他们搬走了六个小时的东西。"

"掉在地上三百零二分。"

我把最后一枚垫圈捡起来,吹了吹。

"德发,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啥。"

"说明人搬东西的时候,一定会掉东西。"

"搬得越急,掉得越多。"

"下次让他们搬快点。"

赵德发看着我,忽然往后退了半米。

他说我这会儿的表情很不对。

"哥,你笑得像他们欠你钱。"

"他们不欠我钱。"

"那欠啥。"

"欠我一辆车。"

夜里十二点,物业费扣掉一分。

我没睡。

我把系统的兑换页面调出来,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点开。

【打包券 · 一次性 · 3,000分】

【使用后,可将指定"已弃置资产"整体回收。】

【限制:目标须被原持有者明确放弃。】

【请注意:口头放弃同样有效。】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亲。"

【在的呢。】

"要是有人自己说'这车我不要了',我就能打包?"

【是的呢亲。】

"要是他不说完,只说半句呢?"

【系统按语义完整度判定。】

【建议:让他说完整。】

我笑了。

我把那只破拖鞋穿上,出门,去看那辆停在我家门口的装甲车。

它趴在那儿,方孔对着天,像一个大号铁盒子。

我在它前面站了三分钟。

【请输入您希望回收的目标。】

我输入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雷爷自己来了。

他开了第二辆车来。

——

第12章

雷爷开了第二辆车来。

第二辆车是卡车,帆布篷,篷上钉了一圈铁皮。

他自己没下车。

他在车上喊。

"站长的呢。"

我从院子里走出去。

【亲,检测到该用户身份:黑石基地首领。】

【提示:该用户异能等级为 B。】

【提示:他手上那根枪是双管的。】

"我知道。"

雷爷四十来岁,脸很平,平得像一块被人擦过很多次的桌子。

他不发火,也不笑。

他在车上往下看我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矮。

"陈拾。"

"哎。"

"方子给我。"

"不给。"

"为啥。"

"你昨天要三成。"

"我今天改口了。"

"改多少。"

"我给你枪。"

他从车里摸出一把双管,横在窗沿上。

那把枪在这个院子里,比一车罐头硬。

我看了一眼枪,问了一个非常商人的问题。

"几发。"

"三发。"

"那更不行了。"

"为啥。"

"三发枪打不死我,但能打死我的客户。"

雷爷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的客户是谁。"

"你隔壁那个营地的四十吨物资,还有全青石镇想活过下个月的人。"

"你要卖给他们的东西,叫二十分钟免疫。"

"我卖给他们,他们会来保护我。"

"我卖给你,你就自己会用了。"

"你还收我三成。"

雷爷不说话,从车上下来了。

他个子不高,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站到我那辆"占位车"旁边。

装甲车横在我家门口,车底下一片黑油。

油从底盘缝里往外渗,渗了一夜,把地上的粉笔格线糊掉了一半。

雷爷用枪托敲了两下车身。

"这谁停这儿了。"

皮衣从院子里跑出来,喘着气。

"首领,昨天我……"

"我让你停这儿的?"

"您说占个位……"

"占位?"雷爷的脸涨起来,"它漏了一夜油!电瓶肯定是叫耗没了,这堆废铁我明天都不要了!"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收银机。

【亲,检测到原持有人语义完整的放弃表达。】

【判定:他人主动弃置。】

【可回收。】

【是否使用打包券?】

雷爷转过头看我。

"你笑什么。"

"首领,这句话您再说一遍。"

"说什么。"

"后面半句。"

"我说了,这堆废铁我——"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清楚,很大声,还往地上吐了一口。

我不要了。

【打包中。】

【目标:装甲车(1 台)。】

【体积评估:11.4 立方米。】

【正在回收。】

那天上午,青石镇南片区发生了一件到目前为止我依然解释不清楚的事。

一辆六吨的装甲车,从它的轮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没了"。

先是影子。

然后是铁皮。

最后是地上那圈油,油也往回缩,缩进空气里,像被人拿抹布擦干净。

三秒钟。

地上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颜色更浅的印子。

皮衣坐在地上。

雷爷手里那把双管"哐"地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之后——

【叮。】

【他人主动丢弃:双管猎枪(完好) · 史诗 · 800分。】

我看着雷爷。

他看着我。

他弯腰把枪捡起来了。

【回收失败。】

【捡回来了呢亲。】

那一刻我笑得特别开心。

赵德发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那一笑。

【打包结算完成。】

【回收残值:柴油 42 升、钢板 1.6 吨、蓄电池 2 组、机械铣具 1 套、0.5 吨未知肉干(该物品已过期)。】

【积分 +8,600。】

【累计:12,603。】

【身份晋升:站长。】

【解锁:小型打包(单次体积≤20 立方米,冷却 72 小时)。】

雷爷站在空地上,看着他原来停车的那个印子。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陈拾。"

"哎。"

"你等着。"

他上车,卡车开走了。

走的时候压掉了我院墙外最后一截砖。

那截砖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我脚边。

我捡了起来。

【他人遗落物 · 砖 · 普通 · 1分。】

那天中午,青石营地来了八个人。

王铁柱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罐头。

他把罐头往地上一放。

"站长。"

他叫我站长。

他叫得有点费劲。

"我们水,出问题了。"

——

第13章

王铁柱把那袋罐头放在我院门口,没往里推。

那袋一共六罐。

他把六罐放下,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们水塔坏了。"

"哪坏了。"

"不知道。昨天抽上来是浑的,今天抽上来有一股铁腥。"

"喝了几个。"

"十一个。三个孩子。"

我让赵德发把那六罐收进去。

"罐头我收。"

"那水你修不修?"

"王队长,你先回答我一个价。"

他眼睛眯起来。

在这个行当里,他从来不吃亏。

"你说。"

"我不要罐头。"

"要啥。"

"要一个字。"

王铁柱的手停在枪带上。

"什么字。"

"我这儿。"

我用手指敲了敲院墙外那截砖。

"青石南片区,四十亩,是我的。"

"我要你营地的公告栏上,明天开始贴一张纸。"

"纸上写:南片区废品回收站,合法经营。"

"再写我的名字。"

王铁柱看了我很久。

"就这个?"

"就这个。"

"陈拾,你可能不知道这玩意的价值。"

"我知道。"

"你知道公告栏是干什么的?"

"是告诉所有人,我这个人不是空壳。"

他把手背到后面,低头看地上那六罐罐头,又抬头看我那扇门。

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

"因为你能修。"

"不是。"

"那是为啥。"

"因为昨天那辆车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拾,我在这镇子上活了五十四年,见过火系、见过铁臂、见过一个娘们儿能从手心发电。"

"我没见过'东西没了'。"

"所以你今天来跟我谈一个字。"

"我要的不值钱。"

王铁柱忽然笑了。

"值钱。"

"值钱的东西都长这样。"

他派人把水塔的路给我留了。

那天下午我进营地,第一次。

营地的人全在干活,手不停,眼看我。

水塔在后山,是一个老水泥罐,下面接着一台手压泵。

我先看了泵。

我拿手电筒照泵底的进水口。

【检测到他人弃置物:滤网碎片 · 普通。】

滤网烂了,碎片还在泵里卡着。

第二样东西,是这个罐子的内壁。

罐子里有一层黑泥,泥里插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块塑料布。

【他人弃置:塑料布 · 普通。】

【他人弃置:铁丝 · 普通。】

我抬头。

罐壁上有一行用钉子刻的字,很旧。

"某某厂 检修 于某年某月"

后面跟着三个名字,第三个名字上被人用钉子划掉了。

【亲,检测到您正在读取历史遗留信息。】

【提示:划掉名字的行为,在系统语义中亦属于"弃置"。】

"啥意思。"

【您把这三个人划掉,那这三个人就归您回收。】

我蹲在泵边上,半天没说话。

我把那三个名字背下来了。

赵德发在门口喊我。

"哥,马三带人在堵门。"

我出去的时候,马三站在回收站门口,身后九个人,手上都有家伙。

他不砸,也不搬。

他把门口的路拿绳子拉起来。

"陈拾,水塔的事你别管。"

"凭啥。"

"凭我们营地不欢迎你。"

苏晚牵着她那条狗从南边走过来。

狗一进门口那十米,就停住了,鼻子抬起来。

马三身后九个人里,有四个后退了半步。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灰色的膏。

"这是新做的。"她跟我说,"二十分钟。"

她把膏抹在狗鼻子上,也抹在自己手上。

然后她把铁盒举起来,冲马三晃了晃。

"你们谁先试。"

马三站在绳子后头,脸红得像被人打了一下。

"苏医生,你跟他一伙。"

"我跟病一伙。"

她把狗往前一松。

狗跑了三步,在马三脚边坐下来。

马三"嗷"地一声往后摔,摔进了他九个人身上。

那天下午,绳子被拆了。

公告栏上也贴了纸。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南片区废品回收站 合法经营

负责人:陈拾

纸贴上不到一个小时,来了一个我不该在这里见到的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裙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公告栏上那三个字。

她的手里,捏着一颗螺丝钉。

第14章

林小蝶站在公告栏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看的是那三个字。

陈拾。

她手里捏着一颗螺丝钉。

螺丝钉被她攥得发亮,六角那一圈锈都磨没了。

我在门里面站着,没出去。

赵德发在我背后小声劝。

"哥,你俩那事儿……"

"没事儿。"

她妈被抬进来的。

抬进来时已经抽了。

伤口在小腿上,是被铁皮带划开的,翻着肉,边上发黑。

营地的人说,从昨天下午开始发烧,说话不清楚。

我把她妈的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

苏晚比我先说出口。

"破伤风。"

"你有药吗。"

"我有两支。"

"那还找我干啥。"

苏晚看着她。

"一支在人身上。"

"另一支呢。"

"另一支在陈拾的鞋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回收站门口,面前摊着我全部的存货。

六罐罐头。

半袋盐。

一支破伤风。

二十份灰色涂剂。

林小蝶跪在我前面。

她跪得很硬,膝盖落地那一下,赵德发"哎"了一声,想伸手去扶,又把手收回来。

她把螺丝钉放在地上,往我这边推。

"陈拾,这是当年的订婚礼。"

"我知道。"

"我现在还给你。"

"我不收。"

她愣住。

我把系统那行字念给她听。

【生锈的六角螺丝 · 普通 · 2分。】

"这颗钉子,我鉴定过。"

"值两分。"

"你扔的时候没觉得它值。"

"你现在还给我,我也不觉得它值。"

林小蝶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种东西我见过。

不是悔恨。

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要什么。"

"我有药。"

"我要一支。"

"我们不熟。"

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稳。

稳到我自己都觉得过分。

"收废品按斤算。"

"你要买药,我给你报价。"

"一支破伤风,一挺机枪,或者四十斤铁。"

"这三样你都没有。"

她跪在那儿,手撑着地。

她妈在那边抽得更厉害了。

她开口了,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我有一张纸。"

她从怀里掏出来。

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边上干成了壳,中间只剩下几行能认。

需求文档 第3页

绿循环 · 二手回收小程序

第三行,字很小,被人用铅笔圈过。

圈那一行的是她的手。

那一行写着:

用户即垃圾,垃圾即资产。

"这是当年他们从我爸五金铺搬走东西的时候,我从纸箱里捡的。"

"我以为是你的宝贝。"

"我留着。"

"我不知道上面写什么。"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叮。】

这一声不是"叮"。

是很低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的水里敲了一下钟。

和那次鉴定房产证一模一样。

系统在这之后,沉默了十一秒。

【亲。】

"在。"

【本系统需要向您披露一项信息。】

【该披露内容在您的账户里封存了十四天。】

【此前您未达到阅读等级。】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什么等级。"

【站长。】

【您是今天中午才升的。】

林小蝶在那儿抬头看我。

她说,我脸上那种表情,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倒过去抖了抖。

【是否现在阅读:《文明备份计划 · 需求文档》第 3 页。】

"阅读。"

那天傍晚,青石营地的公告栏底下围了三十几个人。

王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他那把枪。

他冲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一声:

"站长,我这儿有四十斤铁。"

他把铁往地上一放。

【他人主动丢弃:废旧枪托铁件 · 良好 · 240分。】

他捡起来了。

【回收失败。】

【他捡回来了呢亲。】

【1/1 页已阅读。】

【您现在知道这个末世是怎么来的了。】

——

第15章

那张纸在我眼前展开的时候,不是原来的纸。

是一片很轻的蓝。

蓝里浮着字。

【绿循环信息技术(苏州)有限公司】

【项目编号:文明备份 · 民用接口】

【需求文档 第3页 · 提交人:陈拾 · 后端】

【提交时间:大断电前 9 小时 41 分】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个项目原本干什么,写在第二段。

目标:在极端条件下,保留重建文明所需的最小集合。

载体:可回收物。理由:可回收物分布最广、体积最小、单件价值最低、因此最不容易在灾难中被抢夺。

因此,本系统只识别"被丢弃"的东西。

因为只有被丢掉的东西,才会被留在原地,等人来捡。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赵德发在旁边小声问我。

"哥,你脸白。"

"我在看我公司给我安排的活儿。"

"啥活儿。"

"末日以后,捡垃圾。"

第三段有一行被红笔圈过,圈它的人是产品经理。

用户即垃圾,垃圾即资产。

后面有一句小字,字号特别小,小得像道歉。

注:以上为宣传用语,不作为技术口径。

【检测到宣传用语已被本系统当作最高指令执行 7 年。】

【您有什么感想?】

"我很想骂人。"

【这是合理的。】

那张纸往下还有两栏。

一栏是名单。

参与这个项目的单位,一共十一家。

十一家后面全画了叉。

最后一家没画叉,写着一行:

试点区域:临江市青石镇南片区。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青石镇南片区。

四十亩。

我脚下这片垃圾场。

【是的呢亲。】

【您躺了七年的地方,是本项目唯一的试点仓。】

【本区域内所有"被丢弃的物品",均于断电前统一登记入库。】

【大断电发生时,仓库未关闭,人员撤离,登记记录封存。】

【您现在看到的每一格,都是有账的。】

那天下午,我干了这辈子最像程序员的一件事。

我把系统给的账,和我自己画的二十四格,一一对了一遍。

第一格,金属。

账上写着:登记入库 1,184 件。

我捡了 147 件。

第二格,电子。

账上写着:登记入库 863 件。

我捡了 22 件。

第三格。

第四格。

我看到第十一格的时候,手开始抖。

那一栏的账,比所有别的加起来都多。

混合危险品 · 登记入库 4,109 件 · 状态:待清运

【亲,检测到您已注意到该条目。】

【是否查看明细?】

"这是什么。"

【这是这批垃圾在断电前,本来要拉去的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青石镇下游,老水厂。】

【该水厂在断电前 3 个月已停用。】

【停用原因:地下水污染,居民上访。】

【处理结果:无人处理。】

【处理方案:登记入库,等待清运。】

【清运状态:无人。】

我抬头看南边。

南边那条河,河上游是老水厂。

营地的水塔,从那条河里抽。

【亲,温馨提示。】

【您今天早上修的那台泵,抽的是同一个水源。】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赵德发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

"哥,咋了。"

"水塔的事不是坏了。"

"那是咋了。"

"是有人在往里倒东西。"

那天夜里,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三回。

【检测到区域生命体征异常聚集。】

【方向:东南。】

【规模:正在扩大。】

【亲,您有两条路。】

"哪两条。"

【一条是现在就跑。】

【另一条是,您把这一万零三百分,全部花掉。】

【温馨提示:东南方向那片,四年攒了十一万只。】

【它们三天后到。】

我坐在门口,把那只破拖鞋脱下来。

我把它擦干净。

我算了一下:

我这儿有四十亩垃圾,一张证,一条狗,二十份涂剂,一个胖子,一个医生。

和三天。

【亲,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不跑。"

"我要开工。"

——

第16章

第一天,营地在撤。

往北有条土路,路尽头是个石场,石场里有个洞,能塞三百人。

王铁柱来找我,是撤到一半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七十几个背着包袱的人。

"陈拾,你走不走。"

"不走。"

"十一万只。"

"我知道。"

"你手里有多少枪?"

"零把。"

"你凭啥不走。"

我把手里的粉笔画的那张表转过去给他看。

那不是表。

那是我昨夜画的需求排期。

第一天:把南墙封到 2.4 米。材料:气瓶 6、钢板 1.6 吨、水泥 40 袋。

第二天:涂剂 200 份。人手:赵德发、苏晚、狗。

第二天夜里:打包券 ×3 到位。目标:东南 200 米路面。

第三天:守。

负责人:陈拾。

王铁柱看完,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你画这玩意儿干什么用。"

"分工。"

"十一万只,你分工。"

"王队长,"我抬头,"我上辈子写代码,一个需求排期表上写八个人三天,跟十一万只没什么区别。"

"都是不可能干完的。"

"那你还干?"

"不可能干完不代表不干。"

"代表要拆。"

王铁柱把那张纸还给我。

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我到现在都觉得他是个狠人。

他转身对他身后那七十几个人说了一句:

"能搬东西的,留下三天。"

有十九个人留下了。

剩下的人继续往北走。

第一天,我们把气瓶焊在南墙上,焊得歪七扭八。

第二天上午,苏晚把涂剂做出来了。

不止二百份。

四百一十份。

她把配方摊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其实不需要我的罐头。

"那罐头的有效成分,我早猜出来了。"

"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

"现在你有一万只丧尸给我做实验,我不用确定。"

第二天中午,我花光了积分。

【打包券 ×3:9,000 分。】

【剩余:3,603 分。】

【您真敢花呢亲。】

【温馨提示:您还剩三张。】

"我知道。"

那天傍晚,赵德发从东边跑回来,鞋掉了一只。

"哥,水涨了!"

东南那条排水渠,被尸群踩堵了,水倒灌回老河滩。

回营地的路断了。

十九个人站在水里,前面是黑压压的边。

我把内胎圈扔出去。

"一个圈两个人,扶着走。"

"站长你疯了,那玩意儿一吹哨——"

"它不吹。"

"你那个会吹!"

"那个是奥迪的。"

那天夜里,我们十八个人从水面上走回了回收站。

苏晚牵着狗走在最前面,狗鼻子糊着灰膏。

水面上飘着一层黑影子,它们在水边绕了个大弯。

绕过去了。

赵德发在水里抖,抖得厉害。

他一边抖一边喊,喊得特别小声。

"哥,我再也不偷吃了。"

"你已经说过两回了。"

"这回是真的。"

"这回是假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们刚把门关上。

我听见了一声。

不是外面的尸群。

是从垃圾场最南边,那扇被我撬开的铁门里传出来的。

很闷。

哐当。

像有人把一箱东西放下了。

【亲。】

"说。"

【该区域登记名称:文明备份试点仓 · 地下二层。】

【检测到内部存在活动体征。】

【该区域在断电前封存。】

【封存名单上,没有您。】

——

第17章

第三天早上六点,我下去了。

赵德发要跟着,我让他守着门。

楼梯往下,一圈一圈,墙上有一层绿色的霜。

铁门比我从外面看的要厚。

门上有块牌子,牌子上四个孔,螺丝掉了两个。

【他人遗落物:M6 螺栓 · 普通 · 2分。】

我把那两颗也捡了。

门后面不是机房。

是一个库。

冷库那种库,长条形,两边是货架,货架高到我看不到顶。

手电筒扫过去,一排一排的箱子,箱子上贴标签。

标签上的字,我认得。

那是断电前的字。

干净的、机器打印的、有人检查过的字。

工业气体瓶(已检)

焊条(J422)

水泥(快硬)

钢索

柴油

抗生素(有限期)

【亲,检测到本区域登记入库物品:4,109 件。】

【状态:待清运。】

【清运任务已完成 0%。】

【提示:您现在可以签收。】

我站在过道中间,抬头看两边。

我看了一眼最里面。

最里面靠墙有一台机器。

半人高,铁的,前面有十几个绿点在闪。

它在跑。

末世第七年,它自己在那儿跑着。

我走过去,看见它前面贴着一张打印纸。

纸上是一封邮件,打印出来的,日期是大断电前十天。

主题:关于"文明备份"项目物资调拨的审批进度说明

内容:您的申请已收到,预计 90 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请耐心等待。

注:本邮件为系统自动发送,请勿回复。

我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

赵德发后来问我站那么久想什么。

我说我想笑。

"笑啥。"

"我上辈子猝死在需求文档第三页。"

"这辈子在末日仓库里,看见我公司告诉我,让我等九十天。"

【亲,检测到您有情绪波动。】

【提示:审核已于大断电当日中止。】

【提示:本区域物资已按"弃置"处理。】

【您可以全部回收。】

我在货架最下面一层,找到了它。

一个橙色的纸盒,盒子边上有一层灰。

我把灰吹开。

【叮。】

【生锈的射钉枪 · 神话】

【效果:射程无限。命中即钉。】

【限制:每日 1 发。】

【副作用:使用后,射击者会不受控制地大声喊出被钉住物品的名字。】

我把枪提起来,掂了掂。

它很轻。

轻得不像神话级。

"喊名字?"

【是的呢亲。】

【这是设计缺陷,源于早期版本把"语音播报"功能接到了扳机上。】

【工程团队在提交前未修复。】

【提交人:陈拾 · 后端】

我闭上眼。

"我上辈子挖的坑,这辈子我自己填。"

【您填得很标准呢亲。】

上去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天已经灰成一片。

东南方向的地上,有一条黑边。

那条边在动。

我从库里搬出来的东西,堆满了整个院子。

气瓶十六个,焊条三百公斤,快硬水泥四十一袋,钢索六捆,柴油九桶。

抗生素那箱我没搬。

我把它递给苏晚。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一顿。

她数了数,抬头看我。

"你知道这玩意儿在现在值多少吗。"

"不知道。"

"我能算。"

"你算出来也别给我报价。"

"为什么。"

"这箱不卖。"

"那你给我干什么。"

"你救人。"

"我救人了谁守门。"

苏晚把那箱药抱在怀里,抱得特别紧。

她说了句"陈拾",后头的话被风声吹散了。

那天上午九点零二分,王铁柱在北墙外喊。

"来了!"

我把枪举起来。

第一个目标是一台被尸群推倒、堵死水渠的铲车。

【亲,检测到该铲车原持有人失联超过 5 年。】

【判定:弃置。】

"那我先不回收。"

我把枪口抬起来。

我扣下扳机。

那一发钉子的声音,我这辈子听过最响。

第18章

那一发钉子出去的时候,我喊了一句。

不是我喊的。

是枪喊的。

【被钉住物品:混凝土路障!】

我的声音在整个镇子上空响了三遍。

我以为我会失声。

钉子本身落在二百四十米外。

它穿过了第一辆卡车,穿过第二辆,穿过第三辆,最后钉进一个领头的变异体的胸口,把它钉在路障上。

那东西两米一,胳膊垂到膝盖,力气能推动铲车。

它在那儿挂着。

像一枚很贵的钉子画。

整个东南方向,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十一万只开始加速。

上午十点,第一批到了东墙外三百米。

我们的墙只有一人高。

王铁柱在北墙喊:"陈拾!它们往你那儿去了!"

"我知道!"

"为啥!"

"因为我这儿有吃的!"

这是实话。

回收站里堆着四十吨罐头和铁器,气味顺着风出去二里。

十点二十,第一波撞墙。

赵德发站在墙上,手上拿着一根雨刷条。

他的战术是把爬上来的东西拨下去。

他拨得很开心。

开心到他把苏晚给他的涂剂抹了四倍。

四倍抹在头上。

效果来了。

他的味道大到我看不见墙,只闻得见他。

苏晚那条狗从墙根一路跑到他跟前,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敬意。

它把他当成了一只变异的同类。

狗冲他摇尾巴。

赵德发在墙上,抱着枪,哭得比躲尸潮还大声。

"哥!狗!狗看上我了!"

"它是觉得你能活!"

关键的时刻在十一点。

尸群在东墙外聚成一个环,环越收越紧,墙开始响。

苏晚从库房里拖出一个东西。

那个橙色的、漏气的救生圈。

"它的哨音,一百一十分贝。"

"你拿它干什么。"

"它们怕高频。"

"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四十一天记录。"

她把救生圈扔进东墙外三十米的水坑里。

"呜——"

那一圈黑压压的东西,把头全部转过去。

像有人按了一个按钮。

"陈拾!"苏晚喊,"往西边扔!"

我明白了。

我们不用挡住它们。

我们只要告诉它们往哪儿走。

那天上午,我在墙头把三个圈轮流扔进不同方向的水坑。

"呜——"

它们往东。

"呜——"

它们往西。

我在给十一万只丧尸换台。

赵德发在墙上喊,喊得比丧尸还乱。

"哥,你它们在动!"

"我知道。"

"你不动它们不动!"

"我知道!"

"那你要不要停!"

"不能停!"

"为啥!"

"因为它们要有一条能走的路!"

我数过了。

东南那条老高速路,从我们东边二百米处绕过去,路上有八段桥。

只要它们走上那条路,顺着桥往西走,走到第三段桥。

第三段桥下面是采砂场。

采砂场有一个坑,深十四米。

我手里有两张打包券。

【亲,温馨提示。】

【您的单次打包体积上限为 20 立方米。】

【您想打包什么?】

我看了一眼桥墩。

一个桥墩,六个立方米。

两张券,十二个立方米。

够了。

我往东跑了四百米。

我身后苏晚在换圈。

我跑到第三段桥底下的时候,脚底下开始震。

不是尸群。

是第一波已经上桥了。

我抬头,看着桥墩上那道七年的裂缝。

【请输入回收目标。】

"桥墩。"

【确认:他人弃置资产(原业主失联超 5 年)。】

【打包中。】

我从来没想过,一根桥墩消失的声音是这样的。

——

第19章

一根桥墩消失的声音,是"啪"。

不是轰。

是啪。

像有人抽走了桌腿。

第三段桥面上那层沥青,先是往下沉了半米,停住了一秒。

一秒。

那一秒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桥的冗余设计比我公司好。

然后整段塌了。

三十七米桥面,带着上面正在走的四千多只,头朝下栽进采砂坑。

坑里全是积水。

坑深十四米。

坑底还有一层断电前挖剩的砂,湿砂的吸力比水泥还狠。

第一波下去,第二波刹不住,第三波直接被后面推下去。

那条老高速路像一台被人按了暂停又倒带的机器,从头到尾开始往坑里灌。

【亲,检测到大规模弃置行为。】

【本次弃置主体:变异体(无原持有人)。】

【判定:不可回收物。】

"那我就能放心了。"

我站在一百米外,看着那一条黑边从路上被削下去。

东墙那边,苏晚的哨音还在换台。

"呜——"

它们往西。

"呜——"

它们继续往西。

西边第三段桥已经没了。

我手里还剩一张打包券。

我把最后一张券,用在了第一段桥的桥面上。

【打包中。】

【目标:水泥混凝土路面(20 立方米)。】

【已完成。】

第一段桥面上出现了一个二十立方米的洞。

洞的边缘很齐,齐得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块豆腐。

那批爬在前面的变异体,走到那儿,一只接一只掉了下去。

然后我做了这次末日以来最不像人类的一件事情。

我把第二张券用在了采砂坑南边那道挡砂坝。

【请输入回收目标。】

"挡砂坝。"

【他人弃置资产,判定成立。】

【打包中。】

坝没了。

十四米坑里灌进来的水,从坝那个口往外冲。

冲的方向,是东南那一片最大的洼地。

洼地里正在过的是尸群的主体,八万只。

水位两米四。

八万只在水里,站不住,走不动,前边往后挤,后边往前推,最后全倒了下去,一层一层压进泥里。

下午两点十七分,东墙外的压力突然归零。

赵德发在墙上喊,嗓子都劈了。

"哥!它们不动了!"

"我知道。"

"它们倒了!"

"我知道!"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把射钉枪往肩上一扛。

枪在我手里"嗡"了一下。

【被钉住物品:采砂场挡砂坝!】

我的声音炸出去,回音在两边楼中间滚了三遍。

王铁柱从北墙跑过来,跑到我面前,站住。

他张着嘴,看着我,又看着远处那片一动不动的洼地。

他这辈子大概没见过有人把十一万只丧尸按进水里。

"陈拾。"

"哎。"

"你到底图啥。"

"图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这儿有四十亩地。"

"第二件,地里有四千万分可以捡。"

"第三件,"我把枪带往上提了提,"你们扔的时候,得让我看见。"

【本次战斗结算开始。】

【回收:桥梁构件 214 件、路面构件 88 件、挡砂坝构件 61 件、变异体残留物(不可回收)0 件。】

【积分 +87,410。】

【累计:91,013。】

【身份晋升:分区经理。】

【解锁:大型打包(单次体积≤200 立方米,冷却 24 小时)。】

【恭喜您呢亲。】

【现在是全青石镇最大的拾荒者了。】

那天下午,营地的十九个人回到回收站,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南墙那截歪掉的气瓶扶正。

赵德发坐在地上,抱着那条狗,狗也抱着他。

苏晚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说她要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今天下午说的第三件事。"

"那有什么好记。"

她抬头。

"陈拾,我做了四十一天丧尸记录。"

"今天我才发现,人类比它们难治。"

"人类不咬人。"

"人类只把自己不要的东西,扔给别人。"

我把那只破拖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一只蚂蚱。

蚂蚱跳走了。

【他人遗落物:蚂蚱 · 普通 · 0分。】

"我捡,是因为我扔的时候,有人得把它捡起来。"

那天傍晚,黑石基地来了一个人。

他没带枪。

他拎着一个铁桶。

他把铁桶往我院门口一放,敲了三下,转身就走。

【亲,检测到该物品为"主动弃置"。】

【是否回收?】

——

第20章

铁桶里装的东西,我一看就明白了。

一扇柜门。

铁的,边上有十七个螺丝孔,孔里剩三个螺栓。

柜门内侧有一行白色手写字,写在油漆上,是仓库管理员的习惯。

文明备份 · 种子库 · 主控柜

我把柜门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

换。

【亲,检测到该桶为主动弃置。】

【判定:铁桶 · 良好 · 60分。】

【该柜门为被窃资产,回收失败。】

"这不是被偷的吗。"

【是的呢亲。】

【所以您只能拿到桶。】

我抱着那个桶坐在门口,想了两个小时。

雷爷进了地下二层。

他拿走了种子库的主控单元。

他把空柜门和一张纸,扔在我家门口。

他不是在跟我做生意。

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有多少,也知道我缺什么。

傍晚,他来了。

三十一个人,两辆车,车上架着一根钢管。

那根钢管是迫击炮,我认得。

末世第七年,有人把它做出来了。

雷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苏晚的药箱。

箱子上有一个抓痕,抓痕里有一小块灰。

是涂剂。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苏医生在我车上。"他说。

"你要什么。"

"三样。"

"说。"

"你的地契。"

"你的方子。"

"你那个能把东西变没了的本事。"

"最后一样不给。"

雷爷把药箱放在地上,很轻。

"陈拾,我打听过你。"

"你昨天把十一万只按进水里。"

"我没打听你打了多少。"

"我打听的是,你用了多少人手。"

"十九个。"

"对。"

他抬起手,那三十一个人把钢管往前推了两米。

"十九个人守不住的墙,你打算怎么给我。"

我站起来。

我把那张房产证从包里抽出来。

纸在风里抖了一下。

雷爷的眼睛跟了一下那张纸。

"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我这儿有四十亩。"

"四十亩里有四千万分的可回收物。"

"你要我的地契?"

"行。"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雷爷伸手来拿。

在他手指碰到纸的那一秒,我把手一收。

【他人主动放弃?否。】

"这不是弃置。"

"你抢不走。"

"你要抢,你就得先扔一次。"

雷爷的脸终于沉下去了。

他抬手。

第一发钢管打在南墙上。

墙塌了半米。

第二发打进了库房前的空地,炸起一层灰。

第三发打在我脚下两米。

我摔倒了,耳朵里全是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赵德发被压在气瓶下面。

他还活着,两条腿出不来。

苏晚从车上被推下来,跪在空地中间。

雷爷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身上还剩三样东西:一张证、一截断弹簧、一只破拖鞋。

他把鞋从我脚上踢掉了。

那只鞋在灰里翻了两圈。

"陈拾,你明天日出前给我答复。"

"我给你一个小时。"

他把枪管抵在我额头上,走了。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那片灰。

灰里有螺丝、有垫圈、有铁皮屑、有钉子,有那台服务器跑出来的灰。

我伸手,一颗一颗把它们捡起来,拢在胸口。

【亲。】

"别说话。"

【提示:您的射钉枪今日已使用。】

【提示:您的打包冷却剩余 14 小时 22 分。】

【提示:您的积分不足以兑换任何武器。】

我闭上眼。

【亲,最后一次兑换。】

【是否查看您的"传家宝"栏位?】

"传家宝?"

【该栏位收录您在本系统中回收的第一件物品。】

【第一件物品:被丢弃的破拖鞋 · 史诗。】

【该物品不可被他人持有。】

【该物品不可被丢弃两次。】

那只鞋,就在灰里躺着。

雷爷后退的时候,踩了上去。

——

第21章

雷爷把脚拔出来,用了两只手。

他抬左腿,鞋不动。

他扶住车,两只手抱腿往上提。

那只破拖鞋跟在他脚上,纹丝不动。

鞋底那圈铁丝,是他自己踢上去的时候压进鞋口的。

他一生气,往地上跺。

末世里最响的一声闷响,是他自己的脚后跟砸在地上的声音。

鞋还在。

他下令。

"给我把它拿下来!"

皮衣冲上来,蹲下去抓鞋。

他一抓到,手指就滑。

像抓一块沾了水的肥皂。

第二个人抓,也滑。

第三个人用枪托砸,砸在鞋边上,枪托裂了,鞋没动。

【亲,检测到该物品不可被他人持有。】

【判定依据:您回收的第一件物品,登记为"您的"。】

雷爷的脸涨到紫色。

他抬手,朝天打了一枪。

"陈拾!"

"哎。"

"这是什么!"

"我的鞋。"

"把它给我脱下来!"

"我也脱不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

我穿的时候它不掉。

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它是从雷爷脚上"回来"的。

它认得它被谁丢过一次。

那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空地上没人敢上前。

三十一支枪,全指着回收站那半堵塌了的墙。

我趴在那片灰里,把最后两枚垫圈捡起来,放进兜里。

十二点整。

【亲,您的日常已刷新。】

【射钉枪 · 今日 1 发已就绪。】

【大型打包 · 冷却结束。】

我抬头。

雷爷正抱着他那条被鞋咬住的腿,往前挪了两步。

我把枪举起来。

我的手上还有灰。

枪身上也有灰。

我扣下扳机。

那一发钉子,从一百四十米的距离,穿过两辆车中间那条缝,穿过皮衣和雷爷之间那半步,钉在雷爷的左脚。

准确说,钉在鞋底的那圈铁丝上。

铁丝和钉子咬住了。

【被钉住物品:破拖鞋!】

我的声音在整个青石镇南片区上空响了三遍。

回音从北墙那边跑回来,撞在塌了的库房门上,又弹了一次。

雷爷倒下了。

不是被打倒。

是被鞋拽倒的。

他往东跑,鞋钉在西边。

他整个人朝前摔,摔在自己手上。

那三十一个人,那一刻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把枪扔了。

他们扔枪是为了跑。

【叮。】

【他人主动丢弃:步枪 ×11 · 良好。】

【他人主动丢弃:手枪 ×7 · 良好。】

【他人主动丢弃:土制迫击炮(钢管)×1 · 危险。】

【累计 +823,000 分。】

我看着地上那一片黑压压的枪。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武装团伙的火力,值八十二万三。

"打包。"

【请输入目标。】

"地上这些。"

【大型打包启动。】

【体积评估:187 立方米。】

【已完成。】

空地上,所有武器一寸一寸地没了。

只剩下三十一件空枪套,和一群跪着的人。

我把鞋从雷爷脚上取下来,取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取下来以后,我把它放在他面前。

"雷爷。"

"你要杀我。"

"我不杀。"

"为什么。"

"你身上没有我不要的东西。"

我把那张房产证收进怀里。

"我要的东西,得你自己扔。"

雷爷跪在那儿,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脖子上摘下一串钥匙,往地上一丢。

【叮。】

【他人主动丢弃:黑石基地仓库钥匙 · 传说 · 1,000,000分。】

他抬头看我。

"陈拾,你要的黑石,我扔了。"

【亲,检测到您累计积分:1,104,216。】

【身份晋升:大区总代理。】

【提示:您现在在本区域内,是唯一的资产处置权人。】

苏晚在那边喊我。

她喊的是赵德发的腿。

我跑过去,两个人把气瓶抬起来。

赵德发的腿压麻了,一条也没断。

他抱着我的腰,哭得整张脸都是鼻涕。

"哥,我腿没了。"

"你有。"

"我麻了。"

"麻了是好事。"

"为啥?"

"麻说明还在。"

那天夜里,回收站门口围了三百多人。

营地来的人,黑石来的人,散落的拾荒者。

他们站在塌了半边的墙外,手里举着东西。

一块铁。

一只锅。

一把枪。

一枚戒指。

王铁柱挤到前面,把他那把双管放在地上,用脚尖往前推了三寸。

【他人主动丢弃:双管猎枪(完好) · 史诗 · 800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百人。

"都放下。"

"站长这儿收货。"

【亲,检测到您有一封未读消息。】

【发件人:文明备份计划。】

【内容:您的试点仓已达到重启条件。】

【附件:按钮一枚。】

第22章

联盟是十二月十九号成立的。

名字是赵德发起的。

他起名的方式很朴素。

他说:"哥,咱们干的是收废品。"

"对。"

"全世界都是废品。"

"你别骂人。"

"我的意思是,全世界都被扔过。"

于是牌子挂出来:末日回收联盟。

底下写一行小字。

收废品。也收大佬。按斤。

办公地点在黑石基地。

准确说,是黑石基地的分拣中心。

雷爷把那串钥匙丢了以后,他的基地变成了我的仓库。

他没走。

他留下来当了夜班保管员。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陈拾,我要看着你什么时候扔东西。"

"扔东西的人,早晚会扔别的。"

营地那边,王铁柱第一天上班,站在回收站门口。

他胳膊上绑了一圈红布,红布是从公告栏上撕的。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见人就问一句。

"你带的东西,还要不要。"

这句话在那个冬天,成了青石镇最著名的一句问话。

苏晚把库房改成了诊疗室。

她把那箱抗生素分完了,一份也没卖。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那箱是陈拾送我的。"

"送你的就是你的,你说了算。"

赵德发做了账房。

他用粉笔在门板上画表,画到后来整个墙都是表。

他的外号体系升级了。

电瓶叫"石头",罐头叫"肉",步枪叫"长条",迫击炮叫"会响的那个"。

头一个星期,门口排的队比营地打水还长。

排第一的是个老头,抱着一张牌位。

他把牌位往地上一放,又捡起来,又放下。

苏晚从诊疗室出来,看了一眼,把牌位拿起来,塞回他怀里。

"这个不收。"

"为啥?"

"你不是不要它。"

"那咋办?"

"你抱着它,站旁边,让别人先扔。"

老头就抱着牌位站在旁边,等了一个钟头。

第二个是一个女的,扔了一口铁锅,锅底下豁了个口。

她用脚尖往前推,推了三寸,脸红得像被人打了。

【他人主动丢弃:铁锅 · 良好 · 120分。】

马三站在门口当收银。

他现在的口头禅是三个字。

"还要吗。"

谁拿东西来,他都先问一句还要吗。

不要,他收下。

要,他给递回去。

有人骂他多事。

他说:"上辈子我扔东西之前,没问过任何人。"

联盟的第一个礼拜,一共收了三千七百件。

其中最好笑的一件,是一颗假牙。

假牙是雷爷夜里丢的。

第二天他自己在登记板上找到了那一行,脸黑了一整天。

联盟成立那天下午,我签了第一份合同。

合同是跟三个远处的营地签的。

条款只有一条。

你把不要的东西扔到我们这儿,我们给你能用的东西。

报价按斤。

你扔的时候,请让我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弹簧床上,那个断弹簧还是卡我后腰。

我舍不得换。

因为这是我来的第一天就有的床。

【亲。】

"嗯。"

【您有一笔总单需要结算。】

"总单?"

【您从穿越那天起,一共回收 14,702 件废品。】

【其中第一件:一颗螺丝钉。】

【最后一件:一枚戒指。】

【该总单包含一项待处理事项。】

"什么事。"

【文明备份计划,已达到重启条件。】

【您要看看按钮吗?】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总账。

积分:1,105,496。

差额:98,894,504。

赵德发站在门板上那张粉笔表前面,抬头看那串数字。

"哥,一天挣两千八。"

"嗯。"

"得三万七千天。"

"你得把单位算对。"

"多少?"

"一百零一年。"

赵德发一下坐到地上。

"那咱们还按不按。"

我把鞋穿上,出门,往南墙那堆灰走过去。

"按。"

"为啥?"

"因为人不会一天只扔一件。"

那天夜里,回收站门口围了三百多人。

不对——三百多人是前一晚的事。

今晚只有一个人。

雷爷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一颗假牙。

他把它举起来,问我这个还收不收。

我说收,你扔下来就行。

他站了很久,最后没扔,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我的登记板上多了一行:黑石基地夜班保管员,弃置记录零。

【亲,检测到您的账户出现异常波动。】

【原因:北部三个营地接入。】

【今日收入:412,000 分。】

【今日收入:1,806,000 分。】

【今日收入:9,340,000 分。】

——

第23章

按钮旁边有一行说明,字很小。

【文明重启 · 一次性】

作用范围:本区域已登记基础设施。

执行内容:恢复供电、恢复供水泵站、恢复冷链库房、解锁种子库、按现行分类标准重新标记所有登记入库物资。

代价:账户全部积分。

当前所需:100,000,000。

您的余额:1,104,216。

差额:98,895,784。

我把这个数在纸上算了三遍。

赵德发在旁边看,看到第二遍他就开始喘。

"哥,九千万……"

"嗯。"

"咱们一共才四千万分的家底。"

"对。"

"那咋整。"

"让全世界都扔。"

那天下午我把苏晚叫到库房门口。

我说了一件事,她听完很久没回答。

"按下去,第一件事是把'待清运'重新标记。"

"标记成什么。"

"标记成可用资产。"

她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

"陈拾,那我问你。"

"你说。"

"你现在这四千万分,是从哪儿来的。"

"从别人不要的东西来的。"

"如果以后那些东西不是不要的了呢。"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

"如果水厂通了,灯亮了,那台铲车有人认领了。"

"如果那些气瓶、那些水泥、那些枪,全部变成'有人在用的'呢。"

"你的四十亩,还剩下多少。"

【亲。】

"别说话。"

【该问题为合法质疑。】

【系统不掩盖。】

那天晚上,回收站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王铁柱、赵德发、苏晚、马三、老太太、还有雷爷。

我把那个红色的按钮投影在他们面前。

我念了一遍说明。

念完,我把"代价"那一行也念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第一个说话的是那个拎收音机的老太太。

"亮了,我的收音机是不是就响了。"

"是。"

"那水呢。"

"泵能开。"

"我家那口井早干了。"

"通水。"

她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很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按。"

雷爷在那边开口了。

"按了以后,我这仓库还是我的吗。"

"你的东西我不动。"

"你不动的意思是,你从今天开始不能动。"

"对。"

雷爷把牙咬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陈拾,我这辈子抢过东西,烧过房子,扔过人。"

"我没想过有一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按'。"

他把钥匙串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叮。】

【他人主动丢弃:备用钥匙 ×4 · 良好 · 1,200分。】

"你按。"

马三最后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颗螺丝钉。

他把螺丝钉放在我面前。

【他人主动丢弃:六角螺丝(已抛光) · 良好 · 80分。】

他当年扔的那颗,被林小蝶攥亮过,又被他捡回去。

现在他把它扔了第二次。

"陈拾,我这几年没学会别的。"

"我学会扔东西之前先看一眼是谁的。"

那天夜里,我们做了决定。

按。

不是今天。

今天差九千八百万。

从今天开始,联盟往北、往东、往下游发话。

话只有一句。

你扔,我收,按斤。

【亲,检测到您的账户出现异常波动。】

【原因:北部三个营地接入。】

【今日收入:412,000 分。】

【次日收入:1,806,000 分。】

【第七日收入:9,340,000 分。】

【第十四日,您手上有四百万人在扔东西。】

【您还在等什么?】

"等一个数。"

——

第24章

第三百四十六天,我攒够了。

那天早上我在门板表前面站了很久。

【余额:100,204,881。】

【所需:100,000,000。】

【是否执行?】

"等一下。"

我回屋,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水泡烂的纸。

需求文档 第3页

绿循环 · 二手回收小程序

用户即垃圾,垃圾即资产。

这张纸我带了三百四十六天。

我把它放在门板上,压了一块砖。

然后我把砖拿开。

我把那张纸推到地上。

【叮。】

【检测到您主动弃置:需求文档第 3 页 · 传说 · 0分。】

【该物品不计分。】

"我知道。"

【您确定要扔吗。】

"确定。"

我走出院门。

外面站着三百多个人。

王铁柱穿着他那件红布绑胳膊的旧外套,手里拎着枪,枪里没子弹。

苏晚牵着那条狗,狗鼻子上抹着灰膏。

赵德发抱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是他新画的表。

雷爷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兜里。

马三蹲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颗螺丝钉,捏得发白。

老太太抱着她那台收音机。

我站在门口。

【是否执行文明重启?】

"执行。"

那一刻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天上掉下来一行金字。

我身后的四十亩垃圾场,安静得跟过去三百四十五天一模一样。

赵德发小声问:"哥,是不是坏了。"

我没回答。

三秒钟以后,北边传来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底下推了一台沉睡的机器。

是老水厂的泵。

泵一响,营地里所有人都跑出来了。

然后是灯。

从镇子东头开始,一盏,两盏,然后是一片。

七年来第一次,那条街上所有路灯同时亮起来,亮得歪歪扭扭,有的还一闪一闪。

有一盏闪得特别厉害。

我盯着那盏看。

一秒两闪。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镇子东头那家店的镇流器该换了。

我把手电筒关了。

不需要了。

王铁柱手里的枪"哐"地掉在地上,他没捡。

老太太把收音机抱在胸口,机器里传出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

刺啦完了以后,有一个人说话。

那人说,本台继续播报:待清运物资签收确认,青石南片区回收站,编号 JZ-2409。

老太太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

"七年!这条通知播了七年!"

【亲。】

"嗯。"

【结算完成。】

【您的身份已更新:末日回收联盟主席。】

【该称号为最终称号。】

【提示:您的领地"待清运"物资已重新标记为可用资产。】

【提示:您现在持有的东西,不再是垃圾。】

【您有什么感想?】

我把那只破拖鞋脱下来,看了看。

鞋底的铁丝还是我自己拧的那一圈。

【该物品属性未变更。】

【穿上它,怎么跑都不会掉。】

我把它穿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第一张"资产确认单"。

单子很长,从气瓶到水泥,从抗生素到柴油,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二项。

赵德发问我,第一笔要写什么。

我说写那颗螺丝钉。

"哪颗?"

"我穿越到末世捡的第一颗。"

"那玩意儿现在算啥?"

"算资产。"

夜深的时候,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门口,捡今天地上掉的东西。

一枚垫圈。

两颗钉。

一只手套。

还有半截粉笔,是赵德发画表时掰断的。

我捡得很快,手不用眼睛也能找到。

【叮。】

这一声不是平时的"叮"。

它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声都长,长到我以为系统卡住了。

然后我眼前浮出一行金字。

【检测到全新废品。】

【该物品由原持有人集体弃置。】

【弃置时长:7 年。】

【名称:地球。】

【稀有度:传说。】

【当前状态:待清运。】

【副作用:需重新装修。】

【亲,本次回收金额极高。】

【是否确认接单?】

我把最后一颗钉放进兜里,站起来。

我把那只鞋在地下蹭了蹭。

"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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